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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报仇看电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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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爱被启迪未必是福,欲望始终沉睡未必是祸。有时,唤醒欲望,启发精神,需要智慧;而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任它自生自灭,需要更大的智慧。
她说不的时候
这条新闻非常彪悍:“台湾桃园县三十九岁王姓男子去年5月认识酒店李姓女服务生,以载她回家为借口,中途反锁车门企图性侵李女,遇李女顽抗近五小时,护卫贞操成功,王也被折腾到筋疲力尽,才叫李女‘滚下车去’,桃园地方法院将追究刑责。”
后面的留言也非常彪悍:“这说明,如果你坚持不肯被别人强奸,别人是强奸不了你的。那些被强奸的,估计就是后来不反抗的了。” “所有的强奸,除了受害者被打懵,都是诬告。”
留下这种言论的人,该去看看《末路狂花》。电影中的路易丝和赛尔玛周末出去旅行,赛尔玛在小酒馆里和前来搭讪的陌生男人拥舞,给了他错误的信号,于是他挟着醉酒的赛尔玛去停车场,试图对她进行强暴。就在此时,路易丝的枪抵住了这个男人,她带着激动的、惨痛的、无限挣扎的语气说:“当她说不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要!”这个男人犹自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砰”的一声枪响后,两位狂花走上不归路。后来我们知道了,路易丝曾被人强暴,而对方却逃过了制裁。
《末路狂花》被认为是一部女权主义的电影,但由此我怀疑,我们印象中的女权主义,都是被夸大和妖魔化了的。央视有一个午间节目叫《全球资讯榜》,随机采访国外街头的男人,让他谈谈对女权主义者的认识,该男愤然回答:“她们丢掉工作,抛弃丈夫,离开家庭,走上街头,最后还会杀死自己的孩子,成为女同性恋者。”真正的女权,哪有这么夸张?她们不过是在原子弹坑里盖起楼房,在庞大负资产的基础上用储蓄罐蓄资,她们所争取的权利,真是可怜得很,不过是:“当她说不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要!”
男人们容不下女人说一不二到这般地步,男人们总是按照自大的、利己主义的方式塑造女性,女人不是妖姬,就是外表贤良、内心放浪的荡妇,双手叉腰,嘴巴里叼着一朵野玫瑰,唱着《给我一个吻》。从明清世情小说到张资平到白灵、卫慧,女人表现得比男人还想要,即便不想,也是假的,是个男人,就理应在她们渴慕的范围里。他们大概从没打算分清“不”和“嗯,不嘛”的区别。男权社会里,这两者是一个意思,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想也是想,不想也是想。
所以,强暴路易丝的男人会脱罪,而赛尔玛后来也有了这样的觉悟:“他弄痛了我。若不是你站出来,他会严重伤害我。而他会没事的——大家都看见我们跳舞,他们会说成是我自找的,我的一生会比现在来得不堪。”抵抗是个体力的、技术的问题,即便放弃抵抗,也不等于证明前面的挣扎是另一种迎合,“不”和“嗯,不嘛”是两回事。看来,文明社会的男性生活指南里,在“不穿过紧的裤子”、“不要挤青春痘”、“多从事有益身心健康的文体活动”之外,还应该加上这样一条:“她说不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要。”
《末路狂花》一九九一年
过期的阿修罗
李仁港导演的《三国之见龙卸甲》中,赵子龙两次冲入曹营,结果完全不同。
第一次,他尚年轻,在凤鸣山,率二十个常山人,雨夜冲入万人驻扎的曹营,大获全胜。第二次,是三十二年零四个月后,同样在凤鸣山,他白发苍苍,单枪匹马冲向曹军,想来必是“只见君去不见君还”。所以电影就在这里戛然而止,担任故事讲述人的罗平安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子龙。”王怡先生这样解说同样地点两次征战的不同下场:“为什么赵云第一次冲入曹营,可以七进七出;第二次就必死无疑呢?必然得连影片都不再给一个画蛇添足的镜头。经验主义的回答是,年老体迈;逻辑主义的回答是,身中剧毒;儒家世界观的最玄妙的回答,则是气数已尽。”
亦舒小说《阿修罗》有相近的寓意。主人公吴珉珉年轻时,几乎像是一个身怀异能的魔女,令她嫉恨的,必然遭遇劫难含恨而去,为并不以为意的她腾出一个清净的小世界;不如她意的,必然平地生变被命运打懵,让她的视野里再无一丝瑕疵;与她碰撞的,则必然遭受重创,遭她诅咒的,更是绝无善终。她刚烈,她嗜战,她气息凌厉,她所向披靡,在命运的沙场上,→文¤人·¤·书·¤·屋←从来不战而胜。然而,多年后,她晋升为主妇,新一代的少女长成了,上门来找她丈夫,傲然挑衅地说:“我叫阿修罗。”她脸上变色,脚步踉跄,修罗战场仍在,但她的气数是否还没用尽?
青春是一种异能。拥有这种异能,如同变身阿修罗,这异能使人特别地震慑他人,使人总能翻身——因为有的是时间,也总能得到帮助,赢得期待,获得原谅与纵容。这异能甚至有累积和叠加效应,已经有了,还会引来更多,渐渐制造出一个强大的磁场,所到之处,死伤无数。破坏这个磁场,令这种异能消失,只有一个办法,静待时间流过。时间过去了,青春没了,磁场弱了,异能不见了。阿修罗的黄金圣衣,不过是年轻,熠熠生辉的小宇宙,不过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映在玻璃窗上的光(《走近科学》有一期,山村小屋窗户上的神秘光晕,原来不过是远处光芒的映射)。所谓异能,所谓气数,都能得到《走近科学》式平易近人的解释——不过是青春。
这解答了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伊能静在“牵手门”后为何不能获得原谅,因为阿修罗也有期限,她已过任期,却依旧手执阿修罗的权杖行事——青春也是一种权重。我也明白了我的朋友包子为何一蹶不振,从前他开店就能迅速成为大户,跑广告就能拉来巨额业务,中秋节在商场下摆摊卖月饼也能赚上三千块,而现在他是努力戒酒的中年人,喃喃地说:“钱真的很难赚,房子真是很贵。”最近他总算得到一笔投资,供他拍摄一部小电影,我很想告诉重新开始酗酒并无休止推迟拍摄日期的他,这是他最后一次冲下凤鸣山的机会。
谁不曾是一个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所向披靡的阿修罗?但紧跟阿修罗的气场总会散去,异能总会消失,一切不动如山的也都会动摇。
阿修罗卸甲于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与谁同笑
纪伯伦说:“你可能会忘记和你一起笑的人,但却不会忘记和你一同哭过的人。”但我的感受是,要找到能够一同哭的人,倒也不太难,而想要找到能够一同笑的人,却十分艰难。因为,笑有时候是稍高的智慧反应,特别是在看电影电视的时候一起笑,是对身边人的智慧和朋友间默契度非常严格的考验。所以,和我一同为电影电视笑过的人,我反而都记着。
笑比哭要难。和菜头就曾说过,在看《那一晚,谁来说相声》DVD的时候,“台湾观众的素质之高给我很严重的冲击。相声里有一段说到父亲要打包行李回大陆,这时候滚落出了两个橘子,父亲急忙去捡起来。演员在台上说:‘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台下立即笑成一片,因为这是朱自清先生的《背影》里的句子。演员这么说不恐怖,导演那么编不恐怖,而从演员念白到观众大笑之间时间间隔之短,让人感觉非常恐怖。我们除了讲黄色笑话的时候,很难有那么高领悟力的观众。”
用这样的领悟力标准要求家人就更行不通了。过年回家的时候,家里六口人,只有我喜欢看《武林外传》。我霸占了电视,逐台转换追看的时候,别人看不懂,都陆续走掉,只有我父亲默默地陪着我看,不出声,也不笑。我忽然想到,他是老了,才对我有这样的容忍,又怕我难堪,宁肯忍着陪我看,我一下子就非常难过起来。我倒宁愿他还像我少年时候一样,气势汹汹地把台换掉,然而他没有,所以我也笑不出来了,赶紧换个有《狼毒花》的频道。《我爱我家》要比《武林外传》通俗些,生活气息也更浓郁,是不是好点呢?也不一定,我大姨提起《我爱我家》就非常愤怒:“这家人闲话咋那么多!还吃得那么好,每顿饭都好几个菜!”她多年前就从纺织厂下岗,又生了重病,她大概永远都笑不出来了。笑比哭需要更多的生活情境支撑。
用这样的领悟力水准要求朋友,也非常苛刻,笑与不笑间,为谁笑之间,一下就分出两个世界。同样是为小女孩舞蹈的场面发笑,看《这个杀手不太冷》里娜塔莉·波特曼唱《Happy Birthday to you》时懂得发笑的和看《阳光小美人》最后那段小女孩模仿艳舞时发笑的,就不是同一群人,因为前者用典而后者没有。同样是在看动画片时发笑,看《功夫熊猫》能笑的,和看《机器人瓦力》时会笑的,因梦工厂作品而笑的和看皮克斯作品而笑的,都不是一群人。在全场观众都没笑的时候先笑的,和0。01秒后才懂得笑的,也不是一路人。看似不过相差0。01秒,其智力、生活阅历、读书观影层次的差别,距离至少有0。01……光年。
更考验人的是在中国式大片里找到笑点,因为中式大片的初衷并非搞笑,其笑点需要培育和挖掘,其难度不亚于创造一个新世界。所以,在中式大片放映现场,能和你一起笑的人,真可以引为开辟鸿蒙天地苍茫间的第一个知己。
阉人的起义
常有人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有时候是熟人,有时候是偶然结识的陌生人。我很是得意,认为原因在于我温厚善良、乐于倾听,并能保守秘密。而且,我兴奋地揣测,他们一定认为,以我的经历和修为,也一定能懂他们的秘密——秘密也要讲给能够听懂的人。直到我看到电影《丑闻笔记》。
电影由朱迪·丹奇和凯特·布兰切特主演。女主人公之一,希芭,四十岁,在中学任教,和十五岁的男学生康纳利产生不伦之恋。她放心地把自己的故事——包括每次亲热的细节,讲给她的朋友,同在一所学校任教的芭芭拉。后者不但仔细倾听,而且详细地记在日记里,最后还把这丑闻扩散了出去,令希芭身败名裂,甚至面临牢狱之灾。
随后我找到卓伊·海勒的原著来读(《丑闻笔记》的小说曾在2003年入围英国小说的最高奖——布克奖决选名单),其中有一段,阐述芭芭拉对于“秘密的聆听者”这一身份的认识。她认为,一个人经常性地成为别人倾诉秘密的对象,其实是因为被当做无害的和无能的,是一种“心理上的阉人”,缺乏作恶的能力,行动缺乏影响力。而芭芭拉之所以公开希芭的秘密,一部分出于她对希芭非同寻常的情谊,另一部分,大概就出于这种被当做“阉人”的恼怒吧。她务必要希芭瞧瞧她的厉害,要对方看清楚,她也并非是被生活彻底去了势的。
被人当做无害的,大概是一种最大的侮辱——无害常常是无能的同义词。《色,戒》中的王佳芝,大概就是这么恼了的,被同伴当做清白素净、可以随意摆弄的小白兔,被放心地放置在秘密的最核心。她大概开始并不以为耻,渐渐才悟出这里面的一种恶毒。还有社会新闻里看到的故事,匪徒绑架了人质进行勒索,因为态度较为和蔼,有问有答,被机敏的人质当做了策反的对象,彻夜长谈,循循善诱,但就在最紧要的关头,在匪首的提醒下,他突然翻脸了,甚至成为最终撕票最积极的那个人。因为,人质的认定和选择,等于是在扇他的耳光,分明在控诉他的不专业。在必须要作恶的时刻,被认为是较为善良的、无害的或者危害较轻的,大概也是一种侮辱。钱钟书也曾说:“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沙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被当做忠厚老实人的,偶然也会厌倦这种认知上的惯性,务必要小小地破坏一下这惯性的节奏,于不期然之间刺人一下,算是“心理上的阉人”的一种起义。
由此我也突然明白了我新结识的朋友的作为。从前他是街巷里的流氓,终于成了富豪,洗白了身家的同时,也洗白了脾性。但他照旧刻意地、定期地做些坏事,间或召集人马露个面扬个威,随后又费劲地挨个为手下善后。因为,无害常被和无能联系在一起,必须要以作恶的方式,宣布一下自己的存在。
《丑闻笔记》二零零六年
和你在一起
美国电影《客栈》里,出现了日本导演三池崇史,他戴着墨镜,客串一个付费杀人者,前后露面不到一分钟,英语非常蹩脚。
三池崇史怎么会出现在伊莱·罗斯的电影里呢?这个过程是这样的,伊莱·罗斯从小就立志拍电影,很小就开始拍摄短片,然后他进入纽约大学电影学院,毕业后一直在电影公司打零工。2002年,他三十岁的时候,拍出了《尸骨无存》,由此得到昆汀·塔伦蒂诺的赏识,他构思出《客栈》的故事后,得到了昆汀·塔伦蒂诺的支持,昆汀还热心地担任了制片人。《客栈》开拍后,因为伊莱·罗斯很喜欢三池崇史,而昆汀·塔伦蒂诺也和三池崇史惺惺相惜,于是他们在《客栈》里为三池设计了一个角色,三池也慨然出演,并从东京飞到布拉格,只为这露面不到一分钟的客串。昆汀·塔伦蒂诺为了感谢他,后来也在三池崇史的电影《寿喜烧西部片》里客串出演。
总之,有相同趣味的人,总会排除千难万险,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跨越年龄、身份的鸿沟,最终比肩而立。
朋友写过一篇文章,讲了她爸爸妈妈少年时的一段经历。1954年的冬天,他们生活在相隔几千里地的两个省,同时遇到了一场大雪,当时他们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二岁,同龄的同学们都借故不去上学,他们却都在雪地里跋涉了十几里地,去村子里的学校上课。雪下了十几天,他们却从没缺课。他们此后能在大学校园里相遇、相爱并且相伴终生,大概就因为这种相近的品质,他们不是在成为夫妻之后才越来越相似的,而是因为早就有了相似的因子,才走到一起。这种相近的品质是一种神秘的印记,一种指引,即使他们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恐怕也会在日后相逢。
所以,北野武会给贾樟柯的电影投资,彭浩翔电影中总有那几个人,签汤唯的经纪公司,就会进一步去把桂纶镁签下,不是因为神秘的缘分,而是他们有相近的才情和相似的因子。这才是最神秘的地方,这点神秘的因子,促使他们不断地学习、鉴别、抛弃人生的枝枝叶叶,剔除那些与自己不合拍的人和环境,向着一个方向走去,最后总能在一起,组成一个让自己感觉熨帖的小世界。就像湖泊里的天鹅,原本也不过是散居在各处的丑小鸭,因为自律,因为不断的锤炼,渐渐进到那个本该属于他们的世界,让对方成为自己华美的环境。
在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里,还应当加上一条,那就是他是否在生活里剔除了自己不喜欢的人,脱离了自己不喜欢的环境,是否最终和那些与自己相近相投的人,走在了一起。
《寿喜烧西部片》二零零七年
被动的美德
有时候,人的善,或许只是一种被动的美德。人甘愿善良,或许不过是被命运胁迫的结果。
《犯罪现场:拉斯维加斯》第七季里有这么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个英俊的男人,他们整个家族都患有多毛症,一旦彻底发病,就会长出浓密的毛发,变得貌似人猿。他的妹妹已经发病了,从此躲进一间密室,再也不敢面对世界,而他随时都在发病的边缘,随时有可能被这个自诩正常的世界摈弃在外。他知道自己的缺陷,他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他在所有的地方都做到最好,努力做一个好哥哥、好朋友、好情人。但最后他还是被他最好的朋友杀死了,因为他和朋友的妹妹恋爱,几至谈婚论嫁。在他被害之后,他的恋人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情人,“他因为有缺陷,在别的地方就力求完美”。
某个名人,在成名的过程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果你读过周黎明与娱乐圈有关的那些文章,应当知道这指的是什么),也让他的生活成为一个巨大的秘密,一旦有所泄露,就会使他陷入身败名裂的境地。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公司的员工说,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领导,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人,“太好太好了”。他因为没能使自己的命运完美,就在对待别人的方式上力求完美,因为知道自己生活里布满地雷,就提前为自己忏悔,为自己埋设伏线、争取原谅。
善,也许只是无力作恶的结果,是人性里尖锐的、乖戾的部分和自信心一起横遭挫折的结果,是重创之后向着一切妥协,是被命运胁迫之后造就的软弱,是被恶侵害过之后,作为受害者,对作恶的回避。我所知道的、经历过的善良的人,都是不那么顺利的人,他们对别人的体察,提示着过去和现在境遇的坎坷。正如周晓枫所说:“虽然认定善是人性中最值得称颂的品质,但我也习惯把它理解为无能为力的被动的美德。”
不过,即便是被动的美德,也需要反省才能促成。比如濮存昕,接受访谈,说起自己为什么会热心公益事业,原因之一,是他在“文革”期间伤害过别人:“我曾经伤害过别人,打所谓的资本家。那老太太三天之后死掉了。现在想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忘掉。当你成长起来以后,扪心自问,你在检讨自己过去的时候,突然间这个事情冒出来了。”所以他决定现在“要做一些事情,要做一些好事情带给别人,因为你有问题”。同样经历的人那么多,未必都出现善的转折,反而有人破罐破摔永远彪悍,因为他们并不反省。反省促成了善,或者说,反省就是善的因子,甚至是善本身。所以,即便是被动的美德,也还是有主动的因素。要懂得反省,才有转向善的希望。偶然认识了一个在最基层工作的年轻人,因其言语嚣张,很不受我们待见,但饭局中间,他突然停下筷子,面露忧色,提起当天那个在拆迁中被推出屋外的老太太,“不知道她摔坏了没有”——还有救,还不是那么良知泯灭,我们愿意与他交往。
蚂蚁们的仪式
男子的姿容可以吸引人到什么地步?《晋书·卫玠传》里写卫玠:“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
新时代的美男里,大概金城武可以与之媲美。美国《GQ》杂志曾请金城武当模特,到新宿拍外景,才只拍了一个镜头,周围便聚集了大批粉丝,或者围观,或者拍照,终于令交通堵塞。这也让没有充分预料金城武号召力的工作人员寒毛直立,生怕捅出什么漏子,赶紧转换拍摄场地。领教了厉害的《GQ》杂志在事后形容金城武的脸“被数十亿人认得”。
卫玠的时代,少有文化娱乐活动,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跟不上人民群众物质文化的需求,人们大概只有在互相看里得到一些甚至未经粗加工的愉悦。男子又以羸弱为美,那些担任了“被看”职责的男子更要把柔美发挥到极致,出个门异常慎重,把自己装扮得白衣飘飘好似神仙,知道自己就是要被人看、并掀起文化生活的小高潮的,怎奈心有余力不足,稍微应付一下人群的围观议论和索要签名之类,回家就要对着白海棠吐血,“看杀”是迟早的事。金城武的体力不至于这样差,“看杀”对他,只表示程度的惊人。
但奇怪的是,明星不专门担任“被看”任务的时候,穿着寻常的衣服,走在大街上、小区里、菜市场或者珠宝店里的时候,也并不见有人围观。即便是张柏芝,也可以和家人在街上散步购物;即便是林青霞,也可以在街头招手拦车。袁立也可以和爱侣携手在泥泞的菜市场买菜,几间常有明星出没的夜店,也还能照常营业。否则,以北京香港的人口密集程度和明星密集程度,不说别的,单是城市交通恐怕都会因他们而崩溃了。
都只因为,“被看”也需要一些铺垫的。比如在典礼上、聚光灯下,至少也要被数架照相机对着,并有闪光灯不断亮起,才能引起旁观者的兴趣。“被看”是一项仪式感很强的事业,只有当担任“被看”任务的人被某一项仪式(例如典礼、拍摄)关注了,关注才有可能被放大,才能获得聚集大量围观者的效果。
而被看的偶像也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就的。一只蚂蚁,只要一些程序,就足以从许多蚂蚁中脱颖而出。这些程序包括:大幅照片(必不可少的催眠器具)、声音形象的产品、小道消息等等。在这些程序的簇拥下,一只蚂蚁也如同被放大镜照射,成为一只似乎很大的蚂蚁。每一只蚂蚁成为大蚂蚁的过程,其实都可以当作一个社会心理课题来探究。
总之,使一些人区别于另一些人,仪式和程序必不可少。卫玠乘羊车是一种小型的仪式,金城武被拍摄也是一种仪式,警车开道、新闻发布会、红地毯也都是类似的仪式。仪式让他们脱离了人海,而当他们脱离了仪式,立刻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金城武
《伊莎贝拉》二零零六年
都爱老男人
官司缠身的梁洛施接受访问,印证了我一直以来的猜测,她真正喜欢的,不是年貌相当的少年,而是父亲一般的老男人。
赖父母失和所赐,她出生后就没见过父亲。父亲的全部形象来自于一张照片,最后她终于知道父亲其实早已死去,骨灰也已运回葡萄牙。她由此恨透了母亲,曾经为此与母亲反目,与他父亲有关的传闻,例如他是因吸毒身亡,她统统不愿相信。她见不到他,所以他是完美的。她找不到他,所以他是永恒。而她最著名的电影《伊莎贝拉》,也正是一个寻找父亲的故事。剑眉星目的十六岁少女和快四十岁的老男人,在他到底是不是她父亲的疑团里纠缠着,再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
她喜欢的男人,也分明是个老男人的形象,不但要比她矮二三厘米,“最好还是肥的,有肚腩,黑且结实。因为我觉得很可爱”。这不就是《伊莎贝拉》中的杜汶泽么?于是我怀疑,彭浩翔是因她而起意,写下《伊莎贝拉》,她演的就是她自己的故事。这个旋涡中的少女心目中的爱人,是一个给她安全感的老男人。
人人心中,其实都有一个老男人,是师傅、老师、朋友、兄长、父亲、祖父、爱人、情人、医生、船长、神父,也是山、伞、肩膀、房子、巢穴、港湾、家、过河的扁舟、一张刷不爆的卡,或者是百科全书、导航明灯、《人生指南》、《读者文摘》、《野外生存必读》、《家庭日用大全》。我们心中的这个老男人,是我们困惑时对我们说“Let it be”的那个声音,是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是我们一切关系的总和。他不一定真的老,但却要有一颗“老灵魂”,像朱天心在《预知死亡纪事》中所说:“他们通常因此较他人累积了几世的智慧经验(当然,也包括了死亡和痛苦)”,所以洞彻、通透、笃定、安稳、不为所动。
不一定真有这样的老男人,这可能只是一种理想的形象,但却有人无限接近这个形象。埃里克·克莱普顿、伦纳德·科恩、鲍勃·迪伦、斯汀、让·雷诺、高仓健、陈升、侯孝贤,都是视野里的最佳老男人、老灵魂的代言人。豆瓣里的若干个“老男人”小组的头像,基本由他们垄断,其中有个帖子更有明确的指标:“身高要高,唇角漂亮,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笑意,背影要美。”
不过,更现实的标准是,他们要有经济基础。女性杂志里列出老男人的吸引力来源,第一条就是“财富吸引力”,“角色吸引力”尚排其后。我们对“老男人”的期待里,这一条其实至关重要,老男人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在于他们给人的安全感,而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的不安、恐惧、沮丧,多半因金钱而起。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老男人,另一层意思或许是,人人心中,都渴望一个安稳、舒适、稳妥的完美世界。我们爱老男人,或许更爱那个安稳妥帖、不被金钱困扰的完美世界。
职业美感
不论是在美式畅销书里,还是在美剧里,我都喜欢挑那些有行业背景的来看。小说里,有阿瑟·黑利的行业小说,电视剧里,有《犯罪现场》、《六尺风云》、《豪斯医生》、《不要对我说谎》。最喜欢的,是《犯罪现场》系列,尤其是其中的《犯罪现场:拉斯维加斯》。
《犯罪现场》系列有三部,《犯罪现场:迈阿密》、《犯罪现场:纽约》、《犯罪现场:拉斯维加斯》,同样以犯罪鉴证科的工作为主线,他们综合各门学科,通过一滴血、一枚指纹、若干昆虫、一点痕迹,将真凶揪出,几乎所向披靡。但“迈阿密”和“纽约”始终令我打不起精神,尽管他们的女演员更性感美丽,男演员更英俊健壮,音乐更时尚,剧情也更离奇。而“拉斯维加斯”系列中由格瑞森领导的调查小组,成员年龄普遍比另两部大上一截,以相貌评判,也只有凯瑟琳还勉强算是美女,但他们干练、自信、朴实、敬业,极少谈感情,个人的生活烦恼被控制在一个最小的范围里,只是专注于工作,为寻找细小的证据可以把现场的土壤全部细筛一遍,令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相貌如何、身段怎样、跟谁恋爱,音乐是不是好听。
他们有一种强烈的职业美感。
专注于工作、在自己的领域里得心应手的人身上,都会散发出那么一种职业美感。我喜欢看朋友替我装电脑,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艰难地找驱动,像机器猫一样从随身的软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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