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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臣-第4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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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旌旗夹立之下,林缚执缰缓行,看着台上那个穿着五爪金龙服袍的瘦弱身子,而程余谦、余心源、胡文穆等文武大臣皆立台下,心里感慨万千,与身边曹子昂、宋浮说道:“宁王初临江宁之时,我去沂州护驾,我那时只是靖海都监使,还未落在宁王的眼里,连谒见的机会都没有,比照此时此景,我想宁王他的心绪更复杂吧……”
宋浮向永兴帝看去,微微一笑:自春秋以降,还有多少帅臣能得天子出城郊迎?走出这一步,接下来的步伐就要顺畅多了,他心里想:林缚还是心慈手软了,不然就不过是一杯毒酒的事情。
林缚不管宋浮、曹子昂以及身边诸将臣手里怎么想,按着腰间的佩刃,走到迎将台前,眼神扫过站在土台前的文武大臣:政事堂除左承幕、沈戎之外,程余谦、林续文、余心源、胡文穆皆在;除礼部侍郎外,六部尚书、侍郎皆在,九寺卿皆在;张玉伯在,赵舒翰不在,张玉伯眼神也是萧漠得很……
左承幕、张玉伯皆有去意,林缚心里也都清楚,只是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想放走,停在张玉伯之前,说道:“我离京经年,与玉伯相别也有经历,隔两天还想邀玉伯与舒翰小聚一番,望玉伯莫要推辞。”
“枢密使令召,下官不敢不从。”张玉伯语气淡淡的说道。
林缚一笑,不理会张玉伯冷淡,整了整衣甲,拾阶登台。
迎将台径九丈九,堆土铺砖而立,环阶立有甲卒、旌旗,台中置长案,刘直、张晏等侍臣远远站在边缘。
永兴帝元鉴武孤零零的站在台前,看着林缚身穿甲衣佩刃而来,眼望去,感觉山移来叫他直喘不过气来;他久病未愈的身子本来就虚弱,站在台上有一炷香,就已经摇摇欲坠,这时候更有支撑不住的迹象。
“臣奉旨出征,为国家不受虏寇蹂躏、为万民不受虏寇侵凌、屠戮,臣与西线三十万将儿不顾寒暑之侵、饥渴交迫,皆壮志相酬,抛头颅、洒热血,幸不辱所命,上饶、袁州、荆襄三战三捷,歼敌寇四十万,除俘兵外,囚战犯四百二十六名入京,献于陛下,请陛下阅之……”林缚看着永兴帝摇摇欲坠的样子,心想他要栽倒在台上也不好看,将长篇大论压缩成数句话,振声说出。
周遭将卒皆出声相喝,使声振云宵,往远处传去,在远处围观的民众人群里引起更多的欢呼声。
似乎受声音刺激,元鉴武恢复了些精神,怨毒的盯着林缚,带着穷凶极恶的压住声音,说道:“你总归还是知道你是臣,朕为君,君臣之礼何在?”
“臣得太后之赏,携刃登殿、见君不拜,”林缚淡淡一笑,舒肩而立,连刚才躬身而立的姿态也不再摆,说道,“再者,在我的心里,民为大、国家为大,君为轻,此圣人言也;倘若我想废你,举手之劳,请皇上就不要再自求其辱了……”
“你……”永兴帝只是天晕地转,只手撑住长案,勉强不叫自己栽倒。
“刘大人,圣上似乎身子有所不适,祭天之典是否从简?”林缚扬声问站在迎将台边缘的刘直。
张晏看着永兴帝情况不对,要过来搀扶,刘直冷冷说道:“张大人,枢密使未曾召你过去!”示意左右将张晏拦下,他走到台中央来,将永兴帝搀住,跟林缚说道,“礼不可废,典不应简,请枢密使勉为其难再坚持一下吧……”
既然林缚不愿意下辣手,能多折腾元鉴武一下,刘直还是要坚持的,最后元鉴武回去就能一病不起、一命乌呼……
祭天、阅俘等一系列典礼行下来,林缚都觉得繁琐、辛苦,永兴帝要不是后期有侍臣挽扶着,怕撑不到一半就会当场栽倒下来;林续文、刘直他们的意思也是叫文武官员及江宁军民看到永兴帝得病不浅的样子。
天水桥祭天过后,三千禁营骑军先行开道,永兴帝坐帝辇归皇城,林缚同登车凭栏立在元鉴武的身侧,经驰道入城、再走崇阳御道入皇城,接受江宁军民的观阅。
进皇城后,接下来再行朝仪之典,在乾安正殿与永兴帝一同接受文武百官的贺仪,一直折腾到日头西斜,才要进行赐九锡、开府之礼。
九锡乃九种仪器,帝赐九锡、以彰殊勋。
只是从春秋以降,受九锡之赐的大臣罕有不篡位的。另外九锡寓“上公九命”之意,受九锡亦含承天命之意,与君权神授的意味相当。受九锡之臣,在法理上就可以正当的抵制君权,故而九锡之礼受到格外的重视。
行赐九锡之礼,林缚坐在乾安殿东配殿内歇息,看着配殿前长案所摆了九种锡器,只是觉得好玩,问下首而坐的宋浮:“这诸礼都走完它,天怕是要黑了吧?”
宋浮看了看殿外的日头,笑道:“恐怕是。”
这时候钱小五走进来唤宋浮、林续文出去商议事情,林缚也未在意,只当是仪礼方面的事情——这种事情,宋浮、林续文他们十分考究,他则浑不在意。过了片刻,宋浮、林续文回到配殿,神色古怪,林缚疑惑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倒也不甚重要,”宋浮说道,“待九锡、开府之礼过去后,回国公府再禀告主公不迟;主公还是先进去沐身换国公袍服……”
林缚见宋浮不紧着说,只当事情不甚重要,摇头而笑道:“随你们,我今日便是木偶听你们摆布。”林缚入内殿沐身换国公袍服出来,见宋浮、林续文以及刚从外面回来的曹子昂、孙敬轩在商议事情,看到自己出来却停了下来,心里越发生疑,但九锡之礼的吉时已到,刘直赶过来催林缚他们去正殿,也没有时间追问。
九锡之礼过后,林续文称有事先行离开,林缚则还要前往万寿宫向有督政名义的太后梁氏问安,才算完全一天的仪程。
从万寿宫出来,天黑如墨,林缚心里叫元嫣那双复杂莫名的眼神纠缠得慌,一时间倒忘了问宋浮他们在九锡之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坐车率淮东将臣返回崇国公府用宴。
回府下车,走到垂花厅之时,还没有先行离开的林续文过来见他,非但林续文先行离开,便是林庭立、林梦得二人也大半天不见人影,林缚才晓得确有事情发生,正色问身边的宋浮、曹子昂、秦承祖:“续文、梦得以及二叔他们人呢?”
“续文、梦得与二老爷在君薰那里。”顾盈袖这时候从里面走出来,替宋浮等人回答了林缚的问话。
林缚瞬时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林续文、林梦得、林庭立他们不敢在自己面前发作,跑到君薰那边逼宫去了,他铁青脸着,甩袖问道:“苏湄与小蛮人在哪里!”
“这事你不要怨苏湄跟小蛮,她们只是派来人过来跟我商议这事,是我擅自主张先找二叔跟续文及梦得他们商议的,你要怨便怨我……”顾盈袖平静的说道。
“你们就是背着我胡闹!”林缚也不顾顾盈袖的颜面,厉声训斥,回头看向宋浮、曹子昂、秦承祖、孙敬轩等人,晓得他们都已经知道立嫡之事,甩袖说道,“你们都随我去内宅!什么事情不能跟我商议,要去逼迫一个妇人?”先往内宅走去。
“敬轩,你说这事怎么办才好?”秦承祖问孙敬轩。
孙敬轩看向宋浮,问道:“刘直等会要陪胡大人他们过来用宴,国公府这边我便出面招应一下,这事还要宋公帮着拿着主意……”孙文婉是他之女,还替林缚生有一子,他反而不好在立嫡一事上表态,甚至要避嫌不去内宅掺和这事。
“先不要叫消息走漏出去,主公也是在气头上。我们也不要都拥去内宅,敬轩留在外面陪同胡大人、刘大人,筹措筵席也是好的,”孙敬轩不去内宅,宋浮也不强求他跟着去表态,只说道,“我与承祖、子昂、敬堂、锦年、致诚、广南、书堂、小五、司虞、豹爷、恩泽等人进去即可。这事大家表明自己的态度即可,主公听或不听,我们也不要强求,毕竟是主公的家事,只可惜傅公与宗庭不在江宁,不然他们的话更能叫主公听进出一些……”
宋浮所点的数人以及已经在内宅的林续文、林庭立、林梦得都是淮东在江宁的核心人物,也是能在立嫡之事说得上话的淮东重臣——这边议定,宋浮便与秦承祖、曹子昂、孙敬堂、黄锦年、胡致诚、周广南、李书堂、钱小五、葛司虞、周普、陈恩泽等十二人紧追着林缚的步伐往内宅走去。
林缚铁青着脸走进内宅顾君薰与政君所居的东苑,这边的侍婢早就给支使走,但有单柔以及赵虎之母等女眷立在庭院里,顾君薰及其母汤顾氏与林庭立、林梦得、林续文三人坐在堂中说话——林缚站在庭中,冷着声音跟身后跟进来的顾盈袖说道:“看看你们做的好事,就这半天工夫,你们倒是计划得周密……”
顾君薰看到林缚走进来,走出来跪到庭中,说道:“妾身恳请夫君莫起立政君为嫡之念,政君当不起这个福份!夫君不许,妾身长跪不起。”眼窝子却是红肿的,声音也略有些嘶哑。
林缚冷脸着看着从里间走出来的林续文、林庭立、林梦得三人,说道:“你们就这点出息,跑过来欺负人家母女……”
林续文、林梦得看向林庭立,林庭立当庭跪下,伏首叩地,说道:“我三人不敢有半分欺主之心,只是立嫡兹体事大,才紧过来跟主母商议此事。我等人恳请主公三思而行,立政君为嫡,为新朝储君,实非政君她之福啊。主公若是要坚持立政君为嫡,除非立制使政君终身不嫁……”
林缚倒没想到阻力会是如此之大,除了男尊女卑之外,更涉及到血统传承;林庭立他们不许将来的帝室皇族因为政君的缘故给别家分占去。说到底骨子里还是男尊女卑,女子在血统传承之上的地位极低,甚至要远远的排在庶子之后。
林庭立在林族地位最后,林缚也一直称他“二叔”,他还从未向林缚行过跪礼,此时与林续文、林梦得一起跪下相谏,也是要表明坚定不移的态度,也将林缚架在架子上下不来。
林缚冷哼一声,转回头看向宋浮等人:“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林庭立在林族里地位最高,林续文的官位最高,他们都当庭跪谏,宋浮等人自然没有站着的道理,也一起跪下谏道:“立政君为嫡,弊远大于利。”
林缚甩袖走去左厢书室,将满满一庭院跪着人丢那里……
第11章 嫡争(二)
苏湄与小蛮走进东苑,看着庭里满满当当的跪着一院子人,小蛮踮着脚,小声问苏湄:“我们不是捅了大马蜂窝?”
苏湄也有些心慌,走到顾盈袖跟前,轻声问道:“林缚是不是大发雷霆,他去了哪里,把这一院子人都丢在这里?”
“有没有大发雷霆,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顾盈袖呶呶嘴,示意林缚在左厢房的书室里。
苏湄要进去,小蛮拉住她,意指不要进去凭白挨一顿狠训:立嫡之事林缚只跟她们姊妹俩说过,她们又将这事在这时候捅出来,再大的理由都保不定林缚会迁怒她们?
苏湄笑了笑,拍了拍小蛮的手,拉着她一起推门进去。
书室颇大,外厢房只是角桌上置着一盏琉璃灯,光线黯淡,但能看到林缚坐在里厢房里,背门而坐,背脊绷得直紧,似乎怒气未消。
“夫君,苏湄跟小蛮过来请罪了!”苏湄张口说道。
“哦,进来吧。”林缚转过身,将手里的图纸放下,又示意她们将门掩上,不叫庭院里的人看到里间的情形。
“你没生气?”小蛮见林缚脸色如常,没有怒气狰狞、张牙舞爪要把她们俩吃掉的样子,再看林缚放在桌上的图纸,竟然一张构造复杂的机械图,没想到他把一群人丢在院子里跪着,竟然有闲工夫独坐在书室里研究机械图纸,他当真是没有什么怒火。
“怎么没生气,你俩好大的胆子?”林缚扳起脸来,却又伸手将苏湄与小蛮拉到身前来,又笑了起来,说道,“本来生气得很,但看到案头竟有这张抽水机图,细看之下,就给分了心,也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今日大庆之时,总不能叫外面人还满庭院的跪着吧!要骂要罚,夫君便罚我们姊妹俩。”苏湄说道。
“让他们再多跪一会儿,”林缚说道,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过后,这天下实际已经是我林氏之家天下了:永兴帝虽在位,帝党还有三五爪牙,但已经不足为患;对消弱淮西、川蜀及北伐,都在计划之中。实际从今天之后,这天下权势的争斗,实际已经转到淮东内部了。也就是说,我要行新政的阻力,实际已经不在外部,而是转到淮东内部的利益分配之上……立嫡之事,我本是打算过了今天再提,倒没想到你们姊妹俩给我搞这一出;不过也好,气势上先压一压他们,大不了再坐地还钱就是!”
“只是夫君这漫天要价也太惊世骇俗了一些,也不说二叔他们欺负君薰母女,便是君薰她自己都不敢这么想,”苏湄说道,“我与小蛮思来想去,才想着与盈袖姐商议,这事你也不能怨盈袖姐……”
“回头往她屁股上抽两巴掌泄恨。”林缚说道。
苏湄轻掐了他一下,不叫他胡言乱语。
“满院子里都跪着人,你打算怎么收场,”小蛮问道,“这外院还准备着大庆筵席呢。”
“北伐不成,我便拖延不废元越,何哉?”林缚说道,“将赏功田折入钱庄一事,你们在江宁也应该有听闻,那江宁这边有什么风议,你们说给我听听看……”
“就我所说,普通将臣,分歧不大,好像二叔他们有些其他想法。”苏湄说道,也刻意没有将问题说得多严重。
“有其他想法不奇怪,”林缚说道,“新朝将立,大封宗室巩固帝权,本来就是传统——外姓封公侯、林氏封王藩也;一立新朝,大封宗室则必然要马上提到日程上来;要是仅仅使他们比普通将臣在钱庄里多些股金,而没有其他特权,自然难以满足。你们再看看今日这事,宋、曹、秦、孙都反对立政君为嫡,但最后出头的恰恰是二叔跟续文及梦得三人——这里面说明了什么?说明了立嫡不是我一人之私事,也不是淮东诸将臣之公事,而是林氏宗室内部的事情;说明了外面跪着的这一个个人,从今日开始将三千里河山视为林氏一家之天下了。这与我要的‘废朝廷而立国家’是背道而驰的。而我要行的新政之根本,就是废朝廷而立国家,君权需立,但宗室未必要大封;相权要实,但相权不能集于一人,要肢解开来;这背后会有反反复复的争斗,便是我也不能逆势而为,也要丢下脸来跟别人讨价还价……”
苏湄若有所思,小蛮则听得迷糊。
林缚又说道:“至于今天也好收拾,你们去外面告诉诸人,便说我已晓得立嫡非我一人之私事,这事我也不管了,让他们召集公府会议议论立嫡之制。公府会议以二叔为长、主持之,林氏出八人、从枢密院择文武官员二十五人参与议决立嫡之事,所议之结论若得三分之二人数赞同,可立为定制;若要更改,需另召集公府会议再议……”
“公府会议?”苏湄疑惑的说道。
林缚点点头,轻叹一声,观数朝内争,无外乎君权与相权之争。而君权与相权的矛盾之间,又充塞着宗室、外戚、侍臣以及外臣之间错综复杂的明争暗斗,血腥无比,便是汉代,以汉高祖之能,也免不了其子孙差点叫吕后诛杀一个干净。
他要使整个社会进入初级工业化的新格局,“家天下”就必须要放弃掉,不然只能往旧路走,虚君实相也是必然的趋势。但相权过度集中于数人之手,即使能立制限制相位的任期,也难保以后不给种种特殊情况所突破,难保后世不出权臣,然而在实相之余,更需要将相权分散开,在民智未开之前,则不能简单的去照抄后世的君主立宪制来设计政体。
想到这里,林缚对苏湄说道:“我如此让步,想来他们不会再有意见——你要他们都先去前院,我把这图纸研究完,便会过跟他们同饮相庆。哦,他们要问之我心情如何,你们便说我暴躁如雷,”看了看左右,说道,“算了,这室里东西都蛮精贵的,便不砸东西搞声势了,”说到这里,才刻意提高声音,“你去叫他们都起来,滚到前院,不要留在这里烦人!”
小蛮吐吐舌头,苏湄说道:“让小蛮留在这里陪你,她这样子作不得假,必瞒不过院子里那些人的眼睛……”
林缚点点头,让苏湄出去应付满院子跪着的人。
苏湄出来将林缚设立公府会议议立嫡的一番话转叙给林庭立、林续文、宋浮、秦承祖等人听。苏湄将话说完,也转身走开将君薰搀起走开。
“公府会议?”宋浮等人站起来,有人忍不住去揉跪得发麻的膝盖,面面相觑,有人一时间疑惑不解,宋浮还是忍不住跟秦承祖、曹子昂等人对望了一眼。
曹子昂就站在宋浮的身边,轻声说道:“主公的用意便是这个?”
宋浮又打眼去看林续文、林庭立、林梦得三人,见他们三人都有些发蒙,轻轻的点了点头,认同曹子昂的看法。
立储之制历来帝权传续之根本,立储当然不会完全是林缚一个人说得算的事情,但自古以来,这历来给看作宗室内部的事情。即使具体到立某子为嫡之时,或许会召三五亲信大臣依立嫡之制讨论,而不会在确定立储之制就让外臣参与进来。
宋浮他们自然欢迎这样的结果。
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也面面相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林氏才八人有资格参与公府会议议决立嫡之制。
只是林缚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他们想再争,宋浮等人也不会支持;而且林缚盛怒之下,他们三人也不想再去撩林缚的火头,便是林缚硬着头皮立政君为储,他们眼下又能奈何之?林庭立轻叹一口气,说道:“我看就这么着吧,前院的宴席就要开始,总不能叫外人看笑话……”
众人心情各异的走出去,林梦得拖在后面,问同样拖在后面的秦承祖:“是不是以后不能决定的事情,都会召公府会议议决?”
秦承祖思虑片刻,说道:“主公大概不会有什么难决之事,定此例或许是为免以后有权臣欺主吧?”
林梦得想想也是,公府会议只给林氏八人名额参与议决立嫡、立储之制,只能说林缚改变“家天下”之旧格局的决心不会改变。而不行“家天下”旧制,就不能用外戚、侍臣或宗室的势力去制衡外臣,林缚在,外臣没人能威胁到他的权势,但到后代继位,外臣势力缺乏有限的制约就会过度膨胀,很容易使这些权力集中到少数人身上形成将害君权的权宦——公府会议实际是要去分散、支解并制约相权,不至于使相权长期的或过度集中少数人身上。
虽说这次议立嫡,林氏只能有八人参与,但公府会议真能成定制,也就意味着以后皇族宗室以后就有一个直接参议政事的途径:四分之一的人数比例,已经不算低了。
第12章 蒸汽机(一)
林缚将立嫡之事抛之脑后,也不急着去前院参加庆宴,临夜闹这么一场,总要叫大家有个时间缓冲一下情绪,叫小蛮帮他举灯研究图纸。
林缚原以为不会这么早,他请姜岳看过跑马灯、正式将蒸汽驱动原理的那层窗户纸揭开才过去十四个月,集结当世工械之大成、在天文、历法及算术之上有着时人难以相比造诣的原司天监少监姜岳,便设计出以蒸汽为动力的抽水机及蒸汽驱动车各一样,于昨日将图纸送来国公府,就封存于书室里等着林缚归来阅看。
抽水机倒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川蜀开采井盐就掘井打到矿盐层、注水溶盐为卤,再用抽水机将卤水从地下抽出来煮制成盐;南洋金州岛开采浅层原油,也用这种主要利赖于人力或畜的抽提技术——当世的匠术,远没有想象中那种落后,只是有限的市场、有限的行业、有限的需求限制了匠术进一步的发展。
崇州船场建有干船坞,以利提高造船及修船的效率,一座超大型干船坞的容积常达数万甚至十数万石,要将里面的水抽干,没有抽水机械,仅靠人捅提瓢舀是难以想象的。
江宁、徐泗、湖西等地都有丰富的矿产,其中当世所极需的,也是林缚大力推广使用的便是煤矿。但是在平原及低丘陵地区采煤,最大的问题就是煤层稍深一些,地下水就会不断渗入矿洞。需要不断的用抽水机将地下水从矿洞排走,矿工才能顺利的采矿煤石。
以往煤场排水,多用人力与畜力——只是人力与畜力抽水的效率极慢,唯有偶尔有条件允许的地方,则使用水力驱动抽水机能进行持续作业。
有矿藏又同时有丰富水力资源的矿区特别稀少,溪流所提供的水力驱动,还严重受到季节的影响,目前还只有在夷州竹溪县发现这么一处煤场。
仅仅是这样子,就使得竹溪煤走海路千里迢迢运来江宁,甚至比从仅百余里之外、有运河相接的溧水煤场所产煤运往江宁,成本还要稍许低廉一些。
林缚最早要求姜岳能设计出蒸汽驱动的抽水机用于煤场排水。
一是受地下渗水困扰是徐泗地区采煤成本不能再度大幅下降的主要原因,对高效的抽水机有着极迫切的需求;第二个就是煤场能为蒸汽抽水机提供充足且廉价的燃料。
与林缚最初所展示的用锅炉产生蒸汽直接冲击叶轮以驱动的原理不同,姜岳所设计的蒸汽机是利用蒸汽在气缸里膨胀、冷凝来反复推动活塞及联结杆以为驱动——
在姜岳所给的解释里,是林缚之前所示的驱动原理,实际试验时所产生的驱动力不足以持续不断的驱动联结杆运作;姜岳邀集近百名匠师费尽心思,在一年多时间里,设计出数十套方案进行试验,最新的驱动构结,还是仿效蜀地所传的取卤之法。
姜岳也是知道林缚今日会回江宁,才特地赶在昨日将最新的设计图纸送来书室等林缚备阅。
林缚对后世器械远谈不上有熟悉,但姜岳所绘图纸简洁明了,略知蒸汽膨胀冷凝之理的人都能从中看出驱动的工作原理来。
虽然初制之蒸汽机功效必然不会叫人立即满意,但林缚相信,只要坚持走下去,就能打开通往蒸汽机械时代的大门……
林缚看到姜岳昨日才临时密呈上来的蒸汽机图纸,因嫡争之事所产生的那点不快,也很快转眼间烟消云散,暗感时人的智慧,实不容何人轻视。
小蛮见林缚的心神给长案画得像机械怪兽的宣纸图完全吸引,不再为刚才的争嫡之事烦神,问道:“到底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在夫君眼里倒是比立嫡一事还要重要?”
“这才是真正打开另一个时代大门的金钥匙,”林缚哈哈一笑,得意的拿手指弹着图纸,说道,“旁人视匠术杂学为歪门邪道,为小道;在我眼里,匠术杂学才是真正的大道,而儒法诸家所传的王道、霸道之帝王权术,才是小道……”
“既然王霸之帝王权术都是小道,夫君今日又为何这般?”小蛮不解的问道,立储之事必然要算帝王霸业里极重要的一桩事,林缚今日之举动,也确实叫她们吓了一跳,便是顾君薰、柳月儿、孙文婉、顾盈袖等女这时都不敢到书室里来探看一下。
“传统的根基太深,虽最终不能逆大势,但断不会轻易屈服;这之间的矛盾以及反复拉据,稍处理不好,便是腥风血雨,”林缚说道,“此时也不会有人当面再讥笑我早年在江宁养猪种菜之事,但真要大家都畅所欲言、没有顾忌,江宁怕也将过半数的人朝我呸骂一声:‘猪倌儿’!大多数人也断不会承认淮东能有今日之成就,实际就是我从养猪种菜开始的。新旧观念之冲突,要比想象中剧烈;想要时人能接受新事物,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既然是好物什,为何会很难叫人接受?”小蛮疑惑不解的问道。
“什么新鲜事物,都不蹴而成的,都是从粗转精、由陋转美、由贵转廉、由寡转众,”林缚手压着蒸汽机的图样,说道,“其他且不说,便说四轮马车,现在乘坐甚便,但有几个人晓得车轴上的小滚轴套,为制此物耗去十数匠师近两年的时光?还没有将军械监、冶铁监及机械制造司诸多部门配合所投入的人力跟物力;一定要折算成金银,不下十数万淮元。眼下虽说制出来的,但还远远谈不上圆满,还需要不断的投入大量的人力跟物力——如此庞大而长久持续的人力与物力从哪里筹?”
“哦,”小蛮似有所悟的说道,“难道夫君要如此坚决的禁淮东诸人坐抬轿,原来是希望轿废车兴啊……”
林缚点点头,说道:“很多人以为:只要有好东西,便会有人用;但用之治国,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而要反过想:有人用才可能出好东西——总结一下,需求是推动一切事物前进的原动力。士绅官宦皆坐抬轿,而贩夫走卒皆穷困,有陋车即可;倘若我花费万金,只造出数辆华车供我一人乘坐,你觉得刚才在庭子里的那些人会骂我什么?”
“奢淫之徒,”小蛮嘻嘻一笑,说道,“但我觉得这话倒是不假。”
林缚掐着小蛮的脸蛋,将她搂在怀里,说道:“以我所处之地位,都觉得做有些事艰难,换作别人怎么会简单?以往只是禁淮东诸人坐抬轿,淮东初兴,诸人也能简朴,故而没有太多的反对之声,这些年行下来,也就习惯了,但想要彻底的废除抬轿还是难啊。眼下的情况是:权宦贵戚不会甘心步行的,不坐轿便只能坐车,而江淮畜力又严重不足,无法提供充足的马车数量。我打算借武备需编骑兵的名义,在江淮等地促进养马之业,再以兴马业之名先从中枢诸部寺开始禁抬轿,等过三五年再全面推广到府县——也唯有如此,而造车工场能从中得利,才会有动力持续改进造车匠术。上面所讲的,还只是表面,还只是治标不冶本的东西;涉及到国家层次,首先要保持造车工场所产生的利益叫一个较为广泛的群体能分享及占有,而这个群体也需要能在中枢上层里喊出声音、表达意见,整个方向才有可能持久而不会因为偶然性的因素偏离或走回旧路……”
“……”林缚又手指回蒸汽机的图纸,说道,“转回头来说此物,好是好,但现在看上去真是简陋啊。要照姜岳所述,造一部不用人畜的‘自行车’,车体将会造成一座二三十丈长宽的庞然大物,真是不能用啊。便是用之驱动抽水机,也要硬着头皮强令下面的煤场接受,”说到这里,林缚将门外的侍卫唤进来,“去前院将姜岳姜大人请进来,再个把敬轩公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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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九锡之礼后,姜岳等人也赶来崇国公府参加筵席相庆,只是没有想到中间会闹出嫡争一事来。
前院虽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以及宋浮、曹子昂、秦承祖、孙敬轩等一干淮东要臣给召去内宅,在前院等候的人都能知道有大事情发生——揣测之间,林庭立、林续文等人要臣回到前院,却看不到林缚的身影,而林庭立等人神色沮丧、交头接耳不休,更加深其他不明内情的人怀疑。
林缚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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