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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户女的高嫁之路-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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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娘要是死了,到地下跟程氏告状,以后我还怎么睡得着?真是个傻的!”

****

翌日,艳阳当空。

秀棠拾掇停当,对着铜镜拍了拍脸,打起精神。秀棠朝秀娇勉强笑道:“这个时辰筠娘估摸着睡好了,我去伺候筠娘起床。”两人都是一脸忧愁。

秀棠要出门时,只听门哐当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秀棠大惊失色,扒着门,从门缝看见打扮整洁的宋福家的,不可置信道:“娘,你在做什么?我要陪筠娘去庄子呢!”

“你安心在家陪弟弟妹妹,筠娘那边,我陪着她去。”

秀棠不傻,念头一转,惊骇道:“娘,你是不是听太太吩咐了?昨晚秀恒跟我说他吃了人参身子好多了,我还道他是糊涂了把甘草当人参了。原来……原来……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福家的不愿多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好!”

秀棠肝胆俱裂:“娘,你这样做我和秀娇以后还怎么跟筠娘做姐妹?娘,你这么做就是是非不分与恶人为伍……娘,我求你了,杨武娘会帮助我们的,筠娘说了不会让秀恒有事……娘……”

宋福家的一脸嗤笑:“你们都把杨武娘当活菩萨了是么?这些大家闺秀好体面才礼尚往来,谁会平白无故的送钱给你?你怎么跟筠娘一样天真?”

“筠娘是有办法的……娘,你就信筠娘这一回……”

“一个二个都疯了!”宋福家的扭头就走。

任留秀棠哭倒在地。

宋福家的进了筠娘子的闺房,筠娘子已经打着哈欠在揩牙了,筠娘子笑道:“秀棠还是难得赖回床呢。”

只听宋福家的回道:“看来筠娘都习惯秀棠伺候,不待见我这个奶妈了。”

筠娘子嗔道:“瞧嬷嬷这话说的,嬷嬷年纪也大了,我是不好意思让嬷嬷伺候。”

宋福家的利落的给筠娘子梳头发,筠娘子有些眼热。宋福家的也有些激动,手都在抖,“筠娘是越来越像太太了,瞧这模样,都开始长开了。”

铜镜里,筠娘子笑的一脸满足,宋福家的低头给她认真插簪子。

“昨晚秀棠闹脾气,吃大锅饭的时候犟着不去,夜里又喊饿,我也只弄到一些冷粥给她。”宋福家的说的很有条理,“这不一早就搁那闹肚子,一起身就咕咕叫,筠娘要是不嫌我丢了你的份,我就陪你走一趟。”

“儿不嫌母丑,嬷嬷在我心里就是这样。”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朝马厩走去,一丫鬟道:“今个开草市,太太跟永宁郡君带着林六娘和林七娘过去了。太太也没料到筠娘今个出门。”

宋家只有一辆马车。

宋福家的也皱了眉,筠娘子道:“那就委屈嬷嬷陪我坐牛车过去罢。”

牛车不像马车紧严,是敞着的。宋福家的恼的直跺脚:“哎,筠娘要是不嫌丢份就成。”

筠娘子连着一个月都没怎么睡,人瘦了一圈,眼皮下都是青黑,阳光刺的她头晕眼花。

江氏算的精确:筠娘子独独不会怀疑宋福一家,加上筠娘子连日来心力交瘁,警觉降低。

就这样出发了。

筠娘子抱着一包袱瓷片,坐在车板上。宋福家的在前面赶牛。

鞭子甩的啪啪响,筠娘子劝道:“嬷嬷无须心急,这时辰还早着,牛本身就不比马。”

“我是怕娘子热着了。”

“嬷嬷就是仔细。”

宋福家的忽然觉得这鞭子举起来何止是千钧之重?

转到一条小道,高树蔽日,离避暑庄子也近了。

霎时。

旁边的矮木丛里“倏”的一声,数十条红黑相间的“绣花蛇”被抛了过来。

牛头上、宋福家的身上、筠娘子身上,都是一段红一段黑的“绣花蛇”!

牛最怕这种毒蛇,立刻四腿狂蹬发癫起来!

一条蛇缠住筠娘子的脖颈,通红的蛇信子“嘶嘶”的一伸一缩!

第31章 武娘救美

绣花蛇,是山坳里的人给这种毒蛇取的诨名,喻其毒之猛剧、一触即死。

牛吃个草都要先用鼻子拱拱可有不干净的东西,见着这种蛇也只有跳脚的份。

牛狂叫,四腿直蹬,乱窜不停。

宋福家的一个纵身跳了下去,摔到地上,脸和手都被刮破。

尽留筠娘子一人在车板上,招呼蓄势待发的群蛇。

筠娘子的瞳孔被摄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矮木丛里一个娉婷的身姿站了起来,盖头遮住脸上的得意,看明白了然后拍掉身上的草屑走了。

牛向前一路狂奔。

杨武娘和鹦格一早就站在门口左等右等,然后杨武娘又装模作样的开始散步。隔着双层盖头的杨武娘一眼就看到了筠娘子的处境。

鹦格一把扯住杨武娘:“那是毒蛇!你今个可没带剑!”

杨武娘任她扯掉衣角,飞跃上牛车,一手掐上缠着筠娘子脖颈的毒蛇三寸的位置,随手给抛了出去。双臂环在筠娘子的咯吱下,纵身跳了下去。

杨武娘垫在筠娘子的身下,两人之间隔着的包袱,磕着杨武娘腹部,略疼。

盖头掀起一角,筠娘子看到杨武娘的脖颈右侧,很白皙。

杨武娘的手有些颤,拍了拍筠娘子的脸,筠娘子眨了眨眼睛。

杨武娘眯起眼睛,眼角有些湿润。

杨武娘本就挺拔修长,站起身,花团锦簇的红裙显得整个人英姿飒爽。杨武娘将她拦腰抱在怀中。

盖头太长,筠娘子胡思乱想:杨武娘不是随随便便就把她抱起来的么?

——可是杨武娘这是抱不动她么,为什么手都在抖?

筠娘子怕杨武娘抱不动还不好意思说,扭了扭臀部表示她能下来走。

杨武娘没理她,筠娘子见怪不怪:杨武娘就是好面子。

走到阴凉处,筠娘子油然困意袭来,这种感觉太惬意,让她无端觉得这就是她曾经奢想一万遍的被娘亲抱住怀里唱着童谣哄着入梦的感觉。

杨武娘的身后,是老泪纵横的宋福家的,一瘸一拐,一个劲的甩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是我害了筠娘!”

鹦格没好气道:“有这嚷嚷的功夫,你还是烧柱香祈求上天罢,筠娘如果有事,我家武娘绝不饶你!”

杨武娘把她抱到一间整洁的西厢房,放在床上,庄里的杨陈氏女大夫提着药箱过来。

房门紧闭,宋福家的焦心如焚的抹着眼泪。

宋福家的悔了!

在她跳下马车,眼睁睁的看着筠娘在蛇群里孤立无援,眼睁睁的看着疯牛将她带往末路。

她亲眼看着自个的心肝被剐了下来,每一刀都痛的死去活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亲儿,一边是视若亲女。

她看着秀恒发心疾,一发就是好多年。她看着筠娘被江氏苛待,各种法子轮番上。

她只能救一个。而且别无选择只能救秀恒。

足足一个时辰,杨陈氏大夫才疲惫的出来,宋福家的跪着拽上她的衣角,嘴唇哆嗦个不停:“我家筠娘……”

“惊吓过度、心脉疲弱、药石罔救。趁她现在还有点神智,有什么话你尽早……哎。”

宋福家的一脸绝望,跪着过去,连扑到床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痛不欲生道:“是我对不起筠娘,可是我能怎么办……”

人不就是这样,一点希望萌生了就能发芽壮大成一片树林,谁能接受这片树林是幻觉?

宋福家的本以为秀恒只能躺着一辈子,可是寿安堂的大夫忽然告诉她,多吃些人参和灵芝补补,就算不能像常人那样,也差不离多少了。

于是,这份希望,就这样滋生了。可是希望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挫灭。

蓝花瓷的摔碎,彻底让她醒悟:指望筠娘是没用的了。

她与恶魔达成协议,早就自食了良心。

她有什么错?她能怎么办?

宋福家的癫狂的絮絮叨叨:“筠娘,你不能怪我,对,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明明有堆了三间房的嫁妆,区区一千两算得了什么?一支人参和灵芝,又算得了什么?说到底你就是自私!”

“你根本不在乎瓷窑的生计,根本无所谓秀恒的死活!你才是最自私、最刻薄!”

鹦格气恼的一脚就要踹过去,只听筠娘子虚弱道:“慢着!”

筠娘子面色如纸,唇无血色,倚着坐在床边的杨武娘,杨武娘扶着她的脑袋枕在自个的腿上。

鹦格递了杯茶水过去:“筠娘先润润嗓子,再慢慢说。”

杨武娘把茶水送到她嘴边,由她张口,再慢慢的倾倒下去。忽然,筠娘子喉咙滚动,“呕”的一声,吐到杨武娘裙面上。

杨武娘裙面上的白牡丹立刻淬了红。

筠娘子一口鲜红,启齿一笑,神智恍惚:“我不喜欢在茶里搁了盐的,好咸。”

宋福家的大惊失色。

筠娘子说的断断续续:“嬷嬷,你自己说说……那三房嫁妆……怎么来的?”

“当年老爷娶太太,太太的嫁妆足足百来抬,摆了整整三间房。老爷的发家……”宋福家的哽咽道,“老爷就是靠这些嫁妆置办了瓷窑,买了二十多个手艺人和一干下人……没有太太,哪有老爷的今日?老爷感念太太,在太太怀你的时候就把百抬嫁妆置齐了锁了起来,说是要是女儿就拿来当嫁妆用。”

“难为嬷嬷还记得,这就是江氏的算计,她不敢动嫁妆,就逼着我动……这不是普通的嫁妆,是父亲对娘亲的一片心呀……可是娘亲走后,父亲有说过给我吗……我要是动了嫁妆,嬷嬷你仔细想想我的下场会是什么?”

宋福家的只余悔恨。

筠娘子一言扎进宋福家的死穴:“林家那边怕是有猫腻,不然姨母也不会过来……我宋家破产都没吓走她们……看来她们也是打这个嫁妆的主意!嬷嬷……我对你从来都是知无不言……我告诉你……就是我死了……也要保住嫁妆!”

“筠娘不要轻言生死!”宋福家的扑到床边,泪流不止。

筠娘子咳个不停,咳的宋福家的心焦如焚。

筠娘子喘了又喘,才慢慢说道:“武娘,这个包袱里的东西是给你的,还有我袖子里有个凭书。”

宋福家的不解这碎了的蓝花瓷还有什么用,只见鹦格惊叹出声:“居然是白地蓝花!”

杨武娘点了下头,拿起一块,放在手心观摩。

筠娘子道:“我终究没得家父真传,烧了一个月就烧出这一个残品……这个台盏里面都有皲裂,外头看着完美无瑕而已……嬷嬷,我早就算到,如果我烧出来,母亲会让我走出瓷窑么……所以才有了那滩水,所以母亲才会及时得了消息赶过来……”

“咳咳……只有碎在母亲手上,她才能安心的放我出门!”

筠娘子千算万算,岂会算到宋福家的临阵倒戈?

可是既然不是完美无缺的蓝花瓷,杨武娘凭什么出手呢?

“咳……咳……我既说过,秀恒的病,还有一千两银子……我保证耽误不得,我自然不会食言……”筠娘子看向杨武娘,“我去知州府,就是为着周内司的一纸凭书……周内司答应了今年秋的朝廷美瓷荐举……家父一生烧瓷,苦心钻研蓝花瓷……如今已有了蓝花的雏形,武娘愿意赌一把吗?”

杨武娘点了下头。

宋福家的这才恍然大悟:筠娘子要的只是杨武娘对宋家的信心!

鹦格豪气道:“日后宋家给我杨国公府几个蓝花瓶,现在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于我杨国公府而言,都是九牛一毛!”

“我早该信筠娘!是我该死!我该死!”宋福家的心如死灰,一巴掌甩上满是褶皱的老脸,“是我愚蠢,江氏说,只要我助了她吓吓筠娘,她就给秀恒药钱……我想着,老爷十几日后就回来了,筠娘就算吓出个毛病,只要老爷回来,还愁治不好么?”

“我怎么没想到,筠娘要是吓出了毛病,江氏会让你好好的躺到中秋么?”

宋福家的看着瞳孔越发飘忽的筠娘子,近乎魂飞魄散。

“筠娘,那些蛇都是拔过牙的,筠娘不要怕。”

宋福家的把筠娘子的脑袋抱在怀里,仿若回到了过去,神神叨叨道:“筠娘不要怕,有奶妈在呢。奶妈会护着你……奶妈给筠娘唱曲子……”

筠娘子阖眼时落泪:“嬷嬷答应我,替我护着嫁妆……如今母亲满意了,秀恒也有救了……嬷嬷不妨虚以为蛇……嬷嬷答应我!”

鹦格差人把死活不干的宋福家的送回去了。

****

鹦格拿茶水给筠娘子漱了口,赞叹道:“当时我和武娘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蛇,只差没吓破胆了!筠娘也真是胆大,你是真不知道这种蛇有毒罢?”

鹦格此时想来都是心有余悸。

筠娘子蹙眉,她分明记得余光扫过的那个窈窕的身段!

那个放蛇人,分明是——

筠娘子敛住澎湃的思绪,淡淡道:“我是在瓷窑里长大,旁边都是山,这种蛇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首先,数十条毒蛇倾巢出动,蛇是从哪里来的?只有一个可能,镇上有个人好驯蛇,毒蛇都是被拔了牙养的!”看来江氏这次是花了大本钱,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宝贝蛇。

“再说,牛疯了,可是嬷嬷一点都不慌,既然嬷嬷都不慌,我还有什么好慌的?”

筠娘子轻描淡写,不愿多说。

仿若所有的惊险都不值一提。

筠娘子向杨武娘一拜:“武娘如此助我,筠娘感激不尽,等到家父烧出蓝花瓷……”筠娘子想了想,杨武娘什么都不缺,只能如此聊表谢意。

筠娘子仍记得杨武娘掐掉她脖子上的蛇,抱着她腾空而起。

杨武娘就像一个英雄。

筠娘子双眼发热,别过脸有些尴尬:“筠娘弄脏了武娘的裙子,真是……”

筠娘子想洗把脸,鹦格去打了水来,水是刚从井里扯上来的,筠娘子双手浸入,清凉直入心肺。

筠娘子又不好让杨武娘回避,脸颊通红。

杨武娘闲踱到门边,阳光都在背后,整个人挺拔如松。

筠娘子拎了把帕子,微扯衣襟,冰凉的帕子熨到脖颈时,她才吐了口气。

杨武娘看着筠娘子慢慢的擦拭着脖颈,一遍又一遍。加上绯红的脸颊,蹙起的眉头,一副纠结的模样。

筠娘子猛然望向杨武娘,心下一个咯噔。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帮助另一个人!

筠娘子重新拉好衣襟,眼里面一脉平和的陌生。杨武娘的手指拳起。

筠娘子委实头疼,跟一个一言不发的人道别,实在是个苦力活。鹦格给筠娘子取了两千两银子过来:“这是我家武娘买蓝花瓷的定金,筠娘且收好。”

筠娘子笑着推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武娘需要什么瓷,只管来说。”

鹦格看筠娘子铁了心不收,斜觑杨武娘,等待指点。

厢房里有一书架,杨武娘从中抽了一本。

杨武娘摊开宣纸,一边翻书一边手执毛笔。迟迟没有落笔。

筠娘子算是明白了:杨武娘这是要学算术呢。

筠娘子很识趣道:“那筠娘就不打扰武娘了,筠娘就此告辞。”

鹦格急了,杨武娘总算是落了笔。

“以二乘二,得四。”

“以四乘二,得八。”

“以八乘二,得一十六。”

鹦格是晓得这个算题的,自以为明白了杨武娘的暗示,快嘴道:“筠娘,且慢。”

“两千两银子筠娘且收着,筠娘不用不好意思,我家武娘说了,有个法子可以抵了这两千两。”

“嗯?”

“其实法子很简单。筠娘陪我家武娘待一个时辰就是二两,两个时辰就是四两,三个时辰就是八两……”

鹦格噼里啪啦的算了起来,“十个时辰就是一千二十四两,这样两千两也很容易了。”

鹦格还洋洋得意的问道:“武娘,你也是希望筠娘留下来罢?”

杨武娘想摇头,却还是点了头。

筠娘子骇的不行,难怪杨武娘这般助她……杨武娘生的这般高大,对她也是极好……分明,分明就是……

筠娘子可是在瓷窑里听过有人浑说过——这世上也有女子喜欢女子的!

筠娘子一懵,脱口而出:“武娘,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32章 蠢蠢欲动

筠娘子病倒了!

杨武娘差人把神志不清的筠娘子送了回来后,杨陈氏大夫来过几次,寿安堂的王氏大夫也来过一次,俱是摇头叹息,让江氏准备后事。

筠娘子病榻咳血,每日只喝点粥,还吐了大半,窗子关的密不透风,屋子里都是阴恹恹的血腥味。

秀娇晕了几次,秀棠哭的双眼肿成一条缝。两人昼夜都在床前伺候。

筠娘子的血,把江氏、永宁郡君和香姨娘的裙子都吐脏了个遍。只有香姨娘眼里的哀伤有点真切,没了筠娘子这个眼中钉,香姨娘一人扛着江氏这座大山,压力很大。

筠娘子没有收杨武娘的两千两银子,江氏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填了一千多两的缺,还得不停的变卖首饰负责瓷窑里的生计,这财江氏破的开心,精神头也越来越好。

瓷窑里的人都在叹息,宋福家的真会见风使舵。这次宋福家的给江氏立了大功,江氏大发善心又赏了秀恒一支灵芝,宋福家的狗尾巴摇的很欢,加上性情敦厚,江氏用的更加顺手。

秀棠和秀娇以宋福家的为耻,吵的天翻地覆后,娘不认家不回,相见红眼冷哼。

这日暑气很重,江氏闷的没有胃口,宋福家的嘴快说现下荸荠刚好,提议晚上给江氏用荸荠、藕、芋头和百合做个冷淘,加上糖、蜜,又爽口又消暑。江氏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是个厨艺好的,这点宋禄家的可差远了。”

就冲着这句话,宋禄家的当场红了眼,宋福的在走廊上打扇纳凉时,秀玫走了过来。秀玫才不在意脸上有汗,硬是贴了花子。

秀玫抱手挑衅道:“我告诉你福婶,太太可是什么心里话都跟我娘说的,何况你以前还是筠娘的下人,太太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抬举你!”

宋福家的本就寡言,懒得理她,径自往廊子那头拐。秀玫一把扯住宋福家的。

两人拉扯的地方正是从正房出来的必经之路。

算时辰,香姨娘和永宁郡君陪江氏吃完饭就出来了。

宋福家的浑浊的老眼狠狠的剐了过去,眼睛上面仿若被蒙了一层烟尘,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秀玫一惊。宋福家的悠悠道:“我以前是筠娘的人不假,可是你该知道,筠娘是我亲手害的,哼,而你和你娘呢?太太在你们身上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年,你们可做到了?太太救了秀恒,我自然识时务。太太如果过桥拆河,那些蛇是从哪来的,我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老爷!我告诉你秀玫,太太如今跟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自量力的母女俩!我奉劝你,你们少要点,太太兴许还愿意养着你们,”宋福家的大声讥诮道,“你以为太太真会抬你做养女?筠娘有多少嫁妆,太太捂着比谁都深。我告诉你,整个宋家,也就我和太太心里明白。”

永宁郡君和香姨娘正走到一面爬满爬山虎的矮墙边,两人不约而同的止步。

秀玫急不可耐的抓住宋福家的:“筠娘到底有多少嫁妆?”

“一、百、六、十、八、抬!”

“整、整、三、间、房。”

秀玫张大了嘴巴,永宁郡君和香姨娘俱是倒吸了口气,寻常官宦之家嫁妆四十八抬便是足够体面了。

眼下筠娘快死了——秀玫可是亲眼看着筠娘子被蛇缠没了心智!

****

兔之将死,狐狸悲伤。香姨娘这些日子没少受气,联想这一百六十八抬嫁妆与自个无缘,许是暴雨即至,香姨娘心情很压抑。

除非哪天江氏没了,美妾为她生个女儿——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香姨娘去看筠娘子,去一次失望一次,她精挑细选的美妾秀棠憔悴的不成人形,整日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看着就丧气,纵使香姨娘有心,宋老爷也提不起兴致呀!

人都走了进去,香姨娘也不好退缩。秀棠说筠娘子睡下了,让香姨娘小声点。

筠娘子还是被惊醒了,在帐子里低咳起来,秀棠赶紧过去开帐子,筠娘子瘦脱了形,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模样,眼睛里茫然了半天,才喘着气道:“原来是……香姨娘。”

她们素来没有仇怨,香姨娘坐到床边,忽然有些眼热。

筠娘子还没长开呀。

筠娘子伸出苍白的手,香姨娘给握住。“咳,咳,烦请姨娘……不要再打秀棠的主意……”

秀棠喜极而泣:“筠娘总算有点神智了。”

筠娘子扯嘴笑:“我刚梦见我娘了,觉得好舒服。”秀棠的脸垮了下来。

香姨娘叹息:“秀棠都恨不得随你去了,都这副样子了,我还怎么打主意?你且安心罢。我不难为她们,如今你奶妈得了太太的眼,说不准她们都能嫁个好人家。”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筠娘子给香姨娘出了主意:“咳,其实有个人……比秀棠更合适……”

“谁?”

“秀玫。”

“筠娘你这是说糊涂话呢,”香姨娘失落道,“秀玫模样好身段好长的也狐媚,确实合适,可是你想想,秀玫跟太太是一个鼻孔出气,秀玫万一得了势,太太就是如虎添翼了!你也晓得,我一个姨娘嘛,就指着抬个妾一起锉锉太太的锐气!你这主意根本是让我砸自己脚嘛!”

秀棠在一旁怒道:“筠娘都这样了,你还来烦筠娘,你有没有良心啊?”

“香姨娘在我八岁时就帮过我……娘说这份恩情不能忘,咳,咳,”筠娘子竭力道,“香姨娘想岔了……抬了秀玫,母亲再让宋禄家的服侍……不嫌恶心么?加上母亲最是容不得妾……人都是审时度势的……做了妾就是妾了……”

香姨娘茅塞顿开。

如今宋福家的得了江氏的意,宋禄家的怒火难出,都爆发到香姨娘身上了,香姨娘本就恨得牙牙痒,被这么一对奴才母女欺压这么多年……眼下,就等老爷回来了!

筠娘子疲惫的阖目:一切才刚刚开始!

****

永宁郡君携林六娘、林七娘,收拾齐整的,是跟江氏拜别来着!

这还是早饭时间,江氏才梳洗齐整,就见这三人含笑站了一排。

永宁郡君开门见山道:“眼下妹妹肺燥才好,筠娘又抱病在床,我瞧着我们母女三也不好再做客人了,这不,向妹妹辞行来着。”

江氏自然愿意送走她们三个:“妹妹我眼下也抽不开身,就不远送了,你们路上的盘缠有么?”

“盘缠是有的,不过有个事还有麻烦妹妹。适逢汛期,我们自然是回不得禹州了。再说,还有十日就中秋了,我们大老远的来了一趟,不让两个孩子见见姨父,委实说不过去。妹妹以为呢?”

江氏蹙眉,懒得跟她打太极。

“姐姐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永宁郡君笑盈盈的:“眼下妹妹操持家务还有管着瓷窑,我便想着,先去程家待上几天,然后跟徐氏一道回来过中秋。这就是麻烦妹妹的事了,妹妹且写个帖子表明我这个做姐姐的身份。这快马加鞭的明天估摸着就到程家了。”

江氏不可置信的望着永宁郡君。

程家是筠娘的舅家,程氏一死,两家的亲戚情分就少了很多。眼下筠娘朝不保夕,宋家还有求于程家,就怕程家拿筠娘的事来堵宋家!

说到底,程家的情分都是在筠娘这头的,跟江氏有什么相干?跟永宁郡君有什么相干?

江氏眉眼凌厉的扫过出落得水灵灵的林六娘和林七娘。

这才是永宁郡君的意思罢?——永宁郡君是要把林六娘和林七娘送到未来的婆家过目呢!

林家想跟程家攀亲,这个江氏管不着。

不过,在这个风口上,永宁郡君凭什么有信心?

林家有个做户部使的二老爷,徐家有个徐老知府!

林家散了家财穷的叮当响,程家怎么可能看得上?

江氏心下咯噔,她这个姐姐可是在皇后跟前得宠的,怎么会打无准备的仗?

江氏越想越心惊,果断拒绝道:“姐姐太异想天开了。程家家财万贯,可最是待见不得‘清流’了!”

清流意为清贫的官宦之家。

意为:你林家想攀程家,没门!

永宁郡君势在必得:“程家少爷程琦明年就秋试了,禹州知府是富贵官不假,可未必能在京里说得上话!可是我林家的户部使,可是在皇上跟前都说得上话的呢!”

会试最是猫腻多,是龙门跳,也是过江死。

“眼下筠娘时日无多,你我亲姐妹,亲上加亲,妹妹难道有异议么?”

江氏冷哼:“程家最不缺的是钱,有徐老知府这个踏板,程家就是拿钱一路铺到皇宫,也没什么不可能!从来都是忠言逆耳,姐姐爱听不听。”

“难道我这么多年的饭都是白吃的么?这个还要妹妹来教么?”

江氏算是明白了,恨道:“姐姐想去程家,程家岂不笑死我这个中馈之主么?连三个客人都招待不过来,姐姐这是要毁我的名声么?反正我把话撂这里了,你们要去程家,没问题,别说你们到过我宋家。”

永宁郡君算是明白了,她这个妹妹也不是孬的,这是铁定要阻她的道了!

永宁郡君威胁道:“妹妹且放心,就是到了程家,妹妹对筠娘做的事,我都一概不知。”反之,要是她们去不得程家,江氏就别想独善其身!

“你们还是安心住着罢,实在憋不过就去镇上散散心,这是把脑子都快闷坏了罢?”江氏冷笑,无凭无据,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永宁郡君妥协:“既然妹妹不嫌我们碍事,妹妹的盛情,却之不恭了。”

永宁郡君一下去,江氏一手掀了桌布,茶盏杯子碎了一地。宋福家的、宋禄家的和秀玫都噤若寒蝉。

江氏一个挨一个的扫过去,点名道:“宋禄家的、宋福家的,你们谁把筠娘嫁妆透露给永宁郡君了?到底谁是家贼?”

第33章 老爷归来

“宋禄家的、宋福家的,你们谁把筠娘嫁妆透露给永宁郡君了?到底谁是家贼?”

宋禄家的能得宠这么多年,对江氏的脾性也琢磨的很透,江氏多疑无情,用人时能把人塞进蜜罐里,事后也能把人捅进马蜂窝里。

宋禄家的心里大呼不好,腆着脸讪笑:“太太多虑了,永宁郡君怎么可能知道这茬?”

秀玫眼珠一转,暗忖自个的娘肯定不会瞒着她,自然是不知情的:“筠娘有多少嫁妆,谁能比她的奶妈更清楚的了?”

宋福家的一脸憨实,承认道:“我是程氏的陪嫁,自然一清二楚,是我透露给永宁郡君的!”

宋福家的跪了下来,“永宁郡君逼着我说,我也没办法,筠娘是有一百二十八抬……”

其实连江氏都没亲自点过,嫁妆都锁在地下室里,锁早就锈住了,门上都积了一层灰,江氏不想给宋老爷落下个觊觎嫁妆的罪名,硬是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江氏知道嫁妆是不少的,也没料到有这么多,一惊。

秀玫指着宋福家的骂道:“你还骗太太?明明是一、百、六、十、八、抬!”

宋禄家的暗叹坏了,扯秀玫的袖子,秀玫一犟。

江氏阴翳的目光就盯住了宋禄家的,宋禄家的赶紧撤手。秀玫以为在立功,快嘴道:“是福婶亲口说的,有一百六十八抬,足足三间房呢。太太可要好生点点,指不准福婶有什么心思。”

“是……吗?”江氏慢慢的吐出两个字。

“太太明鉴!”宋福家的悲呼,“这事是我跟永宁郡君说的,与秀玫无关!与宋禄家的无关!太太要打要骂,我都没一句怨话……我家秀恒还指着太太才能活命呢,太太可莫给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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