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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唐(庚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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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基心神激荡:我的儿啊,你是为父这世上唯一的骨肉,我怎能不牵挂你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但若是细听,依旧能听出,李基话语中的颤抖。

“言庆,你能有此心,为……师已经很开心了。”李基一激动,险些说出‘为父’两字,幸好反应及时,才算没露出马脚。他说:“不过为师才疏学浅,而且居无定所,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离开这里。你愿意叫我一声老师,我自会倾心传授。

不过,你会慢慢长大。等将来,为师会再为你找一个先生,到时候你莫要拒绝。”

言庆一怔,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李基。

老师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古怪?

他犹豫了一下,“学生愿听从老师安排,但还请老师,莫要赶学生走。”

“哈哈哈,我永远都不会赶你走!”

李基轻声说道,鼻子发酸,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口蘸了蘸。

“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更加严格。”

……

初夏午后,天气已有些炎热。

李基和郑言庆也没有立刻开始上课,而是坐在小院子里,看着爬满院墙的青色藤蔓,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一阵风吹过来,藤蔓上的橘子花摇曳。

郑言庆从屋子里搬出了茶炉茶釜,坐在李基身边,将茶叶碾成粉末。

“老师,今天我又认识了一个人。”

“哦,是什么人?”

大多数时候,都是郑言庆说话,李基为他解惑。虽说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六年,但若说到了解,十个言庆,也比不上一个李基。他将在荥阳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李基,李基马上就清楚了郑大士的打算。四品出身吗?那岂不是没有用处?

四品出身,还是个卑品罢了。

如果郑大士真的好心,至少也应该给言庆一个三品出身。

这对郑家而言,并不难办。如今九品中正制渐渐没落,各地的中正,很大程度上是受世家大族的控制。只要郑大士费点心思,为言庆办一个三品出身并不算难。

虽说三品也是卑品,可是和四品却有天壤之别。

杜如晦,房玄龄这些官宦子弟,全都是三品的出身。

拿到一个三品,至少也能让言庆的仕途顺畅一些。可一个四品……听上去好一些罢了。

不行,若是这样子的话,我儿就只能成为郑家的附庸。

郑大士那老家伙想要对付言庆的话,我儿也只能默默的忍受。我如今虽然落魄,可不代表我的儿子,可以任意被欺凌……恩,我得要给他找一个厉害些的老师。

他这里想着,言庆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基的思路。

“认识了什么人?”

“长葛县令房彦谦的公子,房玄龄。”

李基一怔,“你说的可是那开皇十六年,齐州进士房玄龄?”

“就是他。”

“哦,这个人倒是个持重之人,颇具才干。不过我听说,他现在只是个羽骑尉的武散官,跑洛阳做什么?”

没想到,李基居然也知道房玄龄这个人,言庆颇为好奇。

李基笑道:“我这些年东奔西走,却也不是瞎子聋子。房玄龄中进士的时候,年仅十八岁。故而在当时,也成就了一段佳话。”

十八岁中进士,那可是非常年轻,所以当时很轰动。

房玄龄那时候也着实风光了一阵子,直到仁寿二年时,隋文帝首开科举,重举秀才,杜正伦、杜正玄、杜正藏三兄弟同时点中,一门三秀才,掩住了房玄龄的风光。

第四十章 隋末大拆迁(下)

郑言庆回答:“房玄龄要去隰城做县尉了,正好和杜如晦一同路过。”

“杜如晦?就是那个杜陵碑痴吗?”

“正是此人。”

杜如晦好碑帖,在关中很出名。特别是在官宦子弟当中,尤为出名,以至于有人送他碑痴的雅号。他老子是长史,祖父是工部尚书,偏偏到了他这一代,却不喜欢官场。仁寿二年科举时,这家伙为了跑去衡山看碑,居然连科举都耽搁了。

李基笑道:“听说那碑痴得了一块好碑,怎地不在家琢磨,跑出来作甚?”

“不清楚,说是和他祖父一起来,而后要搬去我那边住。”

“杜工部来了?”

李基心里一咯噔,昨晚窦贤刚说过,杜果和章仇太翼会来洛阳,没想到今天这两人就已经抵达。他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微微一蹙眉,他们来了,那岂不是说……

“你确定杜如晦是和杜工部一起来的吗?”

“是啊,杜如晦是这么说的……对了,学生想起一件事,今天早晨我在河堤上见到了一群人,一个道士,还有一个老者。在河堤上指指点点的,也不知是为什么。”

“道士,老者?”

李基想了想,“那老者是什么模样?”

“恩,长的……老师这一问,学生倒是觉得,那老者的相貌,和杜如晦有些神似。不过他有一部美髯,学生颇有印象。莫非那个老者,就是杜如晦的爷爷不成?”

“十居八九。”

杜果爱美髯之名,在长安很有名气。

李基越发确定,杜果和章仇太翼,已经抵达洛阳。

只是他们要修治洛阳,不好好的在洛阳城里,跑城外做什么?难不成,朝廷准备和长安一样,修建新城?唔,若是如此,他们去河堤上,倒也能说得过去了。

“言庆,你信我吗?”

“当然相信。”

“你回去之后,向杜如晦打听一下,朝廷可是有修治洛阳的打算?若要修治,如何修治?”

郑言庆闻听先一怔,旋即明白了李基的意图。

洛阳,要重新修治吗?

历史上,隋炀帝登基之后,的确是迁都于洛阳。而且也留下了在当时修治洛阳的记载。

但怎样修治?

史书上并没有记录太详尽。郑言庆也一直以为,隋炀帝是在现在洛阳的基础上修治。

可是听李基的意思,好像并非如此。

难道说,要营建新城?

如果今天早上他见到的那些人就是杜果等人,却跑到了郑家田庄毗邻的河堤上观望。莫非是要在郑家田庄上营建新城?那样一来的话,岂不是整个田庄都被占据了?

言庆和李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

不过两个人考虑的全不一样,言庆想的是,如果朝廷要征用郑家田庄的土地,那么即将到手的永业田和露田,不就是竹篮打水了吗?朝廷可能会给郑家予以补偿,但却不一定会给言庆他们补偿。毕竟,那些永业田和露田,是在郑世安名下。

既然是朝廷征用,那郑家肯定不会拒绝。

似言庆他们这些散户,相对着可就要吃了大亏。

郑家会为他们出头吗?就算是郑大士想,郑善愿会答应吗?如果不答应,只怕到时候,他祖孙二人还得要依附于郑大士。安远堂,还会再给他们一百亩良田吗?

而李基,考虑的事情和言庆又不一样。

他想的是,朝廷迁都洛阳的计划很可能已经确定。派杜果和章仇太翼前来,只怕是为了确定修治洛阳的计划。一旦确定下来的话,朝廷就会派出人手来监工洛阳。

而他呢,必须在被朝廷发现行踪之前,离开洛阳……

太快了,也太突然了!

虽说李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想着还能和言庆待一段时间。可现在看来,却有些危险了。杜果和章仇太翼返回长安之时,就是他必须要离开洛阳的日子。刚刚和亲生骨肉相逢,虽然没有相认,但能在一起,终究是一种快乐,好过骨肉分离。

哪知道,这就要离开了?

李基一旁看着言庆,心里微微有些发酸。

他真不想离开,只是……

“言庆,水沸了!”

郑言庆醒悟过来,连忙把器具准备好,开始煎茶。

一釜香茶出来,李基品用着言庆奉上的茶水,心里面却在想着:找谁做言庆的先生?

当然了,这件事他不可能出面。

不过他可以请亲族,或者窦家的人出面,想必不会太难。

只是这个人选,要仔细斟酌才好。一般的人,李基还不屑于介绍,更要反复思量。

言庆静静坐在一旁,也在想着心事。

没了田地,就得要靠郑家的资助为生……

如果郑大士是提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的话,那他在赏赐田地时,怕就有了这个计划。

没有田地,就没有收入。

自己祖孙只能牢牢的依附在安远堂名下。十几名健仆需要花销,他祖孙也要生活。

不行,不管这是不是出自郑大士的意愿,这一百亩良田,都不能要。

可如果不要的话,郑大士又可能觉着他祖孙不和他一条心,反而会更加的危险。

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郑言庆不由得感到有些可笑了。

先前还觉得这一百亩田地,是一件好事;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如此烫手。

不过,不要田地,却可以要钱帛。

实在不行,就让郑世安出面,以和雄大锤做生意的名义,拒绝这一百亩良田。虽然这样做会让郑世安暴露出来,但也能试探一下郑大士的心思。若郑大士知道修治洛阳,朝廷可能拆迁郑家田庄的事情,断然不会点头;如若他不知道,就会答应。

只是日后雄记这块肥肉,可能会被郑家看中。

到时候若要郑世安交出去,又该如何是好呢?

言庆发现,他和郑家的纠葛,似乎会变得更加麻烦……从一开始的尊卑之争,说不定会演变成利益之争。到那时候,他和郑家的人,又该如何相处,如何解决?

算了,走一步是一步。

先从经济上拜托对郑家的依赖,至于日后何去何从,再慢慢想对策吧。

想到这里,言庆咬牙做出了决定。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阻止郑世安接收那一百亩良田。只是不知道,这百亩良田在郑仁基的眼中,又能价值几许呢?郑言庆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基,心道:若让老师知道,我此刻一门心思的钻营,会不会因此而感觉不快,甚至把我赶走呢?

李基正好也在看言庆,两人的目光中,都隐隐含着一丝忧色。

只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第四一章 一千贯(上)

回家后,郑言庆就把他的这个想法告诉了郑世安。

“不要田地?”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田地就代表了一切。郑世安惊讶的看着言庆,有点不明白他这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多的土地,却放手不要?

这让郑世安有点无法接受。

郑言庆也知道,想要劝说郑世安改变固有的土地观念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能旁敲侧击。

“爷爷,你不是想帮助雄爷爷他们吗?”

郑世安点头道:“是!”

“你准备怎么帮?”

“你不是弄出了个剪刀嘛,拿出去卖就是了。”

“卖,怎么卖?人家凭什么要舍弃掉原有已经习惯的东西,而去买大锤子爷爷的剪刀呢?”

“这个嘛……”

郑世安还真就没主意了。

“言庆,你不是有办法吗?”

“我的确是有办法,但问题是,任何办法,都需要一大笔钱来支持。您有多少钱?大锤子爷爷又有多少钱?”

郑世安愣住了!

他给郑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吃住一向不愁,也没有在意自己有多少积蓄。不过仔细算下来,自己给郑家干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有多少钱。加起来也不过几十贯。

这还是自从收养了言庆之后,他可以积蓄下来。

如果没有言庆的话,恐怕连一贯钱都没有。至于雄大锤子,上上下下加起来快二十口人,也就是勉强吃个饱饭而已。让他们出钱,显然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东西再好,别人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处?

爷爷,就拿穑敱昀此蛋伞N姨怂担背跛蚱薷湛甲龅氖焙颍桓鲈旅夥咽猿浴D阌忻挥兴愎庖桓鲈吕铮腔崤愣嗌偾兀咳绻挥姓庑┣耐度耄只嶂鲤{饠饼店的名气?所以说,没有钱的话,什么都办不成。”

郑世安沉默了。

言庆说的没有错,没有钱的话,还真就是个大麻烦。

“再者说了,爷爷您就不想把这个雄记,变成百年字号?你光出了个主意,人家就要分钱给你。大锤子爷爷在的时候,一切都好说。可大锤子爷爷万一不在了,人家还会给你吗?人总是会变的,当初咱们爷俩被送回荥阳的时候,爷爷只是想着能有个自由身。可是现在,爷爷你已经开始想着,如何去做一个富家翁。

你能保证,雄威不会变,雄大海不会变,那雄大海的儿子,孙子也不会变化吗?”

郑世安,哑口无言。

“那你说怎么办?”

“房子,田地,咱都不要,换成真金白银。”

郑世安有点不乐意了,“这么好的房子,不要岂不是可惜了?”

“呵呵,没有田地,要这房子做什么用处?再者说了,这里正好处于官道一侧,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嘈杂的很。爷爷,我还要读书,这种地方,又如何能静下心来?”

“那你的意思是……”

郑言庆想了想,“我记得龙门山脚下,有一块竹林,也是咱们郑家名下。

那块地也没有人关注,想来也不会太贵了。孙儿欲效仿先贤,读书于竹林茅舍,岂不雅致乎?再者说了,这样咱就可以向大公子说明白,把土地和房舍换成真金白银。我听说,一亩良田官价二十贯,一百亩田地,差不多能换回来一千贯。”

不是郑言庆不会算数,而是要考虑到,郑家会不会按照二十贯来折算。

别忘了,这一百亩田地中,还有二三十亩露田。按道理说,这些田地是要交还给官府。不过里面做做手脚,变成永业田也不会太困难。一千贯,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数字。

既不会太多,让郑家人产生不快;也不会太少,足以让郑世安创业。

郑世安有点肉痛,忍不住挠挠头,沉思不语。

“爷爷,咱们再用这间房舍,把龙门山竹林换过来,大公子也不会感觉吃亏吧。”

“言庆,你先和爷爷说说,这事儿真的能成吗?”

郑言庆点头说:“爷爷,这件事我有八成把握做成。”

“那咱们怎么做?”

郑言庆笑嘻嘻,在书案上铺开了纸张,然后在纸上用颜体写下一首七言绝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大锤子爷爷不是做了一百把剪刀吗?

爷爷您就拿出五百贯来做装饰。盒子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里面要用最贵的丝绒当沉淀。盒子上要做的典雅端庄,然后把这首诗拓上去……您说,这一把剪刀,得多少钱?”

郑世安张了张嘴巴,“怎么着也得十贯吧。”

“十贯,那是成本,怎么着也得二十贯起价。”

“慢着慢着,什么叫成本?”

这种在后世人尽皆知的词汇,对于郑世安来说,无疑是过于深奥。言庆也不好把后世的经济学解说一边,于是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说:“这个成本包涵的可就太多了。比如大锤子爷爷做一把剪刀,所需要花费的各种材料、时间、人手等各种东西的总和。

爷爷,您还别觉得贵重,能买的起十贯的剪刀,根本就不会在意多出十贯来。”

听上去,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样一来,会有多少人买的起啊。”

“爷爷,咱们以前没有这个本钱,当然要从最低层做起。现在我们有这个本钱了,就要从最高层的人做起。到时候,把剪刀分三六九等。最贵的就卖给皇家……呵呵,所谓上行下效。等那些上等人都开始使用的时候,下等人自然闻风而动。

还是那句话,谁家不用剪刀啊!可若是连皇上都用,爷爷您可就要发达了……”

郑世安,被言庆忽悠晕了。

“没错没错,连皇上都用了我的剪刀,谁还敢不用?”

言庆长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揉动太阳穴。

也许,自己目前最顾忌的,就是这个爷爷了。得要想办法,让他渐渐淡化对郑家的感情。

当然,这不是朝夕可以做到。

但得要先挑起他的自信心。为了这个,言庆把皇帝的旗号都拉出来了,但不能不承认,这个旗号的确是有用。至少现在,郑世安看上去满脑子都是皇帝老儿了。

只是不知道,那郑家的人,会如何反应呢?

第四一章 一千贯(下)

杜如晦在亥时前,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到了郑言庆的住所。

“杜大哥,你这是打算长住?”

言庆正准备写那个裴世矩送来的祭文,看见杜如晦这模样,一下子有点发懵了。

“嘿嘿,我准备在你这里待上些时候。

家父给我说了一门亲事,不过被我借口未得功名,这才作罢。家祖说,要我留在洛阳,好好读书。等下一次开科,就可以考取功名。我就和家祖说,准备在大名鼎鼎的鹅公子府上读书,还可以学一学那咏鹅体……哈,家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郑言庆差点被呛死。

“杜大哥,你爷爷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那没办法,谁让你现在名气那么大……家祖说,要我见贤思齐。还说鹅公子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才华。跟在贤人身边,对我有好处,所以就同意下来。”

原来,名人还有拒婚的功效?

杜如晦说着话,脸色突然一肃,“不过家祖让我偷偷告诉你爷爷,最好别在这里定居。”

“啊?”

“他还说,趁现在把这房舍卖了,哪怕住在城里,都好过此地。”

听上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不过杜如晦的爷爷是什么人?那是朝廷的工部尚书。

如果郑言庆不知道修治洛阳的事情,说不定还会以为,杜工部是担心他住的荒僻,让他去城里住。但言庆已经得到了修治洛阳的消息,自然对这话是另一番理解。

朝廷,要征郑家的田地。

而现在的洛阳老城,不会有太大的改动。

杜如晦说:“我也不明白家祖为什么要说这些。不过你倒是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这个……杜大哥,我刚才还和家祖说这件事。

我也觉得这里太过于嘈杂,所以准备搬走。不过我不打算搬去城里,准备往龙门山走。”

杜如晦说:“龙门山色,倒是一大景致,不错啊。”

“杜大哥,我只是说在龙门山脚下定居,可没有说龙门山色……那边有我郑家一块田地,满是翠竹。我呢,准备在那里起几间竹楼精舍,想必读书会更有滋味。”

“言庆,你这是想要效仿竹林七贤啊。”

杜如晦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名气不够大?呵呵,不过这想法倒是不错,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果然好去处。”

这是东晋名士陶渊明的饮酒,杜如晦忍不住低声吟唱。

听他这么一说,言庆也觉得自己搬去龙门山,似乎是一着妙棋。

是沽名钓誉也好,是闲情雅致也罢。反正这样一来,定能得清流名士们的口彩。

而他现在,不正需要这些口彩吗?

郑家人的炒作,是为了让他撑起门面。那好,我就给你撑起门面,并用这样的一种方式,来表现出我没有争名夺利之心。那郑家的人,就会少了许多顾忌,而更加卖力炒作。等到我的名气,已经足以让郑家人感到不安时,他们也奈何不得我了。

究竟是谁利用谁?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言庆,你这是要写什么?”

“哦,是河东闻喜县公裴大人给亡妻的一篇祭文,想请我抄录一下,明日来取。”

“内史侍郎,裴世矩吗?”

“你知道这个人?”

“哈,我怎可能不知道。这个人很厉害,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家祖曾私下里说,论名气和权柄,裴大人比不得越国公。但若是比手段和本事,越国公却不如他。”

言庆不由得轻呼一声。

这个裴世矩,有这么厉害吗?

越国公,那是大名鼎鼎的杨素。可裴世矩这个人,却似乎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啊。

裴世矩,裴世矩……

慢着,历史上李世民登基后,徐世绩曾因为要避讳,而改名为李绩。连李绩这样的人,都不得不更改名字,更何况……裴世矩,去掉那个‘世’字,不就是裴矩?

这还真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呢。

此人在隋炀帝时期,是个大奸臣;但在李世民执政时期,却又是一个刚直忠臣。

一忠一奸,给后世留下了很多猜想。

连《大唐双龙传》里面,还把裴矩说成是邪王石之轩呢。

啧啧啧,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给这么一个人,抄录祭文?

言庆不由得调整了心思,认认真真的又看了一遍裴世矩写好的祭文。不可否认,河东四大姓之一裴氏家族的族长,文采果然不差。有着非常明显的江左文风,词藻华丽而优美,缠绵而叠荡。看得出,裴世矩甚爱他的老妻,甚至刻骨铭心。

郑言庆眉头一蹙,心道:郑家要我抄录此文,却是让裴世矩得了郑家的情,却与我无关。

我如今虽有老师可以借用窦家来撑腰,但终究不是自家的本事。

若是让裴世矩念我的好处,岂不是让郑家日后更投鼠忌器?唔,这倒是一个思路。

“言庆,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看裴侍郎这篇祭文,真真个情深意切。”

“哈哈,果然是个多情种。”

杜如晦曾亲眼见过当日言庆赋诗给朵朵,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然后他轻声道:“不过裴侍郎和裴夫人,确是一段佳话。当年裴侍郎平定岭南时,崔夫人因自己年迈,无法随行照料,于是就找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婢女,派人送过去,服侍裴侍郎。

后来崔夫人故去了,裴侍郎悲痛万分,将家中的妾室美婢全都赶走,情深意重,莫过于此啊。

恩,忘记说了,崔夫人工卫夫人书法,当年也是一位大家呢……”

这个崔夫人,不是郑仁基的老婆崔夫人,而是裴世矩的妻子。

言庆很认真的看罢了祭文,沉吟片刻后,提笔开始抄录。

杜如晦在一旁观看,也不出声打搅,甚至还为言庆挑亮了烛火,更挽袖子研墨。

五百字的祭文,抄录起来并不困难。

言庆已读过许多次,所以一气呵成,写的极为顺畅。

抄录完祭文,言庆却没有停笔。

他蘸饱了墨汁,然后在祭文后面,有写下了离思两字:余受命抄录悼亡妻,为侍郎与夫人之情所感。

故附诗一阙,以赠侍郎。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郑言庆于仁寿四年春末之夜,于洛阳城郊。

言庆写完,恍若心满意足般,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轻轻吹了一口气。

杜如晦目瞪口呆,看看纸上的诗词,又看了看一脸满足笑容的郑言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妖孽,这厮那里是神童,分明就是个妖孽!

第四二章 竹园深深

郑言庆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显得妖孽?

但不疯魔,不成活啊……他需要名声,他需要更多的名声,需要更多人的关注。

这与他的秉性,并不相合,却不得不为之。

一入郑家深似海,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多少人在暗中算计他。郑大士要用他来稳定安远堂的地位,可郑家有七个族房,又岂能心甘情愿的让郑大士称心如意?

这一点,从郑大士为他祖孙归宗的事情上,可以看出端倪。

族内尚且如此,那族外又会如何?

不受暗算,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把自己置于大庭广众之下,令那些心怀鬼胎者,不得不有所顾忌。当然了,如此郑言庆也将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置疑和争议。

但争议越多,他的目标就越大。

当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可以获得安全。

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高调,郑言庆深深理解到,生活与世家大族之中的种种艰辛。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杀机啊……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郑言庆别无选择。

天一亮,郑世安就找到了郑为善,把他用田地换取钱帛的想法,告诉了郑为善。

同时,他还以住所过于吵闹,希望用房舍换取龙门山下竹林的想法一并告知。

郑为善已受命准备给郑世安办理手续,闻听郑世安不要田地,郑为善可是吃惊不小。

“老管家,你可要想清楚啊。”

郑为善劝说道:“此次老太爷分给你的田地,都是上等良田。如若不要的话,日后可别后悔。”

要说,郑世安的土地情结还是很深重的。

如果没有昨天言庆一番劝说,他定然会接受这些田地。即便如此,郑为善说完以后,他还是忍不住犹豫了许久。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摇头拒绝了郑为善的好意。

“非是我不愿意,实在是……

昨日我去天津桥街市探望老伙计,实在是想帮他们一下。虽说老太爷要恢复月俸,可你也知道,那帮子老东西是什么脾气和秉性。夫人的作为,让他们很伤心,到现在也不肯接受月俸。有好几家老兄弟,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这心里真不舒服。

现在就算是老太爷出面,怕也没有用处。

好在当年我和这帮老兄弟出生入死,我若是出面,他们倒是可以接受。我准备换取些钱帛,与老兄弟们一起做点生意。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心里也能舒服点。”

“老管家果然是重情义的人啊!”

天津桥街市的老军们,在经过了之前的事情之后,很是伤心。

郑为善清楚那些老军火爆的性子,当初他们敢拦阻郑仁基的车仗询问是非,也是一群有血性的人。不受嗟来之食,即便是郑大士让人恢复月俸,至今也无人领取。

郑世安这么一说,倒是让郑为善颇感动。

于是点头答应,并保证尽量处理好这件事情。

当天,郑为善就把郑世安的请求告诉了郑仁基。对于这件事,郑仁基也不敢做主,连夜派人赶赴荥阳,请郑大士定夺。

到第三天时,信使从荥阳返回。

郑大士只写信说:洛阳一应事宜,由尔决断,莫事事求问。

“贤弟,你说这郑世安,究竟是什么意思?”

郑仁基无奈之下,找来颜师古商议。最近一段时间,颜师古非常忙碌。晌午要教授徐世绩郑宏毅课业,午后就在房间里苦读三国,并加以注释。其实,魏晋时,已有人注释过三国志。河东裴氏族人裴松之所著三国,理论上已经非常完美。

颜师古发现,自己注释三国,想要超越裴松之,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裴松之以十余年光阴注释一部《三国志》,而颜师古想要超越他,需要更费心神。

郑仁基也知道颜师古忙,所以尽量不去打搅他。

颜师古听罢之后,不禁一蹙眉头,沉吟片刻说:“郑世安倒是个重情义的人,由他出面安抚老军,倒也最为合适。大兄府上若是宽裕,给他倒也无妨。我只是觉得,这老儿竟欲附庸风雅……嘿嘿,欲效先贤吗?亦或者,想要做那孟母三迁?”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

至少在许多人眼中,郑言庆做不得主,郑世安至少能分担八成风雨。

郑仁基说:“郑世安的确是有些才干,若论手段而言,为善和他相差却不止一筹。”

“既然如此,你权且答应他们,看他能有何作为。”

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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