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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商娇-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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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话,商娇说得吞吞吐吐,慎之又慎,她反复思量了一下,当日睿王询问安思予被中书院除名之事时,安思予曾告诉过睿王事情原委,如今她这般说来,想来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果然,睿王闻言点了点头,面色也和缓不少的模样。

    商娇以为过关,刚松了一口气,睿王下一句话,又成功地让她的心揪了起来:“那其后呢,穆颜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卷五 君恩情,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 250、可怜

    250、可怜

    商娇听睿王竟打听起穆颜的下落,心又是一紧,也不敢看睿王,眨着眼道:“后来我听安大哥说,那鸨娘嫌穆颜不听她的话,不肯接客,便将她发卖了。”

    说到这里,商娇顿住,心虚地又拿眼去觑睿王。

    睿王面上却依旧挂着淡笑,向她点点头,“继续。”

    商娇便吞了吞口水,心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我还听安大哥说起,穆颜被老鸨发卖给了天都城一户嫁梁的人家,给那家人的痨病儿子当媳妇。谁想才嫁过去不久,那痨病鬼便一命呜呼。而穆颜……好像是被那家人污了个什么通奸的罪名,给沉塘死了。”

    说到此处,商娇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向睿王,哀求道:“王爷,我当真只知道这些了,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睿王闻言缓缓朝她走来,在她身边蹲下,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商娇闪躲的双眼,脸上却泛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恐怕不止这些吧,商娇?要我来提醒你吗?”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商娇的心也随着他的话一惊一跳,“西、芳、庵!”

    听见西芳庵三个熟悉的字眼,商娇只觉得脊背一软,整个人便似被的抽去了筋似的,瘫软在地。

    睿王不及她答话,继续道:“你今日临行前曾告诫本王,说皇上已有孩子,让本王慎防有心之人加害。本王想来又想,放眼这大魏宫中,已有孩子的后妃,也就胡贵妃一人而已。

    这也令本王联想到当日你从柔然回来之时,便曾因听闻当时还是嫔位的胡贵妃有子,而跪地进谏,请求本王奏请朝廷废律一事;这还不止,本王一次在宫中,也曾看到过一个与你身形相似的女子,与胡沛华一同向后宫行去……

    这些事当时看来或许不足为奇,但如今思之,却令本王不得不有所怀疑。所以闻你之话,本王凭直觉,觉得你与胡贵妃一定有何关联,却一直苦思不得关联之处。直到……”

    他自袖中掏中一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递给商娇,道,“安思予因救你心切,托牧流光给本王送来了这个。并说你有难,托本王相救时,本王才恍然大悟。”

    商娇接过那张纸,只见纸上写的正是“西芳庵”三个端正漂亮的字。

    睿王又道:“当时本王正在宫中替太后守灵,牧流光匆匆而来,将字条交给本王时,本王一时并不懂其意,可后来本王细细思量了一番,这才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商娇,你说这个秘密是什么?”

    “……”

    “如今放眼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宫内,惟有一位皇妃与西芳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就是胡沁华胡贵妃,当今太子元宸的生母,也是本王皇兄最庞爱的女人。

    据传,胡沁华自四五岁上始,便跟随其姑姑静德师太一直在西芳庵中修行。庵中香火虽不旺,但见过她的人也未必便是少数。所以从她入宫至今,我从未怀疑过胡妃身份。

    原本本王很奇怪,安思予、你,与胡贵妃,你们与她怎么可能有所牵连联系?那安思予为何要将一张写有‘西芳庵’三字,矛头却直指胡贵妃的字条派人通传给本王,还直言你有难,让本王前来相救呢?

    ——那就只能说明,你们三人间,必有什么我所不知的牵连!。

    想通这一层,本王突然又想起那日,本王询问安思予他被逐出中书院的事之时,就曾有过的一个疑虑:天都城中两件大案,梁府中毒案、醉倚楼大火案,都曾出现过穆颜这个名字。而安思予也曾因为帮助此女而受累被逐,声名受挫。为何事事都与此女有关,这到底是个无关的巧合,还是有心人的设计?

    说来也是事有凑巧,本王入宫为太后守灵之时,便在长街之上,遇有管事的宫女与内监正在杖毙两个宫女。本王一时好奇,问了一问,方才知晓原由。

    这两个宫女都是高淑妃宫里的,高淑妃因下毒谋害太后而获罪打入天牢,她手下几位宫女眼见主子不保,便开始互相检举揭发,以期保住自己性命。

    一个高淑妃贴身的宫女绿柳,最喜乱嚼舌根,竟曾跟高淑妃进言说,当时方初入宫的胡嫔长相竟与其族人所经营的妓院——醉倚楼中的一名妓女长相相似。如今高淑妃倒了台,此事便被另一位宫女揭发了出来,并传到了胡贵妃那里,胡贵妃当场变了脸色,命令将此二人全部杖毙。

    当时本王以为只是件杖毙宫女的小事,并未留意。可当牧流光送来纸条之,见安思予亲笔所书的醉倚楼三个字时,本王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联想——若那宫女绿柳所说的醉倚楼中,与胡沁华长相相似的妓女,就是穆颜呢?若当日沉塘之时,穆颜并没有死呢?如今,她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本王立刻暗派牧流光去了府衙,找到当日在你摊前与你发生争执,被关入府衙大牢的鲁四,并拿了胡贵妃的画像与他辨认,结果你猜如何?”

    商娇缄口不言。事实上,她已被安思予向睿王传递消息的举动,给惊得震惊住了。

    安大哥,那一直处世淡然,不欲卷入世事纷争的安大哥……

    为了她,竟将这重要的,关于胡贵妃真正的身世的秘密,泄露给了睿王。

    西芳庵,是胡沁华曾经修行的地方,也是穆颜一生的转折点。

    睿王只要查出这一点关联,便不难猜到如今坐镇宫中的胡沁华的真实身份。

    安大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一向都淡定恬然,从不涉足这些争斗的吗?就连当初自己受穆颜牵连被打断腿,又被中书院从中书学生中除了名,声名尽毁,在天都城中举步维艰,甚至连医治腿伤的钱都拿不出来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此事必有黑手在其后推波助澜,却也选择明哲保身,不争一时意气,保全自己的吗?

    可如今,他却为了她,把胡沁华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病,间接的告知了睿王。

    他这样做,若被胡沁华知晓,他会有怎样的危险?

    胡沁华还会再相信他会替自己保守秘密,从而放过他吗?

    不,不会!

    她为了保住自己现在的权力、地位,与自己得到的一切,已经杀了太多知晓内情,可能透露她秘密的人,包括安大娘。

    如果再知道安思予也背叛了她,还将她的秘密泄露给了睿王,只怕她会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思及此,商娇摇摇头,半是感动半是哀凄地叹:“安大哥,安大哥,你这是何苦……”

    睿王嗤笑几声,也叹道:“穆颜,胡沁华……一个是出身低贱,任人贱踏的妓女;一个是出身世家,高贵的仕族小姐……商娇,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说到此处,睿王已是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只得负了手,在堂前不停的走动,停下,狠狠地瞪着她。

    “如此重大的事,你瞒得密不透风。伙同胡沛华,用一个妓女,李代桃僵,冒充贵女入宫参选、侍奉君侧,让自己可以周旋在一群达官显贵之间……商娇,你真是好算计!这是欺君的死罪你知道吗?说,你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想要什么?”

    商娇僵直地跪在原地,努力挺起脊梁,许久之后,她终惨然一笑。

    “我想要什么?”她苍白着脸,看向睿王,凄笑道,“王爷,我只想要好好的活着!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当日西芳庵中,真正的胡沁华畏惧入宫,上吊而死,我不慎撞破此事,若我当时不将与胡沁华长相相似的穆颜交出去,只怕我早已是胡沛华手下的一具尸体,沤在西芳庵的山上,成为一滩烂泥了!”

    说着,她边笑,边伸出自己一双红肿淤紫的双手,凄楚地道,“我现在又得到了什么呢?夹缝求存,爱而不得,现在我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王爷,你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么?”

    睿王这才注意到商娇那双因为受刑而淤肿得发紫发黑的双手,他看着她艰难的举着双手,连简单的弯曲也痛苦无比,不禁又惊又怒。

    “你……”

    他急走两步,上前察看了一番她的伤势,当真又是愤怒又是心疼,遂一把将她拉得站起,又深吸一口气,待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绪,方才又轻声道:“好,我们且不说这些。安思予给本王传递的消息,如此简单直接地写明‘西芳庵’,便说明现在高氏一族与陈子岩入狱之事,终着落于胡沁华身上。但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胡沁华为何会如此仇视高氏一族,务要置其于死地不可?商娇,你若想脱困,救出陈子岩,今日务要将此事源源本本的告诉本王!”

    商娇听睿王这般关心自己,感激地看了睿王一眼,将所有事细思一遍,觉得安思予思路终究是对的。这件事既已被睿王察觉,瞒是瞒不住了,倒不如索性挑明,说不定反倒能置诸死地而后生。

    所以,她缓缓开口,将自己如何相救穆颜,如何带穆颜去西芳庵剃度,却遇到与真正的胡沁华自戗身亡,危机关头穆颜相救于她,答应入宫侍君,又如何得遇冯老伯,以及冯老伯之死等等事情的来龙去脉,除隐去胡沁华逼她嫁给睿王,以及悯儿的之事,其余皆一五一十告诉了睿王。

    睿王紧抿着双唇,听完商娇的叙述,总算明白了如今高、胡二妃峙的缘由,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论及后宫中的争斗,他的母亲舒太后已算得上是个中翘楚。

    却不想,一个伶伎出身的胡沁华,竟也有着如此深沉的机心与算计。只这样杀机毕现的机心与算计后,又何尝没有他人的倾轧,所造下的杀孽?

    说到底,这些后宫中的女人,不管受宠不受宠,皆是可怜人哪……

卷六 东风恶,云翻覆,碧落黄泉身许错 251、画押

    251、画押

    但现在虽然弄清了高、胡二妃不睦的由来,太后中毒的事却依然难觅真凶。

    茶,毕竟是高小小亲自从陈子岩的商行里拿出来的,也是高淑妃亲自奉予太后的。况花茶入宫前后,经过多少人的手,谁能说得清楚?

    若非说是胡沁华借此机会,除去太后,为皇上以及将来自己的孩子的专权荡平道路,又借机嫁祸高淑妃,打击这个害得自己亲手弑父的凶手——这并无可能,但证据呢?

    他此时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弑亲之仇,不共戴天。

    胡贵妃肯定会借此次机会,趁机发难,对高氏一族穷追猛打,直至高氏一族永无立足之地,血流成河,方能泄她心头之恨!

    而商娇……

    睿王看她的目光也愈发复杂起来。

    她的一句话,便教一个身份卑贱的妓女,成功入选为皇帝的后妃,从此扶摇直上,无人可匹。

    商娇,她的聪慧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她拥有着天下间许多女子都不具备的聪慧,又得皇上宠妃作为倚靠,若她能再稍有一些小心思,只怕就算不是他睿王,也能嫁给其他为官为宰的人为妻为妾,从此锦袍加身,富贵荣华,过上其他女人不可祈及的日子。

    可她呢?

    却只甘愿平凡,甘愿做一个商人妇,过着最平淡、最简单的日子,最后却只落得被人抛弃的下场……

    而如今,她更是为了这个曾经抛弃她的男人,甘愿冒顶重罪,为救他不惜一死……

    那他曾经为这个女子所付出的真情,付出的一切,要怎么办?

    辜负!

    只能被她视若无睹,充耳不闻,毫无心肝,没有半分情义的辜负!

    想到此处,睿王突然觉得胸臆间,那好不容易抑下的愤懑,转瞬间又充盈了自己的胸口。

    面色平静地听商娇说完,他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想压抑回去。

    但最终,他依然问出了口:“嗯,你曾经那么怕死,那为何现在又不怕了呢?”

    商娇原以为睿王听她说完,会想一些办法救陈子岩,但此时听他竟这般问,不由怔了怔。

    待明白过来睿王话里的意思之后,商娇抿了抿唇,无言以对的低垂下头。偌大的廷尉署的大堂上,静可聆针。

    许久,她攥紧自己囚衣的衣角,尽量淡然平静的道:“人人皆怕死,我自然也不例外。陈子岩于我有恩有情,况胡贵妃之心结,乃由救我而始,如今累子岩一家无辜受此牵连,本就是我的罪过。若我能代他一死,平息事端,也算死得其所。”

    “有恩有情?死得其所?”睿王反复地,细细地研读着这两句话,脸上浮出一抹不明其意的怪异表情。

    “这么说来,若你与陈子岩之间必须有一人死,你也打算认罪伏诛吗?”

    商娇咬咬牙,坚定地道:“是。我既来了这里,便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只要能救出子岩,只要能看着他们一家平安,我粉身碎骨也绝无半点怨言!求王爷成全!”

    说罢,商娇伏首再拜。

    然而,堂上之人却许久沉默,只余噼啪的烛火在堂中摇曳,寂静而诡异。

    许久,一丝喑哑的声音,带着苦涩,缓缓道:“……所以,你全了陈子岩对你的恩与情,却要辜负本王对你的情义,是吗?”

    商娇听睿王说得凄凉,不由心里也是一颤,动容地道:“……阿濬……”

    睿王却挥手,阻止了商娇原本要说的话。他起身,将原本散落在地的商娇的供词一一捡起,一页一页码好,递到她的眼前。“既如此,那你画押吧。”他沉声命令道。

    商娇心里一震,仰头看他,却见睿王也正俯头看着自己,明灭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看不出阴晴喜怒。

    “这既是你想要的结果,那本王也只有成全你。只要你在供词上画押俱供,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有了这份供词,再加上本王现在所掌握的,关于胡贵妃真实身分的信息,想来胡贵妃再是刁难,本王与其讲证据也好,威胁也罢,总能保得陈子岩与其母平安……

    至于高小小,她是高家人。不管你愿与不愿,胡贵妃现在毕竟深受皇兄宠幸,又育有龙嗣,本王总得给胡贵妃留些余地才是。不过高小小腹中尚有身孕,按律需待其分娩之后才能处决,届时,哪怕保她不住,也能保她腹中孩子平安。”

    商娇听得睿王分析,知道以他的身分所做的承诺,即使不能全部兑现,只怕也相去不远,不由心下大定,泣笑道:“若是这样的结果,自然最好!”说着,她伸手便想去接他手里的供状。

    睿王却陡然收手,拿回供词,俯头打量着她,一双鹰眸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在流转。

    “商娇,你可想好了。这张供词若上呈天听,一切便成定局。你的命,便再也保不住了。届时,朝廷即便不诛你九族,但凌迟、问斩之罪是定然跑不了的……你,还要如此做吗?”

    商娇有一丝犹豫,咬了咬唇,仰头又问:“阿濬可否让我与子岩见上一面?只要短短一柱香的时辰便好。”

    是的。她犹不死心。

    明明有一条生路就在眼前,她哪里甘心引颈赴死?

    青玉。

    只要她能与陈子岩见上一面,亲口问出青玉的下落,托付睿王找到青玉,便一切尚能挽回。

    然而,却见睿王闻得她提及陈子岩的那一刹那,突然眉心一蹩,牙关似紧了紧,继而摇了摇头。

    “事关重大,为防串供,廷尉署历来便不许外人入内探望内监囚犯——尤其是入了死监的重犯。况你现在不仅不是清白的外人,还是同入死监的重犯,我若私下允许你二人相见,亦是重罪。”

    商娇闻言,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不由气馁地瘫坐在地。

    唉,算了,算了,就当天意如此吧。她想。

    就如高大嫂所说的,那青玉就算陈子岩随身带着,如今只怕也不被抄家的官兵抄走,便被牢头搜刮了,哪里还寻得去处?

    况且,便是找到青玉,从大魏去柔然王庭,这一来一回所费时日又要多久?

    而这案子,能拖到那个时候吗?

    想到此处,商娇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再不迟疑地伸出手去,她尽量小心翼翼,不弄痛自己的手伤,坚定自睿王手里拿过了供词。

    这一次,睿王没有阻止。他甚至为商娇拿来笔墨,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匍匐在地上,摊开那页供词,然后颤着右手想来拿笔。

    但她的手实在太疼。外面的皮肉伤且不提,内里筋骨也在这沉重的刑具施压下轻微受伤破裂,所以无论她如何努力,却终提不起笔来。

    最后,商娇只能无奈地擦了把额上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向睿王嘿然一笑,小心地询问道:“阿濬,不若我就按个手印,好吗?”

    睿王默不作声地看着商娇笨拙的动作,双眸微微眯了眯,转身一声不吭地为她端来了印泥。

    商娇便伸出大拇指,蘸了印泥,郑重的在供词最下面的地方,按上了自己鲜红的指印。

    自此,供词生效,一切了结。

    商娇只觉得自己心下大石落地,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睿王小心地卷起供词,再不看她,转身便欲往外走。

    “阿濬!”商娇却唤住了他。

    睿王闻言,身形顿了一顿。孤傲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不知为何,竟让商娇有一丝落寞与伤感的错觉。

    “阿濬,”商娇有些不忍,有些动容的道,“心之所向,我无法左右,所以……有时我行事难免会伤了你的心。但请你相信,你待我的好,我铭感五内,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今生,也许我无法报答你对我的恩情了,但愿来世……”

    “好了!”睿王头也未回地哽着嗓子一声低喝,成功阻断了商娇的话。

    他负着手,慢慢地朝前走着,却依旧头也未回。

    空气中,只传来他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既许不了今生,又谈何来世?”

    那声叹气悠悠转转,转瞬间便又烟消云散了。

    ****

    自廷尉署出来之后,睿王一路沉思着,却脚下匆匆,那被他卷成一卷的商娇的供状,他握在手中,如有千钧之重。

    牧流光随在他的身后,看着主子脚步虽快,却沉重无比,心头百味杂陈。

    刚刚商娇与睿王在廷尉署大堂之内的对话,牧流光在大堂外警戒,以防外人听壁之时,却听了个清清楚楚,至今思来,仍不觉心惊胆战。

    今晨睿王吩咐他去查证商娇与胡沁华可有牵连之时,他还半信半疑,只觉商娇一介平民,又初到天都仅两三年,根基未稳,怎么可能与当朝的贵妃有何连系?

    却不想,今日他暗中潜入胡府找寻证据未果,却在回到王府的路上,碰到了安思予。

    牧流光见他行色匆匆,面色忧急,像不曾看见他似的,却在与他对撞而过时,却将一张字条暗中塞进了他的手里。

    “商娇有难,请王爷速往廷尉署相救。”安思予用一种只牧流光与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急急说完,便匆匆离去。

    牧流光当时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只听到商娇在廷尉署,已觉不妙,遂匆忙入宫,将安思予的纸条交给了睿王。

    然后,他目睹了睿王在看了纸条所言之后,先是蹩眉沉思良久,继而恍然大悟的样子。

    再然后,便有了府衙之内提审鲁四的事,再然后……

    他知道了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一个天大的秘密。

卷六 东风恶,云翻覆,碧落黄泉身许错 252、催命

    252、催命

    一个妓女,竟然冒充官家小姐参选入宫,并受尽万千宠爱,甚至替皇上诞下皇嗣……

    而此事,商娇不仅亲身全程参与此事,还瞒而不报,欺骗了皇上、欺骗了睿王近两年的时间!

    牧流光觉得此事匪夷所思,已到了他不能思考的地步。

    商娇,她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而现在,王爷却在知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之后……

    竟要入宫?

    牧流光在发现睿王行进路线的那一刹那,突然惊得身上冷汗涔涔!

    飞身上前,他一展长臂,迅速拦住了睿王的去路。

    “王爷,您现在是要去哪里?”他问。

    睿王肃静的脸上没有表情,听他询问,沉默了一下,缓身命令道:“你让开。”

    说罢,睿王抬脚欲走。

    牧流光却充耳不闻,见睿王要走,他倒退一步,依旧拦住睿王去路。

    “王爷,请恕卑职无礼,您不能去。”

    睿王闻言,狠狠瞪他一眼,“本王命令你,让开!”

    牧流光默了默,陡然跪下,直声道:“王爷,您可曾想过,若您此时入宫求见皇上,道破胡妃的真实身份,结果会怎么样?”

    “……”

    “太后已逝,舒家势力虽强,但世代皆是文官,这一代子侄中争气的并不多,王爷虽是司马,总管天下兵马调度,但几位领兵大将都驻守边城,并未留守天都。然胡家此时风头正劲,胡沛华现在不仅位列九卿,更掌管着京城禁军。若王爷此时贸然与胡妃撕破脸,届时胡沛华一旦发难,只怕我们一时之间难是其敌手啊!”

    “……”

    “况王爷可曾想过,若您此事揭发此事,便是胡沛华不发难,皇上心里会怎么想?皇上身子经年羸弱多病,好容易有了一个孩子,这胡沁华不仅是他的爱妃,更是太子的生母。是他孩儿的母亲!可若王爷此时揭发检举,将此事大白于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太子生母身份竟是如此低贱,又是冒顶他人名义入宫,罪犯欺君,其子如何还能立为皇太子?

    这且不提,我们再说另一位有孕的妃子——高淑妃。此时她才怀孕不足两个月,不仅腹中孩儿是男是女尚无从知晓,高淑妃本身便从不为皇上所喜,现下更因毒害太后之事而被打入天牢……皇上料理高家的决心是一定的,那高淑妃生的孩子,又如何能继承天下?届时,王爷要皇上如何抉择?更有甚者……”

    牧流光抬头,直视睿王,苦口婆心地道:“皇上会以为王爷有不臣之心,将他的孩儿一一除去,好让自己成为皇太弟!”

    “放肆!”

    睿王闻言大怒,鹰眸凌厉地扫过牧流光,一声断喝,“牧流光,你太放肆!皇太弟?莫说本王以前没有这个心,便是现在,本王也不稀罕那把龙椅!”

    牧流光默然片刻。

    他当然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性。

    那是柳妃娘娘用命为自己儿子换来的皇位,也是他所在乎的兄长的位置。睿王心性高傲,又顾念柳妃娘娘养育自己,还有与兄长的手足之情,固然不会有僭越、取代皇上的心。

    可天下间,除却自己与刘恕这两个睿王的心腹,谁会相信睿王没有称帝的心思?毕竟,他离那把龙椅的位置那么近,近得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卑职追随王爷多年,自然知道王爷拳拳为国之心。但天下间,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常有兄弟为争家长而阋墙,世人又如何会相信王爷并无问鼎天下至尊宝座之意?”

    牧流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哀悯地说。

    睿王一怔,继而浮出一丝悲哀的神色。

    是的,全天下,有谁会相信他没有半点想要僭越、取代皇上的心?

    那时,太后尚在,舒家当权,他也手掌权鼎。有多少官员,冒着被他斥责、贬官的危险,前赴后继的向他进言,让他取当今皇上而代之?

    就连皇兄,曾几次三番明里暗里的向他表示,要让位于他。

    可他拒绝了。因为那是他的皇兄,是他想保全的亲人。

    他虽是王爷,但尚有母后,尚有一切。

    可皇兄一旦失去了皇位,便失去了一切。

    没有权力,没有健康,没有关爱,只能默默在深宫中,心如古井地等待着哪一日太后心血来潮,赐他一杯鸩酒。

    但如今,到底今时不同往日。

    皇兄有了爱人,有了支持自己的势力,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如何不想保护这一切,以及带给他这一切的人——胡沁华。

    所以,一旦他今日去皇兄面前揭破此事,只怕换来的,会是皇兄对他的猜忌,从此兄弟不睦,内斗频生。

    这也是他一直担忧的问题。

    牧流光说得对。

    可是……

    睿王看看手中的供词,闭了闭眼,终是下定了决心。

    “走吧,随我入宫。”他淡淡的,却无比威严地道。

    “王爷!”牧流光大急。

    睿王抬手制止,依旧平静地道:“事实上,此事我本就不欲打算惊动皇上。但我仍要入宫,去会会胡贵妃。”

    他,也是时候去会会他那位外表看上去温良无害,美丽柔弱,实则心思狡诡,七窍玲珑,杀人无形的嫂嫂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那份供状,眼中慢慢浮出难过,温柔地低语:“这既是她最后的愿望,我总要一试。”

    “可王爷,若您不惊动皇上,却私下与胡贵妃交手,让她知道你知道了她的底细,只怕她为求自保,反倒会对您不利啊!”牧流光听睿王如此打算,立刻反驳道。

    睿王闭了眼,深吸一口气,“顾不得了。此事她既托了我,我必要平安将陈子岩……和她,平安地带回来。”

    说罢,他再不多言,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牧流光犹不死心,看着睿王的背影,大叫道:“可王爷,您想过没有,若你真将陈子岩与商娇都救了出来,经此大难,陈子岩与商娇还能放开彼此吗?王爷,您真的甘心吗?”

    睿王闻言身形一顿,久久未言。

    但最后,他依然抬腿,步伐坚定而急切地向前行去了。

    牧流光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睿王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之后,他气恼的狠狠地一砸地面,随即一跃而起,飞快地追随睿王去了。

    ****

    商娇疲惫无力地被牢头带回内监,牢头刚锁门一走,听到动静,一直在旁隐而不发的高大嫂与高小小二人立刻扑将上来,询问情况。

    “商娇姑娘,你可还好?他们有没有又对你施刑?”高大嫂急急地问。

    商娇倚着圆木围成的牢墙坐了,无力地摇了摇头,强笑道:“还好,没有。刚刚是睿王来了,向我询问了一些关于此事的内情而已,并未对我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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