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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户女的高嫁之路-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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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是在摆谱,便按照姑夫人的要求命人裁了。

姑夫人当着所有人面,把衣裳接了过来,衣裳堆在她的腿上,一手在上面,一手伸进下面,爱不释手的抚着。

姑夫人特地削尖的中指指甲,在百褶裙的褶子里,狠狠的、不舍的划了一道!

金线云锦难得在薄滑,弊端也在薄滑,因着,容易割出抽丝!但凡穿着的人,挪个臀部也会注意下桌椅的边角。

姑夫人摊开看,打开到那个抽丝的地方,怒道:“大弟的金丝云锦,怎么抽出丝了?”

大四少夫人想都不用想,这是给她穿小鞋呢!难怪要做百褶裙,就是划坏一道褶子,回头用线缝住这个褶子,谁能瞧得见这个瑕疵?

二夫人也变了脸,这种堂而皇之的陷害,也太拙劣了罢?小四少夫人见四少爷面无表情,愈发幸灾乐祸。事关周内司,老太爷气的不行:“皇上御赐之物,你就胆大包天了罢!看我今个不打死你!今个谁都别拦着我!”

姑夫人二话不说,走了过去,一巴掌扇的大四少夫人往地上扑通一倒!

最后,大四少夫人被老太爷当众几个手杖下去,跟一个死狗一样蜷在地上。姑夫人还款款的拉住老太爷:“将功赎罪,咱们周家可不是不通情理的,明个上元还指着弟媳呢……”姑夫人踱到大四少夫人旁边,亲手大方的搀起她,在她耳边悠悠道:“打死你,这还有什么玩头?我告诉你,刘三娘……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呢,你们刘家当初做过的每一桩,我都一笔一笔的刻在心上呢,我会一件一件的慢慢还……让你好好享受,侍奉公婆大姑的乐趣!”

“刘三娘,你当真以为就凭一无所出,我就得向你刘家人摇尾乞怜么?你们刘家之所以有今天,就是因为,蠢,蠢死了这一家人!”姑夫人志得意满,“你们都忘了,我是周内司最亲近的,嫡亲姐姐!六品诰命,还不是周内司一句话的事?我得了诰命,你们刘家人还能这么欺负我么!可是我不要,诰命可是要夫死守节的……”

姑夫人一脸狞笑:“你大兄是靠我的大弟,才从八品小吏,一步得了衢州知州这个肥差!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害我终身无子,他刘知州配我给他守节么?……我处心积虑忍了那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毁了你和刘五娘!灭你满门!好玩罢?这才刚刚开始呢……”

大四少夫人在乔嬷嬷的搀扶下,浑身直颤。神情冷肃的金嬷嬷更加气势毕现了,金嬷嬷指着乔嬷嬷道:“你跟了这么个不中用的主,小心着自己的下场罢!”

大四少夫人齿间都是血,仰头大笑:“哈哈!你以为你真能如愿么?周内司真的能娶宋筠娘么?我跟大兄后头还晓得些朝堂事务,光我知道的,祁家、孔家、程家、王氏一族,可都见不得周内司联姻宋家呢!你想让周内司娶一个小户女回来拿捏,日后你便能在周家长命到死了么?我奉劝你,我的好大姑,宋筠娘,那个表里不一的贱人,若真的进了周家的门,只有你后悔的份!”

大四少夫人看姑夫人变了脸色,愈发开怀:“人日宫宴的事,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周内司与宋家联合,可是我二房有祁家呀!我奉劝你,美梦别做的太早的好,等周内司打败了祁、孔、程、王四家,娶了宋筠娘……真不是一般的任重而道远呀……呵……”

第78章 两败俱伤

筠娘子从周内司的屋里出来时,已是申时。

未时她接过他递来的簪子;被三个字“嫁给我”惊的不轻。然后见他包在羽缎巾里的手指还在挪动;他肿成缝的眼睛里隐隐有欢喜的光;他一个劲的咳;筠娘子料想他是还有东西送她,见不得他如此辛苦;把手伸进了他的羽缎巾。

筠娘子眼里一闪而过王皇后的一脸米粒疹,他疮痍的毁面愈发令人作呕。

她不忍这个惊才绝艳的男子这般光景,毅然用手指碰了碰他指尖的疮痍。

她低声轻笑:“想不到内司还喜欢藏东西呢,我可要好生搜搜这里面有什么。”她的手就像温良的小蛇,绞缠他的手指。

他的手本能的往后缩;一道线的眼光是孩子似的羞涩。

她背着窗棂;阳光乍泄在她的身后,她低头温婉怜悯的笑意,给她全身笼上了一层母性的柔光。

他这回没有咳嗽,坑洼不平的中指曲起,勾住她的中指,不让她走。

譬如芹竹之言:“对了,若是不咳了,可能就是睡过去了。”他就这样闭上了眼睛。从未时一直睡到申时。

筠娘子出了小四合,芹竹手上挎着篮子,头上还包着头巾,埋怨道:“周内司这几日咳嗽痰血,咳的大伙一日不得安生,那些个奴婢,指望她们摘枇杷花,还摘不到一小把。”筠娘子脸色一暗,很快抬脸笑道:“这果园里有枇杷?”芹竹应着:“还不少呢。”筠娘子打定了主意:“这日头还早,巧了家父最近也咳痰呢,芹竹要是不嫌筠娘小家子气,筠娘也想采些回去呢。”芹竹把篮子往她手上一撂:“周内司的枇杷花,你也一并采了罢。筠娘的褙子估摸着一个时辰后便能干了,筠娘去园子里兜一圈回来正好。”芹竹给她指了路便走了。

许是脱了袄子的关系,筠娘子提着篮子在李子树中间兜兜转转,分明艳阳在光秃的枝桠里倾泻而下,她却直觉冷气透过袒露的锁骨,往心肺里穿。本朝人不好吃李子,多吃易生痰湿,伤脾胃,有言“李子树下埋死人”。

两年后的周内司会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埋在李子树下?

筠娘子好不容易到了枇杷林,四时不凋的枇杷树枝繁叶茂,绿叶中众花成簇,黄白相间煞是可人。一个梯子靠在一棵两三丈高的枇杷树下,筠娘子爬着爬着,只听摇晃的梯子咯吱咯吱的响。

筠娘子低头看摇摇欲坠的梯子,脸白了白:“阿弥陀佛,周内司,我真是拿命给你采花……”

筠娘子一手挎篮,一手采摘,两腿都在抖。

“咔嚓,咔嚓。”两脚搭着的横木应声而断,整个梯子“哐”的一塌!

“啊……”一声惊叫,枝头的鸟雀扑通惊飞。

筠娘子眼疾手快,采花的手一把抓住了枝干,整个人悬在空中。枇杷树主干偏细,更别提筠娘子抓住的旁枝了,旁枝承不住筠娘子的重量,往下一弯。筠娘子又是一声惊呼。

“啪,啪……”随着而来的还有轻笑声,绯红从省服的颀长身姿,痞言痞语,“原来筠娘,不仅怕蚯蚓,还怕高呀……”

不用说都是周司辅!

这梯子——他肯定从一开始就在旁边看笑话!

“周司辅好闲情,来此间散步……周司辅这是没事可做么?”

“非也,今个是来做木工的,梯子年久失修,奴婢们抱怨个不停,宅子里又没个男人,我带了新木头,准备把横木换一遍呢……”

“周司辅真是勤快,然后呢?”

“拆了横木才发现新木头没刨好,然后就见筠娘来了,料想筠娘急着用,便……果然这横木真该换了!”

筠娘子哪敢往下面看,只听搬木头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周司辅闲情逸致道:“筠娘莫急,等我拼好梯子,哎呀,我怎么忘记拿刨子了……筠娘闲着慌就跟小鸟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周元!”筠娘子一动气,身子往下一沉,枝桠弯的更深。

“这几日春暖乍寒,我见司辅大人衣衫单薄,有心摘枇杷花给司辅大人泡茶,预防寒咳……”筠娘子两手快撑不住了,颤抖的声音里都是甜腻。

“瞧见我衣衫单薄,怎地不给我缝件衣裳,我素闻筠娘贤惠淑德……”

“司辅大人怎知我没这份心思呢?私自相授,那是有辱名节的,司辅大人想穿筠娘做的衣裳,待日后娶了筠娘……”筠娘子面上一红,“万一筠娘摔残了,司辅大人可要娶一个跛子回去了!”

周司辅心里舒坦,走了过去:“要不筠娘把脚踩我肩上,待采好枇杷花……我还指着喝筠娘的茶呢。”

只要有个支撑就好,筠娘子欲哭无泪的应允。

周司辅抬起手臂,双手掌上了她的左脚,脱鞋前询问:“筠娘总不能穿鞋踩我罢。”

言罢,周司辅慢条斯理的脱了她的绣花鞋,她一踩上他的肩膀,他的肩一抖,脚一滑。周司辅有些为难道:“筠娘的足衣用的是锦帛,自然一踩就滑了……筠娘是深闺娘子,我岂敢亵渎筠娘的名节?这可如何是好?”

“筠娘迟早嫁与你,脚自然是给自个夫君看的,提前看了也无妨。”筠娘子牙齿磨的咯咯响。

又不是第一次占她便宜了!

周司辅的手伸上她的小腿,摸索着足衣的带子。他的手似是无意的婆娑过她的脚心,她咯咯的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住,两眼都是泪。他的手就跟一枚火种,点到哪烧到哪,还一直窜啊窜的,烧的她满脸红霞心慌意乱。

周司辅慢慢的褪着她的足衣,她纤细的脚踝不足他一手。五个指头圆润玲珑,脚背光洁一片,遇冷生霞。

有湿热的东西轻舔了下她的脚背,她脚一抖:“你对我的脚,做了什么?”

待筠娘子采了一篮枇杷花被他救下后,她坐在复苏的草地上穿足衣,粉腮上一层光辉,甜糯道:“你看了我的脚,可不许赖账!”

周司辅打哈哈道:“又不是第一回了,我还亲过你,还摸过你……这几日为了周内司聘礼的事,我可是绞尽脑汁了!”周司辅懒散的躺在草地上,伸手拿了一支枇杷花放嘴里嚼着。

怎么看怎么风流倜傥!

周司辅冷笑:“筠娘怜悯周内司,不过一面之交,便亲手给他采花,我还听说了,筠娘可把下人们好生打脸,筠娘这般不放心就自个嫁过来,日夜伺候周内司得了!”

筠娘子心一缩,疼的四肢百骸都没了知觉。筠娘子心里发苦,垂首温婉道:“虽说你三代为奴,这奴籍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我舅舅,花五十万两白银给朝廷修徽州地段的河岸堤坝,如今我宋家青瓷扬名指日可待,再等两年,就是效仿舅舅掏五十万两,也不是不行的。五十万两买你一个奴籍,这个买卖皇上自然乐见其成。届时,你便放了周内司,莫做着奴大欺主的事。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周司辅怔住:她——她这是在跟他求婚?

筠娘子以为他没明白,添把火道:“你以前有什么混账事,这都过去了,日后可莫再为之!你若在意家族名声,就是……就是不入赘宋家也成的!”

矿坑里死生相依、腊八牵手同游、万寿前雪地循迹、小年前马车翻滚、大年夜蚯蚓事端……大祀时,他绯红的身影快如闪电,那一刻,注定他是她眼里的英雄!他抱住程四娘时,她就恨不得跺了他的手!

她的心里,过半都是杨武娘,可是他也确确实实的占了进去!

这世上,她必须嫁人,那也只能是他!

周司辅站了起身,背对着她,蔑笑道:“你以为我囚周内司四年,只为一个奴籍?你以为我扶你宋家,真的是为了日后坐金山上?你以为我百般调戏你,真的是心悦于你?呵……这世上只有周内司最在乎你,他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可……一个死不死活不活的病鬼,居然存了痴心妄想呢!你说有多可笑?哈哈,真是可笑啊!我偏要他戴着绿帽子生不如死……啧啧,真是可惜,既然你不嫁他,那还有什么玩头?”

周司辅迅捷的身影飞奔在园中,园中是他凄厉大笑:“生不如死!周内司生不如死!哈哈!哈哈!”

筠娘子黯然阖目,两行泪下,他狰狞的笑声久久不散。

作践过她的,不是杨武娘,不是周司辅,而是这颗不可控制的心,一次,又一次的把自己作践到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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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娘子换好自己的衣裳出了果园,马车辘辘,此时已经酉时,瑰红的落日在往下沉。

芹竹要把她送回去,她哑着声音道:“来京城这么久,还不晓得京城是什么样子,带我去最热闹的街上,听听人声沾沾人气也好。”

马车行至熙熙融融的街道,厢门紧闭,厢外人声鼎沸,临近收摊的时候,叫卖声也最是热闹。筠娘子戴着盖头的脸向上仰,像涸水之鱼般拼命喘着。

马车一顿,芹竹过来道:“周司辅的马车挡在前面,该是有话要跟筠娘说,要不我去问下?呀,周司辅人已经下来了,合该也没人知道马车里是筠娘,要不我让他进来?”

周司辅的马车是从筠娘的马车侧边跃过去,拦在了前面。这一拦,便拦出事了。筠娘子身后一辆金黄的龙蟠车篷的马车停下,蟒袍玉带的男子优雅的下了马车。

该男子缓缓道:“周司辅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本殿下的马车都敢挡!”

筠娘子在芹竹的搀扶下,绣鞋着地,下了马车。筠娘子斜觑了一眼旻王,冷笑:“数日不见,旻王殿下倒用上皇子仪仗了!真是可喜可贺!筠娘还道旻王殿下这些日子,忙着安置那些被你抢劫的尼姑呢……从禹州到衢州一并劫走了二十个尼姑庵的姑子,这也不是小数目呢,组戏台的话也能组上不少呢!”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起来:“这是谁家的娘子,连旻王都敢当街指责,真是胆大包天了!”

“……”

“就是就是,这般跋扈的小娘子,还真是京城第一人了!”

“这个河东狮,谁要是娶了回去,谁真是‘有福气’喽!”

本朝就是抛头露面的商人女,也只是在自个的铺子里说说话,也是低声下气的。本朝看重女子德容,她自幼小心翼翼,又岂会不明白这点……周司辅双眼猩红,心口抽痛,两腿灌了铅,踉跄的往后一退。

筠娘子眼睛眯起来,泪水倏然一落。他血淋淋的心被不由自主的浸入她的泪眼,如同千刀万剐后被塞进了盐池。

筠娘子弯起唇角,向周司辅走近,倨傲道:“区区一个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挡旻王殿下的道的?就是穿着六品官袍,也改不了狗就是狗的命!”

筠娘子言罢,抬起脚,一脚——狠狠——狠狠的踹上了周司辅的胯裆!

旁观人等,连着旻王,都睁圆了眼睛!

她偏偏要冒天下女子之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举得了悍名,被口水淹死——嫁不了周司辅,谁都不嫁,死也不嫁!

芹竹赶紧拉住筠娘子,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踢……怎么能踢……”

筠娘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弯下腰的周司辅,拍手轻笑:“家母去的早,继母没有教过我,有什么不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下更。下更开始写下一个事件,这个事件会导致女主嫁给周内司。么么。

第79章 囫囵局1

子时一过,嘉福苑的依山绵延的灯火;如龙腾跃;俯瞰整座皇宫。爆竹声一领头;皇宫周围东西南北四坊的宅子里;是一呼百应的热闹。

京城的上元,开始了!

筠娘子在宫女的引领下;从侧面的山阶而上,巳时抵达山腰的群馥殿。初春的山腰仙雾袅袅,上元灯星星点点,瓜果花卉脂粉的甜香融于薄雾中。殿前花园里,举杯谈笑、环佩作响的女子们裙裳翩跹。

周二少夫人笑道:“宋筠娘不愧是自幼烧瓷的商家女;单是看人便如看到宋家青瓷了……宋筠娘若跟青瓷一样摆了桌;这般无毒无害的可怜模样,衬得清贵白瓷和奢华彩瓷都成庸脂俗粉了,”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过来,“许是周内司眼中,这举京城待字闺中的娘子们,都是带着毒呢,如今举天下瓷器,也就宋家青瓷无毒无害呢!”

众女只见提着莲青百褶裙的筠娘子踏雾而来,一脸平静,眼中含水。荔枝白的褙面上绣天青色缠枝芍药,寻常的绸缎寻常的花样,周二少夫人不提,众女也只是忽略了过去,一提还真如青瓷雅致。众女神色各异。

嘉福苑是皇宫后苑,依万岁山而建,占地四十余亩,稀禽水鸟、亭台楼阁、奇花异石一应俱全。嘉福苑从峰顶到山腰、到山脚,主之以叠锦、群馥、拂宁三大主殿,辅之以十来座四周小殿。万岁山上有铅华池,水至清而无鱼,整个嘉福苑的用水过半取自于它。

筠娘子素来心细,消化完嘉福苑的地势,不在意的笑道:“周二少夫人此言差矣,就是瓷上的图案再精美,那也是死物。而据筠娘所知,单是禹州的五月牡丹花会,便是盛景不似凡尘,至于京城的,筠娘是想都不敢想了!据说每年五月贵女们盖头遮面,香车入园,多少文人争相观看,有人醉到分不清人和牡丹了……说到底,画坯师傅再是精通,也是以活物为原型,咱们做瓷器,说到底都是沾了‘牡丹’的光,周二少夫人这番说辞,明白的人道是少夫人心直口快,不明白的还以为这是‘忘本’呢!”

周二少夫人吃瘪,六公主一边飒爽的引她们往殿里去,一边道:“周二少夫人向来自恃眼光甚好,我倒不信。往日她说起宋筠娘,说的是衢州知州府,筠娘胆小连个知州府的庶女都怕的不成,而我见筠娘行止大方嘴巴厉害,这是周二少夫人走了眼光,还是筠娘转了性子,还是筠娘本身就这个两面三刀的脾性?”

筠娘子看着六公主的背影,华贵窄袖绫子袄和大摆绉裙勾出削肩细腰,轻灵优雅。

筠娘子不消斟酌,清脆的脱口而出:“哪能比呢,衢州知州的五娘,那是连嫡女都敢打的!不像京城的姐姐们,满腹诗书通情达理德容兼备,姐姐们宽厚,筠娘自知小户出身,跟姐姐们一天一地,若再扭扭捏捏只会再难看不过……若是谈吐不当,就当是给姐姐们取乐子了!”

孔大夫人端了端耳朵下的发髻,也跟着打趣:“打嫡女算些什么?筠娘那是连旻王殿下都敢骂,连朝廷六品都敢踢呢,说来也好笑,踢的还是男人那个部位……”

在场的小娘子们都有些脸泛红,筠娘子稚气的笑道:“旻王殿下劫了二十个尼姑庵的姑子,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筠娘就是认这个理,连皇上都没怪罪筠娘作证一事,孔大夫人何故为旻王鸣不平?六品周司辅当街挡道,藐视皇子仪仗,一个奴才,筠娘踢一下又怎么了?”

孔大夫人薄怒:“你难道不知道男人那个部位不能踢的么?真是不知羞耻!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你还要不要脸了?”

“家母去的早,规矩都是继母教的,筠娘还真的不知道,还请孔大夫人解惑。”

“你……,你……”孔大夫人被噎了个半死。

六公主轻斥:“进了殿门,还不消停些。母后在给诸位点茶呢。”

筠娘子一行从明亮庄严的外殿进了内殿,内殿与后园的假山葱茏相连,此时雾霭开始散去,金色阳光透过八扇水墨屏风挥挥洒洒。王皇后端坐在蒲团上,深青色翟衣铺了一地,五彩翟纹如百鸟群飞。王皇后附耳抿唇,听声辨水,点了点头。豫敏郡君把炭炉上的砂瓶端起,依着王皇后调搅的节奏,缓缓注水而入。众女都止了脚步。

一刻钟后,大皇妃和二皇妃端着茶碗分茶,二皇妃招呼众女喝茶:“今个也是诸位有福了,母后这一手点茶功夫,那是点了三十年的炉火纯青,诸位喝了一国之母的茶,定是福泽绵长长寿安康。”

王皇后一脸的米粒疹已褪小结痂,不施粉黛,白皙的底色隐隐可见,不日便能复原之相。王皇后神清气爽,人也愈发雍容亲切:“瞧这嘴甜的,皇上与民同乐与民同苦,现下正与百官在拂宁苑里种水稻呢。每年种稻收割,史官记载皇上可是本朝第一贤帝,农事上百官都不及皇上懂的多呢。皇上尚且如此,本宫身为一国之后,自然要做本宫的分内事,点茶最重女子品貌姿态,本宫就给诸位做个表率!”

皇上种稻,本就是做做样子,倒是筠娘子片刻恍惚了下:水稻三四月份插秧,这时候水田都是稻茬,怎么做样子?

王皇后又点了一会茶,待每个娘子都能分到小半碗时,豫敏郡君赶紧过去给她揉了揉酸疼的手腕。众女恭恭敬敬的行礼,尔后端起茶碗,浅浅的啜着。王皇后道:“本宫在里面点茶,便听到你们叽叽喳喳说什么能踢不能踢的,瞧你们笑的开怀,是个什么笑话,说与本宫也乐乐!”

孔大夫人快嘴说了一遍,大皇妃掩嘴笑道:“谁娶了宋筠娘,还真是有福喽!”

众女又哄笑一遍。

王皇后的身后走出一个端庄的故人,这个故人轻飘飘的拉了仇恨:“宋家与周家换了帖子,不日便是周家的媳妇,周司辅不过一个周家的奴才,犯了错踹几下又算得什么!一品瓷内司夫人教训一个奴才,顺理成章,再说被周司辅劫色害命的女子还少么,筠娘拿出做主子的威仪,便是对他最好的震慑!……依我看,筠娘就是踹残了他,咱们也该叫声好。”

筠娘子心下咯噔一响:在这是非之地,两家联姻之事,认不认都是麻烦!

所有人的怀疑都得到了证实,众女本就皮笑肉不笑的脸都有些发僵。

大皇妃夭折了腹中的皇脉,王十娘为得周内司而死,程四娘一病不起,刘三娘与刘五娘名声俱毁,周二少夫人黯然退场另嫁他人,更别提当初衢州知州府端午前自相残杀了多少瓷商娘子们……凭什么众女不得的周内司,花落了宋家?

筠娘子颔首笑道:“知州夫人,好久不见。哪有小娘子过问嫁娶一事的,筠娘高堂俱在,自然遵从父母之命。家父尚未与筠娘说起,婚姻大事儿戏不得谣传不得,还请知州夫人三思而行。”

王皇后凤目扫了一眼发怔的六公主,“真是个傻的!筠娘如今可叫不得知州夫人了,该改口周姑夫人了!”

周姑夫人搀王皇后起身,屈身拂了下她的褙面,这才站起身,“不知者不怪,我一个和离之身,难为皇后娘娘不嫌弃……我,”周姑夫人擦了擦眼睛,“我知道娘娘是怜惜我,这宫里大小宴也来过不少了,这次前来,连着心境都换了一重了!”

“筠娘问周姑夫人好。”

“就是寡妇改嫁也是美德一桩,你堂堂正正的和离,就该挺起腰板来!做六品知州夫人,哪有一品瓷内司嫡姐来的金贵?要说嫌弃,到场的女眷,有几个身份如今能越过你的?”

话说这么说不假,筠娘子心底冷笑。

王皇后和蔼的拉过周姑夫人的手,拍了拍,“谁不知衢州知州夫人恭顺孝悌、持家有方、德容兼备,女怕嫁错郎,女子在这世间本就生来命苦,凭什么他们男人犯的错就该女子受着!你且宽心,若你有再嫁的心思,本宫亲自给你做媒!”

“谢娘娘恩典。”周姑夫人跪了下来。

“你且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姑夫人未语先泪:“刘知州一月未进我的房,做人/妻子岂能这点度量也没有?我给他养儿养女,自然盼着刘家子嗣绵延,便召来几个妾问了问,一问我就骇住了,他刘知州一月彻夜不归……后来,我才得了消息,他刘知州胆大包天,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衢州的同僚都知道个七七八八,碍于刘知州的威望不敢言。身为朝廷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革职查办事小,还会祸及家人。我为护佑一大家子,便只得托周内司的口,把他给告了!”

“公堂之上,娘娘怕是万万想不到,刘知州的姘头——是,是个男的!”

“啊?”

第80章 '一更'囫囵局2

周姑夫人开始还装模作样的哭两声,说起故事来;眼梢挑起;绘声绘色:“这年头的女伎;体态清盈;裹幞头簇花枝,会插科打诨;会和声填词,会矫揉造作……我在闺中时学的是规矩管家,哪能比得上人家学勾男人学了十载的?诚如所唱的,‘有如三十三天天上女,七十二洞洞神仙’;此人在整个衢州的名声可不下于王金榜呢!”

周二少夫人搁下手中的茶碗;轻笑:“当年我还为姑夫人唏嘘,拿嫁妆养着刘知州的一大家狼心狗肺的,悉心教导两个哥儿和三个姐儿,就这样的二十四孝媳妇都履步维艰,吓的我这辈子都不敢嫁人了!依我看呀,姑夫人还真该谢谢这个‘王金榜’,要不是她呀,他刘家还不以‘七年不出’的名义把你赶出府,剥了嫁妆!到时候怕是周府都没脸收容你呢!”

筠娘子暗暗吃惊,当初祁孟娘跟知州夫人是送孩儿枕的情意,如今水火不容到了当众打脸的地步!

筠娘子瞥见周姑夫人低头啜了口茶,眉一紧唇一勾,下半张脸都是阴测的笑意。

筠娘子捂嘴一笑:“我头次去衢州,听的最多的不是衢州刘知州的名声,反倒是知州夫人的贤名,说是咱们闺中女子的楷模也不为过!筠娘始终以为,做人还是依本分的好,不能因着公婆小姑不合心意便忘了自个的本分!公道自在人心,周姑夫人苦尽甘来后福不浅,岂不正应了善恶终有报么?人都说女伎是妖精变的,妖精给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妙手添香,要勾,也是勾的狼心狗肺的魂!依筠娘看,刘知州这是造孽太多,天理昭彰!”筠娘子振振有词后,郝然脸红,“筠娘在家窑里听了不少话本,教诸位见笑了!”

王皇后和二皇妃四目交接:这个宋筠娘,好大的胆子!

一是:指责周二少夫人不守本分,对大姑不敬!

二来:结合周姑夫人的缄默,这不是摆明说周姑夫人害了刘知州一家?——这么明显的打周姑夫人的脸,难道周宋两家联姻出了问题?

周姑夫人到底没有记恨她,眼下筠娘子势单力薄,能不招惹自然不招惹。依筠娘子对周姑夫人的了解,周姑夫人如今要在京城的女眷里拉势,在周家立足,祸害刘家一家的名头,对她只有利无害。

周姑夫人只抬脸冷觑了一眼筠娘子,面上的笑意反而有了丝自得:“好个后福不浅,我的后福可指着嫡亲大弟周内司呢!”下一句让筠娘子气闷不迭,“筠娘以为,我有后福么?”

周姑夫人这是铁了心要让她做弟媳了!

筠娘子只得含糊过去:“呀,周姑夫人口口声声说女伎,又说姘头是个男的,估摸着也就只有妖精有这么大能耐了!”筠娘子跺了跺脚,“我还等着听故事呢。”

“说来这女伎也算不得女伎,实乃是一户没落人家养的良家女,自幼习得歌舞,长到十二岁时便是天人之貌了,夫妇两带她到了衢州学声乐,”周姑夫人笑的眼睛都眯起来,“这不刘知州手下的主簿便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奇货!你们是不晓得,看一眼她的真容,都要一锭银子呢。夫妇两还指着她嫁人,不肯把她往勾栏里送,多少人眼馋的呀……我从主簿那边得知,刘知州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说动了夫妇两,把她养做了外室!养了足足一个月呢……待上了公堂,脱了一身戏袍,才晓得,哪是什么女伎呀,原来是个男的!家族没落,缺钱怎么办,就把家中的庶子养做了女儿,据说其肤发腰步,比女子还窈窕几分。”

刘知州蠢到知法犯法养外室?

“刘知州身为朝廷官员罪加一等,杖责八十大板,到底不过养尊处优的官老爷,哪受得住八十板子,据说是瘫痪了……”众女听的心惊肉跳,筠娘子只觉其中蹊跷的很。

赶的还真是巧,前头刘三娘和刘五娘是掏空了刘家,才凑齐嫁妆嫁到周家,后头紧跟着刘知州出了事……刘知州被革了职,刘家又砸锅卖铁被周姑夫人洗劫了半数嫁妆,老太爷一病不起,太夫人疯了,家里只剩下刘知州和几个妾,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有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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