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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刀玉步摇-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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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爷重重一叹:“大汗话虽不错,但天下百姓并非只有一人,如何想旧朝之事,也不是可左右的。”

“那便要看新朝如何了,爱卿觉得如何?”

忽必烈猛地伸过手去,将景王爷面前的杯子端起来,“啪”地一声将里面才倒上的大红袍泼在地上,复又斟了一杯,才放在案子上。

景王爷皱眉道:“这是何意?”

忽必烈笑了笑,指着那被茶说:“你我都是性子爽直之人,可爱卿你满腹经纶,胜我许多,怎地这会子却看不出了?”

景王爷摇摇头:“确是不知何意。”

忽必烈将杯子端了起来:“不用说许多,我只向爱卿说一句:杯子里的茶倒掉,复又斟进去的还是茶,只是冷热不同罢了。茶冷了自然要倒掉,否则伤及脾胃;换上的热茶自然也有冷掉的时候,可若用双手去暖它,自然也就冷不掉了。爱卿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景王爷愣了一愣,旋即笑了:“大汗可是多虑了,我倒不曾想过这个茶水的事情,——若是想过,怕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哦?那究竟所谓何事啊?”

景王爷叹道:“大汗及众多忠臣良将自然能护得‘茶水’不冷,百姓安稳,我又何谈伤心?只是这身为人父,却不懂得如何劝慰女儿,当真失败!”

“下棋罢!”忽必烈似没有听到一般,摆弄起棋盘来,却又幽幽地吐出一句话,“莫非你信不过那个会惹玉儿生气的莽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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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暴雨连连,虽将道路冲刷得干净,天气也凉爽起来,只是这雨点似刀子一般地砸到地上,想要出门的人是哪里也去不得了。

因下雨,傍晚的西湖边上也显得萧条了许多,只是在湖边一处凉棚里,依旧有两个人影,却是静得出奇,同向如筛子般地湖面望着,各自想着心事,桌上的凉茶、点心也是无心去用。

两个人这样子待着,倒是将不远处另一处棚子里的小厮、侍婢们急到不行:兀良哈将军为身强力壮的武将,自然不将这般凉的天气放在眼里,只是若萨仁公主受了风寒,岂非是下人们的罪过?但二人方才已吩咐了不得靠近,因此一时间也只得提心吊胆地在一旁看着,都念着要早些儿回去才好。

又过了一会子,性子较人儿还急些儿的图那忍不得了,轻轻捏起一块人儿最爱吃的桂花糕递了过去:“吃点东西罢。”

赵心玉低头看了看点心,慢慢接了过来,却只放在唇边轻舔了一下,复又放回到盘子里:“算了罢……”

“已经一个时辰了,你只这样坐着,话也不说,你倒是说话,我也好给你解闷儿的!”图那真真儿地有些急了。

赵心玉淡淡一笑:“我有什么闷的?我爹这几天都在陪父汗下棋,想来是听了不少话儿了,——我也不担心的,纵然不听这些话儿,难道我还信不过自己的父亲么?只是他宽了心,我倒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他也定觉得劝不动我,所以才不与我说这些事的。”

图那叹道:“你是真的烦心,还是不悦?”

赵心玉摇摇头:“我究竟也不晓得自己了,只是这心里不大舒服……”说着再次望向湖面,恰巧又是一阵强风吹过,人儿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图那见状连忙将早备下的长衫与她披上。

“我是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图那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了她,“你定是在想日子何时能安稳下来,无乱世,无饥馁,自然去的人也就少,又何来的伤心事?”

赵心玉叹道:“我总想着自己与你并不是同一路人:我原为旧朝皇室之人,与你本应为敌我,可……”

“多说无益!”图那猛地扳过她的脸来,粗鲁地在粉嫩的额角上亲了一下,“我也不多问你什么,你总是有你的道理。你只需告诉我:现在同我还分得彼此、敌我么!”

赵心玉愣了愣,旋即笑道:“自是不分了……你也是多想了,我不过是心里不舒服罢了,哪里会想到你说的事情!”

“这便好!”图那再次将其揽入怀中,甚是激动,“若不是你,怕我的日子也只有打打杀杀了,终日与刀枪剑戟战马粮草为伍,岂非成了只懂得行军打仗的木头人!我应你:日后沙场上若是再见了你的血亲,定会尽力将他带回来,你可不许再哭!”

赵心玉笑道:“不哭了,吃些儿东西罢!”说着就要去拿方才的桂花糕,“咦?我才拿的桂花糕呢?”

“吃掉了!”图那舔舔唇边的面屑。

赵心玉顿时红了脸:“那是我才舔过的,你怎么……”

图那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腰:“我就爱吃你舔过的东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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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元开国以来至今已有整整七年的时间,征战中原也有几年了,竟比当初成吉思汗西征的四年还要多出一些。而今中原可说是尽入忽必烈之手,只有南海、东南一带,因蒙古人不熟悉水性而稍稍贻误了战机,但也在伯颜、阿术等大将的带领下渐渐缩小了圈子,将宋廷的残余围困在一隅,如今时机已到,只待忽必烈下令,便可将这最后一战速速解决!

盛夏的雨又过了几场,前方也是捷报不断,图那想着是时候要打这对宋廷的最后一战了,只是不知忽必烈做何想法,踌躇了好一阵,才要去找卜远、韩忱鹳等人商议请旨,忽必烈就派人来请他过去大帐议事。

原来忽必烈也早有趁机速速彻底灭宋之意,只不过前些时候宝贝义女和景王爷接连不悦,故此也没有下令:如今中原可说已完全属于大元,让将士们暂且歇歇儿也是好的,更何况让身旁的人顺了心也是正经的,这怕也是这个草原枭雄的私心罢。

大帐里的库里台大会商议的正是灭宋之事。忽必烈深思熟虑一番后,对是否由图那领兵攻打宋廷的事情左右为难,虽没有说出这话来,却也是半晌不语,只待左右能出个主意。他是想着图那虽战功赫赫,但此番攻打宋廷必是征战中原的重要一战,谁领兵立得了首功,必然是受赏的重臣,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从此不离生活了,可图那已然是被指婚的驸马,试问:莫非还有比这更高的官爵不成?况且他的战功已有许多,也该是让让旁的人的时候了。

图那见忽必烈半晌不语,也是猜出了些端倪,遂想了想,上前行礼道:“图那有一事相求!”

“说罢!”忽必烈见可算是有人站出来说话了,却是此事的本宗,心下里就想着他究竟有什么好主意?这高官厚禄是人人都想的,难不成他还要弃之不用了不成?

图那再行一礼:“此番征战宋廷,若是出兵迅猛,想必也是最后一战了,如此重要的战役,图那想推举一员忠臣良将前往,——若然大汗允诺,图那也只作他的副将便可。”

忽必烈心里高兴起来:怪乎义女那般痴情于他,原来竟是个他人肚子里的虫!想着,便笑道:“哦?我倒要听听,你所选何人啊?”

图那笑道:“莫非大汗忘了么?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张弘范正是最佳人选!”

“我怎会忘了他?”忽必烈点头道,“他同李恒一样,都是我大元的勇将。只不过依他的性子,让他带兵打仗他定是应的,让他得个统帅蒙古军的头衔,便是我亲口说了出来,他也是不应的。”

一旁的韩忱鹳奇道:“这等好事我求都求不来的,他却如何不做?”

图那道:“想来他也是怕众人的话儿,汉人历来没有统率蒙古军的先例,纵然是军中有些汉人的将领,也没有统帅过许多的蒙古军罢,——实在亲信的自是例外……”说着看向卜远和韩忱鹳。

这张弘范原是汉人世侯张柔的第九子,祖籍易州定兴,绝无半点蒙古人的血缘,如今却已官拜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乃是武职官员中从二品大员了。做得这般大官,自不是只靠嘴上说得来的,攻占襄樊、临安等地也是功劳不小,但故事之主线只说图那,故此按下不表。

忽必烈见图那如此说了,心里也是有了主意,想来他这个汗王也不是只会行军打仗的,若连劝个人都不行了,岂非成了个莽撞的汉子?想着,便宣了张弘范觐见。

事情也正同他想的一样,当张弘范听到“蒙古汉军都元帅”几个字时,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叩首谢恩,却是婉拒之辞:“现为乱世,若大汗将这旨意宣了出去,军中难免有不服之人。故此大汗还是选派亲信的蒙古人才好。”

忽必烈笑道:“你可知晓令尊与察罕的事情?太祖之时的安丰之战颇为著名,想来你定是记得的。那次战役蒙古人几乎被宋人断了退路,全因只听了惯用蒙古人战术的察罕的话,而领了军队全部南下所致。事后令尊悔恨不已,太祖汗王也知这是委任不专的缘故。如今到了我这里,如何还能让你重蹈令尊的覆辙?我只信贤能,却不管他是谁!”

如此推心置腹的话,自是让张弘范感动不已,当下再次叩首谢恩。忽必烈一面笑着,一面看向图那,却见图那指了指面前的玉杯子,当下会意了,旋即命人取来锦衣、玉带等贵重之物放在张弘范面前。

忽必烈笑道:“这些赏物你且拿去,你凯旋之时,自然还有重赏!”

张弘范叩首道:“微臣不需要这些在战场上毫无用处的东西!大汗只需赐予微臣战斗时用的剑、甲即可。微臣用上这些东西,想着是大汗所赐,自会信心倍增!”

忽必烈对他这般忠义欣赏不已,速命人将武库中最好的剑和甲呈上大帐来,一一摆在地上,任其挑选。

剑、甲选好后,忽必烈又道:“此番征战,我派我的女婿图那同你一同前往,不过,他只是你的副将。方才你选的那柄剑,也是你的副手,若是军中有何人不听你的调遣,你尽可以用这柄剑除掉他!”

张弘范抱剑行礼:“大汗对微臣如此信任,微臣岂有不尽忠义之礼!只是微臣还有一事想请大汗应允。”

“讲。”

“驸马不熟水性,故此所领之军只可在陆地上所向披靡,所以微臣想任命家弟张弘正为先锋。不过,请大汗放心,微臣是由于他的勇敢而选拔他当先锋,并非因为他是微臣弟弟而决定这项任命。军法严肃无情,微臣断不敢以私情妨害公法,定会劝诫他处处谨慎。此外,李恒李将军也是一员勇将,微臣也想让他做副帅。此番有了驸马主攻陆路,家弟攻水路,李将军为副帅,这般才可保万无一失。还望大汗应允。”

“准!”忽必烈面带微笑,只吐出这个字来,却是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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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78年秋,张弘范率水陆两军直下东南,径直入粤,要彻底消灭南宋行朝。图那率陆路军队自梅州方向包抄,连接冈州,形成合围之势,纵然宋廷士兵通过水路上来,也是逃不出这个圈子。而张弘范之弟张弘正也是没有忘记兄长的训话,一路待自己人小心谨慎,却待敌军如同蛟龙出海一般,在水路上所向披靡,又同图那的陆路配合得天衣无缝,很快将文天祥之军围困在五坡岭一带。

五坡岭只一面近海且地势险要,若能在敌军溃乏之时围攻,势必一举夺下。但张弘范对图那的脾气也是知晓的,深知蒙古人最最厌恶偷袭之事,若是敌军用了此计还算罢了,只是将其除掉万事,若是自己用了此计,心里要不悦上好一阵子的。于是张弘范只得私下里同李恒商议,除让张弘正继续守住水路外,只让图那围剿陆路上的宋兵残余,夜袭五坡岭之事断没有向他讲起,是恐其乱了计划。

不过,图那也是聪明得很:战事将尽,如何只让自己围剿陆路?他自然也知道文天祥如今在五坡岭,极有可能自这里退往海丰,那里并不是水路,正是自己所率之军的用武之地,却如何不让前往了?想着,心里自然不悦起来。

这样别扭了几日,憋不住话儿的他还是来在了张弘范的大帐,可他脾气虽爆,但也不是那不留面子之人,自己也想了几日战况,虽不愿使得偷袭之计,但战事拖得越久,伤亡也就越大,如此想来,也只得作罢了。

“陆路之军虽也听得你调遣,可那文天祥断断杀不得!”图那几乎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来。

张弘范连忙行礼笑道:“驸马大可放心,如此忠义之臣,便是大汗说要杀他,我也要为他求情的,又如何下得手去?”

图那叹道:“想不到竟要用这等偷袭之术……”

张弘范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驸马此言差矣!驸马只知蒙古人性子烈,断不会屈膝为奴,难道汉人就不会么?若是硬与文天祥之军拼杀,难免他会做鱼死网破的准备,人员伤亡众多不说,他自己也会不顾一切,若他以身殉国了,大汗又哪有机会将他收在帐下?偷袭之事虽有些不齿,却能减少伤亡,也可将这员大将带回。元兵之中不是也有许多汉人么?许是文天祥的军中也有许多有意降元之人,只是将领下了命令,一时间也违抗不得,故此只有硬拼。想来我军若是趁夜袭之时活捉了他们的将领,也许会不用一兵一卒就可将众人降服。”

“怪乎大汗如此信任你!”图那听得挑起大指,“我是个莽撞之人,只晓得偷袭是小人所为,却想不到还有这般道理!只是……只是我还是不惯做样的事情。夜袭之时,我只率军围住自五坡岭退往海丰的陆路,其余的可不做了。”

张弘范笑道:“微臣也正是此意,活捉文天祥之时,微臣也会顺路劝他的。”

话说文天祥被困五坡岭后,也是终日忧心忡忡,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忧的是如何能退将出去:事到如今,硬拼断不是办法,也只得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民间俗语了。前思后想了几日,除海丰一带还有些许出路外,其余的陆路、水路皆已被元兵占领,断断冲不出去的!办法想好,便召集了仅存的几员将领,商议三日后的夜间自南面山坡撤退出去,这里易守难攻,若是与敌军碰个正着,也还是能抵挡一阵的。

他这里想好了法子,张弘范那里却早已动身了。在文天祥预备退出五坡岭的前一天夜间,率精兵三千突然进行了猛攻,文天祥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因没有料到蒙古人会偷袭,故此竟没有过多准备,自是死的死,伤的伤,连逃将出去的都很少。

文天祥一小支军队才要自南面撤出,却不料中了张弘范早已在这里设下的埋伏:十几人如何敌得百人?半刻不到,已被对方团团围住,再也冲杀不得。

“元帅,只留下文天祥,其余的人都杀了罢!”一员将领对张弘范道,旋即转向文天祥,“如今你已是败军之将,如何不下跪请罪?”

文天祥一声冷笑:“我是大宋的丞相,如何跪得蛮夷之邦?”

将领顿时恼羞成怒:“若再嘴硬,定斩不饶!”

文天祥索性背过身去:“速速杀来,我文某人的膝盖绝不弯曲!”

张弘范伸手拦下正要发作的将领,翻身下马,径直来到文天祥面前,抱拳深行一礼:“文丞相,多有得罪!”

文天祥看了看他,将头转到一边:“自古两军交锋,兵败被俘是常有之事,只是我文某人不愿做那不忠不义的叛国之事!休要多言,速速杀来,文某人还要谢你们成全我大宋忠臣之名!”

张弘范笑着摇摇头:“文丞相真真儿地多虑了!大汗爱将之心人尽皆知,又怎肯杀了丞相?”

文天祥转过身来看着他,顿了一顿,向后退了两步,来在了自己所率的残军的阵中,转身向众人说道:“你我皆是大宋的忠臣,纵然落入敌手,骨血也是汉人!”说着自袖中抓出一只小瓷瓶来,本来如炬的目光此刻有着让人钦佩的悲壮,“我说过什么,你们可都记得?”

“记得!”众人异口同声,竟都拿出了一样的小瓷瓶。

张弘范心里一惊,知对方是要服毒就义,便大叫着“不妙”,旋即便要扑过去夺那瓶子。

“休要过来!”

文天祥一声大吼:不知何时,他手里又多了一块打火石,脚下则是一堆炭黑的火药,若是将火石扔将上去,定是玉石俱焚!

“退后!退后!”张弘范一面向后退着,一面命令将士们后退,却还在劝着文天祥,“文丞相何必如此?大汗既有爱将之心,断不会做出那残害旧朝忠臣的事情。丞相既忠于大宋,只因生在这里,却不见大汗也是一位明君,爱民如子,明断是非。丞相若是愿为大元效力,也定不会落得‘叛贼’的骂名。还望丞相三思……”

文天祥听他说着,话语未完,已再是一声冷笑,猛地将那瓷瓶中的龙脑尽数灌进嘴里!

第四十七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为大元的重臣,又终日征战沙场,故此见过的人也是不少,可他断没有见过如眼前这个人一样的如此忠义之臣,霎时被对方的正气所震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见得文天祥及部众吞下那些龙脑,却不能上得前去将东西夺下来。

将二两龙脑尽数咽了下去,文天祥强忍住浓烈的异味,将手中的火石远远地扔将出去,微微笑道:“如此一来,我也算得个全尸了,若是炸了这里,也难免毁了我大宋的疆土,岂不可惜?”

张弘范钦佩不已:“既是丞相如此,我们也不再迫你……”说着转向自己这方的将士们,“好生围住,只待文丞相去了,将他的尸首收将回去,好生葬了他罢!”

于是众人听命坐了下来,静待着文天祥仙去。

龙脑虽是一味毒药,但毒性不及砒霜、鹤顶红,异味倒是大得很,只是吞得多了也定会毙命。文天祥吞下的龙脑足有二两,这足矣毒死两三个人的毒药被他一人吞下,想来是没有多少时候了。可张弘范等人候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文天祥及他的部众有半丝不适,倒是因为龙脑的异味显得很是焦躁。张弘范可是等不得了,便悄悄命了军中的大夫绕路到文天祥之军的后面拾起那些还剩有些许龙脑的小瓷瓶,给自己带了回来。

张弘范将小瓷瓶放在鼻下嗅了嗅,虽嗅到异味,却立时放了心:龙脑本是防潮之物,如今这瓶子里的却有浓浓的霉味,防潮之物都发了霉,足见药效已经大大削减,吞下这些东西,不舒服是一定的,毙命可是断断不会了。

“哈哈哈哈……”张弘范顿时兴奋不已,不禁大笑起来,猛地将瓷瓶掷到地上,“文丞相,这便是你的命了!你注定要为大元效力!”说罢对自己的将士们下了令,“好生捆绑!”

于是众将士们冲将上来,将文天祥及其部众捆绑起来,却是小心翼翼,生怕伤及这员连汗王都如此看重的汉人。而文天祥此时虽有意以身殉国,却也是毫无办法,故此一时间只得忍住不语,寻着机会逃脱出去,若是不能,做得那名垂千古的大宋重臣岂非也是此生所求的!

张弘范押了文天祥直向早已被图那夺下的海丰而来。见了如此气概不凡且名声卓绝的旧朝忠臣,图那连忙走下上首,亲自为其松了绑。

“看座!看茶!”图那忙忙地吩咐着那可儿。

文天祥冷笑道:“文某人的双脚踏进蒙古人的帐子,已是不忠不义,如何再能坐得、饮得?”

图那笑道:“丞相愈是痛骂,我却愈发欣赏丞相。”

文天祥看了他一眼,又速速将目光移开:“水路、陆路偷袭,自水路入驻崖山的便是张弘范之弟张弘正,而蒙古人不深识得水性,故此,你便是那驸马了罢!”

图那笑道:“丞相能知晓我,已是我兀良哈图那莫大的荣幸,我又怎敢怠慢于丞相?”

“哦?你不怠慢于我,是要将我如何?”

文天祥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些,却仍是冷冽不减,竟和这十二月的天气一般让人不禁颤抖。而他自己倒也是知道图那的:将此人名声传入自己耳中的并不只因此人是大元的驸马,那襄樊之战、临安之战早已将此人的名声传播开来,不说是妇孺皆知,也要是人人称赞他的骁勇了。可这会子文天祥已然被俘,纵有爱将之心,也无力劝其归降了。

图那向眼前这员大宋的忠臣深深行下礼去:“兀良哈图那不敢冒犯丞相的威严,唯有将丞相送至崖山好生歇息几日,待去了征战的困乏,再与丞相说事不迟。”

“你要同我说什么,此时一并说了不是更好?”文天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图那笑道:“海丰这里稍冷了些儿,崖山景色还算不错,也暖些,不若丞相在那里过了除夕再说罢!”说罢宣了张弘范进来,吩咐道,“烦劳张大人将文丞相好生送到崖山去歇息,这一路上可要好生对待,万不可让他受半点委屈,否则提不起笔来,如何写得书信?”

原来图那早与张弘范商议过如若俘虏了文天祥之后要做的事情,便是要其写信招降陆秀夫、张世杰。但因陆秀夫时时在小皇帝身旁,送信进去恐困难些。又因张世杰主张朝廷专政,故此只说他是小皇帝最可信赖的人也差不多,倘若将其劝降了,岂非这灭宋之事便已水到渠成了?如此张弘范听到图那所说的“书信”二字,自是知晓他的意思了,便听了命令,好生绑了文天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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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临海,故此即便是在冬日,自茫茫大海的那一面吹来的风也是如柔若无骨的美人般诱人,让人实在难以舍下,海水在冬日里也趋于平静,竟似面镜子般地躺在那里,静待着使自己变得支离破碎的更大的浩劫……

于文天祥来说,这般的光景似已经习惯了,虽然只有几日,他竟像度过几年那般习惯于这被囚禁的日子,并不是他已经有了降意,而是在面对敌军,他需使得自己心静如水,才可在罅隙间寻得逃脱的机会,纵然逃不得,也要静下心来细想着事情,以自己满腔的热血,将那对外敌的寝皮食肉之恨写将下来,留与后人传看。

文天祥来至窗前,望向崖山的那一岸:虽是临海,那一岸却是较为平静的伶仃洋。现在,他就在伶仃洋支流的蒙古人的战船之中,过着战俘的日子。蒙古人的战船与汉人的差别甚大,整只船只大而且宽,船底中空,甲板透风,竟可在下面放得许多将士及战马,也怪乎张弘正的水路偷袭竟会那般顺利。

“伶仃洋……”

文天祥重重地叹着气,想着自己前些时候所作的诗句,心里更是沉重。他并不想知道那孛儿只斤忽必烈在大多人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君王,他只晓得自己身为大宋臣子,理应为国捐躯,才不枉为臣民一场!

“丞相可是又在忧国忧民了?”

文天祥这里正叹着气,张弘范已经提了许多珍馐美味进来。这几日他一直如此,虽然知道这员大宋的重臣断不会因这些入口的东西而改了自己的意识,但总归是对他好的,纵然是铁血的草原枭雄,也要有柔情的一面,莫非这汉人就没有么?

文天祥见张弘范走了进来,面色立时变得坚凝:“有劳元帅,只放些水和馍即可,——若要送文某人上路,文某人也不要吃这些蒙古人的东西!”

张弘范笑道:“丞相只食水和馍,无非就因这些东西是天地之物:水乃河流所取,馍乃精麦所制。丞相心有天地,便食这天地之物,既心有天地,却如何不能心有百姓?”

“我如何不想到百姓?”文天祥甚是奇怪。

张弘范兀自坐了下来:“张某不敢在丞相面前居功,只因是各侍其主,恁谁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只是丞相可曾听过张某的名字?”

文天祥微微点了一下头,却不吐半字。

张弘范又道:“十几年前,承蒙大汗信任,张某自顺天调任大名,因减免了灾民的全部租赋,被人冠以‘专擅之罪’。可张某正是心想了百姓!那年适逢大水,收租的官吏们又非法加派,百姓怨声载道,如何能过安稳日子!此后,也正因大汗是明智之君,听罢了张某的诉说,非但没有治罪,反而称赞张某的治国之道。张某正是心想百姓,才不去理会什么‘专擅之罪’,因也信得大汗绝非昏庸无道之君!可丞相如今只为一个名垂千古的美名,便要置百姓的安稳于不顾,难道不是昏庸、糊涂之举么?”

文天祥听罢笑道:“张元帅的话似是有理,可文某人却不敢苟同。张元帅之举自是为百姓着想,但元帅本为汉人,却在为入侵中原的蒙古人做事,是为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辈!试问:莫非只有为蒙古人做事,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么?不然!偌大中原,抗击蒙古人者多人,准备以身殉国者也有多人。文某人同他们一样,只是不愿背弃列祖列宗!中原为汉人的天下,如何能让草原烧来的异族野火占据!”

“丞相的气节倒是让人好生佩服!”张弘范赞叹着,面色却正色下来,“张某已劝了丞相许多时日,既丞相一直不肯动摇,那倒也无妨,此事可暂且放下。早闻丞相满腹经纶,言辞诗句又颇得百姓称赞,不若丞相休书一封与张世杰张太傅,让他前来崖山相聚,如何?”

文天祥淡淡一笑:“文某人如今在这里,已是不能护得乡亲、父母安稳,甚于叛逃。文某人不能保护双亲,莫非还要教与旁人背叛双亲?”

张弘范一声冷笑:“丞相不做得背叛之事,如何成全你的千古美名?你不做得背叛双亲之事,倒是说你的‘孝’,却不曾记起你还有两个女儿么?若你去了,你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又将去往何处?”

原来,文天祥被俘后,其妻子欧阳夫人及两个女儿柳娘、环娘也相继被元兵俘获,只是未曾送往崖山、临安,而是一路押往大都。忽必烈念其是文天祥的家眷,便没有依照以往的惯例将三人分给军中的将士们做别妻,而是派人将三人好生看管起来,命柳娘、环娘陆续写了多封书信与其父,劝其降元,并对三人许下“令尊降元之时,便是骨肉相见之时”的诺言。然而,文天祥虽收到多封两个女儿送来的书信,却仍不改变自己的决断,而今又见张弘范再次提及,心中更是悲愤。

“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已如此,于义当死,乃是命也!”文天祥语气平淡如水,说出的话来却是那般凄壮。

“好罢……”张弘范知晓今日的劝诫再无结果,只得暂且作罢,起身便要出去。

“元帅稍候,文某人有一诗句赠与元帅!”

“……”

张弘范不知他要写些什么东西,只知对方是文武兼备的奇才,故此也是看过一些他的诗句,或凄凉悲壮,或慷慨激昂,但大多是激人投身报国的句子,故此也有对外敌的不屑在里面。

“丞相不必焦急,张某等候便是,”张弘范坐了下来,静待佳句。

于是,红木文案后,文天祥挥毫泼墨,似是一气呵成般地,只一会的时候,偌大的纸张上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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