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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臣-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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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息一天也不碍事,”宋佳复又坐下,挨得林缚更近一些,柔声说道,“你看你,又瘦了许多。”美眸望着林缚削瘦的脸颊。

“铁戈征马,哪个不瘦?”林缚笑道,坚持要连夜研究北地的形势。

宋佳让左氏姐妹去将资料搬来,她跪直身子,膝行到林缚的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想来你也是乏了,我给你捏捏肩!”

林缚抓住她嫩如柔荑的手,说道:“要是奔袭东阳时将奢飞虎杀死,你会不会恨我、怨我?”

宋佳一怔,俄尔身子又像菟缠丝一样挨着林缚宽厚的肩膀,从后面将他抱住,贴着他的耳边说道:“也许会恨你、会怨你,也许会恨自己、怨自己!”

林缚侧过身要将宋佳抱到怀里来,宋佳从后面搂他愈加紧,说道:“让我就这样抱着你,好吗?”

“你当我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林缚气笑道。

“三个妮子千娇百媚,随便你要哪个,我都不管你!”宋佳说道。

“唉,算了!”林缚苦笑道,“还是留着力气明天爬四明山吧!”

宋佳“咯咯”一笑,倒也不再招惹林缚,认真的替他捏着肩。

林缚到凌晨才睡了两个时辰,便与傅青河招呼一声,带着护卫出城往西南而行,到四明学院造访叶君安。

相比较城里,淮安军控制明州城外的时间倒有大半个月之久,城外反而比城里安全得多,但即使如此,傅青河还特地让陈魁安率领千人封锁进四明学院的山道,避免有人闻知消息对林缚不利。

此时正是淮东的关键时机,当真是一点意外都不能出。

**********

明州地方势力正也忐忑不安。

奢家陷浙东,硬着头皮抵抗的,都难逃奢家的清洗。明州恢复之后,像田氏这般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的,自然也难逃淮东与朝廷的清洗。也有一些人,投机取巧之徒,在浙东失陷,便到浙东都督府谋一官半职,自然也属于给打制的对象。

但也相当多的一批人,选择屈从、沉默与明哲保身,但也与奢家保持一定的关系。

这些人既怕淮东与朝廷将他们一并牵连进去进行打压,又有谋个出身的心思,又担心奢家再反攻回来,让一切又弄巧成拙——心思实在矛盾、慌乱得很。

人心惶惶难安,又不敢聚集议事,引起淮东的疑心;在淮东的严加监视与隔离下,也难接触给困在驿馆里的刘直、孟心史等人——四明学社在山里的讲学山院,倒成了一部分人光明正大聚集议事的场所。

“君安先生,淮东从上月二十三日就奔袭浙东,而江宁使臣却拖到昨日才至,淮东与江宁之间,是不是有外人所不知的曲折?”一名穿着儒衫、手裹书生巾的青年抱拳问坐在窗旁时不时望窗外的叶君安。

明州失陷多年,与东南诸郡音信隔绝,绝大多数人都不晓得浙东之外的形势如何?奢家甚至刻意丑化跟淡化淮东,许多明州有识之士对淮东的印象也很模糊。这倒也有好处,林缚这两年来做的许多引起无数争议的事情,在明州人眼里,便显得正常、寻常。

这会儿有书僮进来禀告:“先生,山门外有一队军卒过来,投来一封名帖,要见先生!”

第59章 收心

“某非自恃身份、推三阻四,”叶君安将林缚迎入雅室密谈,长揖而拜道,“闽贼势强,朝廷暗弱,有钱江之隔,明州孤悬于外。就常人而言,今日实不知明日之事,故而惶惶难安,有骑墙观望之心,实属正常,敢问大人有守浙东之志乎?”

“安民靖土、建社稷之功,我所愿也,”林缚伸手虚托,请叶君安对坐而谈,说道,“闽贼貌似强势,实强弩之末,先生居四明山而观天下,当有所察……闽贼势将竭时,我不取浙东、不守浙东,安侍何时?”

“大人取浙东,为淮东而取,为朝廷而取?”叶君安又问道。

林缚微微一怔,叶君安的这个问题颇难回答。

能肯定的,叶君安之前没有跟刘直、陈明辙、孟心史等人接触过,应不会替江宁来试探淮东——但即便如此,叶君安的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

“实不瞒先生,”林缚说道,“燕京受困虏贼已有月余,实处于朝不保夕的危势之中。我率淮东军奔袭浙东之前,接到北上勤王的上谕,然江东不保,也无以救燕京,思量再三,遂下决,宁违上谕,也要率兵先打下浙东,先保住东南局势再说……我无他愿,唯安民靖土以御外侮尔。朝廷堪当此任,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在所不惜;然今日之朝廷,给宵小把持,暗弱错乱,我当替朝廷代掌浙东,便是身后臭名彰著,也义所不辞!”

“大人能有此志,实万民之福祉!”叶君安离开座位,走到堂前撩此长袍屈膝跪下,说道,“君安才微识浅,但也知社稷乃民为贵,不敢惜残烛之躯,请为大人效微薄之力!”

“先生请起,我何德何能,敢受先生如此大礼?”林缚走前一步将叶君安从地上搀起来。

宋佳站在旁边看了暗叹:从东海寇势力大涨以来,明州府临海,饱受欺凌,崇观十一年又全境陷落,那些寄望朝廷、对元氏忠心耿耿的势力已经给奢家清洗了一遍。

明州府残存下的地方势力,与其说期待明君,不如说更期待能安靖地方的雄主。

“闽贼治浙期间,明州府诸家屈从者多,实属无奈,望大人能区别对待,”表过心志,叶君安坐回案前,推心置腹的献策道,“田氏之流,当抄族没产,不然不足以为惩戒。明州诸家,非为没有请罪之心,然而担忧朝令夕改、朝境夕改。君安孤居四明山,然而有闲暇能观崇州新政。比之大人的才学,君安对治浙之策也无高见,但请大人以赦罪为条件而在明州行新政,便足以得明州也。闽贼治浙,盘剥犹重,于诸家及下民,心有所附者甚少。大人在明州行新政,诸家利益虽有所损,但能赦去前过,在朝不保夕、性命飘零的当世,足以安定人心。此外,浙地土地兼并犹重,明州数十万民众,十之七八是无地客户,减租即能得民心,何愁明州不安?”

林缚自然要在明州推行新政,但是从淮东抽人强行在明州推行新政,要比叶君安等明州地方人物主动支持推行新政,差距甚大——林缚倒是没有想到叶君安在奢家治浙期间还对崇州新政有所研究,殊为难得。

“就官治,”叶君安继续说道,“地方兵备并入浙东制置使司,府司寇参军及诸县县尉,则由制置使司将校兼任,当无疑问。此外,嵊州城应废去县治,以为驻营,将闽贼主力牵制在东阳县、天台县等地,在形势上,对明州府犹为有利!”

“先生大才!”林缚听叶君安这番言,才确认他的确肚子很有货,站起来作揖道,“缚想以制置使司右长史位屈尊先生,望先生莫要辞!”

与品秩无关,制置使司以左右长史、左右司马等职最为重要、显赫。浙东制置使司将与浙东行营合署,林缚将用傅青河以制置副使兼行营守护总揽浙东全局,将用胡致庸为军司及行营左长史,为浙东文官之首。

梁文展在担任明州知府一职后,还将在军司及行营兼领左司马一职,正式纳入淮东体系之内,右长史仅次于左长史与左司马,也是林缚能给浙东地方最重要、最显赫的官职。

叶君安站起来还礼道:“为大人效力,某莫敢辞也。”

“我荐梁文展为明州知府,但江宁调令还没有下来,梁文展一时也无法来明州赴任,”林缚说道,“还要请先生再屈居司吏参军一职,从地方捡选有才贤之士为淮东所用!某也会向朝廷荐先生担任明州府通判一职。”

“职责所在,莫不敢辞!”叶君安说道。

当日,叶君安就带着数名侍读弟子进入明州城就任浙东军司右长史一职,林缚召集淮东诸人,将浙东军司及行营的大体框架确立下来。

傅青河以制置副使兼领浙东行营守护,林缚不在浙东期间,代林缚总揽浙东军政,胡致庸、叶君安分任左右长史,分揽政务,梁文展兼领左司马,从第二水营、海陵府军、工辎营及地方投附军捡选一万两千精锐编入浙东行营军,共水陆及马步军四旅二十营,以孙文耀、韩采芝、陈魁立、毛腾远等四人为行营军四旅将。

军司及行营另设都事、典书令多人,以李书堂等人充任。

此外,长山营、崇州步营及第二、第三水营在战时归浙东军司及行营节制。

当前明州府的民生政务等事都一律纳入军司及行营辖管,等梁文展来明州之后再行交接,在行新政之前,更紧要的是稳固上虞到嵊州的西线防线以及集中兵力,剿灭盘踞昌国、岱山诸岛的奢家残部。

当前,长山营、崇城步营及第二、第三水营等主力集中在西线,主要防备屯驻东阳、诸暨、会稽的奢家兵马。剿灭昌国、岱山诸岛奢家残部的重任,就落在仓促编成的浙东行营军头上,第一水营负责进行海路封锁及支援。

浙东行营军主要以海陵府军及浙东归附军为基础扩编而成,战力自然不能跟长山营、崇城步营这样的精锐步甲相比,但扩编后兵力多达一万两千余人。

龟缩于昌国、岱山诸岛顽抗的奢家残部仅四千余人,兵力又分散于七八个防寨里。浙东行营军能集中兵力,后勤也有保障,虽说伤亡在所难免,但各个击破的难度不会太大。

归附军要不要用,这历来都是为将为帅者需要重点权衡的问题。

奢家统治浙东的时间不长,恰如叶君安所说,诸家及民众归心者少,更多的人是屈从观望。攻浙以来,归附兵马差不多有四千人,比与海陵府军的人数还要多。这么多人马要是不用,安置也是问题,再者淮东的兵力也有所不足。要用来守戍城池,等奢家反攻过来,这些人马能不能让人放心,也是问题。

用这些人马去强攻昌国、岱山,一是使他们与奢家结下死仇,丢掉骑墙观望的心思,能尽心为淮东所用,二来用残酷的战事消耗归附军的实力,补充忠于淮东的工辎营兵。即使归附将领心思不定,但只要保证基层武官及兵卒能忠于淮东,也能保证整支军队能掌握在淮东的手里。

从二十三日起,毛腾远等归附将领就率部从浃口出发,从老塘山港登上昌国岛,剿灭盘踞昌国等海岛顽抗不降的奢家残部。每一战,兵卒有所伤亡,浙东行营即从工辎营抽调健壮补充之。

毛腾远等浙东归附将校也晓得淮东的心思,再说淮东除了严格限制将校掌握军队外,其他方面都很优渥,并无为难归附将校的意思,兵卒有伤亡,也一律以淮东军的标准进行抚恤,兵甲弓弩补充,也颇为充足。

在当前的形势下,毛腾远等将校也就放下观望的心思,尽力为淮东攻打昌国、岱山,希望能凭借战功作为投名状,尽快获得淮东的信任以确定自己应有的地位。驱使兵卒攻打奢家残部,格外的用心,战斗激烈程度,甚至要超过淮东军在西线的主力。

这种心态,倒与投降东胡的叛将一样。

二十六日,浙东归附军就以两倍的伤亡代价,攻下昌国岛最为重要的龙山寨,全歼据守龙山寨的奢家残部八百余人。二十九日,岱山主岛牛扼寨四百残卒打开寨门投降,收复岱山全岛。

不管江宁的沉默态度,林缚继续向江宁上折子,建议将岱山诸岛并入嵊泗,在海陵府下面增设嵊泗县。林缚以大横岛为县治所在地,以治嵊泗、岱山两地,荐陈恩泽的父亲陈雷为嵊泗第一任知县,以嵊泗作为淮东衔接浙东的要隘。

五月初二,韩采芝率部攻陷昌国岛东海岸的骐骥寨,至此完全剿灭盘踞昌国主岛的奢家残部。除了昌国东南几座地势险恶的小岛外,明州府以及东海诸岛全线收复。

绞杀奢家残部、打得格外激烈、伤亡也惨烈的浙东行营于五月上旬陆续返回明州、上虞驻防、休整。在韩采芝率部进驻上虞之后,长山营在敖沧海的率领,以嵊州城为基地集结,从落鹤山方向,对东阳等地的奢家兵马保持军事压制,周同率崇城步营在上虞休整近一个月后,回驻明州府东的浃口寨,打算以浃口寨为驻军进行扩编,然后配合水营,继续往南扰袭浙南、闽中沿海。

在淮东第二、第三水营的强大军事压力及不断扰袭面前,奢飞虎终于在五月上旬,下令用沉船、暗桩在曹娥江以西的钱江、山阴江以及鉴湖口封锁水道,放弃用浙东水师残部反攻明州府的可能。

从曹娥江往上,钱江水道仅三四里宽,江底又有沙坎,不利淮东战船进入作战。在奢飞虎大规模用沉船、暗桩封锁水道之后,淮东水师战船西进就更加艰难。

奢飞虎在西面封锁水道,淮东军也不甘示弱,与浙北配合着,也用沉船、暗桩对钱江水道进行加倍的封锁,彻底将浙东水师堵死在钱江上游。

钱江水道被封之后,水营在钱江里的作用给削弱到极低,一切都只能取决步营在陆上分出胜负之后,才能清除障碍重新打开水道。当然,淮东水营主力也能从钱江的军事对峙里抽身出来,加强对浙南、闽中沿海的打击力度。

第60章 枭臣

也顾不得江宁的调令来,梁文展于五月初一就秘密抵达明州暗中主持新政。

在以叶君安叶氏为首的浙东地方势力配合下,淮东很快就掌握明州府田亩及丁口基数。

在嵊泗、岱山等地划归海陵府之后,明州府辖管昌国、慈溪、余姚、上虞、嵊州、奉化、宁海、象山及鄞等八县,在籍田亩约七百余万亩。

在持续数年的战事摧残之下,明州府在籍丁口仍有十二万户之多。

明州九县以地处明会平原核心地域的慈溪、余姚、上虞、鄞县四地最为富庶,税粮占了明州全府的近八成之多。

奢家从明州府抽取的养军税粮有案可查,两年总数超过一百六十余万石,平均每年抽调的养军税粮在八十万石以上——而江宁约定淮东军可从淮东两府十一县征用的粮饷最高就只有八十万石。

传统上,上虞、嵊州、余姚三县都是划归会稽府管辖的。还是奢家占领浙东后,会稽是奢家在东线与董原之浙北进行军事对抗的重心,遂将上虞、嵊州、余姚划入明州府管辖,以便能更好的筹措军资。

以明州、会稽两府区域为主的浙东,明州府三居其二,会稽府才居其一。奢家失去浙东自曹娥江以东的区域,说是断了一臂,一点都不为过。

五月上旬,在明州府及诸县主官还没有确定的情况下,林缚就以浙东制置使司的名义,颁布田丁新政令。新政减免明州府及诸县丁税及各种人头摊派,向诸县派遣清田吏主持新政事务,清查田亩,责令诸县田主在九月之前向清田吏员如数上报田亩实数及丁口,雇佃耕种以实物租计算者减租到三成以下;以定额租计算,上等熟田年租额不得超过一石。

以田氏为首的叛降共十三家抄族籍产,充为军资,余者以协从论处,免罪责;并将八闽宗绅在明州府境内侵占的产业以及明州府及昌国诸岛所属的矿山、船场、渔场以及及湖荡、山泽、岛屿等无籍之地都征为官有,地方借机侵占,皆严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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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在稳定永嘉形势后,也于五月上旬来到东阳县,为当前的恶劣形势感到焦虑。

在东阳县太白溪的西岸,淮东军以长山营两旅精锐为主力,驻军达到八千人。沿落鹤山西北麓坡岗,淮东军构筑鱼鳞状的连环防寨向太白溪西岸辐射,与东阳县城争夺对太白溪水道的控制权,又驱使民众在内线拓宽修筑衔接嵊州的驿道。

在天台县的北面,以长山营一旅精锐步甲为主力,淮东军在构筑面对天台县的防寨里,驻军也超过四千人。

在天台与落鹤山防寨的内线,以嵊州城为营垒,以长山营三旅精锐步甲为主力,淮东军在嵊州的驻军更是达到万余人。

淮东军以嵊州为核心所构筑的浙东西南大营在五月上旬就初步成形,以淮东步军司长山营为主力,马步军战卒及辅兵的总数超过两万两千人,还有数以千计的民夫征为军用。

到五月上旬,淮东明确将嵊州废县置镇,将整个嵊州城作为浙东西南大营的驻垒使用,仅在嵊州剡溪江两岸就抄没田氏田产二十余万亩,作为军垦营田所用——还不晓得淮东后期要往嵊州等地填入多少兵户!

在萧山到海宁段的钱江水道彻底封闭之后,淮东军在以上虞县城为核心及沿曹娥江两岸构造的防寨体系里,驻军以韩采芝、孙文耀所部浙东行营及淮东靖海第三水营为主,兵力也超过万人。

考虑到淮东军在明州府内线崇城步营三旅精锐以及浙东行营军陈魁立、毛腾远等部共一万五千余人以及暂时还驻在明州府东海岸的靖海第一、第二水营,淮东军一时间在浙东的兵力总数超过五万两千余人。

奢家要稳固从天台、东阳、诸暨到会稽一线的防线,以八闽精锐为主加上地方防守兵备,人数不能少于五万人。

虽说浙北董原的压力由大公子承担下来,但浙东在失去明州之后,驻军人数反而要增加近一倍才够用。

秦子檀能大体猜到淮东是什么心思,便是要加剧双方在防线上的军事对抗,将浙闽的财政拖垮。

在浙南,刘文忠、左光英等浙南抵抗军在占据乐清城,很容易能从海路获得淮东的支援。奢家在浙南的兵马只能放弃沿海地区,收缩到瓯海、永嘉等离海岸有一段距离的内陆城池建立防御。

一方面是被迫不得不增兵加强沿线防御,一方面又不得不接连放弃沿海膏腴之地。

失去明州府不说,永嘉江自瓯海、永嘉两城以下的三角洲区域,良田数就占到整个永嘉府田亩数的三分之一,也由于乐清城给浙南抵抗军残部占据,秦子檀也不得不将这一区域的民众强制迁入内地,弃为荒地,损失的税粮将数以十万石计。

晋安府等闽东沿海地区的形势,也由于失去浙东对淮东扰袭水军的牵制,而越发的恶劣。淮东水军将前进基地推到昌国以南一线,又有浙南抵抗军残部占据的乐清为跳板,对浙南、闽东沿海地区的扰袭越发的便利,扰袭规模也将持续加强——局势发展到今日,浙闽的东线形势已经恶劣到不能再恶劣的程度。

当前除了指望大公子能在西线继续扩张战略纵深外,也只能寄望东胡人的骑兵能迅速南下威胁淮泗——唯有如此,才能迫使淮东的用兵重心转移到北边,减轻浙闽东线的压力。

浙闽虽说在两三年间将兵马总数扩编到将近二十万之巨,但数面受敌,精锐伤亡也多,短时间已经没有收复明州府的能力。

***********

浙东战事初定,林缚也等不及江宁正式调梁文展出任明州知府的告身下达,于五月初九就离开明州府返回崇州;以赵青山为首的第一水营主力随林缚返回崇州。

林缚假勤王之名行声东击西之策,起初在淮东内部也引起巨大的争议。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淮东军奔袭浙东后取得一系列的重大军事胜利,迅速占领明州府全境,特别是后期江宁迫于形势认可淮东奔袭浙东的行为,淮东内部的争议也就平息了。

林缚在淮东的声望,也累及到一个新的高度。

林缚返回崇州之日,县民士绅夹岸欢迎,看着津海号缓缓从水门驶入军山与紫琅山之间的驻泊区,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当然,其中也不乏冷眼旁观者,但淮东两府军民却是普遍的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然而就淮东军司内部而言,这次违旨南袭则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普通的官吏将领有着更清晰的意识,从此将淮东视为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势力。拿唐叔恩、刘庭州等人密奏江宁的话来说,“淮东官吏将佐从此之后眼里只有淮东、而无朝廷,只有林缚、而无皇上”。

淮东在浙东取得一系列的军事胜利,士气大振,然而就举国形势来看,仍然是忧远大过喜。林缚压着心头的忧虑,接受士绅军民的夹岸欢迎,越是艰难时,士气越为重要。

从南崖码头登岸,林缚对来码头相迎的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李书义、胡致诚、王成服、孙丰毅、周广南、吴梅久等人说道:“旬月来,崇州诸事有劳诸位辛苦,林缚在此给诸位揖礼相谢!”

“大人客气!”诸人还礼,迎林缚登岸。

看到赵勤民也在迎接众人之列,林缚问道:“赵先生何时来到崇州?”

“前天午后过来,本要去明州府见你,得知你近日即回,便耐心在崇城等了两天。”赵勤民说道。

“那先一道去东衙饮宴,其他事宴会再细谈。”林缚说道,请赵勤民随他同行去东衙。

赵勤民心里感慨万分,林缚假勤王之名行声东击西之策,事先半点风声未透,他与顾悟尘在江宁也是措手不及。

淮东军主力奔袭浙东的消息传到江宁之后,恰逢奢飞熊夺得临水、集兵攻打富阳,大有攻破浙北、向江宁突破之势。

在江宁受威胁之际,包括岳冷秋、程余谦、余心源、王添、王学善以及宁王府诸人在内,一时间都手忙脚乱、方寸尽失,寄望淮东军能在东线牵制浙闽叛军,故而对淮东军欺君惘上的事实,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才使得顾悟尘在江宁不至于太被动。

形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除了有部分士子还图口舌之快,指责淮东的不是,更多人心里则是庆幸淮东军主力没有北上勤王。要没有淮东军及时在明州府登岸,奢家的十万精锐怕已经将浙北打残,从平江、丹阳席卷而过,兵临江宁城下了吧!

现如今,江宁要靠淮东从东线牵制浙闽近半的兵力,林缚也身兼淮东、浙东两制置使,江东郡此时境内约十五万兵马,淮东占了三分之一强。林缚不仅直接插手淮东、浙东两地知府、知县一级的官员任命,还直接要求在鹤城、嵊泗置县委以亲信家臣,加强淮东军司对这两地的控制——赵勤民站在旁侧,看向与旁人谈笑风生的林缚,暗道:与曹梁并称枭臣者,也莫过于此吧!

第61章 争银

“这旬月来,薰娘你们在崇州也担惊受怕了吧?”趁着晚宴开始前的空当,林缚抽身回了一趟山上,与顾君薰、柳月儿、小蛮等妻妾相聚。

林缚在东衙无暇分身时,这趟随林缚南来北往的宋佳给先唤到内宅来。

算上北去津海的时间,林缚离开崇州差不多有三个多月,当真是冷落了家里这些个大小美人儿。偏偏宋佳这么一个道不清、说不明身份的女子能够陪在林缚身边,内府的女眷对她自然是满腹意见。偏偏着急还要从她嘴里询问这趟南征北战的详细,既叫人嫉恨她,又要耐着性子敷衍她。

宋佳正襟危坐的回顾君薰等人的问话,等到林缚过来,才松了一口气,告辞离去。七夫人顾盈袖及六夫人单柔本来也在内宅听宋佳说此行的详细,待林缚回来,也假惺惺的告辞离开,不妨碍他跟妻妾团聚。

宋佳将顾盈袖、单氏眼里的不舍与情念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个混账真是乱搞,这山下城里听风茶楼还有一个女人等着他,也不怕这趟回来给榨成肉干!

“这趟回来,会住几天,不会停两天就又要走吧?”柳月儿沏了茶递过来,她虽说谨守妇道不干涉军政,也期待与林缚多聚几天。

“哪里都不去了,”林缚接过柳月儿递过来的茶,对站在身边的她笑了笑,说道,“眼下的局势,也不是我东奔西跑能解决了,只能坐在崇州看局势发展了。南面有傅爷,北面有子昂,津海有高宗庭与我大哥,也许江宁的形势会更复杂一些,有我家的泰山大人在,也轮不到我去掺和一脚。”

顾君薰嗤笑一声,没有理会他。

柳月儿挨着林缚站着,说道:“别的事情我也管不上、帮不上,只是看你的脸又瘦许多,心里总是难受,身边也没有一个人能照顾你……”

“谁说没人能照顾他,我看他在外面过得乐不思蜀呢。”小蛮对宋佳能跟在林缚身边跑东跑西的,满腹意见,也不掩饰就说出口来。

柳月儿欠着身子掐了小蛮一下,不让她胡说八道。

“相公还要去东衙应付呢,就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顾君薰总是替林缚念着正事。

“不碍事,到时间会有人过来喊我,”林缚说道,“信儿与政君呢,不要隔段时间不见,他们不认得我这个当爹的了……”

“卷儿去将信儿与政君唤过来……”顾君薰要边上站着侍候的卷儿将一对小儿女找过来。

林缚在内宅坐了半大个时辰,才下山到东衙与众人饮宴庆贺这趟浙东大捷。

宴后,林缚将赵勤民、林梦得、秦承祖、孙敬轩、孙敬堂等人留下来说事。

“浙东初捷,还远未能扭转当下之危局,”林缚请赵勤民等人坐下,问道,“对眼下的形势,家岳及江宁众人有什么议论?”

“欲救北而先靖南,此为大人与江宁众人当前所取得的共识,”赵勤民说道,“刚知道你率淮东军掉头南袭浙东时,江宁也确实有许多人大吃一惊。时到今日,邓愈在徽州难以支撑,欲求撤到宣州,与长淮军并守宁国一线,便越发晓得你声东击西的计策之妙。要没有淮东军从东面打入浙东,实在难以想象当前会是什么局面!”

“邓愈要撤出徽州啊!”林缚蹙起眉头,思考让奢飞熊在西线占领徽州之后的恶果。

由于奢飞熊能从昱岭关、千秋关对徽州两线用兵进行夹击,从宣州、宁国进入徽州的粮道也给掐断,邓愈守徽州的压力极大。要是江宁这边没能从宁国出兵夺回独松关,打通从宁国到徽州的通道,邓愈所部就有成为孤军给困死在徽州的危险——这也是邓愈想从徽州北撤的主要原因。

而让奢飞熊夺了徽州,其浙西兵马就多了几条能从徽州西进江西鄱阳湖的通道,再配合罗献成南进,很可能让奢家先一步夺了江西全境……

浙东初捷,当真还无法扭转全局,不要说北线的情况一蹋糊涂,便是西南边也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江宁的意见自然决不肯让邓愈轻易放弃徽州,但邓愈腹背受击,独木难支,终究还是要靠淮东及浙北诸军能牵制更多的浙闽叛军,减轻西边的压力,”赵勤民说道,“就北面的形势来看,宁王此时虽未正式就任监国,差之不远。江宁欲在西线再设赣州、豫章、潭州、荆州四制置使,以稳巩南线形势,江宁也许会遣专使来崇州问策……”

到今日,江宁再做什么决策,已经不能再漠视淮东的态度了。

奢家出仙霞岭占了抚州、信州,恰是切入江西郡腹心的位置,江西南部为赣州,控制赣江中上游;其下为豫章,也就是后世的江西省会南昌,控制鄱阳湖。江西分置两制置使,是想要将奢家从信州、抚州突入江西的兵马堵回去。

潭州又名湘州,即为后世湖南省会长沙,荆州位于江夏以西,当江汉之冲,设潭州、荆州制置使,是想要加强对两湖的控制。

特别是荆湖郡,从襄阳到南阳,从随州到蕲春,近半郡土失陷于长乐军,也就荆州外围到江夏这一区域能勉强守住。

宁王虽然还没有正式就任监国,但在燕京被围之后,未失陷的诸郡只能唯江宁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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