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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惊春-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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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唐绯不知不觉,走到了东渡口。
江水苍苍,船只漂泊无依。春末夏初,苏州落起小雨,天气阴阴的。
唐绯不喜欢这样的阴天。她忆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有榴花开遍山野,火红火红如同朝阳。
那是云过山庄的景致。而彼时,江展羿还带自己摘了榴花,送去常西城卖。
她的,非常非常美好的回忆。
想起这些,唐绯忽然高兴起来。
天色昏暗,江上几点渔火。岸旁有个布衣姑娘,在兴奋招手。
“船家,你们有谁去蜀地吗?我想猴子了,带我去蜀地好吗?”
于是一叶轻舟入江,于苍茫江水中浮浮沉沉。就好似一个人的宿命,在沧浪红尘中辗转起伏,最后得以皈依。
转眼夏至,六月天色湛蓝,几朵白云如练。
云过山庄门前的古树很高了,绿叶繁密,枝桠粗壮。
这一天午过,江展羿闲来无事,纵上一段粗枝,枕着手臂小憩。
阳光透过叶片,细细碎碎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英朗的眉眼。
一时入梦,梦里有只白毛狐狸。狐狸似是无家可归,东张西望,十分无措。
江展羿心下一沉,转醒过来。这会儿,天上的云层又厚了些,遮住太阳,他纵下树,余光四下一扫,不由愣住了。
不知何时,山间出现了一个绯色身影,茫然四顾的神色,就像梦里的那只狐狸。
唐阿绯还是如初的样子,拖着大包小包的行囊,吭哧吭哧地爬上山来。
云过山庄渐近,洗练而简单的线条。庄前站着一个人,很熟悉很好看的模样。
唐绯原本是不怕的,可阔别月余如隔三秋。
她紧张起来,磕磕巴巴道:“猴子,我、我回来这里成吗?”仿佛生怕被他拒绝,赶紧又解释,“我没地方可以去了,三叔不收留我,庄姨又把我撵出来了,所以……”
唐阿绯还是那个唐阿绯,高兴的时候,紧张的时候,话都非常多。她颠三倒四地说着,除了江展羿,没有人能耐心听。
而待唐绯说完,江展羿便笑了,笑意温柔而潇洒。
他慢慢张开手,只答了一个字。
“好。”
唐绯看着张开的手,忽然眼里就有了泪意。
她觉得,这茫茫人间,到底还有个人肯收留她。
于是唐阿绯一时会错意,把江展羿那只想要拉她一把的手,当作一种相迎与接纳的姿态。然后她快步上前,埋首在他的胸膛,把这许多年来憋屈的眼泪揩在了他的襟口,却没能发现江展羿江大少侠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第23章
唐绯回了云过山庄,仍旧住在西院。
六月底,三伏天,一连几日暑气逼人。
唐绯种下“疏天影”后,闲来无事,便收集了一些竹条编竹席。
竹席吸汗,夏日睡在上头,能清凉一夜。胖三几人得了唐绯的竹席,纷纷夸好。唯独江展羿一人睡了新铺的席子后,顶了好几天黑眼晕。
大抵因为久别重逢,情谊更胜当初,唐绯这次回庄,庄里的弟子都待她分外热情。
譬如前些天,唐绯打水路过东院柴房。
柴房里头,顷刻窜出一人。此人姓张,瘦弱矮小,人唤一声“张矮子”。
张矮子自告奋勇,要帮唐绯提水。怎奈他没提一会儿,便被人喝住。
江展羿将大刀往肩上一扛,一脸严苛地将他提去了练武场。
于是从此以后,东院柴房方圆三丈内,张矮子再也没有靠近过。
之后有一日,唐绯闲来无事,便去练武场凑热闹。凑了没一会儿,人群中便嬉笑打闹着推出一人。
此人姓李,龅牙长耳,人唤一声“李兔头”。
李兔头羞羞答答,说要与唐绯比试。谁料两人才比划三招,一横刀风如水,兔头手里的铁棒便断成五节。
于是自此以后,李兔头因基本功不扎实,被江大庄主赶去后山,扎了一月马步。
后来又一日,唐绯去膳房寻吃食。膳房里头,蹲着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
汉子姓牛,男人面相女人心,人唤一声“牛娘子”。
牛娘子大展奇才,要给唐绯做宵食。
谁料菜刚起锅,引来一个偏偏书生。
姚玄站在膳房前,笑眯眯地说:“阿绯姑娘若是饿了,不如同我与庄主一起用宵夜。”走之前,袖口一副,顺走一盘现成的菜蔬。
于是此类事件发生多了,云过山庄便出现一些流言。譬如江庄主红鸾星动,自家门口开桃花云云。
待到庄内一中兄弟被拎去后山砍了七夜柴禾,这些流言,也渐渐消弭了。
残夏过,一番雨洗清秋,天高云阔。
这天,姚玄领着几个弟兄去常西城办事。
走之前,唐绯数了些铜板给他,让他帮忙带一本医书回来。
医书是做何用处,姚玄自然晓得——唐绯回了云过山庄,便不时熬药给江展羿。
而对唐绯熬的药,江大庄主连方子也不看,直接下肚。
只是,药虽喝了,江展羿的腿疾却未见好转。所幸,也没有再恶化。
云过山庄到常西城,少则一天一夜,多则三四天。这一次,姚玄早上方走,不到傍晚便回来了。
见到江展羿,姚玄握拳忍了半晌,压低声音道:“庄主,出事了。”
“什么事?”
“仲明丢了。”
仲明是云过山庄,一直跟着姚玄的一个弟子。
难怪一向冷静睿智的姚玄,眉目间竟也透出三分焦虑。
江展羿思忖片刻,问:“你怎么想?”
“庄主可还记得,你在江南曾被人盯梢?”
“确实有过。”
“今日,我带几个弟兄到雨前镇时,也感到有人在看我们。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多虑,但到了下午,仲明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你是说……这两桩事有关联?”
“说不准。仲明年纪虽小,做事又循规蹈矩,按理不该出这种岔子。”
姚玄的揣测不无道理。
飞鹰阁比武大会后,江展羿便数次被人跟踪。如今回庄才一季,非但姚玄被人盯上,连云过山庄的弟子也丢了。
思及此,江展羿道:“这些人,恐怕是针对我的。”
“我也这么想。庄主在飞鹰阁的比武会大出风头,难免会引来一些江湖之流。”姚玄道,想了想,又说,“这桩事应从何查起,庄主你可有头绪?”
江展羿稍作思索,心念一动:“安和,你去拿笔纸来,有个人可能会知道。”
“庄主是指——”
“青衫宫,苏简。”
七日后,青衫宫,悠闲阁。
“云过山庄的来信?”苏简搁下茶盏,怔然道。
苏净将信递给苏简。
“此信不假,是我家兄姚安和的笔迹。”
信纸上的字迹颜风柳骨,风仪甚雅。
“少宫主,可要将实情告诉江庄主?”
苏简蹙眉。
前几月,他失去萧氏一族的行踪后,便将其往事重新查了一遍。
萧氏一族,是早年岭南一带的武林宗族,行事残忍,为众人所畏惧。
不过在传闻中,萧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灭族了。
灭族的起因是族长的一双儿女偷尝禁果,诞下一个婴孩。族中其他人发现后,要处决那因禁断而生的男婴。族长不愿,与族中人起了争执。后来纷争扩大,萧家族人连同那足月大的男婴,便一齐毙命在了长江水中。
“二十年前……”
算起来,江展羿也差不多二十岁。而且当年的他,正是被欧阳熙在长江水便捡到的。
“不必说。”沉吟片刻,苏简道,“倘若江展羿真是萧家遗孤,那么萧氏宗族的人一定会再找他,有了这个线索,我们要找萧均,也容易得多。”
三日后,苏简的回信便到了云过山庄。
信是苏简亲笔写的,不长,但言简意赅,大抵是让江展羿先静观其变。
信的末尾,又提及来年的品茶会。
苏简说,第二年的品茶会,他打算开春就办,请江展羿早些过去,二人好浅酌几杯。
江展羿看罢信,沉默不语。
姚玄想了想,说道:“庄主,安和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是想提醒我,要小心苏简?”
“也并非是小心。”姚玄道,“安和相信庄主的直觉。既然庄主认了这个朋友,那么苏简对庄主,定也是真心相待的。只不过……心中有恨的人,做事为人,难免有偏执的时候。”
江展羿一怔:“心中有恨?”
“这一年来,我曾派人去查过苏简的底细。据说苏简从小跟他的爹娘不亲,反是‘回春手’蝶衣将他抚养长大。”
“蝶衣是他的姨娘,苏简跟我提过。”
“可是十一年前,不知何故,他的姨娘和表妹,突然惨死。”
江展羿闻言,难以置信道:“怎会……”
姚玄垂眸:“蝶衣的死因我至今没有查到。只不过,苏简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曾经对人许诺过,有一天,我若成了青衫宫的宫主,她们会是站在我身边最亲的人。如今她们不在了,我才晓得当初的愿望有多么可笑。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会比她们还活着更好了。
“言语虽轻,可字里行间无不有血泪。庄主,安和也曾心中有恨,一度迷失。我虽悲切于苏少宫主的遭遇,可也盼庄主能安好。”
江展羿半晌没有说话。
当时江南春,花褪残红。有个人推了一卷《青衫医谱》给他,说,在下只盼能跟江少侠交个朋友。
是朋友么?
“我知道了。”江展羿垂着眸,手指屈紧,信纸便皱了,“不过我还晓得,一个人不能轻易承诺。因为一旦承诺,便不能反悔。所以,既然说了是朋友,那便是朋友了。”
这时天已转凉,秋风阵阵。
山中总是更冷一些。
江展羿抬头看了一下灰蒙蒙的天,对姚玄道:“去跟山中的弟兄们说,从今天起,尽量减少下山的必要。如果一定要下山,提前告诉我。”
心中有点闷。不知是因为苏简的身世,还是因为庄里丢了弟兄。或者,兼而有之吧。
欧阳熙曾说,江展羿是个难得的重情重义的人。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不知不觉便走到西院。江展羿站在院子口,见唐阿绯正哼着小曲儿,抱着褥子,乐哉哉地回屋。
唐绯余光扫到江展羿,不由高兴唤道:“猴子!”
江展羿点了下头,朝她走过去。
唐绯瞧他脸色不好,便试探着问:“猴子,我刚才听安和小哥说,这些天我们要少下山是吗?”
“嗯。”
“我听人说,是因为山庄的一个弟兄丢了?”
江展羿看了唐绯一眼,“这些日子,你也别去后山采药了。”
唐绯连忙点头:“你放心,药材我都准备齐全了。”
说着,她又回屋将褥子铺了。拍拍床榻,唐阿绯冲站在门口的江展羿道:“猴子,进来坐。”
江展羿犹豫片刻,看着唐绯一脸灿然的笑容,还是走了进去。
唐门阿绯挨着他坐下,又说:“猴子,你别难过。说不定过些日子,那个弟子就自个儿找回来了。”
“也许吧。”
唐绯见他仍旧闷闷不乐,便学着江展羿当初的模样,往他后肩拍了一把,朗声道:“猴子,开心点!”
江展羿诧异转回头。
其实有的时候,唐绯跟江展羿挺像的。一旦明朗起来,笑容总有云破日出,春晖万丈的意味。
可是此时此刻,江展羿看着这笑容,心跳忽然漏了几拍。
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想要俯下身去,轻轻触碰,感受那笑意的真实。
屋里的空气暧昧起来。江展羿黑漆漆的眸子里,仿似起了一团火。
饶是迟钝如唐绯,也慢慢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然而,就在江展羿要把心中想法付诸实际的那一刻,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讶异的声音。
“庄主?阿绯姑娘?”
第24章
门口站着的人名叫孙宵。
孙宵比唐绯还小一岁,仅有十八。然他年纪虽轻,个头却与江展羿差不多高,且眉眼生得端秀,好似姑娘家。
孙宵手里还端着一盆新炭。
“庄主,我、我给阿绯姑娘送炭来。”
其时不过刚刚入秋,天气虽转凉,但着实不必这么早就用炭盆子。
唐绯道:“我的小炉子坏了,新配地药方又要用暖火熬,所以才讨了些炭来。”
孙宵送完炭盆,却是不走,往桌旁一坐,便跟唐绯搭起话来。
江展羿有点明白孙宵的意思了。他默不作声地再一旁看着,也不走。
两人一时说起下山的禁令。唐绯道:“不下山也没什么,就是总呆在庄内,有点没趣。”
孙宵忙说:“阿绯姑娘若觉得无趣,我倒是有个好去处。”
“真的?”唐绯喜上眉梢,“猴子,我们不如——”
“我先走了。”话未说完,江展羿起身忽然打断。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嘱咐,“如果要去其他的地方,也提前跟我打声招呼,莫要乱跑。”
唐绯愣愣地“哦”了一声,心里头仿似感到了什么,可一转眼,那感觉便消失了。
过了些天,云过山庄内到处都是传言,说是庄中有弟子好事将近了。
江展羿起初听闻这传言,并不在意。这天午过,他路过东院,忽然听到几个弟兄的对话。
“孙宵真地把玉坠子送出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孙家祖上有规矩。但凡儿孙要讨媳妇儿,便要将祖传的玉坠子当作第一份聘礼,女方要是收了,便认了这门亲。”
“那阿绯姑娘……”
两人话还没说完,便瞧见愣在庄门口的江展羿。
“庄主。”二人齐声招呼,见他脸色不对劲,又问道,“庄主你怎么了?”
江展羿沉默半刻,摇了摇头,便扛刀走了。
不知何故,听了那两人的对话,心里头总不是滋味。有点担心,还有点气恼。
九月初一的天,风轻云淡。
唐绯的屋檐下挂着一盏风灯,那是她前阵子给自己做的。
风灯飘摇,好似江展羿此刻有点凌乱的心思。
“狐狸仙。”过了一会儿,他才唤道。
一大碗药水刚刚熬好,唐阿绯从氤氲的水汽里抬头。
“猴子你来得正好,过来坐。”
说着,她又忙不迭将药水倒入木盆子中,“猴子,我想过了,你这腿疾内调是调不好的,不如试一试外敷。”
江展羿依她指示,拖下靴袜。唐绯将帕子在药水中浸了一会儿,便沿着江展羿左腿的经络敷去。
左腿有点烫,有点痒。
江展羿垂眸看去,只见唐阿绯的脸也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心间一动,便道:“狐狸仙,如果我的腿治不好了,你会怎么办?”
“怎么会治不好呢!”唐绯惊道。
“我是说,假如治不好的话……”
“不会的!”不等他说完,唐绯便打断,“我一定会帮你治好的,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都一定会帮你。”
江展羿看着她坚定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为什么?”
唐绯埋下头,又将帕子浸在药水中。
“你的病要是好不了,我日后跟着你,岂不是每天都会难过?”
这话说得是自然而然,可入了江展羿的耳里,却时变了一层意思。
“狐狸仙……你想跟着我?”
“我现在是这么想的。”唐绯重新将帕子敷在江展羿腿上,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肯收留我。不过你以后我要是娶了媳妇儿,我就,我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蓦然变小。
唐绯抬起头,一脸费解地道:“猴子,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儿,我该怎么办呢?还能住在这里吗?”
江展羿有点语塞。他已然把来找唐绯的目的给忘了。
唐绯见他一直沉默,又垂下头,有点不高兴地说:“其实就算你娶了媳妇儿,你跟你媳妇儿住在南院,我住在西院,你也不必赶我走。”
“再说了,以后你娶的媳妇儿,总不会那么巧也是个大夫吧?我住在云过山庄,还能帮你治治腿疾,你要是因为有了媳妇儿就赶我走,这就忒不厚道了……”
唐绯一边说着,一边将帕子在药水中捣捣搡搡。
江展羿觉得好笑,弯下腰,想要将帕子接过来。
谁料就在此刻,唐绯也忽然抬起头来。
“猴子,你说——”
话未出口,两个人便僵住了。
唇上湿软,却又算不上是一个吻——她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然后,时间停滞。
屋外秋风过境,敲在窗沿发出笃笃的声音,好似江南之春,谁在埠头捣衣。
江展羿的心跳漏了几拍,紧接着,犹如鼓响,犹如雷动。搁在榻沿的手,屈紧又张开。
最后还是唐绯先反应过来。
她埋下头,吞了口唾沫:“猴子,刚刚……”
然而,下一刻,只听屋内一阵乱响,水盆翻倒在地,药水四溅——素来豁达潇洒的江大庄主,竟如做错事的孩子落荒而逃了。
江展羿的腿疾,一直不见好。
转眼十月,天气更寒冷,需要外敷的次数多了起来。
唐绯依旧每日按时送药。她与江展羿之间,如同没有误会。日前屋檐下的暧昧,仿佛被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有心里记得。
云过山庄除了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收一些想要学武,或者家境贫困的弟子。故此每年十月入冬,山庄里边有人陆续离庄省亲,到第二年年过,才会回来。
久而久之,云过山庄便形成了一个惯例——十月中下旬,山庄的弟子会聚在一起过一个小年。
这年也不例外。十月小阳春,腊梅初开的一个傍晚。山庄的弟子聚在一块儿,行起酒令。
唐绯跟胖三他们也一起凑热闹去了。
江展羿陪众人喝了会儿酒,便独自揽了酒坛子,纵上屋顶。
十月的蜀地,没有雪,青瓦微湿。天边淡淡有月。
江展羿撬开酒坛子,喝了没两口,忽听身旁风声动,又有一人纵上屋顶。
“怎么没跟齐豹子喝酒?”
“被他们拉着灌了几口,逃出来了。”姚玄笑道,在江展羿身旁盘腿坐下,“庄主倒是逃得快。”
江展羿哈哈一笑,将手里的酒坛子抛给姚玄。
姚玄接过,喝了一口又问:“小时候,每到过年,父亲便将家里的酒水分给我和有贞喝。我只能喝些果酒,有贞却能喝烈酒。父亲说,这是因为我从文,而有贞习武。”
“不回家看看?”江展羿枕臂在屋瓦上躺下。
“家里都没人了,回去做什么?”姚玄一笑,又将酒坛子抛回给江展羿,“庄主倒像有心事?”
月牙如一弯残珏。夜风刮过面颊,像寒刀子。
江展羿沉默地喝了口酒,注视着天边。
“安和,这些日子我在想,等翻过年,我就去找葛大夫,将这左腿……截了。”
“庄主?!”
江展羿沉了口气,翻身坐起。
他垂眸不远处绵延的屋顶,黑漆漆的瓦片,如同夜色中微漾的湖水。
“那天狐狸仙说,她日后想跟着我。”
江展羿说着,兀自一笑,“还问我,日后我要娶了媳妇儿,她该怎么办。”
“庄主可想通了?”
“想通了。”江展羿点了下头,站起身。
衣袂在风中翻飞,他立在高处,愈发英姿飒爽。
“如果只是少一条腿,大不了不再习武,至少这样,我还能养得起她,能照顾她。如果我留下这条腿,却把性命丢了,我拿什么来保护她一辈子。”
“庄主……”姚玄眉间隐隐黯然,也站起身,“安和还是那句话——倘若这是庄主的决定,安和始终,与庄主站在一边。”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月色更浓,渗进青砖瓦缝,如同流银。
不知过了多久,正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哄笑声越来越大,接着又有人吵嚷起来。
姚玄跟江展羿愣了一下,同时朝正堂的方向看去。
这时候,堂子内跑出一人。胖三四下找了一会儿,终于瞧见江姚二人。
“老大,书生,你们快进来看热闹!”
江展羿与姚玄对视一眼,同时纵下屋顶。
“怎么了?”
“孙小弟跟狐狸妹提亲了,而且狐狸妹连他聘礼都收了,快进来看——”
第25章
正堂里安静了些许。唐绯手足无措地把坠子递给孙宵。
“还给你。我、我不知道这是聘礼。”
当时初秋,唐阿绯过生日,云过山庄有不少人送了她礼物。孙宵送的,便是这枚玉坠子。唐绯不识货,只觉这坠子好看,却不知其名贵。
孙宵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坠子。玉色如凝脂,他的脸却涨得通红。
过了会儿,孙宵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依旧是这个问题。自从唐绯得知玉坠子是聘礼后,无论她如何解释,孙宵反反复复只问这样一句话——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唐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突出,青筋暴露。想必是太过紧张,想必也是太过执着。
唐门阿绯拒无可拒,茫然四顾,觉得周围人太多,可却没有能让自己安心的那一个。
孙宵忽然抬起眸子,目光灼灼带有伤色。
“不如——”
“我有婚约了!”
像是生怕孙宵再纠缠下去,唐绯脱口而出。然后她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有婚约了。”
“是……跟谁?”
“青衫宫的,苏简。”唐绯垂下头。说出这个名字,她其实并不开心。
“我跟他算是指腹为婚。一年多前,我们两也商量过了,说等到三年后,他要是没娶,我要是没嫁,我们就依照婚约,结为夫妻。”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墙之外,江展羿的脚步蓦然顿住。
满天满地的风如寒刀子,飒飒刮来。
“那你以后想嫁给苏少宫主吗?”
唐绯觉得自己被逼急了。私心里,她是不想的。可为什么不想呢?苏简是那么好一个人。
“想。”
片刻后,唐绯清爽的音线隔墙传来,仿佛一块坚石落入江展羿心中的湖水,渐渐下沉。
“你看,我跟他本来约了五年。可是这一年多,我一下就等过来了,所以剩下三年,我也、我也一定能等。”唐绯紧张地说着,声音有点颤抖,生怕别人发现她在说谎。
不过还好,她所说的夫婿是苏简。在世人眼中,苏简算是难得的良人。
孙宵灼热的目光终于颓败下来,他接过玉坠子。
“是我唐突了……”
本是一桩喜事,结果如此尴尬。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有点不自在,闹哄哄地想要打圆场。
一时人群四散,又扎堆行起酒令来。
而唐门阿绯却没了玩乐的心思。她又一次四下望去,觉得吵嚷的正堂里全是人,可又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唐绯忽又觉得孤单,即便是在她这么喜欢的云过山庄。
很多人经过我们的身边,带着自己的悲喜,自己的故事,却鲜少有人走进心里。
于是唐绯丧气地想,倘若方才猴子在场,自己又何苦拿与苏简的婚约来搪塞呢?
听到堂子里又吵闹起来,江展羿走到高墙边,拎了三坛酒便要离开。
“庄主。”姚玄不由唤道,“阿绯姑娘的心意,庄主应该明白。她方才提及与苏少宫主的婚约,不过是情非得已。”
“……我知道。”沉默了半晌,江展羿说。
西院廊外的花园里多种桃杏,唯有角落处缀着几株寒梅。已是初冬,桃树杏树只余枯枝,红梅绽放,冷香袭人。
江展羿开了一坛酒,坐在树下独酌。
唐绯的心意,他是知道的。
可就是因为都知道,所以才一步三思。毕竟,他跟别的人不一样,他还拖着一条残腿,一条岌岌可危的命。
不过方才,当江展羿站在一墙之外,他却真的害怕了——生怕她犯糊涂,答应要嫁给孙宵;也怕三年后,她真地跑去青衫宫,与苏简结为夫妻。
倘若如此,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办?
至此时,江大少侠才愣愣地发现,自己的左腿是真地保不住了……因为没有左腿,他尚可如常地活下去;可要没了唐绯,以后怕是开心不起来了。
想到此,江展羿又灌了自己一口酒。他喝酒喜欢一口闷,咕噜咕噜,两坛子便下肚了。
醉晕晕的时候,江展羿忽听一声清脆的叫唤惊破月色。
“猴子!”
唐绯终于找到了江展羿。还没跑到他身边,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你喝酒了?”
“嗯……”江展羿撑着坐起,甩了甩酩酊的头,“没事,喝得不多。”
唐绯瞧见树旁只有两个空坛子,便以为他真没喝多。
挨着江展羿在树旁坐下,唐绯默了半刻。
“猴子,刚刚孙宵跟我提亲了。”
其实这两个坛子只是江展羿这会儿灌的酒。之前在屋顶,在正堂,他还喝了不少。哪怕一个人千杯不倒,这么多酒水下肚,也合该醉了。
人若醉酒,最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江展羿听到孙宵二字,方才的担心又涌上心头。
“不过我没有答应他……”
唐绯兀自说着,忽觉一股酒气逼近。下意识偏过头,江展羿不知何时靠了过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细碎的额发下,十分好看的眼,十分好看的眸,只是那目光像在烧灼,肆无忌惮。
唐绯忽然心跳如雷,试探着问:“猴子你醉了?”
江展羿没有答这话,目光里又泛起柔波。
“狐狸仙……”本是沉朗的音线有点喃喃,伸手拨开她鬓边的发丝,“等我……”
唐绯的身子霎时间便僵住了。
有个事实,她不得不承认——当孙宵跟自己提亲时,她好几回环顾四周,无非在找同一个身影。如果他在,那么一切拒绝推脱,便可以理所应当。如果他在,那么她便不需要找任何借口来搪塞孙宵。
在江南的半年时光里,唐绯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云过山庄的日子。而今她才明白,其实她怀念的不是云过山庄,而是山庄里的一个人,江展羿。
狐狸仙……等我……
要怎么等?唐绯没有问,她只点了下头,说:“好,我等着你。”
几朵梅花,嫣红如唐绯的唇色。
她的下巴尖尖的,眼梢上翘,脸颊虽削瘦,皮肤却光洁如美玉。就像一只漂亮的小狐狸。
江展羿一时情迷意乱,揽过唐绯的腰,俯下身去。
唇齿相接,浓烈的酒味里,还有少年男子的清新气息。
唐绯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
他们都很生硬。也许因为喝了酒,江展羿的动作有些粗鲁,偶尔还会撞到她的牙齿。不过他揽在唐绯腰间的手却箍得很紧,唐阿绯逃脱不得,也不想逃脱。
也不知过了多久,酒不醉人人自醉,江展羿才埋在唐绯的肩窝,沉沉睡去。而这个时候,他跟唐绯的衣衫都已半褪,露出一段赤*裸肌肤,在这冬夜里惊艳如春。
“猴子?”
“……嗯……”江展羿在睡梦中答。
他隐隐觉得疲累,仿佛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可心中却是舒坦的。
唐阿绯拢起衣衫,然后吃力地扶起江展羿。她一边把他送回房,一边自说自话。
“猴子,我虽然答应了要等你,可我最多等你半年。到了明年春天,你要还慢腾腾的不动作,我就要逼着你娶我了……”
比起云过山庄,青衫宫却多梅树。到了十月,梅花胜放,红白交错。
梅园里,苏简身着月色披风,背身问:“抓到了?”
“回少宫主,只抓到一个,多亏了……穆三小姐帮忙。”
早就觉察出方才的脚步声里,有一个甚为熟悉,原来是穆情。
苏简回转身来,看向穆情。
穆情依旧神色淡淡,见他望过来,回以一笑。
面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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