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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卖内衣-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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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娘轻叹一声,道:“可以哭了,去吧~”
  一声尖细的“阿爹”匍的炸响,昏睡的猪肉黄身子一抖睁开眼睛,认出站在牢房前之人是心爱的女儿,不是先让女儿救自己,而是嚎啕哭出声:“花儿啊……阿爹对不起你啊……阿爹瞎了眼啊……”
  遥远的牢门处传来胡衙役的呵斥声:“嚎什么嚎,又不是第一回 见……”啪的一声将牢门关上。
  芸娘心里中升起一股酸楚,悄悄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那父女二人。
  她回到李大山的监牢门口时,栅栏外已经重叠放着四个吃干净的盘子,李大山十分自觉的坐在原处没挪地方,以便芸娘问话。
  芸娘朝猪肉黄的牢房努了努下巴:“怎的他一来就住进了上等房?”
  李大山将他所在的监牢环视一遍,反问她:“你觉着我们这里还能挤进来人?”
  确实挤不进了。
  有人苦着脸道:“不知道这里这么苦,等出去后打死我也不能再进来了,安安分分当个好人吧!”
  芸娘点点头。坐牢就是惩罚性质的,怎么能让这些曾经害过他人的人舒舒服服在里面待几年。
  她问向李大山:“听闻你们一伙人抢了富人家眷时,只有你是只劫财,没劫色。其他人想劫色,你还劝阻过?”
  李大山瞟了她一眼,半响方点头:“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芸娘立刻竖一个大拇指:“好!恶人中的君子!就凭这一点,我搭救你一把。”
  他闻言,眼中一疑。
  这么个小不点,能有什么能耐?
  芸娘不服气的嘟着嘴:“怎么都欺负我人小?你们这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矮了!”
  话毕,她探头往这监房里问:“你们谁家中一个月能担负的起八两银子?”
  众人不知她是何意,有人甚至以为她是在打探家底,好再上门去薅一把羊毛。
  众人纷纷摇头,只有从最角落里层层遮掩处传出一个声音:“我家,我家能……”
  众人便再次一转,不一会转出一个瘦子来。
  那瘦子扑过来,喘了半天气方道:“我家能,莫说八两,十两也能。”
  芸娘奇道:“你家为何不花钱让你去住上等房?”
  那瘦子哭着脸道:“十两银子顶天了,二十两可是半点法子都没有,我娘要吃不起饭。”
  芸娘闻言将他打量一番,这瘦子瞧着不过十八九岁,因为瘦,显得似稚气未褪,不像是奸恶之辈啊!
  她问他:“你是犯了何事?”
  瘦子十分委屈道:“有个无赖欺负我娘,我去推了一把,那无赖倒地撞石头上成了傻子,我就进来了……”
  芸娘点点头,续问:“还有谁?我可要去同胡衙役低价讨要上等房呢!”
  几乎同时有四五人呼出了声:“我,我,我!”
  芸娘点着最近的一个:“你说说,犯了何事?”
  那犯人不知死活的开始抱怨:“我们村的王寡妇,见了我便笑,我跟进家去弄了她,她还哭哭啼啼要报官。我就进来了。我冤不冤啊我,她不愿意她笑啥,她勾引我她好意思报官?”
  去死!芸娘咬牙切齿问道:“那寡妇如何了?”
  这犯人嘿嘿一笑:“得了报应,浸猪笼了!”
  很好。芸娘冷笑道:“你叫啥名?”
  “邹大龙!”犯人回答。
  如此芸娘问过三四人,心里有了眉目,方对李大山指指猪肉黄的方向:“他进来待不了几日,你护着他莫让他受人欺负。我出去为你谈上等房之事。”
  李大山点了点头,此时才嘴唇翕动向芸娘问道:“红羽她……这两日可好?”
  “好,好的很。”芸娘点头:“能吃、能睡、能挣银子。”
  李大山闻言却变了脸色:“她挣银子?她肚子那般大还要做工?”他立刻摇头:“我不要去上等房,你让她莫为了这事去做工!”
  不错,知道疼媳妇。
  芸娘也不理会于他,踢了脚边的包袱皮:“你媳妇为你做的衣裳,爱惜着点。我过几日再来。”
  她回头喊了黄花,又安慰猪肉黄道:“阿叔莫怕,过几日就想法子救你出去。”
  她原本转身要走,终于忍不住将她心中不平了一夜之事拿出来说道:“阿叔你这件事最错的地方是哪里你心里有数吗?”
  黄家父女纷纷看着她,等她出声指点。
  她叹道:“那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打那姐儿有什么用?一个姐儿毁了容,那青楼里还有几百个姐儿,够的上你去打吗?你怎的不打你家女婿?他才是罪魁祸首!”
  猪肉黄嗫嚅了半响,往黄花面上瞧去,沉声叹息:“我得替亲家留面子啊!”
  都这般了还是亲家!
  芸娘拎起吃空了的饭屉带着黄花出了监牢。她令黄花先回去,自己却去买了瓜果点心重新回到府城大牢前,一边殷勤的替胡衙役剥开橘子皮,将一个个红橙剔透、饱满多汁的橘瓣上的白丝去净了,再殷勤的亲自递到胡衙役手中,瞧着他一个个咬的汁水满溢,被侍奉的十分舒服,这才出声同他商量:
  “胡阿公,我几次去了牢里发现,好些牢房都是空空,可其他一些牢房却人满为患,这是何原因?”
  胡衙役自然不能同她讲其中的猫腻,只挥手道:“你小孩子家家,莫去管这些不该你知道的事。”
  芸娘便替他捏上肩膀:“嘿嘿,我怎的不知。”她压低声音道:“那空着的可是上等房,要花二十两银子……”
  胡衙役一想她阿爹在里面,她知道这些也正常,便问道:“怎的,想让李大山住进那上等房?就靠你孝敬的这些个不足五钱的吃食?”
  他撂下手中橘瓣,伸手要从旁边木凳取茶盅,芸娘立刻忍着烫替他端过去,笑道:“我哪里是想用这些吃食忽悠您老人家。我是觉着一间房收二十两银子简直太少,怎么的也得二十四两!”
  胡衙役一口烫茶含在口中喝不下去,立刻吐了出来,一边吸溜着烫麻的嘴唇一边冷笑:“就里面那些穷鬼?二十两都出不起,莫说二十四两!”
  芸娘立刻将自己的主意送上:“我是瞧着里面那些上等房空着怪可惜的,如若一直那般空下去,对您老人家来说真是莫大的浪费。故而我就为您老人家想了个法儿……”
  监牢里此时不忙,胡衙役也乐的有人说话,虽然心里不把她当回事,却也一抬首:“说说,你胡阿公听听,看你这小娃儿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子。”
  芸娘便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一个上等房里住三人,向他们每人收八两银子。如此每月您能收二十四两,比原先的二十两还能多出四两。这一个月二十四两,一年可就是接近三百……”
  胡衙役的心重重一跳。糟糕,是心动的声音!
  芸娘还在孜孜不倦的继续说服他:“一年多出近三百两,比您空着那牢房不知好了多少。且那上等房那般大,里面住三个人可够够的了!”
  胡衙役又饮了一口茶,抬眼瞧她:“每个人八两银子,他们出的起?”
  芸娘立刻点头:“出的起,我都问过了,有好几人都说出的起。”
  她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就是心疼我阿爹,那般高大魁梧的汉子被挤成了肉干,我每回来都觉着他要薄一些……”
  胡衙役哧的一笑,又压低声道:“那你便去通知那些人的家眷好早些来送银子?”
  芸娘心里松了一口气,立马保证道:“我现下就去找人。只是等我下回来送八两银子,能否莫收探监费……实在是家穷拿不出来。”
  胡衙役又笑一声:“我瞧着你家每月还能拿出八两,就没多穷。得,去吧,下回来不收你探监费。”
  芸娘欢快的“嗳”了一声,又悄悄道:“只是此番我在牢里和旁人说这上等房之事时,有个犯人便极为愤愤,说他不过判了两年,等他出去就去找官老爷告你黑状,说你利用牢房中饱私囊,贪得无厌,惟利是图,老不要脸!”
  胡衙役重重一拍身旁木凳,怒喝一声:“是谁?哪个不要命的敢这般说老子?”
  芸娘擦去面上唾沫星子,内心里几欲作呕,面上依然做出愤愤不平状:“我当时也是这般问他。我说你是谁竟敢这般背地里说人坏话,那人还大言不惭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邹大龙是也!’”
  胡衙役咬牙切齿道:“好他个淫贼,我便让他见识见识我胡爷的手段!”
  芸娘最后补了一把:“胡阿公,那邹大龙果真是只坐两年监?那可真是一眨眼就出来了呢!”
  和风习习。当监牢里发出惨痛哭嚎声时,芸娘已经坐上了去往牢犯家中报信的路上。
  李大山住进上等房之事也使得惜红羽强行成了芸娘的帮工。她得为每个月八两银子想办法。
  芸娘远离几步警告她:“这可是你自己主动的,我可没逼你。你莫说我占你便宜你!”
  惜红羽将手头才完成的一件半球罩杯放下,面上有一种“终于得逞”的喜色:“只要你每月按时发工钱就行。那庄户人家的媳妇子一边在地里干活、一边将娃儿生在地里之事多的是,我这不过是每日坐着的轻省活计,怎的就被你想的那般脆弱了!”
  好吧,多了一个帮工,确实能缓解用工量的紧张。
  自从在班香楼尝试将各妓子也纳入到抽头体系来之后,柳香君那边的订单数量大增,逼的内秀阁中几人闲着无事纷纷加入到帮工的行列。除了李氏依然是绣工,李阿婆同青竹也成了背心缝纫工,柳香君成了裁剪工,便是芸娘自己也能不拘是上托、下托还是侧托、后比都缝上两件。
  不过几日下来,内秀阁众人指腹纷纷被针扎的稀巴烂。
  柳香君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叹道:“我为何要赎身呢?当个姐儿不轻松吗?”
  自然有轻松的活计安排给柳香君。
  黄家之事上,芸娘细细思忖过无数回,解决此事的法子只能落脚到柳香君身上。
  芸娘在动用“江宁义妓”这步棋之前,曾向班香楼示过弱。
  她先去班香楼探视过据传被毁了容实则只是破了脸皮的妓子紫青数回,试图以热心旁观者的身份说服老鸨子降低向黄家索要赔偿的数量。然这位老鸨子却半点不松口,比着紫青赎身银子的数量向黄家要赔偿,否则便要猪肉黄将牢底坐穿。
  芸娘这回不能再同青楼硬碰硬。若连班香楼的保不住,她……她不敢想那悲惨局面。
  可两百两银子于她也是心疼到几欲撞墙的数额。
  自她穿到这一世,除了在她断臂上狠狠花了一笔银子之外,其他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两,便是给自己买只鸡腿,于她也要多想好半天才下的了决心。
  故而黄家惹出来这事,让她去露面再和班香楼交涉,不合适,极不合适。
  她抬头往墙上挂着的“江甯義妓”的牌匾上望去,四个大字里有两个她不认识,然而她知道这是出自当今圣上御笔。凡事能借着些皇家的东风,自然就要好办些。
  她朝匾额努一努下巴,瞟向柳香君:“连匾额带你这人一起租用一个时辰,要价几何?”
  柳香君立刻挺起胸膛:“这怎么地也得五十两,咱不能拉了圣上的价码啊!”
  芸娘点点头:“你再多想几日,否则只能挂墙上自己玩了!”
  她跟着阿娘几人准备出门回古水巷,柳香君立刻伸长手臂拦住她:“你租这匾额和我做甚?你说说看,我便宜你啊!”
  芸娘从她身畔绕开,搀扶着李阿婆走了院门,柳香君的声音还在追着她问:“哎我说,四十几两啊!”
  “哎,三十两啊!”
  “哎,十两啊!”
  等回了古水巷,芸娘在屋里同青竹嘀咕半响,出门往黄家去了。
  自黄花去探过监已过了六七日,此事胶着无进展,黄家剩下几位妇孺日日以泪洗面。然而事关二百两之事,黄花知道把所以邻人私产合在一起也没那许多银钱,故而虽听芸娘此前夸下海口要解决这事,却也未曾再叨扰过李家。
  是以当芸娘将黄家院门敲开,瞧见黄家的境况时,便不得不重重叹了口气。
  几位妇孺泣到头脸肿胀,这还不算,家中一应家具、被褥、衣裳,连同猪肉黄杀猪卖肉的家伙事都被送进了当铺。各屋里空荡荡,打理的比来了偷儿还干净。
  芸娘同青竹只得回了李家禀过李氏,先将自家多出来的被褥送去黄家应急,这才将心中的打算说给黄花听。
  “你带着你阿婆往班香楼楼下一躺,哭嚎着说老鸨子要逼死人,无论如何不能停。”
  黄花讶然:“这般便行了?”
  自然还不够。那班香楼的老鸨子可不是吃素的,只这么一小招要让她退让根本是做梦。
  剩下的关窍要芸娘去布置。
  芸娘叮嘱道:“这在青楼楼下哭嚎也不是件容易事,你能豁出去吗?”
  黄花叹了口气,惨惨一笑:“说实话,事情到现在这种地步,我去哪里都能哭嚎的出来……不怕哭不出来,只恐停不下来……”
  芸娘塞给她二两银子:“你去寻几床烂棉絮,越烂越好。然后等我消息,我布置好后便通知你时间。你信我!”
  黄花自然相信芸娘。
  自打芸娘带着她进了一趟府城大牢,她就知道芸娘和懵懂小童不一样。
  芸娘接下来要找的是大量的闲汉。
  这却不是个容易的活计。
  这世间闲汉最多的地方是赌场,然赌棍们胃口太大,她想花十来文雇一个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曾在一个赌场门前拦住一个赌徒问过行情,五钱,一个时辰最少五钱。
  她那时曾气到“呸”了一声,赌棍还反过来悲戚的喝斥她:“你知道小爷我过去输了多少银子,才让你有机会在此处遇见我吗?”
  啊呸,啊呸呸!
  在芸娘的计划因着闲汉这件事而几乎折戟时,所幸驾着骡车前来问询她认字进度的罗玉如同天神下凡,替她提供了新的闲汉来源。
  在认字这件事上芸娘原本是十分急切的。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是个“文盲”,也不愿让外人知道她不识字这件有失脸面之事。
  然而自从她知道“李芸娘”这三个字简繁同体、与她此前所知的并无二致后,她神奇的失去了求学的冲动。
  那日从罗家回来,她将写着“李芸娘”、“李青竹”、“罗玉”三个名字的纸张取出来随意瞧了瞧便扔给了青竹,在青竹知道是几个墨宝是出自罗玉之手时更是痛快填进了灶膛里。
  是以到了今天,当罗玉兴致勃勃要考教她那几个字时,她连毛笔都未曾拿起来过。
  青竹冲过来将她拦在身后,如同一只小狼崽子一般对着罗玉呲牙咧嘴:“你又不是我阿姐的先生,你凭什么考教她?”
  罗玉对青竹对待自己或凶狠或冷冰冰的态度已经习惯。
  他好脾气的道:“那几个字是我教芸妹妹写的,我当然能考教一二。更何况,”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那里面还有我的名字……”
  然而青竹并不打算放过他:“我阿姐又不是打算嫁给你,你凭什么给她教着写字?还教她你的名字?你莫不是将我们当傻瓜!我阿姐有个小白哥哥,日后是要当秀才的,他才能给我阿姐教认字!”
  在谁给自己当“姐夫”这件事上,青竹自从因着罗玉另一位“云妹妹”而对他大失所望之后,便将目标定到了她从未见过的苏陌白身上。
  然而芸娘却不似青竹这般不给罗玉颜面。她想起罗玉在他的书房里一笔一划写下那几个字时表情是多么的得意,便不忍令他失望,只得捏着一根碳条试图令他展颜一笑。
  写什么呢?即便在写字这种事上,她的脑袋瓜都忍不住一转,然后提手写下了两个字。
  ------题外话------
  有谁能猜到芸娘到底打算出什么招吗?其实这一章都提示的很明白了呢,下一章只是实施而已。


第95章 聚众大闹班香楼
  “什么玉?”罗玉瞧了白纸上的两个黑字半天,装模作样的一问,脸颊当先红了一片。
  “羅玉”二字的“羅”上,“四”下面的绞丝旁上少写了一个点,但他自然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个罗字。
  他拿起那片用碳条写了罗玉二字的纸凑在唇边吹了吹,觉着不会沾染了,才极快的在芸娘眼前一晃:“写错了,少一个点”,紧接着便折起来塞进了他腰间荷包,与芸娘此前给他的护身符紧紧贴在了一起。
  芸娘颓败的耷拉了脑袋。这可是她极有把握的一个字了。
  罗玉重新拿了一张纸放在案上:“再来写啊,还有你自己的名字呢!”
  芸娘重新执了碳条,故意在其上扭扭歪歪写下自己名字,然后故作伤心道:“是不是又写错了?我练了一千便才学会‘罗玉’二字,自己的名字只来的及写十几遍……”
  罗玉心里得意的几乎要蹦起来,他极力绷着脸做出一副严师的模样:“学写字这件事没有什么捷径可言,就是要多写多练。如若你每个字都练习一千遍,自然都会记住的。”
  他面上神色沉着,眼中却闪动着欢喜的光,便连青竹都能看出他演技拙劣,冷哼一声“虚伪”,转身去了房里。
  芸娘逗过罗玉,转头为闲汉之事发愁时,罗玉便凑了过来,好奇的问道:“只有‘闲汉’才可以?不闲的汉子不行吗?”
  ……
  东市里人声鼎沸。
  锄头、簸箕、铁锹、藤筐……所有与农事相关的工具摆了一地,讨价还价声四起,从生产的角度反映出这个和平年代的繁荣之相。
  芸娘此前便答应过陪罗玉来逛东市,然而自罗玉帮她惩治了害她断了手臂的恶妇后,这件事便被她忘到了爪哇国。
  此次罗玉带她慢悠悠逛完了农具区、畜牧区、渔具区等分区,最后才到了一处空地,指着眼前熙熙攘攘诸人,道:“便是这些人,打散工的帮工,不怎么‘闲’的人,可行?”
  简直太行了。芸娘几乎要给罗玉一个大大的拥抱,最后将这拥抱换成一个轻轻的栗子敲在他脑袋瓜上:“真聪明!”
  给人打散工的帮工通常是住在城里的贫穷人家。他们手里有些一技之长,譬如给屋子糊顶棚、盘灶台、盖房上梁等,因着这些活计大多不过一日工期,做完等东家结了帐,就得去寻下个活,是以大多散工也来东市聚集,等着东家上门挑人。
  散工如若当日被挑去,就能赚一到两日的工钱,多则几两,少则几十文。如若当日没被挑走,便连一文进账都无。确是个不甚稳定的活计。
  芸娘此前从未同散工打过交道,不免同罗玉咬耳朵:“只雇人在夜里用一个时辰不到,每人出十五文钱,行吗?”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不确定,平日常见的霸道、任性的神色然不见,只露出她本性中的温柔。
  罗玉也不由的放柔了声音:“可以的,芸妹妹。我家此前常常雇过,我了解行情的……”
  芸娘缓缓点了点头,给他一个感谢的微笑,令人心尖尖都能化掉。
  下一刻,但见眼前这位温柔小女孩咚的一声跳到齐腰高的石台子上,挥动着双手大喊一声:“明日夜里戌时三刻,班香楼楼下,一个时辰,十五文,需要五十人——”
  ……
  芸娘今日难得对班香楼里的买卖分外上心,亲自在楼里坐镇,对每位妓子的问题都能十分仔细的回答上几刻钟,直到妓子们昏沉沉想回去补个眠,才得以摆脱她。
  赵蕊儿令丫头为她和青竹第十回 添了茶,瞧了瞧已经黑沉沉的夜,笑道:“此前不是那‘义妓’接手了青楼的生意,怎的又轮到你亲自上阵?还这般认真?莫非是那‘义妓’同你起了嫌隙,撂摊子走了人?”
  芸娘十分简捷道:“她葵水来了,我来替她顶两天。”
  可巧赵蕊儿这两日葵水也来了,用不着接客,正半躺在榻上,同她随意说些女人之事。
  譬如“也不知那卢方义到京城没,这大冷的天……”,“也不知他将随身银子藏好没,若是被偷儿偷了可就不妙了……”
  芸娘随口应着,使了个眼色给青竹,青竹便去走廊栏杆上往下瞧过,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赵蕊儿轻叹了口气,幽幽道:“也不知他此去能不能考中……”语气中仿佛有无限担忧。
  芸娘回头问她:“那你是想让他考中,还是不想让他考中呢?”
  赵蕊儿愣了一愣,不知说了句什么,此时芸娘正好收到青竹示意的眼神,已然顾不上同赵蕊儿闲谈,蓦地从椅上起身,装做百无聊赖的模样踱了出去。
  她将将站在栏杆前,便听到一声极为凄惨的哭嚎声:“阿——婆——啊——你——不——能——死——啊——”
  那声音尖细高亮,瞬间从班香楼里妓子恩客的调笑之声中透了出来,直达天际,片刻间就引来五六十个过路的汉子站在一边瞧热闹,也引得楼里众人纷纷站在窗边或走廊里朝下瞧。
  芸娘同青竹相视一笑。
  好戏就要上演了。
  江宁府首屈一指的青楼班香楼的这个夜晚与平日大不一样。
  平日里,正街班香楼面前这半条街被恩客们的骡车和轿子堵的水泄不通,多少达官显贵因着从这条道上出不去或进不来而添了新仇。
  今日里,那街面上依然被堵的水泄不通,而造成拥堵的并非贵人们的骡车和轿子,却是两位被班香楼逼迫的没有了活路的妇人。
  年老的那位妇人躺在街上,身下和身上统共只盖了一张床破烂的掉棉絮的被褥,送给乞丐也被嫌寒掺。
  年轻的那位梳着姑娘头,瞧着不过十六七,陈旧的衣裙上补丁满身,比地上的老妇好不到哪里。
  躺在地上的老妇一动不动,只嘴上偶尔一开一合,艰难的说上两句什么话。那跪在老妇旁边的姑娘便不停歇的尖声哭嚎:
  “阿婆啊——班香楼的窑姐儿勾汉子——还把阿爹关进了监牢——强行索要二百两银子——”
  “阿婆啊——你今日若去了——我当场也跟着您一起走——班香楼逼的我们一家不能活——”
  “阿爹啊——我们走后——没人给你送饭——你可怎么办啊——不如我们一起走哇——地府里没有窑姐啊——”
  班香楼里的妓子们兴奋的挤在栏杆边上瞧着自家东家的笑话,一边为不知道缘由的恩客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有颇有些正义感的恩客笑叱:“这窑姐儿勾了别人汉子,别人家中上门来打人,天经地义,怎的这当妈妈的竟还要将人告进监牢里!”
  这妓子这才觉着自己笑的十分愚蠢,虽闭了嘴不再说话,却也依旧探着脖子看着热闹。
  楼下路人纷纷开始议论: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每人的议论之语虽则都一样,然谁能说的出它不是巧合呢。
  渐渐楼下那五六十人整齐的话语声压过了姑娘的哭嚎声,一遍又一遍钻进了班香楼每个人的耳中: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班香楼里的老鸨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泥腿子们包围,而且还是打着正义旗号的泥腿子。
  她急急忙忙从楼里出来,做出一副亲切神色要去抚慰黄花时,那些旁观的汉子便纷纷围住她,七嘴八舌的议论:
  “就是这幅嘴脸,逼的人家里几乎家破人亡。”
  “人家里好好的女婿被妓子勾引,骗的人卖地卖祖产,怎么下的去手。”
  “这种狐狸精就该打,打便打了,犯到我手里立刻打死,哪里还厚脸皮找人陪两百两,二两银子都不值!”
  老鸨子被唾沫星子打的几乎无招架之力,抚着脑袋晃了几晃,一边胡乱四瞧想唤出平日养着的那许多龟公,一边想着如何让这些人平息情绪。
  然而围着老鸨子的泥腿子都是平日里赚辛苦钱的劳力,一身腱子肉清晰可见,且数量有五六十人。班香楼里养着的那十几个龟公们根本不是对手,只敢在外围打转,一点没法子挤进人墙里。
  老鸨子心下咒骂了那紫青千百遍,面颊止不住的胡乱抖动,不由得下了矮桩:“此事一定有误会,我们没想着问黄家要银子,一文钱都没想要。”
  黄花尖利的声音蓦然而至:“我阿爹现下还关在牢里,你亲口说什么时候银子凑够,什么时候你去衙门销案。你当我们一家是聋子、傻子?阿爹啊——阿婆啊——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有更多的路人加入到指责青楼的队列中来,有站在墙头上的路人高叫:“老鸨子,快去销案是正经……”
  那老鸨此时是真想销案,快快让这烂事了了,然而天才黑了不多时,官老爷还没在衙门里坐堂啊!
  这时便有人出主意:“莫如你掏二百两银子给姑娘,明儿你同这姑娘一起去销案,销了案她再把银子还你。”
  这怎么行,如若那姑娘甩下爹娘带着银子跑了可怎生是好?那可是银子啊,得楼里的头牌姑娘抓个冤大头使出浑身解力伺候一晚,分到她手里才能有二百两啊!老鸨子坚决摇头不干。
  芸娘站在栏杆边,装作无意的甩了甩手上大大的帕子,楼下的路人们齐齐开始怒吼:
  “青楼无良,毁人亲事。”
  “老鸨相逼,家破人亡!”
  此时芸娘给青竹一个眼色,青竹小跑着几步到了楼下,小小的身子往人堆里一钻,几下便不见了人影。
  班香楼面前聚集的路人越来越多,远远超出了芸娘雇佣的那六十个。
  贫穷人家哪家没受过富人的剥削、压迫和欺辱,黄家之事已经不是黄家自己的事,成了眼前所有穷人之事。
  怒吼声越来越响,此时哪怕老鸨子想先给黄花两百两,却依然平息不了民愤。
  黑暗的夜幕里有烟火的影子,只在天边划出一道亮光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守在内秀阁门口的骡车见了那一道亮光,轻轻抽动了一下马鞭,扬声道:“绿豆,走!”
  骡车稳稳向前而去,坐在骡车里的柳香君和石伢合作扶着她那块御赐的牌匾,内心里为即将上演的风光亮相激动不已。
  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襦裙,襦裙前襟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精美的胸衣,既符合她胸衣售卖人的身份,也符合牌匾上那一个“妓”字的要求。
  前方人群渐多,车行开始放缓。骡车在此前预设之地停下,罗玉跳下车辕,往一直停在边上两人抬的软轿轿夫招招手,轿夫便抬着软轿快跑前来。
  到了骡车前,软轿被放在地上,几人仔细的将牌匾放进软轿里,罗玉和石伢又返回车上等候,柳香君一人护在软轿旁边,风风火火的往前去了。
  对于老鸨子来说,班香楼门前的场面已经有些控制不住。
  即便在她提出给先给黄家二百两银子,等明日她们一起去销了案,黄家人再将银子还她,路人都极力撺掇黄花不要同意。
  老鸨子风韵犹存的身子几经晃悠,在群情激愤中险些晕厥。
  然而这般场面却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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