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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千面候君心-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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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公主进了帐篷,武词迫不及待地把郎青拉到一边,紧张兮兮地悄声问道:“郎大人,我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打马虎眼,咱没接错人么?”

郎青神色一凛道:“此话怎讲?”

“就在刚刚,我扶公主下车,好歹她也是个金枝玉叶,怎的那手掌心就粗得跟个铁耙一般?”

郎青送了口气道:“你多心了,义华公主自小习剑,时间久了,掌心粗糙也在所难免。”

“噢,”武词仍是半信半疑,忍不住又追上一句,“可她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娃,她那手掌的大小却跟我的不差毫厘,这又怎么解释?”

“初次接触公主都会紧张,产生错觉在所难免,武副将,你许是累了,要不早些休息去吧!”

“噢噢,好好,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是觉得累的有些发晕。”武词捶捶太阳,点头称是,但他身子累是假,脑子累才是真。

为方便保护公主,郎青和武词的帐子就紧挨着公主的营帐,如此一来,公主帐子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郎青他们便听得一清二楚。

武词向来浅眠,夜半时分,他隐约听到,公主的帐子里传来阵阵鼾声,武词翻了个身,心说:这公主还真是豪放,呼噜打得比个爷儿们还响。哪知,鼾声不但不收敛,反而越来越响,在寂寥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嘹亮。郎青也被惊醒。

“郎大人——你也醒啦?”武词悄声问道。

“是啊——”郎青苦笑。

“唉,真是与众不同的公主,我从没见识过这么不拘小节的皇族。”

“嘘——”郎青听到隔壁有一阵窸窣的衣服响声,下手捂住了武词正发表感慨的嘴。

武词拧眉支耳一听,用食指比划比划外面,郎青会意,两人也偷偷地跟着摸了出去,远远地跟在跑进茫茫夜色的公主身后。

“公主可能是起夜去了,女孩子脸皮儿薄,想来是又不好意思叫咱们这些大男人跟着。”郎青用唇语给武词解释道。

武词点头,亦用唇语回道:“咱们远远地保护着,非礼勿视就是。”郎青同意。

要说“公主”这泡尿早就憋了一整天了,憋得脸都紫了,好容易憋到这会儿,可以避开众人耳目,便一心找地儿解决内急,慌到连背后跟着俩男人都没察觉。

很可惜,武词和郎青还没来得及“非礼勿视”,朗朗乾坤,月白星稀,就在四目睽睽之下,“公主”竟然——站着——就尿了!月亮急急地羞涩地扯过一朵云彩盖住了眼,还没休息的花花草草也蔫了一片——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闭月羞花。伴着“哗哗”的声音,武词和郎青眼都直了,脑子也直了。

“喀拉——哗啦——”

武词惊问:“什么声音?”

郎青掬心蹙眉,一脸痛苦,他不能照实说:他那颗沉睡了许久,终是为义华公主而跃跃悸动的少男的春心——碎了。

而与此同时,身心俱得到放松的“公主”脑子也清醒了,敏锐地捕捉到自己身后有紊乱的鼻息声,糟了!有人跟踪,自己很有可能露出马脚了。情急生智,“公主”双臂向前一平伸,两眼一闭,缓缓地回转过身子,嘴里再度发出鼾声,堂而皇之大大方方地从目瞪口呆的武词和郎青眼皮子底下飘了过去,一直飘忽忽地晃荡回帐。

武词脑乱如麻,哆哆嗦嗦地指着“公主”的背影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可怜的武词被吓着了。

郎青更悲哀,义华公主从前留在他心中那古灵精怪十分美好的印象彻底被颠覆,一颗少年的春心就这么垮饬掉了。

回京之后,马车径直驶进了镇国侯府。“亦难苑”内,恢复男儿本色的假公主恭恭敬敬地跪在玄墨跟前:“罗勒给公主请安。”

“做得不错,起来吧。”

“小的不敢,小的怕是让公主蒙羞了。”

“蒙什么羞?”玄墨很是诧异。

“梅大人,卑职所说决无半分虚假,武副将可为卑职作证呀!”

“郎青,若我没记错,此行你可是以钦慕公主为由,主动请缨的,一回京你却给我这样一番答复,叫我怎么信你?”梅逸的话柔中带刚,郎青听后一脸委屈。

梅逸又道:“你说公主手掌粗大,那我可以以切身体会明确地告诉你,公主手如柔荑,即便是练剑,事先她都会先缠上厚布条做保护。至于你说的公主打鼾一事,你尽可以——”梅逸叹息一声,本想说你可以去问问方直方大人,但考虑到玄墨的名声,还是强忍住了。

“罢了,你下去吧,什么公主打鼾、梦游、像男人一般排泄之类的谣言就此打住,看在你顺利带回公主的份儿上,此事我也不再追究了。”

“……是。”郎青欲辩还休,但他看到梅逸一脸决绝,终是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迟疑着退下了。梅逸的为人他很清楚,向来言之凿凿,可这回,自己确是眼见为实呀,倒底该信谁呢?郎青的脑子有些打结儿。孰是孰非之中只有一点很肯定,就是他那颗破碎的心一时半会儿是修复不了了。

“公主,梅大人来了。”

“告诉他,直舅舅给姓骆的小子叫去了。”

不一会儿,弄玉又回来了。

“公主,梅大人说要见您。”

“嗯?”

方直书房里。

“逸哥哥——”一进门,眼尖的玄墨最先打眼的不是梅逸,而是他手里的食盒,随即冲着食盒子甜兮兮地唤了一声。梅逸暗自感慨,自己混得还不如个食盒。

“乖玄儿,大胖厨子又想你了,这是他专为你做的水晶百果糕。”

“哇!”玄墨的口水毫不客气地淌了满嘴,把唇皮子润泽得晶亮剔透。

“欸,这些都是你的,咱先谈正事。”梅逸灵巧地把盒子挪闪过玄墨的魔爪,复又盖上了盒盖。

“那先吃一小块,就一小块!”玄墨扑了个空,很没做人准则、没风度、没面子地求道。

梅逸喷笑,但真的只给了玄墨仅够塞牙缝的一小块。

“你可知道皇上要为你舅舅选妻一事?”

当然,罗勒随身捎来的母妃的信上已经道明原委了。玄墨点头。

“那你可知你舅舅宁可抗旨也不从?”

玄墨又点头。

“嗯,那咱们是不是得想法儿劝他?乖玄儿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舅舅送死对不?”

玄墨眨眨眼,再点头。

梅逸舒展开眉眼笑道:“哥哥们轮流上阵都说不动他,所以——”

玄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问道:“逸哥哥的意思是,叫我去劝他?”

梅逸轻轻地拍拍玄墨的头,激动的心差点飞到玄墨嘴里:“玄儿就是聪明。”

玄墨一回想起几天前的晚上,劝婚的方枭方拓被方直六亲不认地轰出此门,想象的翅膀就再度插上,眼前晃动的全是自己被敲成猪头的惨象,几个战栗后,玄墨恋恋不舍地盯着食盒,边后退边小声道:“这点心我还是不吃了吧,舅舅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告诉大胖师傅,我也想他——呃,欢迎他来我家做客。”说完,转身就要仓皇逃走。

是“欢迎”他来你家“做点心”才是吧?梅逸好笑地又从怀里掏出“法宝”,虽然方直不上钩儿,可未必玄墨也不上道,遂开口拦住玄墨:“玄儿,先别急着走,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玄墨中计,好奇地雀跃回梅逸身边,定睛一瞅,傻眼了。

“你怎会有我的罚写?”

“小玄儿的记性可真差,忘了你是因为得罪了我才被罚的?所以你舅舅那它们给你恕罪。”梅逸凝视着玄墨的反应,果然,玄墨脸上起了忿忿的表情,梅逸窃笑,又道,“让我们看看,你写得是什么:我再也不——呃——闯王了?!小玄儿,你舅舅罚你写的可不是这个吧,你小小年纪也想当‘闯王’么?这可不太好吧?”

玄墨脸色大变,劈手要夺,梅逸顺势把玄墨带到怀里,还把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逼视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道:“你舅舅这两天脾气可是很坏,就算你俩感情再好,万一此时翻出你的陈年旧账,照我对他的了解,啧啧——”梅逸笑得高深叵测。玄墨被反剪到身后的双手下意识地捞了捞屁股。梅逸索性笑开,玄墨头一回从他的笑里看出了笑里藏刀四个大字,恨不得吐他一脸唾沫。

咬牙一思量:“我尽力就是了。”玄墨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

“对了,玄儿,你不想要个恶毒的小舅母吧?”梅逸话中有话。

“嗯?”玄墨却不明所以。

“忘记跟你提了,你舅舅小时候为了我妹妹可没少跟别的男孩子打架——好了,我该走了!算算时间,你舅舅也该回来了。”想想骆修那边也差不多了,梅逸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临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 我会叫大胖厨子来‘看’你的,乖玄儿。”

梅逸出门后,玄墨掰下一块胡乱塞到嘴里,却是味同嚼蜡,“呸!”玄墨忿恨地尽数吐出,“谁稀罕!”趾高气扬地出了方直的书房。

走出苑门,玄墨想了又想,又折返回来,拎起食盒恨道:“拿去喂狗!决不便宜你,姓梅的小子!有其兄必有其妹!哼哼——”玄墨心生“歹计”。

当天夜里,玄墨饿醒,摸着黑,把水晶百果糕全部倒进她饥肠辘辘的肚子里,连糕屑都舔得一干二净。反正,眼不见为净。

吓跑美人的代价

方直庆生宴这天,镇国侯府莺莺燕燕来了一堆,百“花”争艳,场面确实壮观,然而,与如花美眷反差极为强烈的却是方直不苟言笑的臭脸。

“直,笑一笑,这么多美女哎——”齐剑色迷迷的眼球转了几圈下来,自个都把自个儿转晕了。

“你乐意笑就可着劲儿地笑,看中哪个就赶紧牵走,省得在这儿碍眼!”方直鼓着腮帮子,火气大的没有女子敢直接接近他。

“牵走”?齐剑顿时失了兴趣,自己府上好像不缺母狗,悻悻地把心收了回来。

“直,别因我而驳了圣上的美意,会有人说你恃宠而骄的。”面色仍有些许灰暗的战承嶪劝道。

“承嶪,倘若你的毒解了,但凡是女人我一概来者不拒,可眼下我没那个好心情!”

在附近赏花的梅灵雪闻听此言后,兴致全无,不安地拧着衣角。梅逸见状匆匆离席,上前小声安抚她道:“雪儿,耐心些,哥哥已经打点好一切了,到时候不怕直不松口。”

亦难阁里。

“公主,这样行吗?”弄玉望着镜子中改头换颜的自己,喜上眉梢。

“行,很行,我教你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婢子烂熟于心。”

“很好,成败在此一举,事成我有重赏!去吧。”

“婢子去了。”

弄玉身后,玄墨狗窦大开。

“直,你这样固执,皇上那边你怎么交待?”骆修随口问道,尚未等方直答复——

“三郎——”一阵香粉气飘过,一声娇滴滴的俏唤,引得花园中俊男美人们的下巴刹那间就全吧嗒了,眼睁睁地瞅着方直“扑到”一只硕大的“亮粉蝶”。

“三公子,婢子弄玉,奉公主之命来救场子。”弄玉灵巧地掩嘴交待了一句,方直了悟,旋即笑得春光旖旎,顺手搂住了弄玉。

“你不是身子不舒服么?”方直很快进入角色,温柔地拨开弄玉额前的发丝当众调情。

弄玉强压下反胃的冲动,不自然地嗔道:“夷光看今天天气好,就偷跑出来散散心嘛——”

“夷光”俩字儿一脱口,凡是知道“香吻一箩筐”事件的公子,都忍不住好奇趁机多打量了“夷光”两眼:媚眼如丝,千娇百惑,举手投足间风情毕露,果然是个尤物,就凭这一打眼儿的印象,傻子都相信胆敢公然向方直示爱调情的女子非她不二。

骆修脑中飞快地闪过 “相好的”三个字,说什么因为战承嶪有毒在身而不肯娶,敢情儿方直完全是在借此作掩护,他就是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个中典范,怪不得呀!

“直,你金屋藏娇藏了这么久,够可以的哈!”孟旷打趣道。

“欸,事已至此,大家这不都知道了么。夷光,给各位大人敬个酒去!”方直轻推了弄玉一把。

弄玉恨得牙根痒痒,回头把喷火的目光直逼向方直,心里头忿忿道:还真把我当小妾了?!可在旁人眼中,这一怒目相向竟成了情人间打情骂俏的娇瞋了。公子们纷纷起哄,弄玉的眼角克制不住地抽筋儿——气大发了。

“方大人,不知你这宠妾是哪家的姑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便知,惯于先声夺人的三公主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礼数尽到之后,方直落落大方地回道:“回公主的话,夷光是微臣在‘卧梅春’发现的,念其温柔可人,便买回来了。”

三公主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左寒悄声给身旁的战承嶪说道:“直今儿个还真是胆儿肥了,什么都敢做,连‘卧梅春’也敢拿来说事儿?!看来皇上一家他要得罪个遍。”

久居关外的战承嶪不明所以,一脸迷茫,另一侧的宋庆卿解释道:“这‘卧梅春’就是三公主名下的产业,白天唱戏,晚上做人肉买卖。”

躲在暗处的罗勒讷讷地学给玄墨听:“公主,公子变着法儿骂您呐!夷光就是您,那‘卧梅春’可是勾栏院耶!”

“罗勒,别说了,公主的骨头在响。”简恒劝阻道。

“你俩不说话怕被当哑巴卖掉么?!”玄墨气死了,这一笔又记在方直头上。

另一边,梅灵雪嘟嘴道:“哥,他宁可要个风尘女子也不要我!”

梅逸拍拍她的肩头,耳语道:“别信,那女子十有八九是义华公主装扮的。”梅灵雪诧异地将“夷光”好一个打量。

“哼,原是个戏子。”三公主强自镇定下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姿态。

“戏子?你那儿的戏子跟娼妓有啥区别?!”左寒小声嘀咕道。

“公主,妾身被卖进卧梅春的头一日就被直郎赎回来了,而且,妾身不会唱戏……妾身只是个烧火的。”不管怎么说,公主的舅舅方直也是半个主子,他的清白该维护还是要维护的,弄玉淡淡地辩解道。

“烧火的?!”公子们信以为真,私下交头接耳。

“耳濡目染啊,怪不得能造出‘香吻宴‘来,嘻嘻——”

“是啊是啊,这丫头真够劲,想来是深知‘要管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捆住男人的胃’这个至理名言。”

三公主被弄玉不露声色地抢白了一通,很是气恼,扬手就给了弄玉一耳光,把弄玉直接扇到一旁,罗勒抽气:“公主,那泼妇连‘夷光’也敢打?”玄墨不语。好在梅逸眼疾手快,抢步扶住了弄玉,肌肤相触的片刻,梅逸脸色煞白,不相信似地反握住了弄玉的手。

“哎哎,我说逸,朋友之妻不可欺哈!”齐剑“好心”提醒一句。梅逸一阵恍惚,麻木地点头称是,应声松开了手,还沉浸在梅公子的温柔当中的弄玉没防备,一个腚蹲儿蹲坐在地上,躲在暗处的主仆三人齐刷刷地捂住了眼。

“咚!”

玄墨懊恼地想:适才捂耳朵就对了!

“哥,你怎么连义华公主也敢摔?”梅灵雪小声埋怨道。

“她不是。”梅逸失魂落魄地答。

“刚才你明明……”

三公主略施眼色,她身后的老太监几步上前,兰花指四处一翘,吊着嗓子命令道:“你们、你们、还有你们,都打哪来就回哪儿去吧,方大人被咱们公主相中的,奇+shu网收集整理即日就要做驸马了!”

“嗬嗬!这到底是谁挑谁呀?!”左寒极为不满地替方直鸣不平。

方直这个火儿呀,蹭地一下蹿起身子,战承嶪抬手拽住他,暗中加了手劲儿,沉声喝道:“直,坐下!”

公子们窃窃私议:“这可怎么办?”

“是啊,直的好日子到头了!”

“完了,你看直的脸色,他一准儿要抗旨。”

“他母亲的!她来凑个什么劲!”好久没骂人的玄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破口“文明”地怒骂,脑子一热,抖抖衣襟就从树丛里蹦跶出来。

“三郎——”

绷在弦上的公子们心头又是一紧,都替方直感到窒息:本就够乱了的,怎么又出来一个?!方直的桃花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旺呀!寻声望去,憧憧花影后,飘然穿梭着一道雪白的身影,长发如瀑,灵动的发梢在腰间亦步亦摆,雪纱汉服的广袖在臂弯处紧扎,阔袖成不对称的喇叭形骤然放开,右手握着方直向来不借他人之手的“太阿”悠哉游哉地就晃荡到众人跟前。她随手把剑掷给方直后,反手从后腰上抽出堇扇,甩开就是一通狂扇,面具后的桃花眼弯出两道新月,很随意地抛了个媚眼给方直,夸诮道:“刚才可有人这么叫你哦——”方直狠狠地白了玄墨一眼,示意她别胡闹,玄墨却笑而不语。

看到这儿,公子们当下了然,知道又有人要走背字儿了,低声嗤笑作一团。宋庆卿给战承嶪挤挤眼递了个信儿:“直的小克星来了!”战承嶪向后慵懒地一靠,把脸隐进暗处,饶有兴致地静观好戏。

“哎呀,我说各位美人姐姐,以后勾引男人用不着涂这么香哈,免得男人没招着,倒能招来乌泱乌泱的狂蜂浪蝶——”话音刚落,举目望去,一片茄紫色,粉香脂浓的佳丽们的脸色奇难看无比。

“呦呦,看来以后想要嫁给直那得先过公主大人的鼻子这关!”齐剑耍笑道。

“方玄墨,别出来胡说八道!回屋吃你的点心去!”方直在玄墨耳边低斥一句,捏起玄墨的一根小细胳膊,气冲冲地就往回拽。

玄墨的脚悬了空,两条小腿不住地乱蹬,冲着三公主就高喊一句:“不怕被休的就尽管嫁进来噢!”

左寒见机尖细着嗓子仿着玄墨的口气追上一句:“不怕被我整死的也尽管嫁来哦!” 公子们前仰后倒,也顾不上饮酒了。

战承嶪吊起嘴角,颊边露出两道括弧,评议道:“这丫头果然有些意思!”

坐对面的孟旷一转眼猛然见到这昙花般的笑,一声惊呼:“战承嶪竟然会笑哎——”

眼见着玄墨就要被方直拎走,梅逸有些急,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转向骆修问道:“修,她行么?”

骆修此时也拿不准,阴郁着脸不说话。

“方直,你放她下来,让她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堂堂公主下嫁与你,谁借你胆子休我!”三公主砸吧了半天玄墨的话也没弄明白,对着方直的背影就颐指气使地喊。

方直暗暗掐了一把玄墨,瞪着眼“警告”她把好嘴门。玄墨朝方直吐吐舌头,装腔作势地抖抖衣服上的根本就不存在的褶子。

玄墨耷拉着眼皮子冲着三公主解释道:“欸,话可别说那么满,你有本事嫁进来可你有本事生孩子么?断后那可是七出之首,不下蛋的母鸡方家可不会手软。劝你还是别讨那没趣,被休的女人身份再高贵也一样是破鞋一只。”方直恨不得把玄墨的舌头炒炒吃了,仰天默哀:娘唉,你显显灵吧!

“咳!咳咳!”左寒刚塞进嘴里的一把葡萄全堵在了嗓眼里,泪眼汪汪地一手指划着玄墨,一手掐在喉咙处,脸憋成猪肝红。

“哇哇,好厉害的嘴巴!”齐剑背过身子,赞许地啪啪鼓掌。

“破鞋啊——”骆修眉眼俱是笑意,借喝茶之机把剩下的表情全埋在了茶盏里。

“你在咒我?!”空气中酝酿出一股杀气。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咒你了?”玄墨不耐烦地扇了几下堇扇,表情“严肃”地续道,“算了,我懒得与你废话,你要是能和不举的男人生出孩子来,估计你离浸猪笼也不远了。”此番惊世骇俗的话一脱口,空气瞬间凝滞。

宋庆卿扯扯衣领,不自然地问:“怎么这么憋气呀?咳咳,咳——”经他一提倡,咳嗽的公子突然间多了起来。

“怪不得啊,直这几年仁厚稳沉得跟圣人似的!”

“直连不举这样的事儿都给丫头讲?”左寒赧颜地自问。

“直原来有‘隐疾’啊——”骆修玩味地笑言。

“还真是‘看’不出来——”齐剑不怀好意地接口。

“这可好了,甭说娶,直这回就是想‘嫁’也‘嫁’不出去了。”

单纯的梅灵雪虽然饱读诗书,但绝没有玄墨读得“杂”,她脑子里完全没有“不举”这个概念,眨眨眼,扯着梅逸的衣襟小声问:“哥,不举又怎么了?”梅逸头一回觉得一个头胀得两个大,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本想方设法跟方直搭讪的佳丽们此刻尽数隐退到树后,生怕被人注意到。三公主更是吓傻了,身子哆嗦得跟筛糠一样,等她稍稍恢复些神智,才想起手忙脚乱地护住簌簌落下的脂粉,然后极尽她所能地尖叫一声:“我不嫁了!”转身鼠窜而去。

有她打头,其余的佳丽们也顾不上礼数,纷纷作鸟兽散。

梅灵雪好似嗅到一丝不好的感觉:“哥,你倒是说啊,不举怎么了?!她们为何要跑?!”

梅逸尴尬极了,搪塞道:“她们跑了更好,这个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哈!”

“哥——”

“……”

“哥,我已经不小了,义华公主说男人不举就生不出孩子不是么?”梅灵雪望向玄墨,玄墨一脸无辜状。

“小雪,你别听她小丫头胡说!”梅逸的舌头有些打圈,瞪了一眼玄墨,玄墨趁人不备朝他吐吐舌头,然后掩着脸狞笑,好不叫别人看到。梅逸生平头一回觉得很有挫败感,而且还是相当有。

“哥,你不是胡说,那你给我个解释啊,我不要没有孩子!”

“小雪——”恪守礼教的梅逸脸颊潮红。

“你就知道给你的朋友护短!”梅灵雪转身也跑了,梅逸留她不住。

方直痛心疾首地看着眼前这形势的突变,佳丽们是打发了,确切点讲是她们主动痛痛快快、不带一丝眷恋地、于瞬间就全部挥发了。自己眼下确是不想娶,可以后呢?!以后咋办?!自己可没说要清高一辈子呀!最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名声呢?!名声!这莫须有的“不举”的罪名,就算是跳进天池子里也洗不清了!想到这儿,方直腾地把眼刀杀向罪魁祸首玄墨,玄墨无辜地向他耸耸肩。

“直,这下可好了,问题迎刃而解了!”宋庆卿美得大嘴直咧到耳朵垂儿,好像是自己刚摆脱掉一堆花痴女一般。

方直别回脸来,极不自然却极其夸张地大笑:“哈!哈!哈!太好啦!——我失陪一会儿,你——们——喝!”喝死算了!望着公子们不住地朝自己怪异地探寻,方直逼着自己从嗓眼儿里硬挤出最后三个字儿。箭步跨向玄墨,横着放倒,夹在胳膊底下就踏空而去。

俄而,镇国侯府上空传来玄墨杀猪般的哀嚎:“我反对——”

公子们面色紧张地交流一下目光,骆修最先憋不住,松懈下脸皮儿握着酒盏假装无奈地嗟叹:“可惜,无效。”

此时经过镇国侯府墙外的行人突闻府内爆发出一阵哄“天”大笑,偷伸出墙头的一株红杏,也被笑得“花容失色”,眨眼间凋落了一地红泪,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杈子支楞在墙外。

大笑之后,梅逸暗忖:这样也罢,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好歹直也用不着背上抗旨的罪名了,唉,雪儿的事儿慢慢来吧。

白天玄墨杀猪般地反对什么呢?原来,方直要罚她晚上一个人独睡亦难苑。要知道,玄墨胆儿挺小,尤其是晚上;要知道,亦难苑偏僻幽静,尤其是晚上。真到了晚上,被独个儿撇在亦男阁的玄墨失眠了,数羊,越数越清醒,越清醒就越怕黑,越怕黑就越是睡不着……几经折腾后,玄墨干脆坐起来,大叫一声:“简恒?”

没反应,看来直舅舅是动真格的了。

“罗勒?”

没动静。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么?

“弄玉——”玄墨都带着哭腔了。

似乎也被调走了。

“怕”由胆边生,玄墨随手抓起床单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眼睛,抱着“我不见鬼,鬼不找我”的心态,颤巍巍地一路放歌,极没骨气地施展“水上飘”就去找方直。

翌日清晨,镇国侯府的谣言就炸了锅。

“昨晚女鬼唱歌你们听见没?”

“怎么没听见,小许吓得宁可尿在床上也不肯去茅房呢!”

“啧啧,那声音呦,都是劈的。”

“快别说了,你们仅仅是听见,我们小刘可是亲眼见着了,说是就跟块大白茧子一样,脚不着地儿,飘忽忽地奔着三公子的院中就去了。小刘吓破胆了,一把屎一把尿,止也止不住,可惜了个大小伙儿了,这不,今儿早上让他家里的来人接走了。”

镇国侯府夜半闹鬼,人心受撼,此乃后话。

话说玄墨一溜烟儿地钻进方直的被窝,心有余悸地像头牛一样粗喘着,浑身上下凉了个透。方直算准了玄墨自己挨不过一整晚,打她进门那一刻起就支起了耳朵,现在正好整以暇地假寐,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玄墨的种种反应告诉方直,她真被吓着了,待她惊魂甫定,方直拎起玄墨的一条腿作势就要把她抡出去,玄墨两只爪子像长了吸盘一样紧紧粘在方直身上,眼睛还装相地死死闭着,方直失声笑道:“别装了,再不睁眼我就——”不待他说完,玄墨马上睁开晶亮的眼睛,满是哀求地瞅着方直,像只小狗。

“啧啧,义华公主原来怕黑呀!”方直尾音上翘,满是戏谑。

玄墨抿抿嘴,哼唧道:“直舅舅,你打我骂我罚写都行,就是不要罚我一个人睡么!母妃的院子太吓人咧。”

可惜玄墨的眼泪太金贵,任她怎么挤愣是没挤出半滴来。

方直嘲讽道:“省省吧,挤得我眼晕。”说着就不再看她。

玄墨以为这就代表方直松了口,大喜,屁颠颠地又钻进被窝,还心满意足地在方直身上蹭蹭痒,浑身的筋骨都惬意地舒展开来。

方直硬是扒开她昏沉沉的眼皮,轻斥一声:“给我睁开眼!起来听我训话!”心里却在大笑:调教小野兽还真是有趣。(调教?应该是虐待还差不多。)

“唔。”时间长了玄墨果然有了“兽性”——被驯服后的“兽”性,虽是呵欠连天,但还是乖乖地硬撑着眼皮子跪坐在方直身边。

“你,方玄墨,净知道惹祸,你知不知道,自打你来到京城的那天起——”

“舅舅你就没一天不在琢磨怎么掐死我。”神志不清醒间,玄墨还是有口无心地接过话茬,因为这句话好像曾经有人给她提过。

方直愕然,她怎么知道?!面子上不禁有些挂不住,干咳两声续道:“我的大好青春都白白耗在你身上,生怕你闯祸,就整天介提心吊胆地跟在你屁股后面等着给你收拾残局,果然,三不六九地就得给你擦屁股,你就——”

玄墨闻言突然清醒了许多,睁大眼睛纠正道:“舅舅,你记差了,玄儿会擦屁股,每回你都是在茅房外等着的,你从没给玄儿擦过!”

方直晕了,狠狠地弹了玄墨脑门一下:“长辈训话小孩子不许打岔!——我方才说到哪儿了?”

玄墨委屈地提醒:“擦屁股。”

方直干抹了把脸,正色道:“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哈,你既然有本事造谣,就得有本事给我辟谣,什么时候谣言散了,我什么时候准简恒他们回去守着你。”

玄墨急了:“谣言散了那个泼妇就又会杀回来,到时候逸哥哥一准儿又要揪我的小辫子,舅舅你就先委屈委屈吧,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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