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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卖内衣-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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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清了清嗓子,按芸娘交代她的那般安抚李氏道:“阿姐从主顾家出来,赵车夫就会带她来这里……阿姐让我们在第三棵树附近等她,我们站的不就是第三课树吗?阿姐不会迷路的……”
  赵大叔便是芸娘长久租用的车夫,平日接送芸娘及李家诸人外出。
  李阿婆安慰李氏:“有赵车夫陪着芸娘,他是个老实稳妥之人,你莫担心……”
  李阿婆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的望向青竹,祖孙两默默的相识一笑,齐齐等待下面的好戏。
  秦淮河堤岸离第三棵树不远处的花坛边上有一棵矮树。
  外人瞧着是一棵矮树,实则别有洞天。
  此前芸娘同石伢在这岸上等待花坊里的柳香君招呼她宰“大鱼”时,石伢常常躲在里面啃鸡腿,免得他家阿花瞧见要同他抢肉吃。
  树荫下被蓬草遮挡,里面的人能瞧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可轻易发现不了里面的人。
  此时芸娘便躲在里面。
  陪着她的,是罗家的小厮,香椿。
  自芸娘抓壮丁将他威逼利诱过来,香椿的为难劲便没下去过。
  他惶恐不安的央求道:“李姑娘,我自小没干过坏事,一个铜板都没抢过旁人的……你能去找其他人吗?这活计我干不来呀……”
  芸娘向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拨开高高野草往外望去,从外间嘈杂人语中判断青竹并未发出暗号,方回头再次劝慰他:
  “不是让你真的偷钱袋子,你就过去撞一下我阿娘,然后便跑……”
  香椿欲哭无泪:“可被人捉住了怎办?我家少爷还未回来,我若是被人抓住送去衙门,只怕我家夫人不知内情,我家老太太又是个爱名声的,立时便要衙役将我打死在地!拖去乱葬岗上,埋都不给我埋!”
  他说“乱葬岗”三字时刻意压低声音,芸娘被过往记忆激的打了个冷战,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学我阿妹吓人?!”
  她再竖着耳朵听了一会,方耐着性子说服他:“他们不会抓你的,我会装做去抓你!如若你被人抓住,你就当场指出是我指使你的。再说你也没真的偷到钱袋子,抓你没证据啊!”
  香椿听罢,虽觉着此事似无风险,可作为一个老实人,依然吓的腿软。
  可不听从这位小姐行事,以他的了解,她必定要在自家少爷面前告他的黑状。
  且莫看少爷与这位小姐都还小,以两人的情份,保不定日后这小姐便是他的主母……
  他想的长远,只觉的主子有命,他莫敢不从,心中叫苦连天,却也不能再做反抗。
  外间堤岸边,青竹挽着李氏手臂,一边听李氏同李阿婆说些过去之事,一边频频回头往身后瞧去。
  影影绰绰的人群中,远处渐渐行来一个高大勇猛的汉子。
  他的身形同此前一般健壮,他的神情同他打铁时一般肃然。
  青竹知道,这汉子冷肃的外表下,有一颗苦恋李氏的心。
  青竹轻咳一声,伸着颈子便嚎了一嗓子:“嗷呜――”
  一旁李氏被惊的一颤,抚着胸口看她:“你作甚?”
  青竹掩饰道:“咦,方才瞧见那树上有只猴子,怎的又不见了……”
  便是这时,从远处草坛边钻出一人。
  他长相普通,穿着普通,面上被湿泥抹的瞧不清原本长相,以极快的速度超过行人,往前方第三棵的方向而去。
  他低着头,喘着粗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接近李家之人时已加速小跑,到了李氏近前,只按着芸娘说的趔趄着撞了过去。
  便听得青竹尖叫一声:“抓――贼――啊――有――人――偷――钱――袋――啦――”
  语音刚落,刘铁匠如飞一般上前,追着香椿的方向而去。
  芸娘立时从草丛里钻出来,也往前追过去。
  到了李氏近前,她瞧着青竹同李阿婆扶着阿娘,阿娘面上浮现疼痛之色,一只脚翘在空中,该是方才香椿用力过盛,李氏被大力推倒时,不知摔伤了何处。
  她只踌躇了一下下,便对着青竹大喊一声:“照顾阿娘!”按照原计划往前追了过去。
  她人小,腿脚到底慢些。
  等她追上了刘铁匠同香椿时,香椿已鼻青脸肿被刘铁匠捉了双手,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哽咽解释:“……没有……没有钱袋……”
  刘铁匠再给了他一脚,厉声喝道:“同谋呢?你方才逃跑途中把钱袋交给谁了?今日不说出来,立时将你扭送大牢,让你尝一尝衙门的板子!”
  两人被行人围的水泄不通,芸娘好不容易拨开几条腿跪地钻了进去,眼看着刘铁匠又一脚要落在香椿身上,飞身过去扑在香椿身上将他护在身后,对着目眦欲裂的刘铁匠讪笑道:“阿叔是误会,误会,他没抢钱袋,青竹乱喊……”
  刘铁匠一愣,光电火石间已明白这是芸娘设计的一场戏。
  而他被芸娘喊来此处,并不是如她所说要同他透露李氏的心思。芸娘直接略过了中间过程,将他拉到了李氏面前。
  他怔怔走开几步,又回头瞧向芸娘。
  此时,他该将计就计,去见李氏,令李氏对自己的仗义出手心生感激?抑或羞愧难当,就此离开,以免李氏日后知道了真相,那他少不了一个同谋的罪名。
  芸娘汗颜着往香椿怀里塞过一个十两的银锭,掏出帕子将他的涕泪擦净,恩威并重道:“方才你力气太大,我阿娘腿摔伤了,你说怎办?”
  香椿不可思议的瞧了芸娘半晌,生无可恋的叹出一句:“命啊……这都是命啊……”
  起身也不拿那银子,腿脚蹒跚着去了。
  她同情而自责的看着香椿的孤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方上前对刘铁匠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阿娘确是摔伤……”
  她的话未说完,刘铁匠便如风一般往来处去了。
  骡车停在“永芳楼”的后院门前,芸娘一步跳下车厢前去开门。
  青竹扶着李阿婆紧随其后。
  最后是刘铁匠同李氏。
  只不过,最后这两人,并不是一个牵着一个,也不是一个扶着一个。
  李氏,是被抱着的。
  芸娘开了门在前引路,李氏被两条铁一般的强硬臂膀紧紧箍住,一路被送进内室。
  李氏紧紧闭着眼睛,眉头轻蹙,不知是因着脚伤的疼痛,还是因为……羞臊。
  当着那许多双眼睛,对着那许多面孔,他不发一言,径直将她拦腰抱起,不管不顾她的挣扎和呵斥,一路将她送到最近的医馆,等郎中诊断是脚腕扭伤并开了内服和外敷药,他眉头都不眨的付了诊金,再不发一言的将她强抱了回来。
  而她的亲生闺女李芸娘同她的非亲生却极其疼爱的闺女李青竹,以及她孝顺了多年的干娘李阿婆,竟然没一人阻拦,也没一人站在她这头。
  他付诊金时她曾劝阻过,且当即提出让芸娘去付。
  平日里身上没少过银子的芸娘竟在袖袋里掏了半天,说她一文没有。
  青竹倒是大方,将她袖袋里的铜板尽数倒出。可十文钱有个鬼用。
  她自己……她今日出门走的急,根本没带钱袋,也不知自己被撞了一下,青竹丫头吵叫着“抓贼”是怎么想的。
  她心绪万千,一时觉着做人极其失败,今日竟到了众叛亲离、无一人同她站在同一头的处境;一时又觉着怎的就这般倒霉,半年前消失的无影踪那个人今日竟忽的出现,还恰恰救了她,让她连冷脸拒绝的理由都没有。甚至,她内心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蜜意……
  刘铁匠并不在李氏面前多站。
  他出了院子,李阿婆便将小火炉同药罐子找了出来。
  他十分熟练的生了火,熬好药,吹的不烫了,才交代芸娘:“给你阿娘端进去罢……”
  芸娘立即睁大了眼睛:“那般烫,若是我端不稳烫了自己可怎生是好?我过几年可是要嫁人的!”
  他的眼神刚瞟向青竹,青竹便同芸娘站到了一处:“我就不用嫁人?”
  李阿婆捶着腿自言自语道:“人老了,走了一个时辰便疲累不堪,我得先睡去了……”
  只一瞬间,院中便剩下端着碗的刘铁匠默默立于夜风中。
  接下来的几日,李氏便如同没了亲人。
  脚腕扭伤虽不算多大的伤,可强下地去操执家务却有些艰难。
  她在榻上修养的这几日,李家其他三人万事不理,将她整个人丢给了刘铁匠。
  送饭、收碗、晾晒被褥、煎药、送药,无一不是刘铁匠所为。
  便连在伤处涂药膏,都是刘铁匠专程请了邻人家的丫头子代劳。
  芸娘、青竹挤在李阿婆方中,一边旁观着事态的发展,一边惴惴不安担忧李氏事后寻仇。
  “莫怕,有阿婆!”李阿婆豪迈的保证:“你阿娘胆敢和你们断绝母女关系,我老婆子便同你们一起走!”
  她这话说过不出三天,等李氏能下地了,便食言的一干二净。
  依然是芸娘同青竹跪在院里。
  依然是李氏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拿母女关系做着威胁之事。
  而李阿婆却站在李氏边上,不但未帮着芸娘和青竹说话,还出声呵斥她们:“怎的能让隔壁丫头把银子赚了呢,刘铁匠出银子找人给你们阿娘脚腕抹药,你们两人就该去将赚那银子钱。芸娘啊芸娘,你膨胀了,你开了个铺子赚了些银子,你就膨胀了!你看不起小钱了!”
  这……芸娘同青竹面面相觑,对李阿婆的演技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直到起了大风,跟着飘了雨滴,李阿婆才勉强替她俩美言了两句:“娃儿淋了遇要撞邪,不如等雨停了再罚她们!”
  然而这雨一下又是连着半个月,且滂沱大雨并不停歇。
  刘铁匠初始几日还坚持过来为李家做些活计,顺便带些菜蔬过来。后面几日,地面上处处积了齐脚腕高的雨水,无法行人,这才没法子过来。
  李阿婆瞧着这天色,担忧着古水巷:“也不知石婆子家可好,她赁的那院子不牢靠,莫塌了才好。”
  所幸无论雨多大,赵车夫每日都坚持来铺子上工,芸娘便跟车去古水巷将石阿婆与石伢两人接到“永芳楼”暂住,这才令李阿婆心安。
  芸娘不服气道:“阿婆有事时,我同阿妹义不容辞。你说要保我们,却叛变的比哪个都快!”
  李阿婆拿出她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做武器:“俗话说‘弃车保帅’,我们三人中,你同青竹两人的心思已被你阿娘识破。我可是仅存的希望,还不得自保着,在关键时候帮刘铁匠一把?”
  芸娘被说的哑口无言,自觉阿婆果然有见识。
  过了两日,雨水依然不停。
  罗家的香椿驾着骡车忧心忡忡的过来相问:“李大小姐这几日可曾收到过我家公子的信?”
  芸娘摇头。香椿的神色不由自主影响到她,她蹙眉道:“怎地了?”
  香椿不答话却急急要走,李氏一把拉住他:“快说清楚。好好的话只说半句,好人也要被你逼疯!”
  香椿只得停了步子,恭敬道:“回夫人,我家少爷外出,家中每隔十日便会收到少爷托人带回来的信。偶尔有事耽搁,前后也不过错上一两日。只是这次出去,已有……二十日未来过信。听码头上人说,因着沿途好几个州县大雨未停,河里浪急,已翻了好几艘船……”
  他停到此处再说不下去,李氏听得心惊胆战,忙忙安慰他:“莫怕莫怕,我们这处正好有位‘赛神仙’石阿婆,让她老人家帮玉哥儿算一算……”
  石阿婆立即布了阵起了卦,算出的结果是“险中求生,父子平安”,这才将香椿的焦虑压下,急急赶回去向罗家上下汇报石阿婆算出的喜讯。
  日子一日挨过一日,雨一直没个停歇,罗家那边也未传出罗玉回来的消息。
  石阿婆算出来的“神言”越来越压不住李、罗两家之人心头的忧虑。
  夜里,芸娘借着油灯将罗玉送她的各种小玩意一一取出来瞧过,一一拭去浮土,又一一放回原处。
  辗转反侧了半宿,到三更时才悠悠睡去,便做了一个极短的梦。
  梦里,罗玉常穿的天青色单袍上满是血迹,他手中握着荷包,那里面有她送他的护身符。
  他面上是只有对着相熟之人才会有的温和笑容,嘴巴一张一合再说着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像是说了五个字:“芸妹妹,好x。”
  她还想仔细再听,耳旁一阵惊雷,她便倏地醒了过来。
  天色未明,眼前黑暗的看不清任何事物的轮廓。
  芸娘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梦里罗玉同她说的最后那个字究竟是什么字。
  那嘴型,仿似是说:“芸妹妹,好烫?”
  或是:“芸妹妹,好踏?”
  她心惊胆战的挨到天明,鸡叫时便起身洗漱完毕,赵车夫赶了骡车将将到了铺子门口,芸娘便同李氏上了车,冒雨往罗家而去。
  ------题外话------
  梦里罗玉对芸娘说的到底是什么呢?这真是个不祥之兆啊!


第110章 罗玉归来
  罗家已乱成一团麻,所有人都守在罗夫人院里,王夫人也带着王杏儿来娘家相陪。
  失了音信的是罗家现下的家主和未来家主,是决定罗家命运之人。
  宽慰的话说了一箩筐,此时已经不起任何作用。
  罗夫人已是晕过几回之人,唯有罗老夫人作为主心骨,坚信自家儿孙还在世,刚强的支撑着罗府的大小日常。
  芸娘见着眼前这场景,关于她做梦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掐头去尾道:“……梦里玉哥哥是笑着的,身上没伤,手里还捏着护身符……”
  李氏趁机道:
  “玉哥儿是个厚道娃儿,又同芸娘亲近,从未哄骗她做耍。既然芸娘梦里梦见他是好的,那便无事。”
  “他捏着的那护身符可是当日石阿婆为芸娘驱邪时画的符,灵验的很。他能想到将符捏在手里,便是应了石阿婆算出来的那几个字:险中求生。”
  “罪多少要受一些,结果却是‘父子平安’。结果好那便是好。我们都放宽心,莫自己吓自己……”
  罗夫人听罢止了泪,只去供桌上向供奉的神仙上了炷香,虔诚祈求:“求佛祖保佑我夫与儿,若能平安归来,信妇愿一生茹苏素,再不杀生……”
  此去又过了半月,雨水不停,街上渐渐多了些难民,说是临近州县河堤被冲毁,家宅垮塌,逃得生路之人纷纷冒雨往更为上游的江宁府而来。
  当街面上传来难民入室行窃的传闻时,刘铁匠强硬的入住到了“永芳楼”,日夜警醒着保护这一大家子。
  永芳楼早已闭门谢客,不接买卖,等着雨停后再考虑赚钱之事。
  李阿婆叹道:“我生陌白他阿爹那年,江宁府河提垮塌,那年我爹娘被水冲走,再未寻到。一晃三十来年过去,不知三十年前大修过的河堤能撑到几时……”
  再过了几日,雨神奇的停下,连一个多月未见的日头也窜了出来。憋了一个多月,日头竭力的散发着热情,游荡在街面上的难民才被雨水浇过,又被日头暴晒,苦不堪言。
  好在天是真的放晴,积水极快退去,江宁官府为难民们发放了回乡费,渐渐的街面上也便日益平和下来。
  石阿婆坐骡车回去古水巷,瞧着院里除了茅房坍塌外一切安好,固执带了石伢回了自家院子。刘铁匠便跟着去将茅房重新盖好,也就回了自家铺子,张罗着开门做买卖了。
  便是在秋日将至的前几天,李家几乎对罗家父子的平安归来不抱任何希望时,香椿将骡车赶的歪歪斜斜,又笑又哭的传来了好消息。
  罗家父子归来啦!
  这一日院中树上停着一对喜鹊叽叽喳喳了半日,李家几人只想着该不会是附近有人家扮喜事,鞭炮声将喜鹊惊吓到了李家,半点没往罗家之事上想。
  青竹取了一把米撒在树下引诱喜鹊来吃时,便因着现成的姐夫不见了而叹气:“我将将瞧着他顺眼些,便出了这事……他的那些个苗子可怎么办哦!也不知另外一位‘云娘’知道了会怎么办……”
  日头的光晕从树梢撒下,闪的芸娘睁不开眼,一瞬间想起些什么往事。
  仿似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她自己还小,穿着阿娘做的新襦裙跟着上街。
  那时她顾着追看两只喜鹊,等阿娘从菜摊上买完菜蔬一回头,她已将不见了踪影。
  后来喜鹊停在了一棵梨树上。
  后来梨树上的喜鹊换成了芸娘,树下多了一个脸盘圆圆的黑小子。
  她记不清彼时她同那黑小子说了些什么,就像她记不清在王家庄子的荷塘里遇到罗玉时,他臂弯里的藕段有几节。
  青竹瞧那喜鹊站在树杈上虽不离开,却也不敢下来啄米,便拉着芸娘躲去檐下,远远窥探着它们。
  果然周边没了人,喜鹊便双双飞下来,一跳一跳到了米粒前,在啄米之前最后一次往四周瞧了一圈。
  这疑心疑鬼的动作令它们失去了啄到米的最后机会。
  临街铺子传来跌跌撞撞的跑动声,香椿的人影还没到后院,他的呼喊连天将李家几人都吸引出来的同时,也将那一对喜鹊惊跑。
  它们跌跌撞撞的跳了几步才想起展翅,只扑闪了一下翅膀便高高飞起,连一个黑点都没留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阿婆的能耐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香椿给李家通报完罗家父子大难不死、父子平安归来的消息后,便咧着嘴往下一家赶去。
  李家众人忙忙上了骡车,赶去古水巷接了石家祖孙,共同往罗家而去。
  罗家再次沸反盈天。
  邻人、好友、亲眷挤满了整个宅子。
  石阿婆将将露面,罗夫人便冲过来要磕头跪谢,仿佛石家父子能归来的功臣是石阿婆。
  罗老爷未见大伤,在遇险而归后,还能站着招呼客人。
  而罗玉便惨了些。
  据请来郎中所言,罗玉断了腿,中途虽简单续接过,却接岔了位置。现下要强行把断处掰开,重新接续。
  这位郎中其实在外伤上十分拿手,可在骨科方面只是平常。尤其病患还是罗家这种人家,如若出个意外,只怕会将郎中拆骨扒皮。
  罗玉还在昏睡中。
  原本的圆脸盘子瘦削的仿似一片刀刃,如若罗家不说这是自家大少爷,放在街上,众人只当他是个饿脱了相的乞丐。
  他身上的脏旧衣裳并未换下。
  他的大伤虽在腿上,可周身还有许多小伤,如若稍许移动,有其他断了的骨刺在体内移动,戳破了内脏,情形可就十分危险。
  第一个郎中离去,后面所请的郎中也接二连三的离去。
  石阿婆的到来再次镇不住场子,罗家在罗夫人的带头下又一次体崩溃。
  所有来客都陪着垂泪。
  芸娘立刻想起此前给她的手臂接骨的老郎中。
  行与不行,唯有试试。
  便是这时,罗玉睁开了眼睛。
  他如同他平日那般,面上露出温和笑容,声音嘶哑而微弱的唤了句:“阿娘……莫哭……我无碍……”
  下一句却是一声:“芸妹妹!”
  两个芸娘(云娘)都在当场。
  芸娘清晰的知道他在唤她。
  她没有任何迟疑,在另一位‘云娘’要抬步时,已疾步到了罗玉榻前。
  罗玉的手臂极细,原本他的手掌是农人式的厚实,代表了劳动力强盛和做惯了农事。
  此时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如纤细藤条绕着她,没有什么力度,只是虚虚的搭在她手上,有些烫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便又闭上了眼。过了片刻,却又睁了眼,对她说了句:“我梦到过你……”再次闭上了眼睛。
  芸娘等着他睡了,便要松开他的手。他却蹙眉睁了眼,握着她的手也用上了力气。
  她只得一遍又一遍道:“玉哥哥,我是去叫郎中的,就是那个白头发郎中,医术极好。我还拿砚台打伤了他……”
  过了良久,他轻声道:“我记得……”
  然而他的手并未松开她。
  罗夫人救儿心切,想前来分开两人的手,罗玉闭着眼却蹙了眉。
  芸娘只得在他耳边轻声道:“秋蚕该孵化了,等你伤好,我们要等蚕吐丝织布呢……”
  没多久,罗玉的手一松,更深沉的睡了过去。
  陪着芸娘一处去请郎中的除了青竹,还有罗玉的二叔,罗二爷。
  然而到了医馆,罗二爷说明来意,老郎中矜持的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倒是他的徒孙中有人回道:“我家师祖从不出诊,只接诊。你等不若回去将病人抬也罢、抱也罢、背也罢,带到我们医馆,我家师祖便会救治。”
  这什么破规矩?
  时间如水而逝。
  几人说破了嘴唇,威逼利诱,那白胡子老头只是矜持的摇头,毫无医者仁心。
  他若只摇头便罢了,他还练起了大字。
  他的徒子徒孙还纷纷围上前,恭维自家祖师爷一手字写的惊天地泣鬼神。
  芸娘咬牙切齿问向那老头:“是不是真不出诊?”
  老头终于开口回复了一句:“你等浪费的这些时辰,都能将病人送个来回了!”
  很好。
  芸娘回头对罗二爷诚心一抱拳:“阿叔,你站开些,莫吓着你……”
  话音未落,她倏地伸出手往桌上一探,老头的墨砚便被她抓到了手上。
  她高高举起,半砚的墨汁顺着手臂流满了她半边身子。
  老头惊觉弹起,失声道:“你……你知道那砚台是出自谁手?那墨又……价值几何吗?”
  芸娘将砚台举得高高,冷笑一声:“我家人都要病死,我还顾的上这些!”
  她大喊一声:“阿妹,动手!”
  不用她细说,青竹已同她通了心窍,冲过去趴在柜面上直直抓了一把紫毫狼毫在手:“老头!这些又是出自谁手?价值几何?”
  老头晃了几晃,对着徒子徒孙们一挥手:“平日白教你们了……”
  七八个小徒弟立时围了上来。
  青竹当即抽出一根笔,折了几折没折断,极快的递给罗二爷:“阿叔,快点!”
  罗二爷平日是个斯文人,此生从未同人争执过,不像个商贾,更像个书生。
  他情急之下接了毛笔在手,使了吃奶的劲也未将笔管折断,瞬间改了方案,将笔尖朝下在地上重重刷去,那笔尖立时散了毛。
  芸娘一声冷笑:“谁还敢上前!”
  徒子徒孙们皆知师祖虽是个郎中,此生最爱的却是这文房四宝。
  平日若说紫豪脱了一根毛,师尊也要哀叹半日。方才罗二爷的那一下,只怕已经取了师尊半条命去。
  想通了此理的徒子徒孙们再也不敢上前,转而向芸娘说好话:“小姑娘,你们放下武器,有话好好说……”
  芸娘转头对老头道:“怎地,出不出诊?出!不!出!”
  这老头被芸娘几人捏了命脉,在锥心之痛的打压下竟分外顽强,咬牙切齿道:“我老头一生未服过软!”
  说话间,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向窗边的四方桌。
  在那里摆着他新淘的一套笔墨纸砚。
  要保住这一套,这可是心肝命啊!
  芸娘顺着他的目光一瞟,光电火石间已动了心思。
  她向青竹使个眼色,青竹即刻取出一支笔。
  白胡子老头立时认出这支笔是他五年前所得。他用这支笔练过王羲之的《兰亭序》,也写过极妙的药方。
  他出声喊了句“不可”。
  然就在众人担忧那支笔的命运时,芸娘动如脱兔般往墙边奔去。众人只将将转了头,她已经捞了砚台在手,并将两管笔插进腰间绢带。
  她的两只手各擎了一只名贵砚台在手,周身被浓墨染的漆黑,她的眼珠如墨点子一般,钉的老头心尖上起了血。
  她狠狠道:“等我把这砚台砸烂,你去告官拘了我,你也再寻不到同这一模一样的砚台。”
  她如抱雷在手,面上是壮士断腕一般的坚定,抬脚一步一步往门口移去。
  等她一只脚迈出医馆,扬声说了句:“扯呼!”
  青竹同罗二爷立刻随她撤回了骡车上。
  等待的时辰并无多久。
  不多时,白胡子老头便气喘吁吁的上了车厢,随同他一起上来的还有拿了各式器具的徒弟。
  车厢里立时挤满了人。
  老头将一腔怒火平息再平息,才能压抑住想掐死芸娘的冲动,做出心平气和的模样道:“病人腿骨断裂接歪,还有呢?”
  罗二爷赶快接上:“据闻肋骨几处也多有问题。”
  老头听罢,吩咐其中一个徒弟又下去取了几样器具。
  待骡车驶动时,老头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也学着芸娘冷笑一回:“莫怪老头我没提前告诉你们:离我远点!”
  很快芸娘便明白老头这句话是何意。
  同时她也明白老头为何不出诊。
  他晕车。
  晕的极厉害。
  车厢上众人被他吐的满身。
  而他这吐也极有技巧性。
  自己的衣裳上不沾一点秽物。
  等骡车到了罗家时,整个车上,除了香椿还很正常外,其他人均已倒下。
  老头是被晕倒的。
  其他人是被恶心倒的。
  罗家万万没想到,神医到府的第一件事,是为神医请一位普通郎中,替他医治恶心、反胃、晕眩的病症。
  出去请人的小厮心慌未说清,跟着来的郎中半途还在思忖:恶心、反胃、晕眩,这是有喜的症状啊!
  他多嘴问了一句:“病人贵庚?”
  小厮估摸了一番:“约莫八旬。”
  八旬孕妇?


第111章 贴身侍女李芸娘(一更)
  老神医几乎睡了半日才幽幽苏醒。
  他睁开眼睛,先是流了两行清泪,再哆嗦着嘴唇对芸娘说了一句:“老夫没骗你……我……我真不能出诊……”
  芸娘愧疚万千,只把早已洗净的砚台放在他枕旁,沉痛道:“砚台没摔。但你再不起身,我生怕我阻止不住旁人。他们会在丧子之痛下,除了将这两个砚台杂碎,还将你的医馆打的稀巴烂……”
  老神医一口气抽进去,险些吐不出来。
  芸娘见状,忙忙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新的砚台,在他眼前一晃:“……如若你立刻起身,同我一处去瞧病人……据说这只是前朝某位大家用过的什么砚……”
  老头径直坐起了身,直着嗓子嚎了一句:“陨乌台?山水大家张乃久的‘陨乌台’?”
  芸娘擎着这只罗二老爷珍藏的心头宝往后退了几步:“喜欢吗?想要吗?想要便随我来……”
  老头直勾勾下了榻,光脚跟着一步步退出客房的芸娘走了出去。
  芸娘高呼一声:“神医出门了――”
  着急围在院中的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青竹上前牵了芸娘手肘,为退行的芸娘指着道:“抬脚……迈两步……左转……迈三步……”
  罗玉房门被推开,芸娘做了个“请”的手势,将砚台转手一递,那砚台就进了神医小徒弟的怀中。
  神医满足的吁了口气,只觉着不虚此行,与芸娘的前尘往日已尽数忘记。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大手一扬,点了徒弟二人,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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