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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心指-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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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孤道:“是的。”
李发道:“也只有这个唯一的法子了,便是给‘黑云’染了毛也没有什么用,他那种神骏发扬的威猛之态,‘悟生院’的人一见就认得出,畜生是不懂得装假的,‘黑云’那入云的嘶叫与急昂的奔驰声,三里外都能叫人听到,若是要避‘悟生院’的爪牙,确是不骑他为妙……”关孤平静的道:“等一会,就叫李二瘸的入牵他回去安顿。”
悠悠低叹,他又道:“人一遭到逆境,许多令人酸楚的事也就接踵而至,不该离开的要离开,不舍抛下的也得抛下,全是逼得非这样做不可。”
李发安慰着关孤道:“大哥,一旦过了此关,这些不如意事就会完全成为过去,抛下的舍下的也都会再回到身边……”关孤的目光投注在殿外的天井里,哪里,大愣子正和那位李二瘸的手下坐在棺材上闲聊着什么,这景像有些古怪与不调合,但他宛似没有什么感触,目光是看着他们,心里却又不知想到哪儿去了……迟疑了一下,李发终于凑上去道:“大哥——时间差不多了……”怔了怔,关孤诧异的问:“什么时间差不多了?”
舐舐嘴唇,李发有些胆怯的道:“去——去和舒姑娘招呼一声……”关孤苦笑道:“连你也来凑这个热闹?”
李发硬着头皮道:“大哥,不管此事你应不应诺,可不好叫人家舒姑娘太伤心——她是个好姑娘,真是个好姑娘关孤低沉的道:“我晓得……”李发赶紧道:“大哥等会要先走,现在似乎该过去了关孤点点头,道:“好,我就走去和她招呼……”刚一转身,他又站住,若有所思的道:“我在殿角暗处等她,你去请她来……”李发迷惑的间:“为什么要这样呢?”
关孤叹了口气,道:“江尔宁。”
李发恍然大悟,额首道:“好,我去办,大哥,你放心,包管不落痕迹,大哥——”关孤看着他,道:“还有事?”
李发笑了笑,悄声道:“人的运气是难料的,谁还想到在这等险恶逆境之下,大哥居然连连交起桃花运来了关孤脸色一沉,道:“不要胡说,快去!”
赶紧答应一声,李发又步履蹒跚的朝着篷车那边走去,关孤一转身,自行到殿角暗处等候,他站在黑暗里,却纳罕的发觉自己心跳加速,喉咙干燥,甚至手心也渐渐沁出汗水来,有一股特别的感觉在他的意识里扩展——一点儿惶恐,一点儿紧张加上一点儿差涩,就如同一个在黑暗里等待情人约会的年青小伙子一样,这片刻里居然渗着些初恋意味的腼腆与焦躁了……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不禁朝着沉暗的空间摇头,宛如解嘲似的抿起了嘴唇……和他所预料的情形完全一样,几乎是非常快的,舒婉仪已经急匆匆走了过来,李发当然没跟着,这位有“紫疤”之称的好汉并不是全属粗线条的。
舒婉仪在黑暗中张望摸索着,似是看不清关孤所在位置——她的形状在黑暗的掩隐下也是朦胧又模糊的,关孤宁愿这样——他不希望破坏舒婉仪在自己印象中那一向的娇艳妩媚的风韵,同时,也正好借着黑暗的晕茫来掩饰自己可能的窘迫与不安。
轻细的,舒婉仪的声音仍是那样柔润:“关孤——是你吗?”
走上一步,关孤沉声道:“是的,这里。”
慢慢凑上前来,舒婉仪直到感触到关孤身上的热力与体味了,方才站住,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李发大哥说——说你找我……”关孤自晕暗中注视她,道:“是的。”
激灵了一下,舒婉仪呼吸急促的道:“有……有事?”
关孤温和的道:“没什么事——只是要告诉你,我要先走一步,而且,预祝你们平安。”
舒婉仪似有些激动,她微咽着声道:“你——你要先走?”
关孤点点头,道:“是的,我先走。”
又靠近了一点,舒婉仪悲戚的道:“关孤,答应我,保重你自己、我要再看到你,一定要——”关孤轻轻的道:“别难过,舒姑娘,我会来见你的。这一路上,你千万要谨慎小心……”沉默着,在沉默中,关孤可以听到舒婉仪尽量抑制着的咽位,他不自禁的伸手握住了舒婉仪的双手,那玉手在他的触摸下是粗糙的,冰凉的,又颤抖的,这轻轻的接触,令舒婉仪全身猛的一震,宛似触了电!
关孤用自己的双手合著舒婉仪的双手,他低沉的道:一过了眼前这道难关,此去即是一片坦途,将来的岁月在你来说必是安宁又幸福的,舒姑娘,好好珍惜它,不要用无谓的受伤与泪水把时光浸得晦涩了……你能欢笑,许多人也会心中快乐……”惊栗的一哆嗦,舒婉仪道:“关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
关孤缓缓的道,“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要使你了解生命的意义——那有很多种珍惜人生的理由,不要为了某一桩事或某一个人便把生命的乐趣看得凄黯了……”咬咬牙,舒婉仪泪珠滚滚:“我可以告诉你,关孤,若是没有了你,我也就不会再珍惜什么,我说过,今后的余生,我全是为了等你,否则,生命对我就不再有留恋的价值——”关孤急切的道:“舒姑娘,你听我说——”舒婉仪打断了他的话,哀痛的道:“你什么也不必再说了,关孤,此生此世,我等定了你,你来也好,不来也好,你要我也罢,不要也罢,舒婉仪未来的命运便全握在你手里了……”冷汗涔涔,关孤艰涩的道:“舒姑娘,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又折磨我?何苦?”
舒婉仪幽幽的道,“你不会明白的,关孤,或许你只把我视作你整个生命过程中千百环的一环,半途上迷离浮动景色中的一景,一个在你生命里淡淡穿插的角色,但是,我视你却是我生命里的全部,就是这样了,关孤,你施舍,你冷情,你抛弃,你唾厌——全在你了……”关孤惶急的道,“不要这样,舒姑娘,请不要——”舒婉仪凄然一笑,清晰却徐缓的道:“我爱你,我将我所有有形或无形的全依附你,我的命,我的心,我的希望与寄托,你要这些,我为你活着,你不要这些,我便没有其他的借口再浪费生命,如果答案是后者,关孤,我的母亲百年之后,我便无牵无挂了,我也不再有延宕生命的口实了,那时,你便可以忘掉我这个你情感上的累赘……”关孤异常不安也异常恐慌的道:“舒姑娘,你要想开一点,不要这么令我负荷沉重……”抽回握在关孤手中的手,舒婉仪伤感的,却坚决的道:“千句万句,也只是那样一句了——关孤,我以后的命运全操在你手,你可怜这个孤苦无助的女孩,你就来吧,否则,你尽可扼杀她——”就让泪水挂在面颊上,舒婉仪转身离去,望着她朦胧的背影,关孤整个人僵木的沉浸在黑暗里,心似刀在扭绞,痛得很,那血却只滴在灵魄的无声浩叹里……起三更的时分。
胡起禄为各人易容改装的作业已全部做完,彼此一向俱极熟稔的容貌,在此时看去,竟是谁也不认得谁了,若非早就知道那原是某人,便是再加上十分仔细的辨认,怕也极难认出对方的庐山真面目来,胡起禄的手艺的确高明,高明到能把一个人的形容彻底改变,即使这人的亲故,也一样会见了面茫然不识,大家彼此看着,除了心底由衷的钦佩叹服之外,无以免的,更有一份淡淡的生涩,怔忡、与凄惶所掺合成的感触,默默的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那种说不出,道不出的愁苦和无奈,简直就凝成形般的窒压在人的心头了……舒婉仪已回到篷车里正在向她母亲话别,银心与江尔宁已以回避到车外来,丰子俊可不是十成十的像极了一位半老徐娘!他经过胡起禄这细心的打扮之后,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中年妇人模样,而且,还称得上是个薄具姿色的俏寡妇呢——只是岁数上稍稍大了点。
南宫豪也整个变了另一个人——苍老、枯槁、又憔悴,面色泛灰,但脸上的须毛却刮得干干净净,但是,却越显得表情僵硬与冷木,总有那么一股子令人心里别扭的不调和味道——就真好似一个人在临死前经过刻意的修饰整洁过一样,再加上那人工的容颜化装及深布纵横的皱纹,不用细说,也可以想像到他在服下那一粒“二转魂”之后将会变成一种什么光景,恐怕谁也不会相信他那时还是个活人了……李发也不像李发了,他的五官形状及脸盘轮廓全部改变,变成和任何一个大家所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那是一种过份憨厚又土气的面目,和他原来的粗悍神情截然成为两个类型。
胡起禄本人也略微替自己动了点手脚——头发加白,在原来的八字胡下又添黏了一撮黑须,只这两个小改变,这位“鬼狐子’业已形貌大改,外头的大愣子,在经过披麻带孝的一番装扮之后,又将嘴形扩大,使两腮的肌肉往上紧抽——他的鼻子也就朝天了,现在的大愣子,和以前的大愣子,迎然成为两个人啦!
于是,一切竣事,只待分拨上道了。
来到关孤面前,胡起禄低声道:“关老大,我这就得伴着老夫人过关了!”
关孤点点头,道:“请珍重。”
胡起禄有些动情的道:“我自信应付得过,关老大,你自己更得越加小心才是。”
深沉的一笑,关孤道:“我会谨慎的。”
想了想,他又道:“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其实却没什么好说的了……”拍拍关孤的手,胡起禄道:“慢慢儿再聊吧,咱们以后日子长着。”
关孤苦笑道:“是的,日子长着……”
一扬头,他又道:“你伴护舒老夫人如何走法?”
胡起禄低声道:“前头路上我着人备了一头毛驴,只得一头,老夫人骑着,我在前牵领,这才像一对穷困潦倒,一心出关垦荒的老夫妻,或许我们走得慢点,但最慢也在过晌午之后便可过关了。”
移目看了站在那边发愣的南宫豪一眼,关孤道:“那粒‘二转魂’,你已交给南宫兄了?”
胡起禄的一双金鱼眼可笑的眨了几眨:“给他了,你没见他刚才接过那粒药丸时的样子,活脱真个要叫他往鬼门关报到应卯似的,愁眉苦脸加上唉声叹气……”关孤道:“吃下药丸之后多久生效?”
胡起禄道:“半个时辰以内。”
关孤沉默片刻道:“虽是多此一问,却又不得不问——老狐狸,你那玩意不会有问题吧?”
胡起禄双眉一皱,道:“亏你关老大也问得出这样的话来,换了别人,看我不吐他一脸灵芝露才怪,当然没有问题,我老胡可以用脑袋担保!”
关孤笑笑,道:“也没这么严重,我只是要使自己更安心一点罢了——老狐狸,到时候若须醒转,是要再服用你的解药吧,抑是药效过了就回自行苏醒?”
胡起禄道:“一天一夜之后即可自行苏醒,除了头晕力乏之外没有别的后遗毛病,如用我的特制解药,则随时都可令其解除药效,立时醒转,解药我已经交给大愣子藏着了。”
关孤满意的道:“很好,子俊兄的嗓门,你已使过‘闭喉法’给他变腔了?”
嘿嘿一笑,胡起禄小声道:“你没见他这老久不吭声?我给他运过‘闭喉法’的三分力道变腔之后,他试着一开口,只讲了一句话,就再也不肯张嘴啦,呵呵呵……”关孤淡淡一哂,道:“好了,老狐狸,你们可以上道啦……”刚要转身,胡起禄又一指那轮篷车道:“本来我是想利用这轮篷车运送棺材的,琢磨一下又不妥,怕车子或马匹有什么记号痕迹露出破绽来,你知道,‘悟生院’的那批杂种比谁都要来得机伶,半点把柄也不能叫他们抓住,否则就会功亏一篑了——车子的形式,拖车马匹的毛色,甚至轮轴上的泥灰,全能做为他们辨认的线索,这些五八羔子又是多疑成性的,万万不能让他们起了疑窦,所以这轮篷车与拖车的马匹便只好全部抛置不用了,我已叫李二瘸那边随来的哪名小伙子等下回去后再准备一车一马来此备用!”
关孤颔首道:“你顾虑得很周到。”
胡起禄叹口气,道:“性命交关的事,哪能马虎?”
金鱼眼一吊,他接着道:“你的坐骑也交来人带回三灯洼去暂藏一时吧?”
关孤道:“原是这么打算,此趟闯关,还是不骑马比较容易掩隐行迹!”
胡起禄道:“对,两条腿行动起来是要利落隐密些这时,李发蹒跚的走了过来,轻声道:‘’起三更啦,胡爷你这一拨该走得了。”
胡起禄道:“这就开路。”
李发转对关孤,道:“大哥要先走还是稍晚一点?”
关孤平静的道:“我先走。”
李发搔搔头,道:“江尔宁吵着要你过去呢——”关孤皱眉道:“什么事?”
李发笑笑,道:“约模也想和大哥你话别一番吧。”
关孤冷冷的道:“什么时候了;亏她还有这种花前月下的浪漫情调!”
李发耸耸肩,道:“我只是来给大哥报个信。”
胡起禄早已走到篷车那边接下了易容改装后的舒老夫人,隐隐中,犹可听见她咽着声一再向舒婉仪叮咛什么,而舒婉仪回答她母亲的音调却也是那样的悲楚凄凉,没见着她的表情,却可断言这是含着泪的……关孤低叹一声,道:“这是作的什么孽!好好的一户人家,却硬被逼得离乡别井,亡命天涯……”李发也沉重的道:“舒家母女这一放悲声,我竞感有点生离死别的凄惨味道了……”关孤缓缓的道:“此闯‘古北口’,原也就有这种可能——”李发怔了怔,道:“大哥,你可千万别到时冲动碍…”凝视着这位生死与共的老弟兄,关孤充满情感的道:“不要为我担心,李发,你跟随我这么些年了,也该明白我不是一个鲁莽毛躁只凭血气之勇的无谋匹夫!”
李发忙道:“大哥言重了。”
吸了口气,关孤道:“我走了,李发,自己珍重。”
神色一暗,李发依依难舍的道:“大哥——你不去向他们大伙道别?”
摇摇头,关孤道:“不必了,自古以来,最难堪便是离愁,何况,这一别会很快相见,也可能——永相不见了,再会有期何须依依,再会无期,更不须凭添痛苦,这对大家来说,都不是愉快的一刻,既不愉快,何妨避之?”
心腔子不觉紧收,李发本能感得到关孤话中已隐现不祥之意,他激动的伸出双手抓注衣油,颤抖的道:“大哥……你可得活着和我们见面……你答应过的……”关孤道:“我是答应过,而且我也会竭力去做,李发,但我们谁也不敢断言我们一定能做到,是不是?”
李发双目含泪,凄然垂首无语,关孤缓缓的道:“不要这样,李发,江湖中人,过的便是朝不保夕,充满了辛酸与苦楚的日子,这些年来的磨练,你也该学会了忍受与适应,当刃尖要向肉里剐了,我们能抵抗便抵抗。得躲避即躲避的时候,若是难以抵抗,无从躲避的时候,就只好咬着牙叫那刃尖剐进来,而且不能呻吟,不能号叫,这才是混这种生活的材料,如果一点打击也承受不了,未免就叫别人小看了……”李发呜咽着道:“大哥……我不怕被人零剐,但却无法承受失去你的打击……”低喟一声,关孤道:“我也不愿这么轻易的倒下来,李发,我会挣扎,会反抗的,至少,若是他们截住了我,我会带着足令他们吃惊的一批人数上路!”
李发急道:“但大哥——你不能故意叫他们截祝”关孤沉重的点头:“当然,我将尽量不被他们截祝”李发抓着关孤的衣袖仍牢牢不放,他哀切的道:“大哥……答应我,你要来,你一定要来……”关孤温和的道:“放开手吧,李发,我答应你我竭力赶来,真的,你一定知道,‘果报神’从不效匹夫之勇!”
擦擦泪,李发咽噎着道:“大哥,我们等你——”双目中的光芒冷澈清澄,关孤安详的道:“不要再哭,李发,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垂手肃立,李发声音呛哑:“是,大哥——”昂起头,关孤道:“我走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殿外忙来忙去的每个人,然后,毅然转身,只是一转身,业已消失在这座破落道观外沉沉的黑暗中。
关孤的心情是错杂又矛盾的,在错杂与矛盾中,还掺揉着大多的痛苦和伤感,本来,他已打定主意,只待目睹这每一拨闯关的人平安脱险,他便不再跟着前去会合了;他到关外去做什么呢?修心养性么?归隐于白山黑水之间么?抑是巴望能娶一房有如舒婉仪那样的如花美眷就此落籍生恨于斯地呢?他决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推倭应负的承荷,更无法漠视于邪恶暴力的横流而袖手——他不是个尚空论,唱高调的伪君子,亦不是个不务实际爱作幻想的书蛀虫,他真的被这样的痛苦啃啮着,因为那股邪恶暴力的成长,壮大,他是始作捅者,好像一个饲养狼虎的无知孩子,有满腔嫉世愤俗的热血,单凭着一厢情愿的幼稚心理,妄图将虎狼养大了好去做些有益世道的事,但这孩子却根本忽略了虎狼的天性乃是残酷又贪婪的,他长大了,虎狼也长大了,他却发觉他所饲养的虎狼竟已不受他的控制,彻底违反了他的本意——虎狼仍是虎狼,而他却反倒变成虎狼的怅奴!
当然,关孤是不甘于伥奴的,所以,他就只好将他以心血饲养壮大的虎狼毁灭,他不能用他们行忠义,便得将他们歼杀,问题是——虎狼业已成了气候,以他的力量,委实没有把握能达成这个艰辛的意愿。
谁不想有个如花似玉的娇妻,有个温暖舒适的家庭,这些,关孤全唾手可得,他唯一为得到这一切所须要做的事便是点点头——仅是点点头而已,然后他,便会使自己的生活通通改变——美丽温柔的妻子,小巧精致的家宅,一位慈祥和蔼的岳母,并加上当地同道人物的崇敬与维护,他的积蓄甚丰,而舒家母子更是家财万贯,凭这些,这辈子足可享用不尽,林泉傲啸,长街悠游,或面对佳人浅酌低唱,或围聚炉前红袖添香,或共话家常,或逗儿弄女,这不比血腥刀剑的江湖岁月安泰自在?不比寒风冷露的仆仆风尘更为消遥?是的,确是如此,但关孤却没有办法这样做,他已受够了他所建立起来的那个组合的压迫与威协,他已看尽了那些人的酷毒和疯狂,他不能睁眼目睹这连串的杀戮继续下去,他更不愿一个一个无辜的善良含冤横死,他要毁掉那些狼,那些虎,那些失去理性的刽子手。
只有这样,他才能使良心平安,令五内安宁,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个赎罪的机会,叫他不至太过愧对自己的武士精神与一个大丈夫的尊严,江湖人是该有血性,有良知的,而江湖上的人与人那高下之分,正确的说,也只有看这里才够准,关孤这样做,当然会有些人说他傻,指他痴,但是,他自己明白他该做的是什么,他更明白要如何去做,就是这样了,果报之神,当是知道果报之理的。
现在,关孤的基本原则未变,但他却对如何施行他这原则的方式而感到苦恼了,如果他不出关也不到“断肠坡”与他们相见,固然立将引起他们的惊恐惶惊,更怕造成他们错误的猜测后爆发一场对“悟生院”的血战,这种情况的形成,乃是极为可能的,如此一来,就大大违反他的心愿了,另外,他还深恐舒婉仪会想不开,这样的结果也是可能的,假设她真有了什么长短——为了他的话,则爱之实乃害之,这一生一世,良心上的歉疚——不,煎熬,也就更深痛了……他又顾虑到,如说出关之后能与他们见面,能以想见他们是决不会轻易放他走的,那一纠缠,一种情谊的挽留,要说断然拒之,怕也很难……渡心指……第六十二章狼、虎、遍关隘第六十二章狼、虎、遍关隘在荒野里走着,关孤不禁愁肠百结,一筹莫展,眼前是鬼门关“生死路”,能否安渡犹在未知之数,即使过了,横在面前的问题仍是令人茫然又难以适从的,这算是缘么?还是孽啊?
夜里的风,凉意袭人,然而尚不及关孤心中的冷寂,他孤独的踯躅在野地里,天空是一片漆黑,连他的思维也都像大色一样,混乱得分不清该朝哪里去想了……他的腿伤未愈,行动起来并不方便,非但不方便,更且有些迟滞与蹒跚,他固然可以不顾一切,咬牙奋驰,他仍可做到,他却从不这样做,他要尽可能的保持体力蓄养元气。
因为,他十分清楚,再过一阵,须要耗力与耗神的地方多得很,他现在却不能轻易的浪费一点……天亮了,薄薄的雾氲像一片蒙蒙的轻纱浮漾在大地,在山间,在林梢……太阳升起,毫光万丈,光又逐渐加强,热力如火,于是,雾散了,乾坤朗朗,远近全是那么清新,那么分明,又那么在日光下发亮!
关孤小心的谨慎的在荒野中行走着,他机警而灵敏,他充分的利用了地物的掩遮功效,不太快,却逐渐向目的地接近。
午时。
风无力,云轻淡,火伞高张,烈阳的光辉能晒炸了人的头皮,似乎将地面也烤出油来了,在这个时候,任什么都是懒洋洋的困倦的——不论是人畜禽兽抑或花草树木,甚至远山近水也一样昏昏欲睡了……观察再观察,忖度又忖度,关孤费了好多功夫,才选定了一个隐伏的位置——一块微微突起的土坡上,哪里除了一片疏落的嵯峨石头,就再也没有什么了,没有树荫,没有草丛,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
关孤所以选定了这个地方,做为他目送——也是掩护舒家母女及“绝斧绝刀”等人过关的位置,有两个原因,一是这里距离那两条通往“古北口”的交叉道路最近,再则,这里比较不易受人怀疑。
两条道路并不太宽,却相当直,就这么直愣愣的,交会于中间那岗脊的后面,岗脊并不高,只丈把的上下,但上面却栽植了几株伎叶虽不茂盛却足以遮荫的树木,另外尚有一座简陋的凉亭,由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全凉亭中及树荫四周或立或站的有着不少人,岗脊下的两边道路上,各搭了好几座大布棚,里里外外,也是人出入进好不热闹,更时有铁骑往来奔驰,蹄声如雷,灰沙飞扬,这犹不说,四野荒郊,亦经常可以发现有些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闪缩出没——这种景象,予人的感觉是奇异又尖锐的,不像赶集聚墟,也不像社鼓庙会,却无形中这等繁杂起来,然而,又繁杂冷漠得肃静,更带着那等阴森森,铁铮铮的刀口子意味……“古北口”的集镇屋舍,也能在此处望及,并不远,至多只有三两里路,再前面点,便是延绵耸立于起伏地形和群峦层山中的长城了,这三两里路,骑马瞬间可达,步行也不过顿饭功夫吧,但是,在关孤的眼中和意识里,却竟觉得那样的迢遥与不可及,仿佛那栉比相连的屋脊瓦帘是建在云山上,是筑在海之端,看似近,却远得这一生都可能走不到,而那雄伟连绵的长城,那长城辽阔的原野水草,更有那浑浩的山,那青幽的天,就越加显得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了……踯缩在两块石头斜交的中间,关孤汗透重衣,在这里,又热又苦,但却可以暂时安全,他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除非走到近前却不能发现他,他已充分利用了岩石的掩蔽及视线的死角,这地方不好,却非常适宜于他的须求——他要亲眼目送着那一批批他要保护的人渡过难关,在这里,他也便于施救——如果出了漏子的话,当然,他衷心的希望不需要他这样做。
舒家母女,南宫豪丰子俊兄弟,李发,银心,甚至胡起禄江尔宁与大愣子等人,他们是决不会想到在他们提心吊胆过此难关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暗里目送着他们,也掩护着他们,在炙热的阳光下,他们一定早已认为那个人——关孤,已经绕身另一个偏僻幽静之处越险了……是的,关孤原可这样做的,他也有信心可以做到,但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这样做事彻底,尽心尽责的人,他非要亲眼看着他们平安过关,目睹他们脱险而去,否则他绝不会放心自己先走的。
“古北口”这一关只要他们平安过去,便差不多没有危险了,“绝春谷”那边虽说判断乃由禹伟行亲自把守,但禹伟行的主要目标却是放在关孤身上的,他可以不要财,不要利,却丢不起人,咽不下恨,他会相信前道关卡查验的而轻易放过其他的人,却决不会忽咯了关孤,这一点关孤十分明白的,他知道,禹伟行留在哪里便全为了要及时截注他!
阳光更炽,火热难当,烤得人连呼吸都变成又干又燥又窒重了……半合上眼,关孤静静的蜷曲在那有限的空间里纹丝未动,如果有人在这时看到他,也一定会怀疑他只是另一块岩石的一部份……汗水是黏腻的,儒湿的,自毛孔中渗出又黏贴在衣衫与肌肤的空间,叫人感到特别的不舒服,关孤却恍若未觉,他仍然安静的待在哪里,几似悠然忘我,老僧入定般连眉稍子都不牵扯一下……正午了。
两条路上行人商旅虽有,却极少,且都匆忙,在这样火毒的日头下,谁愿顶着个脑瓜子去挨烤?
于是,日头略向西偏。
日头再向西偏。
两条道路上,赶路人比较多了起来,有骑牲口的,有坐软轿的,有倚在独轮上的,也有步行的,然而,不论行人多寡,不论是以任何一种方式代步,也不管是何等样人,全逃不过那些密布道路两侧与四周的彪形大汉一再搜巡和盯视,偶而,也有遭受盘洁及查身的,就好像他们真是名正言顺的的官府公差一样——被盯视或受到盘询,甚至被搜过身的路人,却哪一个也不敢反抗诘问,全都那样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惶然依从,又悚然惊逸了……空气里懊热得像生着一团火,干燥到令人嘴里泛苦,但是,在这种炙热中,却有那么一股无形的萧煞之气在人们心头漾开,散展……巡行于道路两边及荒地四周的那些大汉们,有的穿着黑色劲装,有的则是一身青衫,也有缘色短裤的人物,但是,不论是怎样的打扮,不论是如何的生像,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焦的不奈,又紧张的,他们注意任何经过两条道路走近的陌生者,他们的形状似猎手——但却更似些提心吊胆的猎手,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所要猎取的对象不是一只兔子。也不是一头斑鹿,那是一头狮,一只豹,而且犹是最凶猛勇悍又配有特佳智慧的狮或豹!
汗水滴自这些人的脸孔,油腻腻的,也滴自道上行人的脸孔,冷涔涔的,来的来了,去的去了,依然没有什么发现,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情况产生。
关孤在哪里耐心的等待着,终于,他发觉胡起禄牵着一头小驴走近了——这是两个多么平凡又毫不起眼的老人,带着那种落寞,又孤零的意味,不徐不缓的沿着道路往前走,毛驴上的老太太神色木然,半垂着头,牵驴的老人也是一脸的索落倦怠之色,他们就这么走着,好像这老两口子业已像这样淡漠无奈的走完了大半生岁月了……一路过去,没有人拦截他们,盘询他们,甚至连多看一眼的人也没有,就这样,胡起禄牵着毛驴、驴背上坐着矫装乡妇的舒老夫人,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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