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恰锦绣华年-第6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第150章 凶狠    鲸的江湖。
  “——燕九!”元昶一惊,撇下秦执玉纵身跃过来,见燕七正扳着燕九少爷的脸就着火光检查伤处,可以分明地看见那额上裂开了一道寸长的血口子,搞不好将来要落个疤上去。
  “忍一忍。”燕七一手抹去滑落到燕九少爷眼角的血水,转过身来就要背他,被元昶一把拉住:“我来,我脚程快,先背他找御医!”
  不由分说地将燕九少爷背上背去,拔腿便奔,这回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向着行宫的方向一路飞纵,奔到半路,听见燕九少爷在背上慢吞吞地说话:“以后献宝之前先把魑魅魍魉打发干净了再来。”
  “你……”元昶后背一僵,却也不敢停步,边飞奔边硬着声音道,“你没事吧?”
  “你给自己脑袋放放血就知道了。”燕九少爷淡淡道,“哦,我忘了,你脑袋里只有水,没有血。”
  “……”元昶咯崩崩咬牙,闷头奔了半晌方才不大自在地开口,“燕小胖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良久没有听见燕九少爷回音,正以为这货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就听他慢吞吞地又张嘴说话:“她不爱迁怒于人。”
  元昶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得燕九少爷慢慢地又补了一句:“然而惹她动怒的人,她亦不会善罢甘休。”
  元昶莫名一凛:“你的意思是……”
  ……
  元昶火急火燎地才从行宫大门里迈出来,就见燕七站在门外,没有入门牌的人是进不了行宫门的,只是元昶没想到燕七居然也一直跟了来。
  “你放心,燕九他没什么事,吕御医已经给他上了药并包扎过了,这会子正给他煎内服的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元昶忙和燕七道,不明所以地竟有一丝紧张。
  “劳烦你了。”燕七道,转身就往回走。
  “燕小……你去哪儿?”元昶抬步欲追。
  燕七倒是停了停脚,偏脸道:“找秦执玉。”
  淡淡的四个字,元昶竟觉得有一股子透骨的寒。
  “小胖,这件事交给我,我保证从今后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你的眼前,嗯?”元昶拉住燕七的胳膊,凝目望住她。
  “这并不是我要的结果。”燕七道。
  “你……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元昶看着燕七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道歉。”燕七迈步,“和应付的代价。”
  “燕小胖,你冷静点儿!”元昶几步拦在燕七面前,“秦执玉会功夫,你不是她对手,这事儿交给我——”
  “多谢提醒,”燕七看着元昶,乌黑的瞳底映不出月光,“但你若拦我,我一样不会客气。”
  元昶一瞬间全身僵硬,一股既怒又惊又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兜头罩脸地席卷而来,令他几乎咬碎了牙、攥崩了拳,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强强将这情绪按在胸腔里,而此时燕七已经走出了好远去。
  元昶狠狠地虚空挥了一拳,咬牙追了上去,却是一言不发,只管跟着燕七往河滩的方向走,远远地看见了火光,丝竹声诸事不觉太平依旧地吹弹着,待得近前,见秦执玉呆呆地立在方才那堆篝火前,手里拿着那张捡回来的柘木弓。
  看见燕七走过来,秦执玉脸上有些不自在,然而从小惯出来的骄傲性子令她根本不可能低头,心一横,扬起了下巴,用满不在乎的神色掩饰自己的心虚:“喂,你弟弟没事吧?”
  “你我的比箭之约,我想提前到今天。”燕七这么说着,一步一步走到秦执玉的面前。
  秦执玉愣了一愣,转瞬明白了燕七这么做的意图,登时恼羞成怒,眉目俱冷地寒声道:“好!你想怎么比?!”
  “一局定胜负。”燕七语无波澜地道,然而站在她身畔的元昶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迫力,令他全身的肌肉都跟着紧绷起来。
  “好!”秦执玉似也感觉到了这无形的气场,出于一个武者的本能,身体亦不由自主地进入了警戒状态,“赌注是什么?”这才是重点。
  “如果我输,我自断手筋,再也不碰弓箭。”
  秦执玉吃惊地对上了燕七黑到令人恐慌的双瞳。
  “如果你输,从这里跪行到行宫门外,向舍弟磕头道歉。”
  要让秦执玉一路双膝跪地一步一挪地从河滩跪到行宫去。
  好狠!
  秦执玉被这狠劲儿冲击到了,真要让她跪着去行宫,她还不如自碎天灵死了的好——这河滩上到处都是人,一会儿行宫里的文武百官也都要下署签退了,一出大门就能看见她在那里跪着,百官知道了此事,全京就都能跟着知道,届时她还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
  见秦执玉一时没有应声,燕七又道:“你若觉得不公,也可以同我换:你若输,自断手筋,我若输,从行宫跪到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以上两种,你可以任选其一。”
  自断手筋……秦执玉狠狠咬牙,这比下跪还要狠!断了手筋那就成了废人,骄傲如她,自信如她,目空一切如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让自己从一个技压群芳的天之骄女变成一个百无一用的残废!
  “选好了吗?”她听见燕七问。
  “——我选第一种!”秦执玉狠声道,她从不认为自己会输,教她骑射的师父虽不及箭神涂弥,却也绝对是当朝数一数二的箭术大师,而她又被所有教她各式武学的师父一致认为是天赋极高之人,至少迄今为止,她与人比箭还未遭过败绩。
  所以既然她不可能输,她就要狠狠地给这个姓燕的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元昶不是给她求了一张箭神亲手做的弓吗?那她就要让她一辈子也开不了这弓!
  ——定要让她自断手筋,成为废物!
  “去取弓,两刻后此处见。”燕七转头离开,元昶忍不住跟上去,硬声问她:“你去哪儿?!在岛上没有皇上允许谁也不许动用兵器!”
  “去找我大伯向皇上请旨允我用箭。”
  “你——你真要和她赌箭?!”元昶又气又怒,“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会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燕七道,“她也一样。”
  元昶恼火地咬牙骂了一句,一把扯住燕七,恨恨地瞪在她的脸上:“你行!你真行!燕小胖!燕七!我今儿就看看你能犟到什么地步!——你不用找你大伯去了,我进宫和我姐夫说一声——你就在这儿等我!”说罢纵身向着行宫方向发泄似地狂奔而去。
  没用片刻果然带了弓箭回来,狠狠地搥在燕七怀里:“给你!用我的!满意了?!”
  “谢谢。”燕七背上箭篓,转回河滩去等秦执玉。
  秦执玉换了劲装,面色冷峻地带着自己的弓箭回来,冷冷问燕七:“在哪儿比?”
  “随意。”
  “河滩上人多射不开,去那边。”秦执玉指向不远处的参天树林冷声道。
  见元昶也跟着进了树林,秦执玉不由喝道:“元昶!你若出手便算她输!”
  “只要你不用内力,我就不会出手。”元昶沉声道。
  秦执玉闻言不由暴怒——他这是怕她赢了姓燕的呢!
  于是恨声地和燕七道:“说,怎么比?!”
  “不难,”燕七平静地道,“相隔百米,你我互射,每人三箭,可躲可防,以对方手上弓为目标,射断或射脱手皆算赢,三箭后若是平手,加赛三箭,直到决出胜负。”
  秦执玉再一次惊得半晌难言——拿箭互射!这根本就是在赌命啊!如果对方故意不射弓而射人呢?!把人射死了再认输还有个屁用!
  元昶在旁亦是惊得紧锁眉头,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然而看了眼燕七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又强自忍住了,心下打定主意一会子就待在她身旁,随时准备着出手相救。
  燕七看着秦执玉因惊讶而几乎瞪出了血丝的眼睛,语气一成不变:“你若不敢比,可以直接认输。”
  听起来像是在用激将法,然而熟悉她的元昶却知道,她只是在做陈述,不敢比就认输,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秦执玉却当了燕七在激她,年轻人总是容易不计后果地冲动,于是银牙一咬,彻底豁了出去:“比就比!就这么说定了!丑话说在前,刀箭无眼,若是你因此而枉送了性命,我可不会以命偿命!”
  “元昶作证,若我因此丧命,麻烦通知我家里人,不向秦执玉追究任何责任。”燕七道。
  元昶默然。
  燕七也未等他作答,只向秦执玉道了声“开始吧”,便转头往百米开外行去,元昶便在她身后跟着,走至半途,燕七转头和他道:“你就停在这里吧,一会儿你来发口令。”
  “我不。”元昶瞪着她。
  “别任性,”燕七亦看着他,“放心,我不会输。”
  我不会输。
  又是这样的毋庸置疑,又是这样的笃定自信,这一切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她是个妖怪!
  元昶停下脚,看着燕七如平时一般沉定从容地走远,如果不是因为这背影较之往日清减了许多,他根本未曾发现她的背脊竟是如此挺直,像一杆森冷的利箭,蓄势时,肃杀浸骨!
  燕七在百米外站定,开弓搭箭。
  密林黝暗,难透月光,微弱的光线里,燕七岿然不动的身姿宛如一株虬劲的树,然而风吹树会摇,她却稳不可摧,身影与背后黑黢黢的丛林融为了一体,仿佛自体内释放出一股无穷的黑暗力量,铺天盖地地向着她的对手席卷而至!
  秦执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有内功修为的人对于“气场”这种无形却有质的东西最为敏感,她感觉到了燕七的气场,但她说不清这种“场”究竟属于什么——不是杀气,因为没有戾意,也不是怒气,因为不见躁动,亦不是斗气,因为斗气上扬,这股气却是在包围,在压迫,在摧肝碎腑!
  秦执玉收敛心神,吐纳调息,努力将这股来自对手的可怕的迫力排除在外,而后拉弓引箭,站开箭步,屏息凝神。
  第一箭至关重要。
  燕七的箭技秦执玉在消夏会那晚便已经见识过了,百米开外射铜钱,这一手她也能做到,但这依然能证明燕七箭技的不俗,所以这第一箭,她必须要保证在射中燕七手上弓的同时还要想法子避开燕七射来的箭,只要她能在第一箭就射中燕七的弓,胜负就能立定,后面两箭便可以不必再射——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所以,一定要一箭封喉!
  元昶手心里竟隐隐地沁出汗来,他虽然武艺不错,他虽然向往江湖,可他长了这么大,却从来没有经历过像眼前这般几乎是以生死相搏的对决,他知道江湖并不美好,可今日这被揭起的江湖一角仍令他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一种冰冷的残酷。
  这冰冷和残酷是她揭给他看的,是她,这个从来不争不吵不紧不慢任谁都能取笑上几句欺负个几回的木脸丫头。
  原来不是她怂,而是她的世界太大。
  鱼缸里的螃蟹夹得痛海里的鲸鱼吗?
  所以她从来都不笑,不哭,不急,不怕,因为就算是把整个鱼缸都打翻,也泼不湿她的一角鱼鳍,更莫说在她的脸上掀起风浪,她又怎么会在乎那些小蟹小虾。
  可你一旦惹怒了这头鲸,她就会立刻让你知道海有多深多大,她张开鲸吞之口,告诉你什么才叫凶狠,什么才叫厮杀。
  元昶恍然觉得,自己直至今天才真正地认识了这个女孩,燕家七小姐,燕七。
  元昶向后退步,退到能够将相隔百米的两人的身影全都纳入视线之内,一东一西,两个人持弓相向,纹丝不动。究竟这场对决谁能胜出?
  元昶运气于喉,沉喝了一声:“开始!”
  “嗖”“嗖”两道利箭破空声划响在黝暗的林间,半空里“叮”地一声金铁交鸣,紧接着又是“嗖”“嗖”两声箭响,箭响过后是一声“啪”地木头断裂响和一声“笃”地箭钉入木响,再之后,林中霎那间静了下来,一片死寂。


第151章 过去    云端飞鸟,百年青天。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三个瞬息内。
  元昶喊出的那个“始”字的余音甚至还未落尽,一切便乍起乍停,得出了结果。
  秦执玉射出了一箭,燕七射出了三箭。
  元昶看得分明。
  燕七的第一箭,箭尖半空撞上了秦执玉的箭尖将之拦截。
  燕七的第二箭,射断了秦执玉手里的弓。
  燕七的第三箭,擦着秦执玉的额角掠过,钉入了后面的树干,额角是燕九被伤到的部位。
  “你输了。”燕七的声音平淡如常,元昶却觉得这声音里有着莫名的冷酷。
  她不但要让秦执玉输,还要让她记住自己为什么输,秦执玉不但输了,还输得连攻击都无力做完整!
  秦执玉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只剩下了半截的弓,额角火辣辣地疼,虽然没有破,却是被那一记重箭狠狠地贴着肉皮划了过去。
  她不敢相信这结果,她竟然只来得及射出一箭。不,不是她来不及,而是她太惊讶以至于动作有了极细微的迟滞——这个燕七,竟然面对面地拦下了她的箭!她当然还记得消夏会上她是怎么拦下乌犁八公主射向她弟弟的那一箭的,可那不一样,那一箭她是横斜着拦截的,她可以凭借箭身判断箭的轨迹,可这一箭是直冲着她去的,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一个箭尖!用箭尖去射箭尖——这是箭神涂弥才能做到的事!这个燕七——这个燕七怎么可能也做得到?!
  秦执玉惊骇得甚至忽略了自己输掉这场决斗的后果,眼睁睁地看着燕七走过来和她道:“我在河滩那边等你。”等着她从河滩一路跪行到行宫去。
  燕七拔下钉在树上的箭放回身后的箭篓,又转回身去找方才射出的那两支箭,见其中一支戳在了地上,正要弯了腰伸手去捡,突地凭空里鬼魅般多了支箭,森森凉地擦着她的鼻尖掠了过去,正钉在附近的树干上。
  燕七顿了顿,重新弯腰去拾箭,才刚拔在手里,又是一箭由幽暗的林中飞出,这一次,那箭竟是直接打在了燕七手里的这支箭上,撞开了箭身之后又继续向前飞,直到射入树干。
  “谁?!”元昶一声喝,纵身便要冲过去找放箭之人,却见燕七那厢已是拉弓上弦,向着那暗箭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出!
  幽林中第三箭已然飞至,贴着燕七的脸颊抹过去,箭尾的羽翎上带着青草的味道。
  燕七的第二箭也已出手,乌影闪电般直刺林中,与此同时身子已是就地一个翻滚,待起身时,方才所站的位置已是插上了对方射来的第四支箭!
  从燕七出箭到现在,双方一系列的攻击闪避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元昶惊怔地看着燕七在树与树间迅捷地跑动,闪躲,搭箭,攻击,翻滚,她没有内力,不会武功,可她的反应速度不比任何一个武者差,她对箭来的方向的判断无比精准,她对如何闪避攻击的经验十足丰富,她对发起反击的时机把握充分到位,她的动作敏捷又迅速,利落又干净,在这样树木密集障碍重重的幽暗密林内,竟是如履平地灵活娴熟!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燕七已然顶着那暗箭的攻势深入林中,接近了那放箭之人。
  数十米开外,那人持弓而立,没有再继续放箭,似是专等着燕七到来。
  燕七停下脚步,举弓与那人相向相持,两个人都没有再做动作,就这么面对面地对峙起来。
  不明原委的秦执玉跟着燕七和元昶追入林中后,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持箭对峙的两人岿然不动,参天古树黑漆漆地压在头顶,将这夜色无限地放大开去,秦执玉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静寂的树林,不见鸟飞,不闻虫鸣,有什么东西比夜色还沉地笼罩下来,挤压得人竟有些喘不过气。
  秦执玉惊骇地察觉到燕七此刻所散发出的气场比方才与她对决时更加的强大汹涌,并且这一次她可以清晰地将这气场中所含的气“质”分辨出来——是“凛”,这气场只能用这一个字来定义:凛!
  她在害怕吗?在紧张?在虚张声势?不,不是,这气场一直在贲张,像是一头遭受到了攻击的狮子乍起了它的毛发亮出了它的利齿准备随时给予对手绝命一击!
  秦执玉骇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夜风悄然入林,将这压顶的黑暗吹得堆聚起来,仿佛在这对峙的两人身后幻化出了冲天彻地的有形之气——燕七的气更像是一头振开双翅露出利爪的鹰,磅礴森凛,而那个人的气,却是一匹目光妖野尖爪锋锐的狼,狠酷残烈!
  元昶从震惊中一点点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燕七那握弓的姿势与气度会令他似曾相识如此熟悉了——因为——此时此刻,这面对面举弓相峙的两个人的姿势——分毫不差,完全相同!
  “——师父!”元昶惊异地叫对面那个他与之几乎是朝夕相处的人,“您怎么在这儿?这丫头是我朋友,别误会!”
  然而他的师父与燕七仍旧纹丝不动,他甚至看得出这两个人握弓拉弦的手没有丝毫的放松,仿佛下一瞬随时会放箭直取对方的咽喉!
  元昶觉得自己的脑子此刻已是一团乱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师父、堂堂天下第一神箭,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出手?!为什么燕七会这般如临大敌、竟敢与箭神举弓相向?!他隐约察觉出这似乎是有什么不对,他欲开口发问,可这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攻击欲与压迫感竟令他半个字也吐不出。
  场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静寂,直到忽然有一缕月光不知从哪个枝杈的缝隙间漏洒了下来,正照在燕七的脸上,元昶就看到了她乌黑如地狱般的双瞳。
  不由自主地一个激凌,元昶骇然地发现这瞳子里是一片可怕的死寂,仿佛是孤冷了千年时光的万仞山冢,连孤魂野鬼都不肯驻足停留。
  燕……元昶张了张嘴,未待发出声音,却听见了一声轻笑。
  他的师父放下了持弓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直到走入那缕月光下,身上那件血色轻袍洇红了银冷的月华。
  他盯着她,眼睛亮得怕人。
  他挑起半边唇角,撕开一记灼热到能烫伤人的笑:“飞鸟,果然是你。”
  ……飞鸟?
  元昶以为自己听错了,事实上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他都觉得是错的,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奇怪的梦,当梦醒来时,燕七还是他的燕小胖,还是那个木木吞吞让他一看见就感到开心的小姑娘。
  眼前的这个燕七背脊依旧挺直,却也放下了持弓的手臂,只是始终沉默着,夜风吹起她衣上的云,让她看起来如此遥远孤寂。
  “好久不见。”元昶听见他的师父涂弥这么对她说。
  他们以前见过?
  那一模一样的握弓搭箭的姿势……莫非与此有什么关联?
  师父为什么把她叫作飞鸟?
  燕小胖……燕七她,为什么不说话?
  涂弥冲着燕七笑,目光放肆地盯在她的脸上,好像要刺破她的瞳孔,一直扎到她的心里去。然后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元昶没有辨清这唇语,但他注意到了燕七握弓的手,指关节微动,将弓攥得更紧。
  元昶没有辨清的,燕七一字一字辨得真切。
  他说:还在恨我?
  燕七看着他,他换了一副皮囊,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声音,可他的眼神却还是原来的眼神,像火一样,可以烧毁一切。
  见燕七沉默,涂弥笑起来,转头看向元昶:“去林外等我。”
  元昶满腹的疑问,却不敢不听师令,只得三步一回头地往林外走。
  涂弥又看向一直在原地发呆的秦执玉,笑着问燕七:“你刚才是在教训她?何必那么麻烦,看不顺眼杀掉就好了。”
  秦执玉骤然回过神来,既惊且怒地瞪着涂弥:“你——你敢——”
  涂弥笑着,举起了手里的弓,搭箭上弦,动作就像拂袖一般随意,然而秦执玉却因此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那笑容里散发出的汹涌狂卷而来的杀意瞬间便冻结了她全部的血肉神经!死亡的恐惧感骤然袭上脑来,这一刻她甚至腿软到几乎站立不稳——
  他真的敢立刻杀了她!
  秦执玉从未感受到过如此恐怖的杀意,就连一个由微弱到洪大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就将她挑起来抛进了十万厉鬼狰狞嘶嗥的万丈深窟!
  “你该去履约了。”一个平淡的声音插进来,秦执玉竟觉得自己已冰冻住的血肉在这一瞬间有了些回暖,她看向这声音的主人,她面向着她,依旧面无表情,她立在涂弥的身边,看上去竟与这个可怕如魔鬼的人无比的搭调契合,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来自同一个鬼窟,他们曾相识已久,他们曾默契无间,他们曾一起历尽过千帆。
  秦执玉找回自己的力气,转身飞快地跑往林外,甚至有些跌撞,她浑身发冷,她满头虚汗,她今天真是狼狈到了极点,如果上苍能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再任性,她会好好地待在自家的别馆里,绝对,绝对不去那河滩。
  涂弥笑着看着秦执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放下握弓的手,重新看向身旁的燕七,灼热的目光熨烫在她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半晌方“哧”地一声笑出来,道了一句:“转生成这副呆样子。”
  许是因燕七个头矮,居高临下细看不易,涂弥一低身,蹲在了燕七的身前,仰起脸来看着她笑了半天:“多久没见了,嗯?”
  燕七垂着眸子没有说话,他就继续笑:“记不清了是吧,不算这辈子,前世从那次之后你就再没见过我。不过呢,你不知道的是,你死了之后我又见了你一面,是我替你收的尸。”
  涂弥盯着燕七面无表情的脸,笑着的目光像是无形的刀,一刀刀地割着她的皮肉。
  “呵——那个时候的你已经死成了一滩烂肉,臭得几里外都能闻见,谁能想得到那滩烂肉的原主人曾经是个多么俊俏的妹子?”
  “你知道我向来不信命,”涂弥目光里的刀尖挑上了一抹戏谑,“今天却有点儿信了。你说这世上什么事能巧成这样?我来了,你也来了。难不成……是因为你心里头还放不下我,所以灵魂跟着我穿越了千年,追到这个时空想要和我再续前缘?”
  “前世的事,我不想再提。”燕七终于开口,语声凉漠,“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各走各路。”
  “不想再提?”涂弥笑得无声,却极尽放肆,“飞鸟,你应该清楚,你瞒得了谁也瞒不了我,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你用箭对准我时的眼睛已经曝露了一切——你和我曾经的所有,你全都记得,全都刻在脑子里,你永远也抹不去,永远也忘不掉!我就是你的梦魇,云飞鸟,我敢打赌,即便你重活一世,你的美梦和噩梦里也一定都有我!”
  “所以呢?”燕七漠然地看着他。
  涂弥抬手,指间夹着指甲盖大的无名花:“再续前缘,怎么样?”
  “我说了,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各走各的路。”
  “怎么,不想找我报仇出气?”涂弥将花梗咬在嘴里,笑着看了眼燕七握弓的手,“箭技倒是有长进,如果还在前世,说不定你就能杀了我,可惜,这一世你没希望了。”
  燕七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要走,才刚走出两步去,就被涂弥从身后抱住了腰。
  “飞鸟,”他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将炽烈暗哑的声音吹进她的耳孔,“我们重新开始吧。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难得上天有眼,安排我们两个一起来到了这个地方,这证明老天也想再给我们一次和好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燕七动了动身子,却发现无从挣脱这个人的钳制,他就是这样,即便两世为人,也始终不改他骨子里那股强烈的控制欲。
  “我不信天。”燕七道,“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云端,再见不如不见。放开。”
  涂弥低哑的笑声在喉间滚动,像是上古的黑森在月下沙沙作响,他松开了燕七的腰,却又握上她的喉,“今晚你的梦里见。”他最后在燕七耳边笑着说。
  ……
  元昶远远地看见燕七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登时按捺不住地冲了过去,见燕七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开口。
  “你和我师父……”犹豫之下还是决定问了,这一刻元昶突然觉得燕七和他,像隔了十万大山。
  “你可以去问他。”燕七道。
  元昶向着林深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他师父的身影,他师父是皇帝钦点的大内侍卫统领,负责近身保护皇帝安全,平日可携带武器行走御前,在这御岛上还要带着手下每天巡视行宫周边,方才会在榕林中与燕七相遇,想来也是巡视时无意间碰上的。
  “我师父今日要当值,我没机会问他——你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元昶更想从燕七嘴里听到答案,仿佛这样才能够拼命将他和她渐远的距离重新拉近。
  “我和你师父是旧识。”燕七道。
  “旧识?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何从未同我说过!”元昶不肯尽信。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燕七道。
  “……”元昶的脑子里仍然是一团乱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燕七看着他,“有时候真相一经揭开,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元昶眉头深锁地盯着燕七。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
  真相也许会令他无法承受,也许面前的这个人将会离他越来越远,再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姑娘。
  究竟是该探究真相,还是……留在过去,守着他的“燕小胖”?


第152章 溃败    真正的喜欢。
  秦执玉呆怔地立在河滩上,看着燕七一步步走近,心头也是越来越紧,背后就是喧闹的人群,烈火,美酒,仙乐,烤肉,别人的人生如此美好,她的人生却如坠冰窟。身后越是嘈乱就让她的心越慌惧,她不想履行这个赌约,只要她双膝一跪,她就完了,前途尽毁,名声扫地,她曾经得罪过的、看不起过的那些人,一定会冒出来落井下石……
  人总是被逼到了这种时候,才会后悔自己曾经对别人的不留余地。
  秦执玉是真的后悔了,眼眶泛了红,却倔强的不肯掉泪服软,眼睁睁地看着燕七走到了面前,牙一咬就要跪下去,却被燕七伸手握住了胳膊。
  “去行宫门口。”她并没有赦免她,只是开恩免了她在更多的人面前丢丑。
  可她并不会因此而感激她,她恨她,恨之入骨!
  “你确实不用感激我,”燕七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我只是不想让河滩上认识你的人过来阻止。”
  那边有好几个人正伸着头向着这厢打量。
  如果在河滩上被阻止,只怕连到行宫门外下跪致歉都不能了。
  非但不是心软,反而做得更绝。
  秦执玉瞪着燕七的眸中露出凶狠的光。
  燕七视若未见,只道了声:“走吧。”
  秦执玉咬着牙便往行宫的方向走,她没有看到元昶,不知他去了哪儿,竟然都不肯跟来阻止这姓燕的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