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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记-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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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孟郁槐在连顺镖局告了一日假,特特赶回来帮忙,花小麦则在村东的小饭馆里置了一桌酒水,将景老爹、景老娘和老太太一并请了去,又把孟老娘也扯了来作陪,在楼上开了个雅间,满满当当坐了一屋。
席间还算热络,景老爹向来挺喜欢孟郁槐,拉着他便说个不休,来来去去,也不过打听些他走镖时的各种奇谈怪事;景老娘与孟老娘素来关系还算过得去,凑在一处,便立刻交头接耳地咭咭哝哝起来,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在说她姐妹俩的坏话。花二娘是没那个力气去管她们在说什么,花小麦,则是压根儿没打算搭理,只在心中盼着,看在这一桌好饭菜的份上,景家那几位老的,能对花二娘好一点。
虽说……唔,这样的想法,或许的确是太简单幼稚了些,不过人嘛,有点盼望总是好的。
无论如何,想到今后便能和自家二姐经常见面,她还是比较开心的,虽得时不时地楼上楼下奔波,却仍拨出空儿来替孟老娘搛了两回菜,对着景老娘又很说了几句好听的,一顿饭下来,竟是没出半点纰漏,气氛出奇地和谐。
戌时中散了席,景老爹吃了不少酒,一张脸红成猴儿屁股一般,被景老娘骂骂咧咧地搀着,同孟老娘一块儿往村子南边去。花二娘嘱咐了妹子几句,也由景泰和扶着回了老宅,花小麦跑去厨房里张罗了一阵,好容易大堂之内的食客们尽皆离去,她脱了围裙从走出来,却见孟郁槐兀自坐在靠窗一个偏僻的小桌边,似有些乏累,正眯着眼假寐。
花小麦偷偷笑了一下,便抬脚走过去,在他肩上一推,勾唇道:“我还以为你同娘一块儿回去了,却怎地还坐在这里?今日你陪景大伯吃了不少酒,只怕不会舒服,这会子可要我去替你熬一碗醒酒汤?”
春喜和腊梅识趣,见他两口子还有话说,便快手快脚地将店里拾掇干净,窃笑着携手离开,周芸儿也躲进了内堂中,偌大的大堂里,倏然便只剩他二人。
孟郁槐缓缓睁眼,对花小麦一笑,顺手揉了揉鼻梁,摇头道:“我是喝得多了些,真有点不舒服,若不费事的,有一碗醒酒汤也使得。”
花小麦便摸摸他额头,返身又回了厨房,切两片风姜煮水,热气腾腾地端出来,笑道:“其实若用那鳙鱼头做碗辣鱼汤,倒真个又醒酒又好喝,只是我嫌麻烦,你就将就点。喝了这个,明早我再熬点暖肠胃的小米粥,你吃了就觉得舒服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孟郁槐端起碗来吹开热气啜了一口,顺便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我的酒量,应付这两杯还行,只是不常喝,冷不丁一口闷下去,是有点不惯。”
这家伙喝多了酒,显得有点醉眼朦胧的,瞧着比平常格外多了两分可爱,花小麦忍不住,见四下无人,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嘻嘻道:“今日又是帮着搬家,又是陪人喝酒,委屈你了呀。只不过嘛,我姐夫也是你的发小兄弟,你去帮忙,原本就是该当的,我可没欠你人情。”
“嗯,你是我媳妇,同在一张榻上躺了许久了,莫非还有那‘人情’一说?”孟郁槐似笑非笑地瞟她,将她搁在自己腮边的手捏住,“对了,倒要问问你,那名士宴的终选,你准备得怎么样?昨日在县城,我隐约收到些风声,那终选的五人名单,应当是已定下来了。”
“这么快?”花小麦略有些吃惊,挑眉道,“不是说,初选前后一共要半个月的时间吗?还剩下几天呢,怎么就定了下来?”
孟郁槐吃了酒,说话的速度明显减慢,勾唇笑道:“说你傻,平日里做起买卖来竟还算精明,若真个说你是个聪明人,却又偏偏在这小事上犯糊涂。那陶知县虽放出话来,说是要全城甄选名士宴的承办者,但实际上,城中拢共就只得那些食肆,谁家有名头,有能力,这还不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吗?如今初选虽尚在进行当中,但越到了后头,剩下的就越是些小鱼虾米,他们自个儿也清楚,此番恐怕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说着,便抚了抚花小麦的头发:“赵老爷的春风楼不必说,肯定是最有力的争夺者,此外,城南的归林居,城西的千醉阁,也都位列其中。至于你——之前我和柯叔便曾在陶知县面前提了一提,现如今,又有那省城来的韩风至一力保荐,自然也是不容小觑。”
花小麦应了一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小声道:“那韩老板,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很不好相处,却不料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管这回能不能成,我都该谢谢他才是。那……你可知道这终选的题目究竟为何?我纵是要做准备,也得有个方向才行啊!”
“这个我怎会知道,你也别急,陶知县那边应当很快就会打发人来与你细说。”孟郁槐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拧了一下,沉默片刻,陡然沉声道,“小麦,我有个事,想问你。”
花小麦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便抬起脸来去看他,歪了歪头:“嗯,怎么了?”
“那日你与那碧月轩的韩老板斗厨……”他仿似在斟酌这话该怎么说,稍稍停顿了一下,“你俩话里话外,谈到去省城开饭馆的事——我晓得,当初你未能留在桃源斋掌勺,虽嘴上不说,心中却多多少少有些觉得惋惜。莫不是直到现在,你真还有去那里开饭馆的打算?”
第二百零五话 小问题还是大矛盾
他突然提到这个,花小麦略觉意外,抬眼觑了觑他的脸色,小心地道:“你……不喜欢?”
此事于她而言固然很重要,但她眼下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暂时还没工夫想得那么长远。换句话说,“去省城开饭馆”,这可以算作是花小麦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奋斗的目标,需要一步步踏实地走下去,至少目前,她火候未到。
然而这事儿,终究是被孟郁槐装进心里了吧?怪道那日她与韩风至斗厨时他脸色便有些发沉,原来却是为了这个!那么,他对此究竟是何看法,还用得着猜逢吗?
孟郁槐没答她的话,只静静地坐着,两粒黝黑的眸子里藏着火光,将那盛着醒酒汤的小碗端起来送到唇边又呷了一口。
屋子里静得很,柜台上那盏旧提灯冷不丁爆了个灯花,发出“哔啵”一声轻响。
花小麦有点耐不住这沉默,试着冲他笑笑,尽力轻快地道:“实话说,这事儿的确是我心中的一个念想,可还远着呢,如今且考虑不到那上头。小饭馆儿的生意才好了几个月,酱园子呢,又更是刚刚才起步,我哪有那份闲心想别的?何况,做厨比不得别的买卖,若是底儿太薄,在那繁华的大城里就根本站不住脚,我才哪儿到哪儿啊!”
一边说,一边捏住他的手臂晃了晃,软声道:“你老闷着做什么?是你说的,咱俩在一张榻上都睡了许久了,还有甚么话不能讲?你心里要是有想法,干嘛不告诉我?”
孟郁槐把手中的碗搁在桌上,思忖片刻,温言道:“也倒不是有什么想法,我不过是觉得,小饭馆和酱园子收入颇丰,我在镖局的工钱也并不少,如今咱家手头的银钱足够花使。甚至还可以说是很宽裕,你又何必再费力折腾旁的?那省城机会的确是多,但相应的对手也不少,你张罗一间小饭馆,尚且如此劳累,若去了那里,还不褪一层皮?”
花小麦勉强一笑,仍旧细声细气地道:“我又不是只为了赚钱呀……做饮食行当的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点执拗的志气,希望自己的手艺能被更多人品尝到和认同。”
见孟郁槐不语。她便垂眼道:“咱远的不说了。你就看那桃源斋的宋老板和碧月轩的韩老板。他们铺子上的生意其实已经非常好了,若只为了挣钱,又何必还坚持着自己下厨?还有赵老爷,他的春风楼在咱芙泽县可是首屈一指。买卖做得风生水起,银子一把一把往怀里搂,换个厨子,恐怕也不会受太大影响,可他为什么就偏偏狠不下心,辞掉那成天给他找麻烦的魏胖子?说白了,在这一行中打滚的人,只要是真心喜欢,求的都是那个‘精’字。”
她一口气说了这一大通。有些口干,跑去柜台上给自己斟了杯茶,再回来的时候,就见孟郁槐将那眉头又拧了起来。
“莫不是你还打算在这一行干一辈子?”他淡淡地道,“我娘的年纪只会越来越大。现在瞧着硬朗,过几年是什么样却还未可知。况且,咱俩很快也要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你……”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很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花小麦一愣,心中立时觉得发堵,蓦地将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收了回来。
所以,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吧?
庄户人家不像那些富贵的城里人,对于姑娘该不该抛头露面,并不十分讲究,因此田间地头,常常可见随处走动的大姑娘小媳妇。但即便如此,女子嫁了人就该留在家中踏踏实实地相夫教子,仍然是火刀村,乃至这个年代最普遍的看法。
男人在外闯荡,就叫做“好男儿自在四方”,同样的情形若放在女人身上,十有*就成了“抛夫弃子不务正业”——这还算是轻的,若要往重了说,就算是有人将那顶“不守妇道”的大帽子往你脑袋上压,你也根本没法子辩驳。孟郁槐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没有半点错处,可她心里怎么就这样不舒服?!
说起来,要解决他口中的那个“难题”,其实也很简单,大不了多攒些钱,举家搬去省城,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可问题真的出在这里吗?
花小麦很想与他推心置腹地掰扯掰扯,然而一想到这事儿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楚,就觉得有点无力,从胸臆中吐出一口长气,朝他抿唇笑笑:“咱先不说这个了吧,没影儿的事,时辰不早,还是快些回家去。”
说罢便从桌边站起,向着内堂的方向又扬声道:“芸儿,我们这就走了,你晚间锁好门,自己夜里把细些,听见吗?”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退出大堂外。
这个态度……
孟郁槐瞟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也跟着站起来,一脚踏出去,立在她面前,垂眼道:“走吧。”
周芸儿从内堂奔了出来,站在门口朝两人招手,笑着道:“师傅,郁槐哥,你俩路上小心。”
花小麦冲她点点头,转身与孟郁槐并肩没入夜色之中。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回到家之后,也不过匆匆洗漱了,便吹灯安歇,只是各怀心事,要想顺顺利利地入眠,可就不那么容易。
这大抵是两人成亲之后,过得最冷清的一晚。四月了,天气已暖和起来,偏偏屋里像是有一道冷风似的,直往被窝里钻。
花小麦裹着被子躺在榻里侧,来回翻了好几次身,明明觉得很累,眼皮子直打架,却始终睡不着,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捣腾,烦得要命,又停不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旁边那人忽然轻叹一声靠了过来,将她往怀里一拢,他身上那股暖烘烘的气息将她整个罩住,脚板心上立马就窜起一丝热气。
小媳妇嘴角朝下悄悄扁了扁,朝他肩膀又缩了缩,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
因孟郁槐昨夜吃了不少酒,翌日一早,花小麦便特地起来得早了些,去灶上熬了一锅浓稠的小米粥,又煎了两条小鱼,拈一碟自家腌的酱菜,齐齐整整摆在桌上。
孟老娘洗了脸擦了牙,照旧是酸着一张脸上的桌,眼睛只一溜,便将菜色看了个尽,有些不满道:“这素擦擦,没滋没味的,让人怎么吃?”
“郁槐昨日多吃了两杯,今日吃点清淡的好。”花小麦没心思和她计较,笑笑道,“昨晚那席面有些油腻,娘也该清清肠胃。”
“我肠儿肚儿好得很,很不需要清!”孟老娘眼睛一睃,低头想了想,“我尝着,昨天那道五香八珍鸭滋味还挺厚,你若有空的,今儿再给我做一回,晚上给我带回来,我明天下酒吃。”
我敢没空吗?花小麦在心里暗暗叨咕,笑盈盈地应了,转头见孟郁槐也走了出来,便盛了碗粥端给他。
两人都刻意不提昨夜的不快,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孟郁槐少不得将那名士宴的事又提了提,因道:“我今天拨个空闲,再去打听一下陶知县那边是否有消息,终选的题目若定下了,你也该早做些准备。魏大厨你曾见过,晓得他是有两把刷子的,剩下的三处,也都常常接办酒席,比你应是更有经验,切莫小瞧了他们才好。”
“我理会得。”花小麦也便笑着点了点头。
问题尚未正式摆上台面,或许可以先当当鹌鹑,暂且对其视而不见,是以小两口便索性将那烦心事丢开,一顿早饭倒还吃得和气。饭毕,花小麦手脚利落地将孟老娘这一日的饭食张罗好,就同孟郁槐一块儿出了门。
然她没料到的是,不等孟郁槐将那名士宴的消息打探回来,陶知县便已遣人来到了村东的小饭馆。
也不知那人是不是赶着饭点儿来的,彼时,花小麦正在厨房和门口外卖摊子上忙得一团乱,油锅里嗤拉之声不绝于耳,白色的烟雾卷着香气腾到半空中,飘进村里和官道上。常在附近行走的人习以为常,不过吸吸鼻子,笑呵呵便离开,那刚刚进村的人,却未免有些惊异,眼珠儿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嗬”一声,循着香味便找了来。
早上猛火蒸腾,花小麦给烤出了一身的汗,正将手中锅铲舞得飞快,腊梅忽然一阵风似的旋了进来,扯了扯她袖子,似是极力压抑着兴奋,低声道:“妹子,县城里来人了,说是要与你交代名士宴的事儿哪!”
“是吗?”花小麦心中也是一动,将锅里的菜三两下盛出,往她手里一塞,急慌慌地擦了擦手,解下围裙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打扮瞧着不似县衙里的人,倒更像大户人家的仆从。花小麦心中有数,晓得他多半是陶知县府上的,抿唇微笑着迎上来,道:“您……”
不等她说出句囫囵话,那人便把眉头一皱,四下打量一番道:“你这铺面拢共就这点大?这可真是奇了!”
花小麦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嫌弃这店看起来寒酸吗?她也懒得接他话茬,仍笑着道:“您一路赶来辛苦了,正是饭点儿,要不我做两个菜,您先……”
“那个等下又再说不迟。”男人显然没工夫和她寒暄,不耐烦地摆摆手,“想必你也清楚我的来意。你这……小饭馆儿,入了名士宴终选的五人名单,我今日来,正是要把规程跟你细说一说。”
第二百零六话 担心
凡是与名士宴有关的事体,一概不能等闲视之,花小麦忙将来人引到楼上雅间,又急急打发腊梅去沏碗好茶来,一面就笑着道:“村间的小饭馆儿而已,不像样,远无法和县城的大酒楼相比,怠慢您了,只我们收拾得还干净,您将就着歇歇。”
平日里来小饭馆儿用餐的食客,多数都是行脚商人或村里的百姓,人人贪大堂里热闹,都不爱到这楼上清净的雅间里坐。饶是如此,春喜和腊梅两个寻常却仍旧每日打扫,周芸儿若得了闲,也会来抹抹灰,加之开张前,又特特将这里收拾得利利整整,因此倒的确比楼下舒服得多。
也正因如此,男人的脸色便稍稍好看了点,接过腊梅手中的茶碗啜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我姓蒋,是陶大人府上的管事。我家大人清廉,此番的名士宴,虽是官府的大事,他却仍不愿动用太多人手,唯有打发了我们出来帮他跑腿儿。自打初选开始,我就没一日消停的时候,这两天,少不得又要奔波——我说你们这饭馆儿,离县城也太远了,走一趟真真儿要人命!”
这是……诉苦的意思?可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花小麦有点想笑,面上又不好显出来,只得一本正经地道:“是,我也晓得我这里的确远了些,辛苦您了。过会子我做两道拿手菜,请您尝尝我的手艺,您别嫌弃才好。”
蒋管事可能真是饿了,方才在楼下又嗅了满鼻子的香气,听她这样说,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行,那我不跟你客气,只是现在,咱们还是先把正事讲清楚的好。”
他说着,就煞有介事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单,正色道:“先要叫你知道,这入了终选的五间食肆分别是春风楼、归林居、千醉阁、常记小馆和你这里——嘶。我说你这饭馆儿连个名字都没有?人人都想自己的店出名,你这里的菜就算是极好,人家吃了之后有心替你宣扬宣扬,都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不是瞎胡闹吗?”
意见还真多!
花小麦抿了唇,仿佛略带点歉意道:“本就是个小馆子,整个村里只有我这一家,就没在取名的事儿上下工夫。往来客商提到我这里,都将它唤作是‘火刀村官道边儿上的铺子’……借问一句,没有名字。是不是就不合规矩?”
“这倒不至于……”蒋管事嘴里嘟囔道。忽地又不耐烦起来。挥了挥手,“得了得了,反正和我也没关,我不管你。喏。这终选之日定在四月十五,眼下初选虽尚未结束,名单却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不过是走走过场,所以,你们也该早早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手脚忙乱。终选仍然与初选同一场所,到时会有我家大人亲自考校,到时候。你得知道分寸才行。”
事情果真如孟郁槐所说那般发展,花小麦心下有数,便也不觉得如何惊讶,笑着点头道:“我晓得了,但不知那终选的题目……”
“啧。你急什么,我这不是正要说?”蒋管事没好气地嗔她一眼,“这终选的方式与初选差不多,仍需要你们当场烹饪,给出来的题目,是三道食材,分别为鲥鱼、牛乳和山药,要以它们做什么菜,怎样手法烹制,便全由你们自己做主。你也听见了,这些个食材并不是甚么特别精贵之物,轻易就能买得着,也正是因为它们常见,才更彰显你们这五间食肆的大厨功力。你是个妇人家,见识短些,我少不得提醒你一句,其余四个馆子,可都非泛泛之辈,你得打起精神来才好。”
又……又来了,短短十几二十天,这已经是第二度有人理所当然地将她称为“妇人”。这些人脑子是被门板夹了吗?她是嫁了人没错,可再怎么,这具身体现下也不过才十七岁,到底哪里像个妇人了!
察觉到花小麦有点走神,那蒋管事便很不悦地咳嗽了一声,虎着脸道:“你怎地这样不知礼?我在跟你说话,起码你也应一应,我累得半死地跑来,可不是看你像个傻子一样发呆!”
他这一嗓子颇响亮,花小麦倒给唬了一跳,赶紧正了正脸色:“对不住,我只是……鲥鱼、牛乳和山药,我记住了,您放心。”
蒋管事这才满意地“唔”了一声,接着道:“题目你已经知道了,此为第一件事,另外还有第二件事,就格外重要,莫说我没提醒你,千万要把细些。”
花小麦摸不着头脑,摆出一副诚恳的神色,恭恭敬敬道:“您说,我仔细听着呢。”
“自今日始,我家大人会不定期地安排人,来对你们这几间食肆进行考察,你们做吃食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万一在终选之前出了任何事端,就立即取消资格,另选一间馆子递补,即便你运道好,最终获得了名士宴的承办权,也不要以为从此就万事大吉。总归一句话,五月初五之前,但凡你这小饭馆儿出一点岔子,就别想这差事最后能落在你头上,可听懂了?”
花小麦吐了吐舌头,见蒋管事直拿眼睛瞪她,立刻冲他挤出个笑容来。
一个名士宴而已,她虽明白陶知县将其看得紧要,却不料还会有诸多规矩,心中不免有点敲小鼓。
话说,她这小饭馆儿倒向来没出过任何纰漏,但这非常时期,的确不得不经心一些啊!
“多谢您,我都记住了,但不知陶知县那边,还有甚么吩咐?”这一回,她不敢再随便发愣了,忙不迭地点头连连应承。
“还能有什么吩咐?没了!”蒋管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像是终于完成了个大任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见花小麦还坐在那儿不动,眉毛又立了起来,“怎地,莫不是你还有事?”
“没啊……”花小麦很无辜地朝他望去。
“既没了,你为何还不去厨房?又说要请我吃拿手菜,我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您稍等。”这蒋管事的性子实在是有点难对付,花小麦被他搅得头疼,又不能冲他嚷嚷,唯有讪讪一笑,请他稍待片刻,开门一溜烟地跑进厨房里,飞快地做了几道小菜,又烫了一壶酒,让春喜送上楼。
她自个儿,却是死活不想再走一遭了!
……
蒋管事其人虽是有些性子乖张,却并不曾占小便宜,吃饱喝足之后,没忘记留下饭钱,这才不痛不快地拂袖而去。
送走了这位不好伺候的主儿,花小麦才算松了一口气,下晌便将那几样食材好好琢磨了一回。
真要论起来,这三样东西,倒的确不算难买,鲥鱼可拜托徐二顺帮着踅摸,山药更是村中常有小摊贩担来卖,唯独那牛乳,却是非去县城里置办不可。
这东西虽不算少见,但村里的老百姓,寻常也不大愿意使钱去买,一则因它当中的腥味许多人不喜,二则也是由于,它的价格委实不算低。花小麦自来到火刀村后,拢共也只买了一回,还是为了引关蓉上钩,如今回头想想,恐怕也正是因为平日里不怎么能吃到这东西,关蓉才耐不住,巴巴儿地跑了来吧?
晚间照旧是一通忙碌,亥时初,孟郁槐来了铺子上接人回家,两人见了面,彼此都有点不自在。
花小麦回头嘱咐春喜腊梅将店中拾掇妥当了再走,自己则将一个早就备好的食盒提了起来,抿唇冲他笑了笑:“这是给娘做的八珍鸭——今日陶知县府上的蒋管事来过了……”
这两件事完全不挨着,她却偏要凑在一处,也是因为不愿显得尴尬,急切间要找话来说的缘故。
孟郁槐似也察觉她的窘迫,眉头轻轻拧了拧,走上前来将食盒接过去,也不理春喜和腊梅会不会瞧见,牵着她便出了大门,却也避过了昨日的事,只含笑道:“今日去了城里,我才晓得事情已定下来,料想很快县城便会来人。那蒋管事,可是把终选的题目带了来?”
某些事他不肯提,眼见得便是不会轻易妥协的,花小麦便在心中暗叹一声,牵出一丝笑容来点点头:“嗯,正是呢,说是接下来这段日子会盯着我们这几间食肆的言行,又给了三样食材做题目。我正想着,那牛乳不大好买,又易坏……终选是四月十五,恐怕也唯有等到那附近几日再去买,方妥当些。”
孟郁槐应了一声,表情却并不放松,默了默,转头去看她:“我有些担心。成为名士宴的承办者,便算是与官府攀上了关系,这个中利害,不必我说你也很明白。五间饭馆儿必定都是要卯足了劲争取的,我怕有人会……”
这一层,花小麦自然也想到了,但若真有人要出阴招,她也无法可想,只能兵来将挡而已。眼下听孟郁槐也提到这个,便摇了摇头:“我晓得你担心甚么,可……”
“权且不论他们会不会长歪心思吧,这必要的防备,却是不得不做。”孟郁槐细想一回,沉声道,“这样吧,明日我便去那卖牛乳的铺子上,先将咱们要用的给预定下来再说。哪怕多使两个钱,至少周全些,如何?”
他肯帮忙,花小麦心中自是熨帖,嘴角一弯:“也好,那这事,便得请你替我张罗周全了。”
第二百零七话 莫名心慌
孟郁槐于翌日一早,便去了城中卖牛乳的铺子,事情居然很顺利,没花半点工夫,便从那里定了几樽牛乳,交下定钱,与店家商议好,待四月十四那日,他再上门来取。
花小麦心下清楚那名士宴的终选开不得玩笑,白日里但凡有闲暇时,便在灶上勤加练习,夜晚归家躺在榻上还要琢磨许久,将那三样食材翻过来调过去地想,满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样简单的东西,做出与众不同的菜色。
清晨从孟家院子里出来,若时辰尚早,她也会去打谷场附近那两块地里转转。
与从前在景家小院房后那一小块菜畦不同,如今,整整两亩地里,都满满当当地栽种上的番椒。因孟郁槐得空时常常会来打理,那一株株苗子长得格外茁壮,叶片嫩绿嫩绿,淋了水之后被太阳光一照,上面的水珠子就像一颗颗小钻,散发出晶莹的光,格外讨人欢喜。
花小麦曾在心中合计过,这两亩地的番椒,其中的一半都要留下来做种,自家存下足够的量,剩下的便可卖给村里人,应是能赚不少钱;而另外一半,则由小饭馆儿和酱园子均分,饭桌上能添两样新菜不止,下半年或许还能出产新的酱料,而这种酱料,至少在眼下的时代,绝对是独一份。
多想想这些赚钱的好事儿,总是令人心中愉悦的,在田间逛得够了再去到村东,她脸上自然而然地便带了几丝笑容。
“那名士宴有多紧要,不必我说,春喜嫂子、腊梅嫂子和芸儿你们也都应该明白。”趁着尚未到午市,花小麦便将店中三人聚到大堂中,一本正经地道,“若咱们最终能将那名士宴稳妥地接下来,并且办得漂漂亮亮,往后咱们就算是多了个大靠山,即便是遇上甚么糟心事。起码也能寻到人替咱撑腰、说理。所以这段时间,还请几位都有点精神头,万万不要出差错才好。”
小饭馆儿平日里做买卖都很仔细,既没有胡乱叫价,更不曾在饭食上随便敷衍任何一个人,厨房灶下也向来很干净,以这样的状态来应付陶知县那边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考察,自然是不需要担心。
但问题在于,入了那五人终选名单的酒楼,都是奔着最好的结果去的。这样的非常时期之下。保不齐会有人要想出些坏招儿来“招待”自己的对手。小饭馆儿平日里只有女人坐镇。就更得打醒十二分精神,来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事端。
这番话,最近这段时间花小麦每天都要唠叨上一通,春喜听得耳朵生茧。很不耐烦地挥挥手:“晓得了,晓得了,你成日说同样的话,自己也不觉得烦吗?反正你应承过,若今年这小饭馆儿的买卖做得好,到了年底,你是要给我们发大红包的——就算只看在那个的份上,我们也不敢胡来呀!”
她一边说,一边就将花小麦扯到自己身边坐下。神秘兮兮地道:“妹子,我问你呀,听说你最近和郁槐兄弟,闹了点子矛盾?”
“咦?”花小麦讶异地挑了挑眉,“这话你打哪儿听来的?”
春喜丝毫没打算隐瞒。大大咧咧冲周芸儿一努嘴:“喏,不就是芸儿告诉我和腊梅的吗?你和郁槐兄弟在大堂里坐着说话,她躲进屋里,本没有偷听的意思,可你俩的声气儿越来越响亮,她避也避不了哇!”
花小麦立刻一个眼刀向周芸儿甩了去,虎着脸道:“我让你没事儿的时候多说说话,对改变你的性子有好处,却不是让你到处传我的闲话吧?”
“师傅我错了……”周芸儿立马道歉,还吓得朝后退了一步,然紧接着却又不甘心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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