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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学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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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是一位教育家,她对我们的尊重和爱,使得我们改变了对美国的印象。我深深的感谢她。

我们虽然正在离别……中国人,叫做〃分手〃,可是内心尽可能不要过份悲伤。

让我们把这份欢乐的时光,化为永远的力量,在我们遭遇到伤痛时,拿出来鼓励自己……人生,还是公平的。

如果我们记住这手拉手、肩靠肩的日子,那么世界大同的理想不会再是一个白日梦。注意,我们都是实践者,我们要继续做下去,为了爱、为了人、为了世界的和平。最后,我要感谢我们的小学校BELLEUVECOM-MUNITYCOLLEGE。没有它,没有我们的好时光。

再见了,亲爱的同窗,不要哭啊……阿雅拉。好……现在,让我们再来欢呼一次……春来了、花开了、人又相逢、学校再度开放……万岁……。

飞机在一个艳阳天里升空,我听见有声音在问我:〃你会再来吗?〃

我听见自己在回答:〃这已是永恒,再来不来,重要吗?〃

如果教室像游乐场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当时我住在美国伊利诺大学的一幢木造楼房里。

那是一幢坐落在街角的房子,房子对面是一片停车场,右手边隔着大街有一家生意清淡的电影院,屋后距离很远也有人家,可是从来没见人影,也就是说,无论白天或晚上,这幢建筑的周遭是相当安静的。

这幢老房子并不是大型的学生宿舍,一共三层楼加地下室。楼下,在中午时属于大学教授们做俱乐部用,供应午餐,夜间就不开放了。二楼有一间电视室、一间图书室以及一个小型办公室,到了下午五点,办公的小姐就走了。

多余的房间一共可以容纳十四个女学生,每人一间,住得相当宽敞也寂莫,因为彼此忙碌,很少来往。我们也没有舍监。

记得感恩节那日是个〃长周末〃,节日假期加上周六周日一共可以休息四整天,宿舍里的美国同学全部回家去了,中国同学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她们也各有去处。我虽也被人邀请一同回家过节,却因不喜做客拘束,婉谢了朋友的好心好意。

就这样,长长的四整天,我住在一幢全空了的大房子里……完全孤独的。

也是那一天,初雪纷飞,游子的心空空洞洞。窗外天地茫茫,室内暖气太足,在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巨大压迫下,落一根针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我守住黄昏,守过夜晚,到了深夜两点,把房门的喇叭锁咔一下按下。我躺在床上,把窗帘拉开,那时,已经打烊的小电影院的霓虹灯微微透进室内,即使不开灯,还是看得见房间内的摆设。

躺下去没有多久,我听见楼下通往街上的那扇大门被人〃呀〃的一声推开了……照习惯,那扇门总是不关的,二十四小时不锁。

我以为,是哪一个同住的女学生突然回来了,并不在意。可是我在听。

进来的人,站在楼下好一会儿,不动。

然后,轻轻的脚步声上了二楼,我再听,上了三楼,我再听,脚步向我的房门走来,我再听……有人站在我的门口。

大概一分钟那么久,房外没有动静,我没有动静……我躺着……等。

我听见有钥匙插进我那简单的门锁里,我盯住把手看,幽暗的光线中,那个门柄慢慢的正在被人由外面转开。

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那把柄千真万确的在转动。有人正在进来。

一个影子,黑人,高大、粗壮,戴一顶鸭舌帽,穿桔红夹克、黑裤子、球鞋,双手空着,在朦胧中站了几秒,等他找到了我的床,便向我走来。

他的手半举着,我猜他要捂我的嘴,如果我醒着,如果我开始尖叫。

当他把脸凑到我仰卧的脸上来时,透过窗外的光,我们眼睛对眼睛,僵住了。

〃老兄,我醒着〃我说。

我叫他BROTHER。

他没有说话,那时,我慢慢半坐了起来。我可以扭亮我的床头灯,不知为什么,我的意念不许我亮灯。我听见那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他紧张,很紧张。

在这种时刻,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可以使一个神经绷紧的人疯狂,我不能刺激他。

〃你不想说话吗?〃我又说。

他的双手不放下来,可是我感觉到他放松了。他不说话,眼光开始犹豫。这一切,都在极暗的光线里进行着。〃你坐下来,那边有椅子。〃我说。

他没有坐,眼睛扫过我伸手可及的电话。

〃我不会打电话、不会叫、不会反抗你,又请你不要碰我。要钱、请你自己拿,在皮包里……有两百块现金。〃我慢慢的说,尽可能的安静、温和、友善。

他退了一步,我说:〃你要走吗?〃

他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他一共退了三步。〃那你走了。〃我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他还在退,他快退到门口去了。

〃等一下。〃我喊停了他。

〃你这个傻瓜,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我开始大声了。〃你的大门开着。钥匙放在第十四号邮件格子里,我拿了,找十四号房门……就进来啦!〃这是那人第一次开口,听他的声音(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已了然,一切有关暴行的意念都不会再付诸行动。这个人正常了。

〃那你走呀!〃我叫起来。

他走了,还是退着走的,我再喊:〃把我的备用钥匙留下来,放在地板上。你走,我数到三你就得跑到街上去,不然……不然……我……〃

我没有开始数,他就走了。

我静听,那脚步声踏过木板楼梯,嗒嗒嗒嗒直到楼下。我再听,那扇门开了又合起来,我凝神听,雪地上一片寂静。我跳起来,光脚冲到楼下,冲到大门,把身体扑上去,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压那个锁,我再往楼上跑,跑过二楼,跑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再锁上门。

我往电话跑去,拿起听筒,一个女人的声音立即回答我:〃接线台,接线台,我可以帮助你吗?〃

我发觉自己的牙齿格格在响,我全身剧烈的发抖好似一片狂风里被摧残的落叶,我说不出一句话,说不出一个字。我把电话挂回去,跑到衣柜里面,把背脊紧紧抵住墙。用双手抱住自己的两肩,可是我止不住那骨头与骨头的冲击。我一直抖一直抖,抖到后来,才开始如同一个鬼也似的笑起来……听见那不属于人的一种笑声,我又抖、又抖、又抖……。

星石

在我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时,已经会开车了。当时的交通工具仍然是以三轮车为主的那最后两年的台北,私家车并不多见。我的家中自然也没有汽车。

回忆起开车的学习过程实在很简单。在当时,如果一年中碰到一个朋友恰好手上有辆车,那我必定抓住机会,低声下气的请求车主让我摸摸驾驶盘,那怕是假的坐在车里不发动车子,也是好的。

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好心人肯让我发动了车子开,我必不会辜负人家,把车当当心心的开在台北市空空荡荡的马路上,又会开回来。

开了两三次,就会了。那时候用的大半是天母一位美国朋友的车……当然也不属于他的,车属于他做将军的爸爸。爸爸睡觉去,儿子就偷出来慷慨的做好国民外交。

我是开了好久的车子,才去进驾驶学校的。那个往事被写成一个智斗警察的短篇,叫做《天梯》,已经收到书本里去了。

好的,从此做了一个养马的人。

我叫我的车子马儿,对待每一匹生命中的马都很疼爱,常常跟车讲话。跑长途时拍拍车子,说:〃好马,我们又要跑罗!〃

那车子就听得懂,忠心的水里去,火里来,不闹脾气。

说到〃水里去〃并不只是形容词,开车时发生最大的事件并不在于一次国外的车祸,而在台北。

我的经验是,每次车子出事,绝对不在于马儿不乖。决定性的出事原因,必然在于主人不乖。

那是一个狂风大雨的寒夜,我姐就选了这种天气去开〃学生钢琴发表会〃,地点在植物园畔的〃艺术馆〃。天不好,姐很伤心。

这是家中大事,当然全体出动参加捧场。

大雨中我去停车,停在〃艺术馆〃和以前〃中央图书馆〃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对于那个地方,我不熟,而且,那天太累了,眼睛是花的,累的人还开车,叫不乖。

当我要停车时,看见一个牌子,白底红字中文,靠在一棵树边,写着……〃停车场〃。没错,就停在牌子下面。可是其他的车辆都驶得离我远远的,停在二十几步路边的地方。

〃好笨的人,这里那么空旷,怎么不来停呢?〃我想。等到钢琴表演结束,家长和小朋友们捧了一些花篮出来,各自上车走了。我的车内派到爸爸和妈妈同坐。看见那倾盆大雨,舍不得父母淋湿,就说:〃别动,我去开车来,你们站在廊下等。〃又因为天气酷寒,我怕父母久等会冻着,于是心里就急了一点。发足往雨夜中冲去。

停着的车子必须来个大转弯才能回头,我看了一下左边的宽度,估计得倒一次车才能全转。我看一下右边,右边树下那块牌子又告诉我……停车场。那个停车场一辆车也没有,雨水中平平坦坦的。那就向右转好了,不必倒车,一个大弯就可以改方向了。那时,我念着父母,又急。

好,发动车了,加足马力,驾驶盘用力一扭,马儿跳了出去,是匹好马。

不过一秒钟吧,我听见不算大声的一种冲击声,然后我发现……车窗外面不是雨水,而是一整片大水在我四周。车子在沉……是在沉,的确在沉。在沉……。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惊慌,我根本莫名其妙,我以为自己进入了一种梦境。这不可能是真的。

车子还在沉,四面部是大水、大水。

我一定在做梦。

那时小弟带了他的全家人往他的车子去,夜寒,大家挤在伞下埋着头疾走。就在那时候,侄女天明三岁,她一回头,看见小姑的车子沉入〃停车场〃中去。她说:〃小姑……〃手中一朵菊花一指。

这一来,正往自己车去,也带着妻女的大弟听见了,猛一回头,忙丢掉了雨伞就往池塘水里跑。这都是外面发生的事情。事后说的。

我无声无息在水中慢慢消失。

我仍然在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在做梦。〃

这时,水渗进车子里来了,水快速的浸过我的膝盖,水冻醒了我的梦,我又对自己说:〃我正在死,原来是这种死法……真是浮生如梦。〃

就算是梦中吧,也有求生的本能,我用力推开被水逼住的车门,用力推,车门开了,水淹过了我。我不张口。我踩到椅背上去。我露出水面了,我看见四周有科学馆、艺术馆,还有那向我远远奔来的大弟弟。

〃救命呀……〃这才不必要的尖叫起来。

大弟拖我,我又不肯被救了,说了一声:〃我的皮包。〃又钻进水中去摸皮包。

等到我全身滴水站在地上时,开始跟大弟激辩:〃明明是个停车场,怎么突然会变成一个大水塘?我问你,这是什么鬼?〃

这时候家人都来围观啦!弟说:〃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有个池塘啊?〃我尽可能不使牙齿打抖,说:〃是刚刚变出来的,存心变出来淹死我的,从来没有什么池塘的,这是奇幻人间电视剧……。〃

爸爸当时立即指挥:〃妹妹和弟弟回去……全身湿的受不起这种冻。有小孩子的也都快回去。妈妈坐别人的车也回去。这个车,明早请人来吊……。〃

我舍不得我的马儿,一定要跟它共患难,我坚守现场,不愿离开,不但不离开,硬逼家人快快去打电话,请修车厂立即就来救马。

那种情形下,弟弟们也不肯走了。爸爸说:〃要有理智,这种大雨里,都得回去,况且大家都淋湿了,快快给小孩们回去泡热水。〃

在那个摄氏六度的冬夜里,爸爸和我苦等吊车来,弄到清晨三点半,马被救起来了。

我只差一点就跟那两位见义勇为的吊车好手跪下叩头。中国同胞真好真好。我不是说爸爸。

过了几小时,我才真正弄懂了。

那是个真真实实的水池,以前就在的,偶尔水池里还有朵莲花什么的。我身上满布的浮萍也是真正的浮萍,不是幻象。那天下大雨,水池在夜间我停车时已经涨满了水,所以,看上去就成了一块平坦的地。再有那么一个神经病,就把〃停车场〃这块牌子给搁到水池边上去。

来停车的台北人,全不上当,很小心的避开这片告示,停得远远的,不会见山就是山。

然后,来了一个回国教书的土包子,很实心的一个〃初恋台北人〃,就相信了那块牌子,把车恰好停在牌下。过了两小时,自愿落水。

〃这是一次教训,你可懂了吧?〃爸爸说:〃在台北做人,不要太相信你的眼睛。斑马线上是压死人的地方,好味阴花生是送你到阴间去的,宾馆请你进去休息不是真正休息,马在此地是用来杀鸡的!〃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那次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金面的人来对我说:〃谁叫你看见别人夫妻吵架就去多管闲事呢,自己功力全无,还弄神弄鬼替人去解。结果人家夫妻被你解好了奇 …書∧ 網,你自己担去了他人的劫难……落到水中去。〃

家人后来说:〃如果不是天明回头得早,过两秒钟你的车子可能完全没顶,水面又会合起来。我们绝对不会想象你在水底,总以为你突然开车先走了,也没讲一声;这种事在你做出来很平常,不会奇怪。于是我们挤一挤就上别人的车回家,三天以后再报失踪。你呢……在水底泡着呢……。〃我说:〃放心,会来托梦的。〃

后来梦中金面人又来了,说:〃舍掉你的长发吧,也算应了一劫。〃梦醒,将头发一把剪成国中女生。等我过了数月,经过新竹一间庙,突然看见梦中金面人原来是尊菩萨。沉思了一会儿,我跪了下去,心里发了一个大愿,这个愿,终生持续下去,直到天年了结,不会改变。

至今还是拥有一匹爱马,跟我的马儿情感很深很密,共享人间快乐,又一同创造了许多在此没有讲出来的故事。我又想,那一次,应该可以请求〃国家赔偿〃,怎么没有去法院呢?那个没有去,是人生角度取舍问题,没法说了。

春天不是读书天

那一年我回台湾来九个月。

当时手边原先只有一本新书打算出版,这已经算是大工作了,因为一本书的诞生不仅仅表示印刷而已。

虽然出版社接手了绝大部分的工作,可是身为作者却也不能放手不管。那只是出一册书……《倾城》。

后来与出版社谈了谈,发觉如果自己更勤劳些,还可以同时再推出另两本新书……《谈心》以及《随想》。这两本书完全没有被放在预期的工作进度里,尤其是《随想》,根本就得开始写,而愚昧的我,以为用功就是积极,竟然答应自己一口气出三本书。这种痴狂叫做绝不爱惜身体的人才做得出来。

也是合该有事,小丁神父也在同时写完了他的另一本新书……《墨西哥之旅》……后来被我改成《刹那时光》的那十二万字英文稿,也交到我的手中。我又接下了。一共四本书,同时。

也是在那个时期里,滚石唱片公司与我签了合同,承诺要写一整张唱片的歌词。

我快快的写好了好多首歌词去,滚石一首也没有接受……他们是专家,要求更贴切的字句,这一点,我完全同意而且心服,制作人王新莲、齐豫在文字的敏镜度上够深、够强、够狠、够认真,她们要求作品的严格度,使我对这两个才女心悦诚服。她们不怕打我回票。我自己也不肯懒散,总是想到脑子快炸掉了还在力求表现。常常,一个句子,想到五百种以上的方式,才能定稿,而我就在里面拚。

于是我同时处理四本书、一张唱片,也没能推掉另外许多许多琐事。

就在天气快进炎热时,我爱上了一幢楼中楼的公寓,朋友要卖,我倾尽积蓄将那房子买了上来。然后,开始以自己的心意装修。

虽然房子不必自己钉木板,可是那一灯一碗、那布料、椅垫、床罩、窗帘、家具、电话、书籍、摆设、盆景、拖鞋、冰箱、刀、匙、杯、筷、灶、拖把……还是要了人的命和钱。

雪球越滚越大,我管四本书,一张唱片、一个百事待举的新家,还得每天回那么多封信,以及响个不停的电话和饭局。

我的心怀意志虽然充满了创造的喜悦与狂爱,可是生活也成了一根绷得快要断了的弦。

就在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里,挚友杨淑惠女士得了脑癌住进台大医院,我开始跑医院。

没过十天,我的母亲发现乳癌,住进荣民总医院,这两个我心挚爱的人先后开刀,使我的压力更加巨大,在工作和医院中不得释放。

也许是心里再也没有空白,我舍弃了每天只有四小时的睡眠,开始翻出张爱玲所有的书籍,今生第二十次、三十次阅读她……只有这件事情,使我松驰,使我激赏,使我忘了白日所有的负担和责任。

于是,我活过了近三个月完全没有睡眠的日子。那时,几次开车几乎出事,我停止了开车,我放弃了阅读,可是我不能放下待做的文稿。我在绞我的脑汁,绞到无汁可绞却不能放弃。

我睁着眼睛等天亮,恶性失眠像鬼一样占住了我。我开始增加安眠药的份量,一颗、三颗、七颗,直到有一夜服了十颗,而我不能入睡。我不能入睡,我的脑伤了,我的心不清楚了,我开始怕声音,我控制不住的哭……没有任何理由。歌词出不来、书出不来、家没有修好,淑惠正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妈妈割掉了部分的身体……。

我不能睡觉、我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有一天,白天,好友王恒打电话给我,问我钢琴到底要不要,我回说我从来没有想买钢琴。王恒说:〃你自己深夜三点半打电话来,把我们全家人吵醒,叫我立即替你去找一架琴。〃

我不记得我打过这种电话。

又有一天,女友陈寿美对我说:〃昨天我在等你,你失约了没有来。〃我问她我失了什么约,她说:〃你深夜一点半打电话给我,叫我带你去医院打点滴,你讲话清清楚楚,说不舒服,跟我约……〃

我不记得我做过这种事。

连续好几个朋友告诉我,我托他们做事,都在深夜里去吵人家,我不承认,不记得。

有一天早晨,发觉水瓶里插着一大片万年青,那片叶子生长在五楼屋顶花园的墙外,我曾想去剪,可是怕坠楼而没有去。什么时候我在深夜里爬上了危墙把它给摘下来了?我不记得……可是它明明在水瓶里。

那一天,淑惠昏迷了,医生说,就要走了,不会再醒过来。我在病房中抱住她,贴着她沉睡的脸,跟她道别。出来时,我坐在台大医院的花坛边埋首痛哭。

我去不动荣民总医院看妈妈,我想到爸爸黄昏回家要吃饭……我得赶回家煮饭给爸爸吃。我上了计程车,说要去南京东路四段,车到了四段,我发觉我不知自己的家在哪里,我知道我是谁,可是我不会回家。

我在一根电线杆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天旋地转,我在街上呕吐不停。后来看见育达商职的学生放学,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修好的公寓就在附近,于是我回了自己的家,翻开电话簿,找到爸爸家的号码,告诉爸我忙,不回他们家中去,我没说我记忆丧失了大半。

那天我又吞了一把安眠药,可是无效。我听见有脚步声四面八方而来,我一间一间打开无人的房门,当然没有人,我吓得把背紧紧抵住墙……听。人病了,鬼由心生。

近乎一个半月的时间,我的记忆短路,有时记得,有时不记得,一些歌词,还在写,居然可以定稿。

最怕的事情是,我不会回家。我常常站在街上发呆,努力的想:家在哪里,我要回家,有一次,是邻居带我回去的。

整整六个月没有阖眼了,我的四肢百骸酸痛不堪,我的视力模糊,我的血液在深夜里流动时,自己好似可以听见哗哗的水声在体内运转。走路时,我是一具行尸,慢慢拖。

那一年,两年半以前,我终于住进了医院,治疗我的是脑神经内科李刚大夫。十七天住院之后,我出院,立即出国休息。

从那次的记忆丧失或说话错乱之后,我不再过份用脑了,这使我外在的成绩进度缓慢,可是一个人能够认路回家,却是多么幸福的事。

吉屋出售

〃请你讲给我听,当年你如何向妈妈求婚?〃我坐在爸爸身边,把他的报纸弹一弹……爸在报纸背后。

〃我没有向她求婚。〃爸说。

〃那她怎么知道你要娶她?〃

〃要订婚就知道了嘛!〃

〃那你怎么告诉她要订婚?〃

〃我没有讲过。从来没有讲过。〃

〃不讲怎么订?〃

〃大人会安排呀!〃爸说。

〃可是你们是文明的,你们看电影、散步,都有。大人不在旁边。〃

〃总而言之没有向她求婚,我平生没有向人求过婚。〃〃那她怎么知道呢?说呀……〃

〃反正没有求过。好啦!〃

等了两小时之后,爸爸要去睡觉,我又追问了同样的问题,答案还是跟上面的对话一色一样。这时间妈妈喊着:〃好了,你也早些睡吧,求不求婚没关系。〃

我还是想不通:他不跟她讲,怎么她就会知道要订婚了。我们这一代是怎么回事?就去问了弟弟。

弟说:〃神经病,讲这个做什么嘛!〃

那是大弟。也问了小弟,当时他夫妇两人都在,听见问求婚,就开始咯咯的笑个不停,弟妹笑得弯腰,朝小弟一指,喊:〃他……〃小弟跳起来拿个椅垫往太太脸上用力一蒙,大喊:〃不许讲………。〃脸就哗一下红了起来。〃反正你们都不讲,对不对?〃我点起一支烟来,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们。

〃我们是保守派,你是周末派。〃弟妹说。

他们不肯讲求婚,表情倒是很乐,美得冒泡泡,可见滋味甜蜜。

求婚这种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伧俗,虽然目的只有一个……结婚,可是方程式太多,说说也是很有趣的。我的第一次求婚意向发生得很早,在小学最末的一年。这篇童年往事写成了一个短篇叫做《匪兵甲和匪兵乙》,收录在《倾城》那本书中去。

总而言之,爱上了一个光头男生,当然他就是匪兵甲。我们那时演话剧,剧情是〃牛伯伯打游击〃。我演匪兵乙。匪兵总共两人,乙爱上甲理所当然。

为了这个隔壁班的男生,神魂颠倒接近一年半的光景,也没想办法告诉他。可是当时我很坚持,认定将来非他不嫁。这么单恋单恋的,就开始求婚了。

小小年纪,求得很聪明。如果直接向匪兵甲去求,那必定不成,说不定被他出卖尚得记个大过加留校察看什么的。所以根本不向当事人去求。

我向神去求。

祷告呀……热烈的向我们在天上的父去哀求,求说:〃请您怜悯,将来把我嫁给匪兵甲。〃

这段故事回想起来自然是一场笑剧,可是当日情怀并不如此,爱情的滋味即使是单恋吧,其中还是有着它的痴迷和苦痛。小孩子纯情,不理什么柴米油盐的,也不能说那是不真实。

等到我长到十六岁时,那个匪兵甲早已被忘光了,我家的信箱里突然被我拿到一封淡蓝色信封信纸的情书。没贴邮票,丢进来的。

从那时候开始,每星期一封,很准时的,总会有一封给我的信。过了好几个月,我在巷子里看见了那个写信的人……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学生。没有跟他交谈,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轻轻关上大门。

那个学生,寒暑假回到香港侨居地时,就会寄来香港的风景明信片,说:〃有一天,等我毕业了,我要娶你,带你来坐渡轮,看香港的夜景。〃

我的父母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信件我自己收起来,也不说什么,也不回信。

偶尔我在黄昏时出门,他恰好就站在电线杆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相当沉着也相当温柔平和的眼神朝我望着。我直直的走过他,总是走出好几步了,才一回头,看他一眼。

这半生了,回想起来,那个人的眼神总使我有着某种感动,我一点也不讨厌他。

两年之后,他毕业了,回港之前的那封信写得周详,香港父亲公司地址、家中地址、电话号码,全都写得清清楚。最后他写着:〃我不敢贸然登府拜访,生怕你因此见责于父母,可是耐心等着你长大。现在我人已将不在台湾,通信应该是被允许的。我知你家教甚严,此事还是不该瞒着父母,请别忘了,我要娶你。如果你过两三年之后同意,我一定等待……。

那时,我正经过生命中的黯淡期,休学在家好几年,对什么都不起劲,恋爱、结婚这种事情不能点燃我生命的火花,对于这一个痴情的人,相连的没有太多反应。

后来那种蓝信封由英国寄来,我始终没有回过一封信,而那种期待的心情,还是存在的,只是不很鲜明。如果说,今生有人求过婚,那位温柔的人该算一个。

等到我进入文化学院去做学生的时候,姐姐出落得像一朵花般的在亲戚间被发现了。那时候很流行做媒,真叫〃一家女,百家求。〃我们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穿了。

每当姐姐看不上的人被婉转谢绝的时候,媒人就会说:〃姐姐看不上,那妹妹也可以,就换妹妹做朋友好罗!〃

我最恨这种话。做了半生的妹妹,衣服老是穿姐姐剩下来的,轮到婚姻也是:〃那妹妹也可以。〃好像妹妹永远是拿次级货的那种品味。每一次人家求不到姐姐,就来求妹妹,我都给他们骂过去。

那一阵子,三五个月就有人来求亲,反正姐姐不答应的,妹妹也不答应。姐姐一说肯做做朋友,那个做妹妹的心里就想抢。

那是一个封闭的社会,男女之事看得好实在,看两三次电影就要下聘。姐姐就这么给嫁掉了。她笨。

我今生第二次向人求婚还是在台湾。

那是我真正的初恋。

对方没有答应我。我求了又求,求了又求,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后来我走了。

到了西班牙,第一个向我求婚的人叫荷西,那年他高中毕业,我大三。他叫我等他六年,我说那太遥远了,不很可能。

为了怕这个男孩子太认真,我赶快交了一些其他的朋友,这其中有一个日本同学,同班的,家境好,还在读书呢,马德里最豪华的一家日本餐馆就给他开出来了。

这个日本同学对我好到接近乱宠。我知道做为一个正正派派的女孩子不能收人贵重的礼物,就只敢收巧克力糖和鲜花……他就每天鲜花攻势。宿舍里的花都是日本人送来的,大家都很高兴,直到他向我求婚。

当我发现收了糖果和鲜花也有这种后果的时候,日本人买了一辆新车要当订婚礼物给我。当时宿舍里包括修女舍监都对我说:〃嫁、嫁。这么爱你的人不嫁,难道让他跑了吗?〃

我当然没有收人家的汽车,两个人跑到郊外树林里去谈判,我很紧张……毕竟收了人家的小礼物也常常一同出去玩,心虚得紧,居然向着这个日本人流下泪来。我一哭,那个好心的人也流泪了,一直说:〃不嫁没关系,我可以等,是我太急了,吓到了你,对不起。〃

那时候我们之间是说日文的,以前我会一点点日文。半年交往,日文就更好些,因为这个朋友懂得耐性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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