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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卖内衣-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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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后,他的眼珠子一转,眼神慢慢停在几步之外茕茕孑立的李氏身上,将她看了又看,含糊着说着酒话:“我自知……配不上你……可我的心……我的心里丢不开你……疼……我一想到要将你从心里拔出来……我的心……疼的喘不上气……”
在这样的中秋之夜,在这样不期而遇的场合,忽然遇上这一言不合就诉衷肠之人……天哪,这几乎是芸娘听过的最实诚、最动听的告白。
李阿婆、芸娘、青竹几人立刻向李氏望去,想听她说些什么,或者瞧出什么端倪。然而李氏像似没听到一般,只怔忪了半响,就抬脚先往家中而去。
余下几人只得想法子将刘铁匠挪回了他家,这才替他锁好房门。
青竹偷偷问芸娘:“阿姐,你说方才阿娘仓皇离去,是不是因为她害羞?”
“有仓皇吗?”芸娘奇道:“我怎么不知?”
青竹极为肯定道:“有,阿娘逃的时候一不小心还撞到了墙上,你回去看,阿娘肩膀铁定青了一大片!”
几人回了家中,李氏已经关门睡去。李阿婆去敲门,李氏便在房中道:“干娘,我已睡了呢,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明日再说罢……”
她说这话时语气如常,并没有流露出疼痛之意。
几人便也各自睡去。
李氏听着院外渐渐安静了,不久后又传来李阿婆清浅的打鼾声,这才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想到方才刘铁匠的酒话,一时心乱如麻。
遥远的秦淮河上,有歌伎婉转的曲声飘出河面,被晚风吹了过来。那唱词寒蝉凄切,隐约说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一到,秋日更是凉了下来。
李阿婆自天气转凉,老寒腿便时不时发作,昨日中秋又趁着兴子走了极多路,今儿起了身便两腿疼痛。
她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此前还不觉着,近日天天去往内秀阁,人多热闹,时不时柳香君又同芸娘拌嘴逗乐,一时竟有了满堂儿孙绕膝下的错觉。
是以当芸娘几人发觉她走路姿势僵硬时,她为了不被单独留在家中,便摇头否认的彻底。
青竹吃惊道:“阿婆,阿姐没说错,真的,你是一条腿一踮一踮的换着步子呢!”
李阿婆此时正将她出门的头巾包在脑袋上,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边一踮一踮的往门边走,一边嘴硬道:“你们的眼睛都出了毛病,我才没有呢。我老婆子腿脚不知多强健。”
李氏知晓她的心思,忙取了凳子放在门边拉着李阿婆坐了,指使芸娘先出去在路边拦一辆骡车。
芸娘出去时,便瞧见打铁铺子门前极为杂乱,各式打铁用具都被搬出来堆在门前。
一旁有个陌生汉子指着铺子里剩余的物件向刘铁匠道:“除了这柜面,你留下的其他物件我都用不上,你还是一起搬出去罢,省的我还要请人清理。”
芸娘吃惊道:“阿叔,你这是要……”
那陌生汉子立刻笑着过来:“小姑娘是此处街坊吧?我赁了这处要开个卤味铺子,日后多多帮衬啊!”
芸娘立时瞪大了眼睛,回头就往家中赶。
此时李阿婆正坐在门边,伸腿抬高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痛处。
芸娘一步窜进去,正喊了句:“阿叔――”,紧接着便被李阿婆的腿脚使了个绊子,她飞快的往前扑过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双膝跪停在李氏面前。
李氏眉头一皱:“你一大早就跪我,莫非刚刚出去又闯了什么祸?”
芸娘双膝疼的呲牙咧嘴,既来不及揉膝盖,也来不及为自己辩解,扭头便对李阿婆喊:“阿婆,快,刘阿叔要走!”
走?李阿婆显然没明白到芸娘的意思,她喃喃道:“他趁着过节去散散心也好,只是他在这江宁也没什么亲眷,他能走去何处呢?哎,也是个命苦娃儿啊!”
芸娘急道:“不是要去散心,是将铺子兑了出去,怕是要搬走!”
李阿婆噌的站起身,瞧了李氏一眼,提脚就往出跑。
芸娘同青竹跟了上去,两人一左一右将李阿婆搀扶在中间跑到打铁铺子前。
此时打铁铺子里所有的物件都已经搬出了铺子,拉拉杂杂将在铺门前的空地摆的满满。
虽则铺子还未重新清洗,可新的匾额已经挂了上去。
石伢站在边上瞧热闹,看见芸娘的身影,立刻欢天喜地的迎上去,脸上满是期待:“阿姐,听说是个卤味铺子呢!刚刚掌柜说以后鸡腿卖四文钱一只,比其他铺子少了足足一文呢!”
芸娘恨恨瞪了他一眼,顾不上同他计较“喜新厌旧”的品性,又快步奔过去拦在刘铁匠面前:“阿叔,你怎得要走?你为何要走?你不走行吗?”
李阿婆一踮一踮着过去,沉声训斥他道:“怎得这般耐不住性子?又不是小娃儿,哪里能说走就走?你这铺子开了十来年,我瞧着进项极好,日后养媳妇娃儿不成问题。不许搬!”
铺子新掌柜着急站稳脚跟,插话进来:“婶子,他都在文书上盖了手印了,怎能不搬?这附近我瞧着就缺一家卤味铺子,我安心做买卖,也能一开就开十几二十年的!”
李家三口立刻怒目相向。
此时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众人扭头去看,却是挽着包袱皮的李氏行到了巷口。
李阿婆心头一松,忙忙踮着脚上前牵着李氏手臂将她拉到刘铁匠面前,开口问她:“你来说说,到底刘铁匠留不留?”
她这些日子旁观下来,李氏不是对刘铁匠没有情义的。可这闺女不知哪里闹别扭,竟是一点不松口。
李阿婆的问话令几人纷纷向李氏看过去,便连刘铁匠也抬头看她,眼中几番明明灭灭。
如若她开口让他留……他便留。
不过是给新接手铺子之人赔偿几两银子而已……他愿意。
李氏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是昨日通宵未眠留下的阴影,打了一夜的浆糊此时还在脑袋里继续。
她嗫嚅了半响,樱唇轻启,微不可闻的说了句什么便转头离去。
刘铁匠呆立当场。
他听的明白,她说:“卤味铺子也挺好……”
去往内秀阁的骡车上,李氏不发一言的坐在座上。她的面相本生的柔弱,然鼻梁直挺,其上还略略有些驼峰,倒显的有些执拗。
芸娘过去伏在李氏膝上,瞧着她有些憔悴的面色,幽幽道:“阿娘,我喜欢刘阿叔呢……”
如果是因为她的原因李氏不接受刘铁匠,那是她大大的不是了。李氏还年轻,值得有真心之人的呵护。
李氏瞧着芸娘一双秋水双眸。
早先邻里都说这女儿与自己十分相像,可中间几年她的长相往其他路上一骑绝尘而去,到了近几个月才有了回头的征兆。
此时芸娘楚楚瞅着她,就如同铜镜里自己的双眼看着自己一般。
她的这一生已然如此,而芸娘的人生才将将开始。
待过了年芸娘便已十岁,在讲究的人家,十岁的娃儿已经开始物色亲事。
她不能行差错步,带累了芸娘。
这个时代,寡妇带女虽被人轻视,然而家中人口简单却也是个好处。如若她再嫁,芸娘有个后爹,再有了孕,给芸娘生几个同母异父的弟妹……她不愿芸娘被人挑挑拣拣,不愿她因为自己的原因被人轻视。
她抚了抚芸娘的面颊,道:“你莫操心其他事,你那要送给罗玉阿娘的胸衣可是做成好些日子了。我看拣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就去一趟罗家……”
去他人屋里做客是十分有讲究的,比如上门的人数、身份、穿着、所带的礼当,还有做客的时辰。
这些注意事项在穷人之间要求不多,可在富贵人家和官宦人家中,其中要注意之处就极多,否则分分钟自家祖宗名声就要受牵连。
李氏原想着是否该给罗家下个帖子,说明上门的日子、时辰。一时又觉着自家身份低微,向罗家下帖子不合适。
如此思量再三又是一晒,自家已是现下如此,再讲究也是自曝其短,不如做到守礼就够了。
上回李阿婆寿诞和李氏胸口受伤,罗夫人上门时的礼当都价值不菲,李家自然没这个财力按照这个标准去回礼。
李氏想着罗家举家迁到了江宁,初来乍到对江宁多有生疏,便在出门之前将自家做的风鸡风鸭各包了两只,又将江宁特有的酱菜带了两小坛,算是当个江宁特产带去,让罗家人尝个新鲜。
待骡车到了内秀阁,几人将东西从车上取下来,进了房中,思前想后又将拜访罗家的时辰定到了未正。那时各家午休结束,也不忙着操心晌午饭,正是一日中难得空闲之时。
李家人也用不着都去,否则倒显的自家太过卑微,仿似要巴结人一样。只需李氏带了芸娘去便可。
如此将拜访罗家之事定了下来,芸娘立刻令青竹伴着李阿婆去瞧腿疾。
上回她断了手臂随意去的那家医馆,她便发现那曾挨过她一墨砚的白发老郎中医术极好,不说墙上挂的那许多个致谢牌匾,便是她复查期间都遇到好些年老患者上门瞧病。那老中医使着一把金针,扎扎几下,患者的各种毛病就被治的差不离。
她知道老郎中诊金不低,便给了青竹二十两银子,又三番五次叮嘱她:“离他那些个笔墨纸砚远一些,万一失手砸了,那老头又要狮子大开口。”
青竹同李阿婆离开的同时,芸娘立刻准备带着柳香君去班香楼。
此次她去青楼去的理直气壮。
趁着早上有时间,将柳香君介绍给班香楼各妓子,从此包括青楼、花坊、私窠子在内的整个风尘渠道的胸衣销售尽数由柳香君操执,芸娘也用不着常出现在这些场合,李氏的担心也就渐渐少了。
她给柳香君的待遇也十分优厚。每个月除了固定五两月钱,每卖出一件胸衣还给她抽头一成。想一想整个青楼那许多妓子,又有那许多“大鱼”……多好的前景啊!
惜红羽对柳香君的待遇极其羡慕。
自打昨日她探监归来,脑中无时无刻不是李大山同其他十五六个犯人如同牲畜般被挤在同一个下等牢房中的模样。
此前她想的是,吃糠咽菜等李大山出狱后,三口之家过着贫困但心安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虽然被王夫人赶出王家时除了身契之外其他值钱东西都不好意思拿,然而她的箱底还有李大山此前给她的五十两银票。靠着这些银钱,除了生产和养娃儿的花用,她每个月还能去探一次监,看一看她自己选的冤家。
然而从昨日,她那些单纯的想法被现实击破了。
她必须想法子赚银子,她得将李大山捞到上等牢房,让他这三年牢狱之灾好受些。
芸娘带了柳香君出了大门后,她立刻就跟着追了出去:“芸……东家,你看能我能否派上用场?”她用帕子擦了擦面上没有的汗珠子,神情有些不自在:“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芸娘一愣?让孕妇替她打工?按后世的话说,让孕妇受她的剥削?
她微微一思量,此前瞧见她的针线仿佛还不错……
可如果出了意外,她担不起那责啊!
柳香君在路边拦了骡车,回身向惜红羽叱道:“一切等你生了娃儿再说。你现下白吃白喝白住,占人便宜觉着难受?”
芸娘转身爬上车厢,待骡车出了小道往正街上去了,方对柳香君一声冷笑:“自此五两的月钱没你的了!充当惜红羽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开销!”
……
骡车先去的是画师卢方义之处。
经过这些时日,他不但将赵蕊儿身穿八件特制胸衣的《风情正妻八罩图》画好,还根据芸娘的要求将每幅画临摹五份,部装裱成挂画的模样。
芸娘原本还想令他在书册大小的纸上将每件胸衣的样式画下来,如此她去见主顾时可以带着胸衣图册,主顾亲眼见到胸衣的样式,再加上她在一旁讲解,可比回回都要带着成品胸衣去推销来的方便。
然而时已中秋,到了广大书生开始进京赴考的日子,卢方义来不及为她作画,只得略略讲述些作画上色要点,如此芸娘也能将就着自己画出胸衣彩色图册。
两人取了画卷,一路到了班香楼。此时还未到用饭时间,妓子们将将起身不久。
妓子自尽的阴影已然消散,班香楼里早已恢复了勃勃生机,仅仅站在角门外都能听到满楼的燕语莺声,引得楼外临街处呆站着的汉子仰头痴痴往楼上瞧。
芸娘隐约觉得那汉子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正要探头去瞧,却听到从角门里传来柳香君尖利的呵斥声:
“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姑奶奶我可是圣上的人,敢找我讨赏钱,真是狗胆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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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造化弄人啊,柳香君现在也成了“圣上的人”啊!
第89章 李芸娘初进罗府
那龟公只听柳香君如此说,却不知她指的“圣上的人”是何意,不禁冷笑一声:“我听读书人说‘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你以为就你是圣上的人?爷也是!想从此处进青楼还不愿出过路费,爷倒想瞧瞧狗胆包天之人是谁?!”
柳香君一大早不过为惜红羽说了句话,就被芸娘朱唇一启扣了月银,心中正自郁郁。闻言立刻跳起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龟公后颈子上,直疼的龟公呲牙咧嘴。
他只呆愣了一瞬间,就朝柳香君扑了过去,口中是无尽的委屈:“我娘都舍不得打我,你打我?”
眼看他一把揪住了柳香君的衣领,另一只手便要做巴掌朝她的脸上拍下,芸娘忙忙上前拽了他手臂,连声喊道:“她是如假包换的‘江宁义妓’,三思三思!”
龟公的手掌停在柳香君面上三寸之外。
“江宁义妓”的御赐之名常人可以不知,可吃皮肉饭的人不能不知。圣旨进入江宁府的那日,老鸨子还为那义妓不是出于班香楼而痛心疾首――作为江宁府首屈一指的青楼,竟没有一件御赐之物,简直是屈辱啊!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虽未尽信,却也松开了揪着她的手。
可那收赏钱的手却没放下去:“你也没带那块牌匾,只用嘴说说我便信了,我还能当龟公?爷没那般幼稚!”
柳香君便扑棱着眼皮向芸娘瞟去。
柳香君是身无分文,龟公要赏钱就得从芸娘钱袋里出。
芸娘乜斜了龟公一眼,掏出一两银。
他的手却没有收回去:“这妇人方才还打了我一巴掌!”
芸娘冷笑一声,又掏出一两银,一边递过去一边冷冷道:“你收银子容易,等想吐出去时,可就没那般容易了!”
龟公也学她冷笑一声:“爷能把屎吐出去,也不能把银子吐出去!”
待两人顺着班香楼的楼梯蜿蜒而上时,芸娘蹙眉问柳香君:“你这义妓打算得瑟多久?”
柳香君昂首挺胸道:“生生世世!”
芸娘一抖:为了个御赐名头要生生世世当妓子,真会算账啊!
进了赵蕊儿的房里,两人借着花魁的名头将各妓子都请进了房里。
芸娘此次详细宣布了与妓子们一起售卖胸衣的章程:妓子们每让恩客买一件胸衣,内秀阁私下里只收五十两,多出的银子部暗中返给妓子,决不拖欠。
就有妓子问道:“那可否连胸衣也不要,只拿这胸衣当个借口?等卖了银子,也不需要真的做胸衣,我们两家分了银子,岂不是更撇脱!”
当然不行。芸娘这生意在青楼虽然走的就是投机路线,可又不是真的骗人。
她向柳香君使个眼色,柳香君便从画卷中随意抽出一副打开。
这幅画的内容正巧是夏日戏鱼图。画中女子坐在凉亭长椅上,手中拿着一只莲蓬弯腰戏鱼,凉亭外的水面上便徘徊着红尾鲤鱼。
她身穿薄透的梢纱襦裙,虽腰间系着汗巾,可因着是弯腰的姿势,从衣襟间不免露出些许风情,众人待要细看时,大多的颜色都掩映在了梢纱襦裙里,只透出胸衣的风采。
众人心中齐齐惊艳,只觉着画中女子虽轻纱掩面瞧不清长相,可身神态所透露出来的既不是艳情,也不是呆板,可究竟是怎样又说不出来。
芸娘道:“这是《风情正妻》系列图中的一副。胸衣既有修饰和维持身体曲线的作用,还有众多实用功能……你们面前的‘江宁义妓’柳香君已穿了我这胸衣三年多,此时年龄已经二十挂七,却身材曼妙,完不输豆蔻女子……”
柳香君半点不为芸娘提了她年龄而气恼,她十分大方的掀开上衣令诸位妓子瞧个清楚。
妓子们瞧的真切,不免又上下其手试了一回,倒是对胸衣有了认识,也不提那用胸衣当幌子诓骗钱财之事,当场就有数位妓子提出来要跟着做这生意。
柳香君立刻将画卷分发到几人手中,又将自己的一些私下心得传授一番。
这时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道:“靠卖这物件能赚多少银两?按我说,不如回去想想如何伺候好男人,有一日能将自己‘出嫁’的好。去达官显贵家中当个妾,锦衣玉食被人侍候着不好吗?偏偏看的上这点银子,真是小家子气!若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可真真笑死个人!”
说话的是位面带稚嫩却梳着妇人头的妓子,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神情却十分倨傲。
她站在头牌的房中却说出这般刻薄之言,便是也不将头牌放在眼里了。
芸娘不做反驳,只等着瞧柳香君的手段。
柳香君抬手用巾子沾沾面颊,扑哧一笑:“我此前以为班香楼有多了不得,如今瞧来,有些个姐儿姿色不够拔尖,这脑子也不及他人聪明。未必你今日勾了汉子上了床就不下榻了?你以为今日同你盖了鸳鸯帐的恩客昨儿是在何处过的夜?哎哟真真吓死个人,我‘义妓’此前只听说老鸨子整治那见识浅薄的姐儿,会找一头喂了药的野驴来。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主动去伺候驴呢!”
那妓子眼珠子一瞪,刚想上前反驳,却听得楼下街面上传上来一阵汉子的呼喊:
“脆桃……脆桃……”
妓子面上瞬间涨的通红,径直挤出屋子趴在栏杆处朝楼下吼:“闭嘴!我说过多少遍我早不叫脆桃!我叫紫青!”
楼下汉子便喊道:“紫桃……我凑够了银子啦……”
众人哄然一笑,纷纷挤出去扒在栏杆上看热闹。
那妓子心中气恼,一边骂他:“你个蠢驴!我早不是两个月前的价码啦!”一边将手中丝帕作为武器丢了下去。
那丝帕轻若鸿毛,哪里有什么力度,飘飘悠悠落到了汉子身前。
汉子未等到丝帕落地便将它接在了手中,凑在鼻尖深深一嗅,紧接着就塞进了衣襟里。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芸娘同柳香君也出去瞧热闹。
但见楼下街边站着的是个青年,身穿一身粗布衣衫,瞧着分外寒酸。
青年低头仔细将丝帕揣好,又仰头对着楼上喊道:“一夜多少银两――?”
他仰头时,芸娘瞧的仔细,青年长相不过普通,可他的额上却长了一颗极大的痦子,大到芸娘站在楼上也能瞧的清楚。
这是……黄……黄姐夫?古水巷邻人黄花那才定了亲的未来夫君?
那叫紫青的妓子懒的再同他周旋,只扬声吼道:“你个穷鬼睡不起我,别再来纠缠我!”
她与汉子一个楼下一个楼上,对答时言语粗俗、声音极大,并不知道避嫌,众位妓子们纷纷流露出鄙夷之色,自然将她之前抨击胸衣的言论不放心上。
待柳香君同芸娘将妓子们所有的疑问都解答完毕,妓子们便一哄而散,赵蕊儿的房里才得以清静。
芸娘心里想着黄姐夫之事,便向赵蕊儿的丫头打听。
那丫头撇一撇嘴,回道:
“也不知哪里来的乡下丫头,听说受不住家中清贫,自卖自身进来。起初也没什么人找她,她连陪人一晚只有几钱的银子也赚。楼下那汉子就是此前常来光顾她的泥腿子。
到了妈妈收过夜银子的时候,她连自己那份都不敢留,统统交了上去,免的妈妈觉着价钱低亏了班香楼的面子,要把她转手卖了。
前几日京里来了官爷,不知怎的竟瞧上了她,包了她几日。如今她身价大增,那泥腿子自然没钱点她。他晚上白日都进不来,只有在街面上喊她,指望能看上她一眼。”
芸娘听的咋舌,担忧的问道:“也不知他是一时贪恋美貌还是动了真情……”
丫头一边将两人送下楼梯一边道:“此前那贱蹄子到处说有人欲存钱赎她,说的就是这汉子。说不定就是动了真心……哎,谁能知道呢。男人心,海底针啊!”
到了楼下,两人要从角门出去,此前守门的龟公腆着脸过来,毕恭毕敬将从芸娘手中强要过去的赏银双手奉还。
这么会时间他去一打听,确定了柳香君的身份,袖袋里那二两银子立刻烫手的拿不住。
柳香君乜斜他一眼:“怎的,后悔了?怕姑奶奶我给圣上捎口信,说你不把我和他放在眼里?”
龟公立刻哭丧着脸苦苦哀求,方求得柳大善人放了他一马。
两人抱着剩下的两套画卷回了内秀阁,只偷偷将画卷藏在柳香君私人柜子里不被李氏瞧见,这才去厨下吃过饭,各自找地方将就着歇晌去了。
到了未时,李氏同芸娘将去罗家的各式礼当检查一遍,没什么纰漏,又重新归置好。
芸娘给罗夫人应承的胸衣单独用一张绸布包好。里面有两件胸衣,原本是芸娘令帮工们做了薄薄厚厚、硬硬软软的好几件出来,再从中挑选出软硬得当、支撑力和保护力都够强的。
芸娘从中挑出了两件,薄厚软硬虽有差,但功能上各有侧重。一件适合罗夫人日常穿戴,另一件则更适合她干农活时防止受伤。
今日李家几人出门的衣裳也十分体面,是昨日过节时穿的衣裳。
李氏身着一身青紫色襦衣,一头乌发梳成一个随云髻,发髻上插着根不粗不细的包金簪子,瞧上去既不寒酸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富贵。
芸娘发髻虽还是总角,身上却穿着上粉下青的对襟襦裙,虽然她阿娘对她的装扮依然离不开粉色,可同以前的身粉色相比已经好了许多。再加上她现下白了许多,粉色穿上身再也不至于让人不忍直视了。
两人出门之时,李氏便向李阿婆和青竹交代:“我同芸娘去去就回,回来等我做饭,干娘千万莫多走路。”
李阿婆一大早去瞧了腿脚,那老郎中开了汤药又扎了针,果然收费不菲,芸娘给青竹的二十两银子只余了区区几钱。
所幸他还有医德,对煎药、喝药及日常行止都有详细交代,其中有一条便是,服药和扎针期间千万不能多走路,只适当活动活动便可。
青竹同芸娘是一身同样的装扮,瞧着却比芸娘软糯许多。她乖巧道:“阿娘放心和阿姐去吧,有我监督阿婆呢。今早阿姐交给我的银子还剩下一些,如若阿婆肚子饿我就去买东西垫吧垫吧。”
李氏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髻,带着礼当同芸娘去了。
两人到了罗家的时辰刚刚好未正,芸娘不过拍了罗家大门,立时就有个粗衣烂衫的下人探头出来。
他认出芸娘此前来过,二话不说就关了大门。
芸娘同李氏在大门前呆立半响,只觉着这罗家处处与他家不同。
门房修在大门里而不是外面;下人穿的不比街上叫花子体面许多;便连来了客,话未说一句就关了大门。
芸娘再伸手拍门,门后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打开,门后那人还没露面,他欢喜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芸妹妹,你又来找我啊!”
又?李氏瞧了芸娘一眼。
芸娘立刻将手伸进门缝,一把将罗玉拽出来,呵呵笑道:“我同阿娘来瞧你阿娘!”
“啊?不是找我啊?”罗玉脆弱的内心又有了失落感。
芸娘忙道:“找你,顺便也找你……”
“哦?”罗玉重新恢复了兴致,兴高采烈问她:“你找我帮你做何事呢?”
“找你……”芸娘瞧罗玉堵在门口,大有不弄清楚就不放她同阿娘进门的架势,立刻将手上东西递给他:“找你帮我提东西啊!”
罗玉为芸娘能想到自己而心生窃喜。他不但将芸娘手中提的两小坛酱菜接过去,还能在肩上扛两只风鸭。
风鸭虽用油纸包过,然而其上的鸭油也从油纸外浸了出来。芸娘忙忙道:“小心蹭上油!”
罗玉只是一笑,并不当回事,带着李氏同芸娘进了罗府。
此前芸娘只觉的罗府从外面瞧着奇怪:墙上长满了杂草,下人穿的寒酸……
然而等她进来,顺着路往前行,内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我地个乖乖!
难怪罗家下人衣着褴褛,难怪罗玉在自己家中也穿的粗布衣裳……就看这宅子里的装扮,穿着富贵之人在这里边走动不合适啊!
首先是所有门窗上都挂了辣椒串、大蒜串,所有屋檐下都挂了肉肠。没有一处门窗和屋檐受冷落。
其次是往罗夫人院里而去时,沿途有一片湖,湖里游的不是观赏类的红鲤鱼或者更高档的金鱼,而是一尾尾草青色的河鱼;湖面上浮着的不是天鹅等野禽,而是鸭子与家鹅。
几人行经间如若有下人经过,男子除了衣着寒酸点倒也并无其他事,而丫头和媳妇子除了穿着寒酸,一头青丝都用灰噔噔的头巾包在里面。
芸娘暗暗的喘了口气,悄悄问向罗玉:“你家是在府里开了个‘农家乐’吗?”
“什么乐?”罗玉表示听不懂。
芸娘内心又喊了声:我地个娘哎!
罗玉带着李氏同芸娘到了他阿娘的院子时,罗夫人正将在院里将摘瓜果弄脏了的手洗干净。
她发上的头巾已经取下来塞进了袖子里,衣着虽然也是粗布所造,颜色上却鲜艳了一些,与李氏此前在家中所穿差不太多。
罗夫人笑道:“让你见笑了,玉哥儿他阿婆喜欢过农家生活,我们为了劝动她老人家和我们一起搬到江宁来,可花了不少力气呢。”
原来如此。
罗夫人陪着李氏进了屋里,但见屋里陈设倒是正常人家的布置,既没有农家风格,也不是太过富贵,可见这房中主人的行事作风十分实在。
李氏将所带礼当呈上,笑道:“我这才是让你见笑了。家里正好做了这些吃食,不值什么钱,也算是让你尝尝江宁特产。”
一时丫头送来茶水果子,两人说了些家常话,便将话题绕到了芸娘身上。
罗夫人见芸娘今日装扮乖巧(那是她没看到青竹),一身女孩家的襦衣将皮肤映衬的粉嫩,面上除了与李氏极为相似的五官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英气。因着常同人打交道,锻炼了一副在外人面前沉着冷静的气质,同罗玉站在一处时分外登对。
心下对她已是十分的满意。
她见芸娘手臂上已经没了夹板,可见断臂是治好了,便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叹道:“可怜见的,这只手臂比另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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