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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中的刀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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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彭十二豆的刀法和名声,就好像瘟疫一样在江湖中流传开了
准也不知道彭十三豆的刀法是从推豆腐上推来的。所以更没有人会猜想到彭十三豆就是姜断弦。
听到这里,伴伴忍不住问:“你能确定彭十二豆就是姜断弦?”
慕容秋水点头。
“现在我们当然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他说:“姜执事入刑部之后,虽然杀人无数,但是他杀的人非但全无反抗之力,而且连动都不能动,这么样杀人非但无法考验出他的刀法,实在也无趣得很。”
“所以他才要到江湖中去试一试他的刀法?”
“不错。”
“刽子手的刀法,到了江湖中那些刀法名家面前,难道也同样有效?”伴伴故意说:“我不信。”
“你一定要相信,姜先生的刀法,并不是刽子手的刀法。”
慕容秋水说:“姜先生是位奇人,也是个天才,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刀了。因为他的刀早就已经变成了他身体上的一部份,甚至可以说已经和他的生命溶为~体。”
这位清狂倔做的贵公子,在说到姜断弦的时候,口气中居然完全没有丝毫讥消之意。
“最难得的一点是,他不但了解刀,而且了解人。”慕容枕水说:“对于人身上每一个骨节的构造,每一根肌肉的跃动,以及每一个人在面临致命一刀时的各种反应,他都了如指掌。”
他叹了口气:“我虽然不大懂刀法,可是我想刀法中的精义,大概也就尽在于此了。”
伴伴虽然更不懂刀法,可是她也明白无论什么佯的人能有他这样的刀法,和他对“刀”与“人”的这种认识,要以一把刀闯荡江湖,都不该是件困难的事。
慕容秋水接着说:“只不过这件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且就在最近这几天。”
“哦?”
“姜先生悠游江湖,我们本来根本不知道他的去处,当燃也无法请他再度出山来执刑。
“这一次艰道是他自己来找你们的?”
“是的。”慕容秋水说:“这一次的确是姜先生来找我们的,因为他也从一位很有权威的人士嘴里听到了消息,已经知道我们这次要杀的这个要犯就是丁宁。”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要杀丁宁?”
“是的。”慕容秋水说:“他要亲手杀丁宁,他要眼看着丁宁死在他刀下。”
“为什么?”
“因为丁宁也要杀我,而且差一点就杀了我。”黑暗中有一个人用沙哑而冷漠的声音说:“他能胜我并不是用他的刀,而是他的诡计,所以他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刑部的总执事姜断弦先生,也就是曾经以一把奇形长刀纵横江湖的名侠彭十三已。
伴伴咬着嘴唇,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甚至有点疯狂。
“真想不到,实在真是想不到,我们堂堂刑部的总执事姜大人,居然会是这么样一个伟大的小人,居然会用这么伟大的法子来对付他的对手。”
伴伴笑得愈来愈疯狂了。
她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因为她已经不准备再活下去了。
“可是,姜大人,廊有没有想到,你这么样做,简直就好像自己在打自己的耳光一样。”她咯咯的笑:“你说丁宁上一次击败你用的是诡计,你这次对他难道用的就是光明正大的法子,廊说不愿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那么我问你,现在丁宁难道有什么反抗之力?”
姜断弦严峻的脸上毫无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歉疚,当然更不会有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清仇。
他脸上只有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是一条刀疤,每一条刀疤中都不知埋藏了多少愤怒歉疚悲伤悔恨得意失意哀怨情仇。
他的声音冷淡而空洞。
“丁宁已经要死了,而且必死无疑,他死在我的刀下,总比死在别人的手里好。”姜先生淡淡的说:“因为我的刀快。”
伴伴说不出话来了。
快刀杀人,被杀的人最少也可以落得个痛快,伴伴也相信丁宁也希望死得痛快。
——痛痛快快的活,痛痛快快的死,这岂非正是多数人的希望?
伴伴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她现在终于知道丁宁已经死定了。
(八)
丁宁确信自己绝不会死,他跟韦好客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和慕容秋水之间的感情更深,他们怎么会让他冤死烂死在这里?
所以他每天都在期望,每天都在等。
虽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个样子了,可是他并不太着急,因为他太了解他们了,慕容秋水和韦好客都不是轻易会妄动的人。
如果他们要救他,一定已经先有了万全之计。他们自己很可能都不会出面,但是他们一定会在暗中动用所有的力量把他救出去的。
——丁宁一向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一个感情比较丰富的人通常都比较会安慰自己。
丁宁终于听到了他一直在期望着能听到的声音,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它的特质和特性,就正如每个人的脸都不同。对于丁丁来说,要分辨一个人的脚步声,简直就好像要分辨他的脸那么容易。
这个人的脚步声无疑是丁丁在这里从未听到过的、它不像狱卒的脚步声那么夸张而响亮,也不像韦好客那么谨慎而沉稳,更没有慕容秋水那种蛮不在乎的傲气。
但是这个人的脚步声却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特性,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特殊的性格,和其他任何人都绝不相同。
在丁丁头脑里某一部份已经渐渐被遗忘的回忆中,他仿佛听见过这个人的脚步声,却又记不得这个人是准了。
脚步声已停下,停在丁丁面前。
丁丁忽然觉得很不安,他相信这个人必定在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好像一个顽童在打量着一只已经被折断双翅,只有可怜的在他面前爬行的苍蝇,一样。
这种感觉使得丁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个人居然还伸出了一双手人丁丁头后的脊椎骨开始摸起,摸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关节和每一根骨骼。
他的手冷硬干燥而稳定,丁丁骨骼的关节却已软瘫如死卧
这种屈辱有谁能忍受?
丁丁能,为了生存他只有忍受,他早已学会忍受各种屈辱。
可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使得他连胸腔都几乎完全爆裂,因为他发现此刻站在他面前,像检验一只死鼠搬捏着他的人心然意是曾经败在他刀下的彭十三豆。
“我姓姜。”这个人说:“我就是刑部派来,办你这趟红差的执刑手。”
丁丁愤怒。
彭十二豆的声音,是他绝对不会听错的,而且死也不会记。这个人为什么要说他自己是姓姜的刽子手?
“丁少侠,我相信你当然已经听出来,刑部的姜执事,就是你刀下的游魂,彭十三豆。”
他的声音淡而冷漠。
“你虽然没有杀我,可是也用不着后悔。”姜断弦淡淡的说:“因为我若死了,还是一洋有别人会来杀你的,你死在我的刀下,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我最少也能让你死得愉快一点,而且也死得比较尊荣高贵。”
有很多人认为死就是死,不管怎么死都是一样的、
丁丁不是这种人。
他一直认为死有很多种,一直希望自己能死得比较庄严。
现在他确信自己是必定可以达到这个愿望的了,同时他当然也知道他已必死无疑。
在他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死之神正在用一种充满了残酷暴虐的声音,在唱着几乎像是顽童般的儿歌。
“班沙克,班沙克,去年死一个,今年死一个,若问何时才”死光,为何不同韦好客?”第一章 死之尊严
他告诉他们:“我不是君子,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可是我只杀人,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般死在我的刀下。”
(一)
白铜盆里升着很旺的火,特制的长桌上,摆着十一种酒,颜色由浓至淡,酒昧也不相同,所以至少要有十一种以上下酒物来配合,才能使酒的香醇发挥到极致,盛酒的容器当然也是完全不同的。
此刻慕容秋水正在用一种南海乌鱼的子,配青蒜,喝绍兴的女儿红。
先抹一层洋河高粱,在小火上烤透了的乌鱼子,颜色也和花雕一样,是琉琅色的。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懒懒的说:“这实在是绝配!”
他在享受,韦好客在看。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问我,我为什么不杀伴伴?”慕容秋水说:“我现在不妨告诉称,我不杀她因为她配我也和乌鱼子配女儿红一样,也是绝配。”
韦好客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你心里什么感觉,有时候你一定很恨我,因为我能享受乌鱼子,享受女儿红,享受像伴伴那样的女人。而你却只有穿着你那一身花七十五两银子做来的衣裳,站在旁边看着。
慕容秋水又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实在很想杀了你,因为我实在生怕你有一天会杀了我。”
韦好客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既不是杀人的人,也不是刽子手。”
“你当然不是。”慕容秋水微笑:“据我所知,刽子手不但吃荤,而且喝酒。”
这句话他是故意说明的,因为他已经听见了姜断弦的脚步声。
“慕容公子,这次你又说对了。”姜断弦在户外说:“我不但吃荤喝酒,而且还吃过沾血的馒头。”
直等到姜断弦连尽三杯以后,慕容秋水才问他:“听说用刚出笼的馒头沾新血吃下去,是治童子瘩的偏方。”
“不错。”
“你有童子瘩?”
“我没有。”姜断弦说:“我只不过想尝尝这种馒头。”
他淡淡的说:“想吃那种馒头的人,并不一定都有重子瘩,就好像杀人的人并不一定想杀人一样。”
慕容秋水大笑,举杯,饮尽:“你这句话说得实在好极了。”
姜断弦也举杯饮尽,却没有笑。
“慕容公子,我不是你这样的贵介公子,我甚至也不是个君子,我只不过是你们杀人的工具而已。”他说:“你们要我杀丁宁,只不过你们认为我最适于杀他,而且认为我杀了他之后最无后思。”
姜断弦接着说:“你们当然也知道,我本来就很想让他础在我的刀下。”
韦好客沉默。
慕容秋水却一向不是个沉默的人,而且喜欢笑,笑起来就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我们当然知道。”慕容独特的笑容又出现:“我们知道的事通常都比别人多一点。”
“那么我相信你们一定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杀人的人。”
姜执事用一种非常职业化的声音说:“而且我只杀人。”
这句话很可能是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所以他一定要解释。
“我从不杀不是人的人,也不杀不像人的人。”姜断弦说:“所以你们要我杀一个人,就一定要让那个人有人的样子,我绝不让任何一个人像禽兽一样死在我的刀下。”
他又连尽三杯:“如果你们把那个人像一条猪一样拖出来,如果那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烂在地上,那么你们最好就自己去杀他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出手的。”
“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慕容秋水说:“你是不是想要我把一个四肢已经完全软瘫的残废变成一个健康的人?然后再让你杀了他。”
“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慕容微笑,笑容如刀,充满讥消:“这个人反正已经死定了,人死了之后,就全都是一样的了,就算他活着时鲜蹦活跳壮健如牛,死了之后也只不过是死人而已,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才不管他临死前是不是残废。”
“只可惜你不是我。”姜断弦冷冷的说:“我有我的原则。”
“杀人也有原则?”
“是的,”姜断弦肃然道:“做别的事都可以没有原则,杀人一家要有,天下绝没有比杀人更严肃的事。”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也不是神仙,既不能,辍铁成金,也没法子让一个断了腿的残废站起来。”
“那个人腿并没断。”姜断弦说:“刚才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他的四肢虽已软瘫,关节附近的筋络肌肉却还有生机,世上至少还有三个人能将他医治复原,而且其中有一位就在京城附近。”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诸葛大夫,诸葛仙。”
“你错了。”慕容苦笑:“你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救你,何况要他来救一个已经必死无疑的囚犯。”
他摇头叹息:“这件事根本就办不到。”
“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就算别人办不到,你也一定可以办到的。”
姜断弦淡淡的说:“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到了刑期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我的刀来。”
刑期已经订在三月十五。
这次将要被处决的不但是一名要犯,而且武功极高,交游极广。为了避免在行刑前出什么差错,所以已经等不到处决了。
(二)
行刑前当然不会有什么差错,韦好客已经将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得万无一失。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姜断弦居然提出了这么样一个条件。
慕容秋水凝视着杯中的酒。
“你想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慕容秋水间韦好客:“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想呢?”
慕容秋水沉吟良久:“姜断弦一向是个怪人,怪人做的事总是让人想不到的。”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我们大概只有照着他的意思做了。”慕容秋水说:“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被杀的人能死得好看一点,杀人的人也比较有面子,杀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的确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韦好客沉默。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断弦比我们更想杀丁宁。”慕容秋水说:“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韦好客沉默了很久,才问慕容。
“你有把握能让丁宁站起来?有把握能说动诸蔼仙?”
慕容秋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葛仙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只要他是人,我们总能想得出法子来对付他。”
(三)
小巷中清寒依旧,卖花的老人,仍在卖从远方捎来的仙人掌花。
姜断弦把双手拢在衣袖里,慢慢的踱进了这条小巷里。
他在东流扶桑的一个小岛上学刀三年,这种走路的姿势,就是他从那个小岛上的武师们那里学来的。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疏狂之意。
看见了他,卖花老人疲倦苍老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挤出了笑容。
“执事老爷,今天要不要买一罐我的花?”
姜断弦停下了脚步,站在老人的花担前,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脸中的笑意温暖如冬阳。
“我喜欢你的花,我也喜欢你这个人。”他说:“你的花来自远方,你这个人是不是也从远方来?”
老人枯笑:“我已经老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只不过在这里等死而已,幸好我的花还年轻,新鲜的就像一个十四岁的处女。”
姜断弦也笑了。
“十四岁的处女,正是我这种年纪的男人最喜欢的,所以我每次看见你都忍不住要买你一罐花,到现在为止我好像已经买了十六罐。”·
“不错。”卖花的老人说:“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六罐。”
“我每次买花的时候是不是都要付钱?”
“是。”
“我通常都用什么来付?”
“通常都是用一种用绞刀从银块上剪下来的散碎银子。”老人说:“而且通常都给的比我要的价钱多一点。”
一你有没有看见过我是从什么地方把银子拿出来的?”
姜断弦间。他间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奇怪了,可是卖花老人依旧很快的回答。
“我看见过。”老人说:“我是一个穷的要命,已经快要穷死了的穷老头,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眼睛总是要特别亮的。”
他说:“每次我看见你拿出那个胀鼓鼓的钱包来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要叹一口气。”
“那么你当然也看清楚了我那个钱包是什么样子了?”姜断弦问老人。
“我看得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怎么会没有看清楚。”老人说:“你那个钱包,看起来就像个肉包子,下面鼓鼓胀胀的,上面打折的地方用一根牛筋紧紧系住,要解开还真不容易。”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那么你一定也看见了我从什么地方把这个钱包拿出来?”
“你好像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老人说:“你好像总是喜欢把一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是不是总是用右手把钱包从左面的袖子里拿出来,然后再用左手把系住钱包的牛筋解开?”
“是的,好像是这样子的。”老人想了想,又加强语气:“就是这样子的。”
姜断弦看着他,一双眼睛忽然变成了两根钉子,盯在他脸上。
一个贫穷的卖花老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在一种很凑巧的情况下偶然相遇,一个人想卖花,一个人要买他的花。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样两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对话?
有些话说得根本就莫名奇妙。
姜断弦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其中一定有根深的含意,含意越深,别人当然也就越难了解,他为什么要向一个卖花的人说这些话?能明白他意思的人绝不会多。
奇怪的是,这个看来平凡而又愚蠢的卖花老人,倒反而好像很了解。
姜断弦用钉于一样的眼色盯着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笑,而且还带着笑间。
“姜执事,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再买我一罐花了?或者是还有话要问我?”
“我还有话要问你。”姜断弦说:“因为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杀我?”
姜断弦不让老人开口,很快的又接着说:“每次我来买你的花,你至少都有一次机会可以杀我。”
走过去,停下来买花时,他的双手仍旧拢在衣袖里,可是手上说不定握着武器,所以那不能算是机会。等到他用右手取出钱袋,用左手解系钱袋的牛筋时,对方若是忽然抽出一柄杀人的利器,就可以砍断他的手,将他置之于死地。
姜断弦说:“我看得出你扁担里就藏着有一把随时可以抽出来的杀人利器,你的手一直都在扁担附近。”他说:“我来买了你十六次花,你至少有十六次机会可以杀我呵是你到现在都没有出手。”
姜断弦叹了口气:“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卖花的老人非但没有觉得惊讶,甚至反而笑得比刚才更愉快了。
“你早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他问姜断弦。
“嗯。”
“你怎么能看得出来?”
“你有杀气,你卖的这些仙人掌也有杀气。”姜断弦说。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老人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看出来的。”
他也叹了口气:“也许就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够看得出来,所以我才二直没有出手。”
“哦?”
“你既然早就看出我是来杀你的,你给我的那些机会当然都只不过是陷饼而已。”老人说:“每一次机会都是一个陷饼,每一次你诱我杀你,都只不过因为你要杀我。”
“换句话说,你给我机会让我杀你,如果我真的出手了,就变成我给你机会让你杀我了。”
老人微笑,反问姜断弦。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出手?”
这种情况是非常微妙的,所以老人说出来的话,听起来简直有点像绕口令一样。
可是姜断弦当然不会听不清楚的。
他又盯着老人看了很久,眼中渐渐露出了一种深沉莫测的笑意。
“现在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出手了,却更不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笑,老人沉默。
“你本来就知道我应该可以看得出,你是来杀我的。”姜断弦说,“你从千里之外带着两箩筐仙人掌,到我门口来卖,岂非就是为了要我知道你的来意。”
老人依旧沉默,依旧在笑,笑得居然有点像慕容秋水了,也带着种恶作剧的孩子气。
姜断弦说:“你我素不相识,也没有恩怨,你要来杀我,当然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一点无疑很正确。
“你的外表看起来非常平凡,几乎没有一点可以引起别人注意的特征,无论谁看到你,都不会把你这么样一个人记在心里的。”姜断弦说:“因为你这种人实在太多了。”
这种说法无疑也很正确。
“但是你却非常镇定,而且还会装傻,甚至已经可以把你的精气内敛,让人看不出你的武功深浅。”姜断弦说:“像你这种人要做一个杀人的刺客,实在是再好没有了,因为别人既不会注意你,也不会提防你。”
卖花的老人长长的叹气。
“姜执事,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一下子就把我看穿了。”他说:“我也跟你一样,也是个以杀人为职业的人,只不过你杀人是合法的。”
“你杀人是不是不合法?”
“当然是。”
卖花的老人说:“生活于无名无姓之中,杀人于无形无影之间。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所过的日子比干你们那一行的人要痛苦得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们杀人时,甚至连一点刺激都没有。”
“可是你们有钱/姜断弦说:“据我所知,除了贪官污吏、大盗名妓之外,干你们这一行的人,收入比谁都高得多。”
“这倒是真的。”
卖花的老人道:“譬如说,如果别人杀了我,不出三天,就会名扬天下,我杀了你,虽然连一个知道的人都不会有,可是在我银号的存折上,却已经多了好几个数字。”
“好几个数字是多少?”
“譬如说,在一个‘五’字之后,再加上四个零。”
“五万两?”姜断弦也叹了一口气:“我出一趟红差,只不过五百两而已。”
“就因为这缘故,所以犯法的事才永远有人做。”老人说:“就算明明知道是要砍脑袋的,也一样有人会去做。”
“那么你为什么还没有做?”姜断弦问:“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卖花的老人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在思索着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过了很久,才叹着气说:“这一点卖在是很难说得明白的。”
“你可以慢慢的说。”“现在我只能说,我不杀你,只因为我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影子?”
“影子是不会杀人的。”卖花的老人说:“只有人才会杀人。”
“你说你只不过是个影子。”姜断弦间:“没有人怎么会有影子?”
“当然有人。”
“那么你是什么人的影子?”姜断弦又问:“这个人在哪里?””
卖花老人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说不出的神秘诡诵。
“我是每一个人的影子。”他说:“每一个想杀人的影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听得懂?
看着老人脸上的笑容,姜断弦掌心里忽然冒出了把冷汗。
因为他已经听懂了这句话,而且已经想到这个影子是谁了。
(四)
江湖中总有很多种神秘的传说,有时候甚至会将一个人说成神话。
影子就是这些神话中的一种,甚至可以算是其中最神秘的一种。
“他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他是江湖中代价最高的杀手,可是他从来也没杀过人?”
——最可怕的杀手居然是个从未杀过人的人,还不是神话是什么?
最不可解释的是——
江湖中谁也没见到过这个影子,因为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这个影子既然从不杀人,见到他的人为什么会死呢,谁能解释这种事?这不是神话是什么?
这居然不是神话,居然是事实,现在,姜断弦终于已经完全明白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死了三次。第二章 杀人者的影子
根据古往今来许许多多智者的分析,每一个人潜在的必理中都偶然会有杀人的欲望和冲动,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可能会为了某种原故去杀人。
在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下,杀人甚至不能算是一种犯罪的事。
——出于自卫,被迫杀人,战阵之上,白刃相间,你不杀我,我就杀你。
遇到了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所以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上个杀人的人一一所以影子说:“每一个杀人的人,都可以用我做他的影子。”
他说:“要用我做他的影子的代价当然是非常高的。”
人都有影子,杀人者也是人,也一样有影子,为什么还要付出那么高的代价用“他”来做影子?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这个影于把理由说得很清楚。
“要杀人的人并不一定能杀得死人:而且还很有可能反而死在对方手里,在这种情况下,他就要花钱来雇我了。”
影子又解释:“我的任务就是帮助他把对方杀死,我可以保证他花的钱绝对值得。”
没有人怀疑过他的信用,仙执行这种任务时从未失败过一次。
但是别人还是想不通他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一个影子怎能帮助别人去杀人?
对于这一点,他解释得更清楚。
——“譬如说,张三要去杀李四,却又没有把握,如果他肯花钱雇用我,我就变成了他的影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调查李四这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平常的生活习惯是什么样子的?练过什么特别的武功?每一件事我都会调查得很清楚。”
然后又如何?
——“根据这些调查的结果,我就可以分析出这个人的弱点在哪里了,然后我就会开始接触他,让他渐渐开始对我注意,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时,张三就可以出手杀他了。”
影子保证:“我当然要先确定张三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杀得了李四,然后再制造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让他出手。”
要做件这么样的事当然是很不容易的,它的过程不但精密,而且要绝对精确,虽然复杂,但却又绝对完美。只要有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而且永远无法弥补。
“所以我做事一直都非常谨慎小心。”影子说:“所以我一直都是能过非常舒服的日子。”
对于这一点,不但他自己受之无愧,别人也没什么话说。
因为他做的这种事,的确是有他自己的创作,江湖中虽然有过许许多多杰出的刺客和杀手,却从未有过他这样的人。
他做的这种事,以前从未有人做过,以后很可能也不会再有。
所以他说。
“我是每一个人的影子,每一个想杀人的人都可以把我当作他们的影子。”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莫明其妙,其中的含意却是无比沉痛的。第三章 杀人者
姜断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已经明白就在影子说出这一句话的同一刹那,他的生死已在瞬息间。
他没有想错。
就在这时候,一柄杀人的长剑已经刺向他左背肩下一寸三分处,在瞬息间就可以从他的后背直透心脏。只要他的反应慢一点,就必将死在这一剑之下。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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