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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商娇-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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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说,他边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让她振作。

    果然,胡沁华终于有了反应。空洞的眸子转了几下,渐渐地回过神来,直直地看向胡沛华:“对,我要振作,我要为爹爹报仇……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高淑妃!”她喃喃地念着,越念,神情越来越清明。

    强撑着一口气,她将手伸向商娇与胡沛华,“扶我起来。”

    商娇与胡沛华忙一左一右,扶了她的手将她搀起。刚刚站稳脚,胡沁华突然面色一抽,下意识地用手抚了抚隆起的小腹。

    商娇察觉,立刻紧张地问:“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舒服么?”

    胡沁华不答,面上却泛出痛楚之色,闭了眼,长长地深呼吸几下,方才似平息下来,向商娇摆了摆手,微微喘息道:“还好,我没什么事。”

    正说着,一抹明黄的身影便已跨入瑞宁宫的大门。身后,一众内侍宫女也紧随而至。

    “沁儿!”看到胡沁华面色苍白地由着商娇与胡沁华二人一左一右扶住,那人紧张的一声轻唤,急匆匆地跑过来,从商娇手中接过胡沁华的手,将她扶住。

    商娇这退到一旁,低头抬眼,悄悄打量那人。只见他头戴紫金冕玉冠,一身明黄五爪龙袍,身材不甚健硕,却有着与睿王相似的眉眼,便知他就是代宗皇帝元淳。

    犹记得她跟着睿王出使柔然之时,曾于天都城头遥遥见过皇上的身影,当时只觉他身体羸弱,却看不清面容。

    不想今日相见,却是个温润孱弱的谦谦君子,相较于睿王稍显冷峻的眉目,他则显得清风朗月,温和从容。

卷三 满城春,欢情薄,莫道缘份是与非 138、恩爱

    138、恩爱

    此时,他正扶了胡沁华的手,担忧地询问:“刚刚传话的小内侍来回朕,说你崴了脚,可曾伤到哪里?”

    说罢,他又转头,环侍了一下在场的商娇与清风、朗月三个宫女,冷声责问道,“你们是如何看顾娘娘的?”

    胡沁华忙拉住皇上的手,茜唇微掀,强笑道:“皇上,不要怪责她们,是嫔妾没有一时不察而已。”

    皇上便不再责怪几人,转身浅笑着嗔怪道:“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声音中,有着浓浓的宠溺。

    边说,边搀了胡沁华的手欲往前走。可刚往前走了一步,胡沁华便一声闷哼,痛苦地闭上眼睛,死死抓紧他的手,大口大口的喘息。

    “怎么了?”皇上立时又紧张起来,忙上下打量胡沁华,“可是孩儿……”

    胡沁华闭眼吸气,好不容易睁眼,额上已隐有汗意,“嫔妾无事,只是脚崴了,疼得厉害。”

    皇上闻言,又看胡沁华如此痛苦,几乎毫不犹豫地,便伸出了双臂……

    “皇上!”胡沁华一声惊呼,下一刻,整个人却已被自己的爱人打横抱起,紧紧圈在胸膛。

    “皇上,皇上……”胡沁华在他怀里乱扭,一双凤眸颇不自在地看向他身后,皆一脸震惊的宫人与内侍,轻声拒绝,“快放嫔妾下来,皇上您这样不合礼数……”

    皇上却是不理,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脸上的爱意与宠溺如此明显,一双眼中透着深情的光芒,“朕不放!你是朕的妻,腹中还有朕的孩儿,朕抱着自己的妻儿,有何不妥?”

    胡沁华便不再挣扎,只痴痴地看着自己年轻英俊的夫君,将头靠进了他的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大步走向寝殿。

    商娇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百感交集

    这样一个温和淡定的男子,与如此温柔善良的胡沁华,若只是一对平常夫妻,该有多好?他们会相敬如宾,一世恩爱,白首共老,成为一段佳话。

    可偏偏,命运却如此残酷,让他们在危机四伏的大魏宫廷之中相遇,相知,相爱……

    于是,所有的真情,都紧随着残忍与血腥的恶意与杀戮!

    躲不开,避不过……

    便只能生生承受。

    眼前这两个人恩爱的走向寝殿的背影,她不知为何,突然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寝殿,皇上直接将胡沁华抱到了床上,亲自为她盖上薄被,又指挥众人端茶送水好一番忙碌,方才坐在床边,将手探入被中,轻声问她:“哪只脚崴了,让朕看看。”

    胡沁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如茜色,额上冷汗涔涔。听得他询问,只胡乱指了指右脚。

    皇上便坐在床边,握住她的脚,褪了她的鞋袜,仔细检察了一番,遂放心一笑,“还好,没有淤肿。”

    遂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寝殿,待整个宫殿只余二人之时,他伸出温暖的大手,替她轻轻地揉了起来。

    边揉,他边浅笑着,温和地解释,“朕查过医书,凡消淤之药,皆容易对胎儿不利,是故只能用揉搓之法散去血淤。沁儿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胡沁华不言,只眼神温柔似水,看着眼前年轻的皇帝,这般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脚,边揉,还轻声地问:“如何,力道如何?还疼不疼?”

    这哪里还是帝王对待自己的后妃,这是这个年轻的,寂寞的男子,在对待自己最心爱的妻子时才有的温柔情意啊!

    一时间,她眼中涩意难当,温热的泪水,那眼见生父死在自己面前都不能流出的泪水,却在他的温柔中,滚落了下来。

    皇上抬眼,见她竟流出泪来,吓了一跳,忙问道:“沁儿,你怎么了?可是朕弄疼你了么?”边说,按在她脚上使的手劲便松了松。

    胡沁华摇了摇头,咧唇笑着,温柔的看向皇上,任由脸上泪水纷纷坠下。

    “没有……嫔妾只是高兴,皇上如此爱重嫔妾,嫔妾此生……无以为报……”

    皇上便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有些汗湿的发。

    “傻姑娘,朕得了你,便已是平生最幸福之事。如今更有了自己的孩儿,朕心中已是心满意足!若说报答,你为朕平安诞下皇儿,永生永世伴在朕的身边,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了。”

    胡沁华听得皇上的话,看着他英俊削瘦的面容,含着泪点了点头。

    皇上说完,抬头四顾一番,见左右无人,便又握紧胡沁华的手,俯身到她的耳旁,“再说件让沁儿你高兴的事……今日,朕终于下定决心,力排众议,决意废律了。诏书明日便会颁下。”

    胡沁华闻言,凤眸大睁,握住皇上的手陡然一紧,“皇上!”她紧张地看着他,“皇上如此做,太后……”

    皇上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沁儿放心,有濬弟帮忙,从中斡旋,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便是太后来了,也再无法阻止。”

    说到这里,皇上长长叹了口气,将头靠在胡沁华肩上,“沁儿,自前日你敬佛回来,与朕说起,自己在佛前许愿,只愿皇儿平安诞下,朕的江山稳固,自己生死皆不要紧时,朕便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为你,为皇儿废掉这条律制!朕不能……不能再让母妃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不能再让朕的皇儿经历与朕同样的丧母之痛,受人挟制之苦……如今,朕终于办到了,沁儿,你开心么?”

    他的表情像极了亟需得到大人表扬的孩子,有些撒娇,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让胡沁华心里生怜,又紧紧揪痛。

    抚住他的脸,她扯着笑容点点头,“嗯,开心,嫔妾……很开心!”

    听到胡沁华的表扬,皇上也笑了起来。边笑,他边伸手环住胡沁华,有些疲惫地闭了眼,“好累……今晚朕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了……”

    胡沁华将头靠在皇上的头上,与他相依相偎,想笑,却泪如雨下。

    可是眼见,她只能赶紧用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侧首看时,皇上已靠着她,阖上了双眼,显然已是疲累之极。

    她却不得不伸手,轻轻将他推开,看着他迷蒙地睁眼,她向他温言劝道,“今日嫔妾崴伤了脚,身子不适,皇上若困了,便早日回自己宫中休息罢。”

    皇上唇动了动,似乎有些委屈,但看胡沁华苍白的脸色,便又温和地点了点头。“也罢,那朕便不扰你,你好生休息。”

    说罢,他俯身下去,在她头顶轻轻一吻,轻声道,“这几日你好生卧床歇息养伤,莫要胡乱走动。待过几日你好了,朕再来让沁儿给朕读奏章。”

    胡沁华强笑着,点了点头,“好。”

    皇上便笑着看了胡沁华一眼,这才转身依依不舍地走了。

    胡沁华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强笑着送走了皇上,听着他与众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再也忍不住,翻身伏在了床边,凄声大呼:“来人,快来人哪——”

卷三 满城春,欢情薄,莫道缘份是与非 139、失子

    139、失子

    商娇与众人刚跪送皇上走远,以为今日之事告一段落,皆放松下来喘了口气,却突然听到殿内胡沁华的凄呼,情知不妙,心又立刻揪了起来。

    与胡沛华对视一眼,商娇旋即冲进了大殿。

    刚入内室,她一眼就看到胡沁华倒在床边,面色如纸,唇色虚白,头脸、颈中全是冷汗。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她扑到床边,惊恐万分地问。

    胡沁华此时却连说话答她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手伏在床边,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了指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被。

    商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伸出手去,将被子一掀——

    “啊!”倏时,她迸出一声惊叫。

    只见被子下,胡沁华的身下,早已汪出了一滩血迹,泅染了她一身明黄宫纱,使她整个下。半身如浸在血中一般。

    见此情景,商娇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转回身,冲着身后三人大喝:“快,快宣御医,快啊!”

    一只手,却拉住了她的手。商娇回头,却见胡沁华用尽全力拉住她,大口喘息,眼中却含着乞求:“不,不要宣御医,我不,不想让皇上,皇上担心……更不能让他,让他失望……”

    商娇便知胡沁华不愿让皇上知晓她身子有恙,否则刚才皇上就在寝殿之内,她断不会等到皇上离去方才呼救。

    可今日她才刚经历了大喜之后的巨悲,此时出血量如此之大,孩子只怕是……

    商娇便想了想,扭头问胡沛华道,“姐姐现在的情况很是紧急,刻不容缓。方才我听姐姐提及,皇上不是招有民间的名医入宫,会同御医一同看诊吗?这些人此时也在宫里吗?”

    胡沛华见此情景,也知胡沁华情况大不妙,忙点头道,“都在宫里。为方便照顾沁华腹中胎儿,他们皆在不远处的同医馆中听侯差谴。”

    商娇闻言点头,“那便快去请民间的大夫过来瞧瞧……姐姐这胎,怕是险了……”

    听商娇这么说,胡沛华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身冲出了寝殿。

    胡沁华此时早已疼得大汗淋漓,全身的血液好像全凝在下腹,汩汩涌出,身体也似要裂开一般。她疼得死死抓住商娇的手,却仍抱住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商娇,似求证,似乞求,“妹妹,你说我的孩儿……你是哄我的吧?你是哄我的,对吧?”

    商娇反握住胡沁华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拨了拨被冷汗湿透的发,努力地想扯开一抹笑安慰她,却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有泪水从眼中涌出。

    她前世的时候,妈妈便是医院产科的护士长,家里关于产科的书籍何其多,闲得无聊之时,她也拿着产科的专业书看过不少,自是知道现在胡沁华的情况,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胡沁华期待地看着商娇许久,却并未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倒看见商娇黯然流泪,心便瞬间凉透,闭目咬牙,手陡然松开商娇,一下一下捶打着床沿。

    “我恨……我好恨!高湘云,我与你……不共戴天!”

    刚说完,小腹内又是一阵剧烈撕痛,直痛得她在床上翻滚煎熬,冷汗凉透。

    “姐姐,姐姐你冷静一点!”商娇忙止住她的兀自挣扎,“你现在情绪激动;不仅保不住腹中孩子,只怕你也会有性命之忧,你冷静一点。”

    转回头,她又冲着傻在一旁的清风、朗月低吼:“你们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快去烧水,准备干净的布条与厚实的被褥,快去啊!”

    清风与朗月方才似醒悟过来,正要转身去做准备,胡沁华喘息着叫住了二人。

    “去把外面所有人打发干净……紧闭宫门,今天晚上,除了哥哥与……与请来的医者,谁,谁都不能入内!”话音刚落,她又是一阵痛苦的低低*。

    又是一番忙乱之后,胡沛华终于带着一位民间医者气喘吁吁地赶至。商娇赶紧放下床帐,将胡沁华的手拉出,让其把脉听诊。

    那老年医者甫一把脉,立时手便如被火燎到一般一抖,忙转身向胡沛华道:“大人,娘娘此胎……此胎已是不保,必须尽早去药娩出,否则……否则娘娘也会有性命之虞。”

    胡沛华闻言,精壮的身体一晃,面色便铁青如死灰。

    “可还有希望?哪怕一丝也行!”他犹自不信,欲作最后的挣扎。

    老医者便摇摇头,哀叹了一声,“娘娘身体康健,腹内胎儿本已逾三月,按说应该稳当,却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惊扰了娘娘,以至气血逆行不畅,胎儿在母体内受到重创,再无一丝生机,若不尽早落下,反连累母体受损!”

    医者话音刚落,胡沁华那只伸在外面的纤手便再次握拳,狠狠捶着床沿,直捶得纤纤玉指全都破皮出血。

    既已保胎无望,那便只能按医者的话,做最坏的安排。

    当商娇将一碗浓浓的药汁端至胡沁华嘴边之时,早已痛到脱力的胡沁华狠狠攥住了她的手:“妹妹,你今日看到了吧,这便是我在宫里所过的日……日子!那……那高湘云欺我、辱我,弑我父……杀,杀我子……这仇,这痛,我一定要,要向她讨回……讨回来,一定要让她……如我今日这般,感同身受……不,我一定要她十倍偿还!妹妹,你会帮我……帮我想办法讨回来,对不对?”

    胡沁华素日温柔善良的眸子里,第一次如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狼,流露出阴狠的光芒,紧紧盯着商娇,执意要她一个承诺。

    商娇也知胡沁华已气得狠了,赶紧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忙连声安慰道:“好,姐姐,我帮你,我会帮你。你现在先把药喝下了,好吗?”

    胡沁华的眼睛便转到商娇端来的药汁上。那样浓,那样苦的味道,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她再不犹豫,将头凑过去,就着商娇的手,将那碗药一口饮尽。

    然后,她躺倒在床,开始了那漫长的,似永无止境的挣扎,翻滚,痛楚、撕裂……

    撕心裂肺,鲜血淋漓!

    痛到极致时,商娇见胡沁华竟一声不吭,担心她会咬伤自己的舌头,拿了块巾子想要她咬住……

    胡沁华却偏头,避过。

    倔强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要细细体会这种剥离的痛苦,永远铭记这种剜心绞肺,刻骨铭心的痛楚。

    待得他日,她必要叫那些曾经欺她的,害她的,伤她的人,加倍偿还!

    她今日丧父失子的痛苦与绝望,必要叫这些人感同身受——不,是要比她痛苦上千倍、万倍!

卷三 满城春,欢情薄,莫道缘份是与非 140、毒蛇

    140、毒蛇

    马车辘辘,响彻在深夜寂静的天都街道上。月光透过车帘,照着车内的人,时暗时明。

    胡沛华铁青着脸,看着自己对面那个自打从宫里出来,眼泪就一直没有断过的女孩。突然觉得疲惫透顶,又颇为无奈。

    今日一天之内,接连发生这么多变故,也确实把这个不经事的小丫头给吓坏了。

    他怔然地看着她,看着她无声的哭泣,抹泪,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便越来越觉得自己一身腌臜。

    世间善良的女子很多,却难得有她这般慧觉聪颖,干净纯粹。尤其她在柔然之事传回国内,他听闻之后,都不觉乍舌称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要有如何的大智慧,大情怀,大气魄,才能协助睿王扭转乾坤,让三国间本已预见偏离的轨道,又回到正轨上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完成这样一桩大事之后,没有一丝倨功自傲之态,没有依附睿王以求富贵,却依旧回到商队中,屈居在一个茶商手下,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书,朝夕劳累,拿着微薄的薪俸,租住在一个小屋中,竟还怡然自得。

    像她这样慧黠的女子,又颇有点姿色,若再有一些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怕当真会成为天都某位权贵的新宠罢?

    据传,她以前在睿王府任教席之时,便深得睿*任与宠爱,令睿王一度想纳为侧室。

    可偏偏,她拒绝了睿王,却爱上了自己的东家,那个贩茶的商人,并甘愿与他一生一世,甘苦与共。

    如何令他不觉奇怪?如何令他不另眼相看?

    还有,她明明与胡沁华非亲非故,却情同姐妹,更为她今日的遭遇哭得这般伤心难过,看在他眼里,竟让他也跟着百感交集。

    这是一种自我厌恶、怀疑,觉得自己满身污秽与阴暗的感觉,是他胡沛华从未有过的陌生体验,让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乏累,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从小,他自父亲那里承自的教育,便是使尽一切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以求光大他胡家门楣,荣耀胡氏一族,让胡氏可以永立于朝堂之上,位列九卿,手掌权鼎。

    为达这个目的,他狠辣绝决,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做事也从来不择手段,顺者昌逆者亡。

    他将之视作理所当然。

    所以,他逼迫与姑姑避世在西芳庵中的妹妹,直至她上吊身亡,他唯一的感觉都只有惋惜:惋惜自己,惋惜胡家失去了一枚上好的,可以利用的棋子,如此而已。

    可今日看到商娇蜷在自己面前,这般无声的掉泪,他的心,突然生出了悔意。

    到底,是他把这两个无辜的善良女子,拖入了这场残酷的纷争里,一个伤,一个哀。

    想到这里,他阖了阖眼,无声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伸手入怀,自怀里取出一方手帕,递到商娇面前。见商娇抬头,一双红红的大眼疑惑地看他,他突然有些慌张起来,解释道:“擦擦吧,你的袖子实在太污糟了。”

    商娇抽泣着,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了帕子,鼻音浓重地道了声谢,便拿着他的帕子,似猫儿洗脸似的在脸上一阵猛擦着泪水,间或“哼”的一声巨响,把浓浓的鼻涕擤到手帕上……

    此情此景,让胡沛华的脸一阵抽动,再一阵抽动,赶紧将脸转到一旁,不忍直视。

    心思转动一番之后,他终于沉沉开口劝道:“好了,不要哭了。今日之事,我们已算是幸运至极,还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什么?”商娇正兀自擦着泪,一时没听懂他话中的含义,待明白过来,心中顿时蹿起一阵无名邪火。

    什么叫幸运至极?一日之间,穆颜姐姐连失了父亲与孩子两个亲人……

    这一切,不就是拜眼前这个煞星所致吗?

    他居然还有脸,跟她说什么幸运至极,没什么值得伤心?

    他到底还有没有心肝?他的血当真是冷的吗?

    想到这里,商娇愤然跃起,一把将手中那团糟污的手帕向着胡沛华的面门掷了过去:“玛丽隔壁的,胡沛华你到底是不是人?你的血是冷的吗?”

    胡沛华迅捷的偏头,堪堪避过那块快要掷到他前脸儿的帕子,用手拈起,嫌恶的扔到地上,方才挑眉看她,“怎么,我说错了吗?今日幸得是高氏那个蠢妇自作主张,轻易处死了冯陈,否则一旦让他落入太后的手里,依太后的精明,又恨毒的沁华怀孕令她拥立睿王的计划毁于一旦……这个把柄若落入她的手上,她岂会善罢甘休?

    而穆颜入宫以前,干的是什么勾当?她甚至还与人私奔过,与痨病鬼成过亲,又被污与人通奸处以私刑……可以说,在天都知道她‘事迹’的人不在少数!若当真让太后查到蛛丝蚂迹,不仅冯老伯受尽折磨而死,这李代桃僵、欺君罔上,玷污皇室血统几大罪状,足以让沁华、你与我凌迟处死,胡氏满门族诛,便是皇上来了也保不了我们任何人!”

    听着胡沛华的分析,商娇不觉得冷然而笑。

    是啊,他的血就是冷的。

    他此时的样子,与西芳庵中那个站在自己妹妹尸体旁,冷酷无情的胁迫静德师太的模样有何区别?

    “胡沛华,是不是在你眼中,别人的性命便不是性命?别人的痛苦,别人的无助,你都可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是不是所有人在你的眼中,都只有利用?一切阻挡了你光耀你胡家门楣的人,都是你的敌人?”

    说到此处,商娇忽然眉头一蹩,想起一件事来,忽然寒毛倒竖。

    “今日给姐姐看病的大夫,你后来把他怎么样了?”

    那个民间大夫,自胡沁华坠胎之后,便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她当时正忙于为胡沁华清洁整理及更换被褥,交代清风与朗月小产后所需要照顾与注意的事项,竟一时没能发现胡沛华与大夫的去向,还一心以为胡沛华将大夫送回医馆去了。

    此时想起此事,再思及胡沛华那狠辣的行事作风,她心中忽感不妙,不禁为那个大夫担心起来。

    果然,胡沛华见她询问,薄唇一抿,挑眉冷道:“有些时候,要叫一个人保守秘密,只有一个办法。”

    商娇一听,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她太清楚,胡沛华所说的那个办法是什么了。

    能叫一个人永远保守秘密的办法,就是死亡!

    胡沛华,胡沛华!你当真好狠的心!

    可是,他为何要替胡沁华保守住这个秘密?皇上宠妃落胎这么大的事,又岂会是秘密?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商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传大脑,散入四肢百骸。

    李代桃僵,再一次的李代桃僵!

    上一次,以穆颜冒顶胡沁华的身份,入宫侍君;

    这一次,换作胡沁华瞒报小产之事,让所有人以为她依然有孕,只待分娩之时,托心腹从宫外抱来一个孩子,权作皇子养在身边,她便可母凭子贵,依然享尽皇上无尽的宠爱!

    这种事,可能吗?有可能吗?

    商娇额上冷汗涔涔,她想否定这个想法,可只要一想起今日穆颜绝望的恨意,痛得在床上翻滚时也咬牙避开的那块让她咬口的巾子……

    她便否定不了这个令自己害怕的臆测。

    原来,胡沁华自父亲被高淑妃所害之时,便已有了后来的打算;

    原来,胡沛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所以不用她与他合计,便自作主张,杀死了大夫,让他永远地守住这个“秘密”。

    而她,就成了这件事中唯一置身事外的知情者。

    想通这一层,商娇默立在车里,俯身与胡沛华冷酷如狼的眼对视着,突然冷笑着问:“那么我呢?我也是此事的知情者,胡沛华,你打算何时下手杀我?”

    胡沛华便站起身来,在颠簸的马车中伸出手去,托起商娇的下巴,邪肆一笑,“商娇,你不是说我们是盟友,是伙伴吗?既如此,我为何要杀你?”

    商娇只觉他托住她下巴的手满是血腥臭气,不由一把狠狠拂开他的手,厉喝一声,“滚!”便一把推开他,冲到车前,掀开车帘,大声喝令马夫停车。

    待马车停下,商娇便迫不及待地从车辕上一跃下地,抬眼瞪着车辕上,紧盯着她冷笑的胡沛华,恨声道:“胡沛华,你就是一条伏草丛里,肮脏阴暗的毒蛇!和你在一起,真令我恐惧和恶心!”

    说罢,商娇兀自转身,快步向前走去。只愿赶紧摆脱他,越远越好。

    才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胡沛华冰冷的警告:“商娇,无论你如何看待我,我也要奉劝你一句:管好你自己的嘴!”

    商娇脚步顿了一顿,便头也不回,没有丝毫迟疑地大步离去。

卷三 满城春,欢情薄,莫道缘份是与非 141、光明

    141、光明

    寂静黑暗的深夜中,月光映照着青石板的路面,将商娇颓然的身影拉得老长。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只觉前途茫茫,竟不知何处才是归途。

    她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孤女,从现代而来,所求不过三餐温饱,自由自在,得一人懂她怜她,共度此生,于愿足矣。

    可仿佛间,就像是有一张命运的大手在推动着她,一步一步,将她卷入不知未来,不知吉凶的漩涡之中。

    想躲,躲不开;想退,退不出。

    可前方是已知的深渊,她若进,必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她怕了,真的,她怕了。

    不能再这样继续,不能再放任自己越陷越深!

    想到这里,她突然无比佩服安思予的智慧与先见之明。

    他救起穆颜,全了他与她的情义,却在得知她冒顶身份入宫为妃之后,及时与她划清界线,从此相忘于江湖。

    只有她还傻傻地以为,入了宫的胡嫔,还是当日那个需要她扶持相助,心思善良的穆颜,每每凑上前去,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出谋划策。

    却不知,时移事易,再是心思纯良之人,入到皇宫那各方势力纵横交错,肮脏复杂的环境里,也再难保持初心。

    就算胡沁华尚能一时不变,但今日自己被人威逼杀害亲父,又突然间失了孩子……

    那颗单纯善良的心,当真还能如最初那般,一尘不染,一成不变吗?

    “妹妹,你今日看到了吧,这便是我在宫里所过的日……日子!那……那高湘云欺我、辱我,弑我父……杀,杀我子……这仇,这痛,我一定要,要向她讨回……讨回来,一定要让她……如我今日这般,感同身受……不,我一定要她十倍偿还!妹妹,你会帮我……帮我想办法讨回来,对不对?”

    她想起喝药之前,已然痛得脱力的胡沁华,却使劲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说的那番话。

    原来,那不是恨极怒极之时的气话,而是一个宣告。

    ——宣告那个心思单纯善良的穆颜的死,以及那个为报杀父失子之仇的胡沁华的生!

    可是她商娇所认识的,所熟悉的人,只是那个善良的穆颜,而不是那个想要复仇的胡沁华。

    她有想要的生活,有阳光,有花开,有两情缱绻相依相偎……

    她有她想要去爱的那个人,他如此爱她,也值得她今生全心以待的爱。

    她不能只有仇恨,不堪与肮脏充斥了她以后的生活,终年的岁月。

    更不能让自己生活在阴暗里,卷入莫名其妙的暗战与纷争中!

    所以,她只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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