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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大-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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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唐
【由文,】
内容简介
有“冯金线”之称的另类作家冯唐最新随笔集。
原为2009年始在男性时尚杂志《GQ》中文版专栏文字集结,计36封公开信:写给小师弟、唯一的外甥、90后、文艺男女青年同志们;致司马迁、马拉多纳、韩寒、唐玄奘并梁思成;甚至写给自己的公文包……就世间有所感悟的人、事、物们,讲四十不惑的人生观与世界观,传授“金线”之上的俗世生活。
所谓《三十六大》,就是冯唐眼中,人生全面达到金线的降龙三十六掌。
作者简介
冯唐,男,1971年生于北京。
1998年,获妇科医学博士学位,协和医科大学。
2004年,获MBA学位,美国EMORY大学。
2005…2008年,全球董事合伙人,麦肯锡咨询公司。
2012年,任大型国企CEO。
古器物爱好者。
作家,已出版著作:
长篇小说《万物生长》
长篇小说《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
长篇小说《北京,北京》
长篇小说《欢喜》
杂文集《活着活着就老了》
诗集《冯唐诗百首》
杂文集《如何成为一个怪物》
长篇小说《不二》
中短篇小说集《天下卵》
由《人民文学》举办的“未来大家top20”评选中,位居榜首。
01 大雄
梁思成兄:
见信如面。
我最近常住香港。从你活着的时候到七十年代末,大陆和外界的联系只能通过这个小岛。钱把小岛挤得全是房子和人,也挤出来中国其他地方没有的单位城市面积上的丰富。
从香港荷里活道往北边的山下走,有个年轻人开的小店,不到十平方米,卖二三十年代到七八十年代的日用旧货,120相机、拨盘电话、唱片机、收音机,从欧美的二线城市淘换来,集中在香港卖。因为不是荷里活道常卖的那些艺术品古董,所以也没有荷里活道那些成堆的和艺术无关的假货,开店的几个年轻人长得又鲜活生动,小伙子长得像有梦想的真的小伙子,小姑娘长得像有生命的真的小姑娘,所以不管有用没用,我常常买些零碎回去。
前两周买了一个七十年代通用电气出的调频调幅收音机带回北京,两块砖头大小,附带的电子表不准了,一天慢一个小时,而且电压需要转化到美国标准的110伏才能用,但是喇叭好,一个碗大的喇叭,FM调准了,满屋子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碗大的疤。2009年北京很热,夏老虎,秋母老虎,立秋之后,日头还是击毙很多比你还年轻很多的老头儿和老太太。开空调也难受。空调房间睡一晚上,醒来,全身的毛孔紧缩,受了腐刑似的。唯一舒服一点是在傍晚,在院子里,日头下了,月亮上了,热气有些退了,蚊子还没完全兴奋,周身一围凉风,插上那个通用电气的老收音机,喇叭里传出老歌:“霹雳一声震哪乾坤哪(女生背景跟唱:震哪乾坤哪)!打倒土豪和劣绅哪!”
你们那拨儿人在北京出没的时候,很多历史久远的东西就这样被打倒了,包括绅士。
这三十年来,有些被打倒的很快恢复了,比你那时候还繁茂,比如暗娼、赌场、帮会、250块一平米买地卖两万一平米商品房的土豪。1990年以后,商业理念强调协同效应和资本运作,为了创造规模效应,这一类被打倒的,再次翻身的时候,都是扯地连天的,暗娼比理发馆都多,赌场比旅店都多,帮会比学校都多,土豪比街道都多。
还有些被打倒的慢慢恢复了,但是基本被炒得只剩钱味了。有些猪开始重新在山里放养了,但是他们长大之后,眼神稍稍有点像野猪的,200克猪肉就敢卖500块钱。有些茶开始走俏了,你那时候生产的普洱茶七子饼随便能卖到好几万了,顾景舟一把泥壶,如果传承清楚,也随便卖到二、三十万了。有些人开始开始收集古董,八国联军抢走的东西慢慢坐飞机回来了,再抢一次中国人的钱,一把唐朝古琴的价格,在唐朝的时候,够买一个县城了。
还有些被打倒的,脚筋断绝,基本就再也没苏醒过来。比如你当时想留下来的北京城墙和牌楼。现在的北京是个伟大的混搭,东城像民国、西城像苏联、宣武像北朝鲜、崇文像香港新界、朝阳像火星暗面。比如中文。现在的中文作家大多擅长美容、驾车、唱歌、表演、公众演说、纵横辩论,和娱乐的暧昧关系远远大于和文字的亲密关系。十年一代人。懂得《史记》、《世说新语》、唐诗、《五灯会元》妙处的,一代人里面不会超过十个人,有能力创造出类似文字的,十代人里不会超过两、三个。比如大师。余秋雨、张艺谋、季羡林都被官府和群众认可,是大师了。比如名士。花上千万买辆意大利的跑车在北京开开,花几千万买张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杀猪画摆摆,就被媒体和群众认可,是名士了。比如才女。如果现在街面上这些才女叫才女,那么李清照、张爱玲、或者你老婆转世,你我需要为她们再造一个汉语名词。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绅士。
首先,没有“士”。近二十年出现一个互联网,天下所有的事情它都知道。互联网有搜索引擎,键入一个词,当今人们与之最熟悉的条目就最先蹦出来。键入“士”,最先蹦出来的是迪士尼乐园、摩根士丹利、多乐士油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样的话,在三千条、两万里之外。大器,不争近期名利,坚毅,不怕一时得失,有使命,堪远任,用这样的标准衡量,一个千万人口的大城,有几个“士”呢?你那时候,你愿意拿一条腿换一座北京城门的保存。现在,地产大鳄愿意为了亮丽的年度财务报表,把前门改造成斯坦福购物街。
其次,缺少“绅”。绅士需要有一定经济基础,但是“绅”和钱不完全相关。“绅”包含柔软、退让、谦和、担当。明朝是个对于才情品质缺少足够敬畏的朝代,特别是在后期。明朝后期的王婆总结极品男人的标准,五个字:潘、驴、邓、小、闲。貌如潘安,屌壮如驴,富比邓通,服低做小,有闲陪你。其中的“小”,从某种意义上,接近绅士的“绅”。合在一起,绅士就是一个强大的精神的小宇宙,外面罩着一个人事练达、淡定通透的世俗的外壳。
这是一个我公安干警按财富榜抓坏人的时代,这是一个我国有企业建厂30年就敢出60年陈酿二锅头的时代,让我从明城墙遗址公园畅想你那时北京城墙的美好,让我从刘德华和曾梵志畅想中国新绅士的滥觞吧。
我们有的是希望。遥祝老兄秋安。
冯唐
02 大钱
小陶朱公子:
人从小到大,有几个基本问题,躲也躲不过,比如:情是何物?性是何物?一生应该如何度过?人从哪里来?时间之外是什么?为什么伦理道德长成这副模样?
因为你是财神的儿子,嘴巴里塞满银行卡出生,因为你生下来就有的钱不是通常意义上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的钱,而是能想让很多人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的钱,所以和其他普通人相比,你很早还遇上另一个问题,躲也躲不过:钱是什么东西?
我想你一定问过你的财神爸爸,他一定有他的说法,我现在也和你唠叨唠叨,方便你比较。你应该知道,所有这些躲也躲不开的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将来你如果遇见那些坚持只有一种标准答案的,绝大多数是傻子,极少数是大奸大滑,把你的脑子当内裤洗,把你变成傻子。总之,对于这些问题,你能多理解一种新的说法,你的小宇宙就更强悍一些。
从一方面讲,钱不是什么东西,你有钱没什么了不起。
很多了不起和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比如曾经有一个诗人,有天晚上起来撒尿,见月伤心,写了二十个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两千年之后,亿万小学生们起夜小便,看到月亮,都想起这二十个字。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比如曾经有一个小说家,严重抑郁,平常呆在人烟稀少的纽约远郊区。实在吃腻了自己做的饭菜,实在厌倦了自摸用的左手和右手,就一路搭车到纽约,在电话黄页里找到当红女影星的电话,打过去,说,我是写《麦田守望者》的塞林格,我想睡你。然后,他就睡了那个女影星。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比如曾经有一个画家,年轻的时候血战古人,把所有值得模仿的古代名家都模仿了一个遍,自信造出的假画能骗过五百年内所有行家。后来他到了日本,看到日本号称收藏石涛的第一人,指着此人最珍爱的一套石涛山水册,说是他二十年前的练习。收藏家坚决不信,这个画家说,你找装裱师揭开第四页的右下角,背面有我张大千的私印。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比如曾经有一个生意人,在手机被诺基亚、摩特罗拉、爱立信等巨型企业半垄断生产了近二十年之后,领导一个从来没有做过手机的电脑企业做出了iPhone。“为什么我会想起来做手机?看看你们手中的手机,我们怎么能容忍自己使用如此糟糕的产品?”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直接关系。
比如我见过一个陌生人在雨天,在北京,开车。一个行人过马路,匆忙中手里一包桃子掉在马路当中,散落在这个人的车前。这个人按了紧急蹦灯,跳下车,帮行人尽快捡起桃子。这,很了不起,但是和钱没有任何关系。
更简洁的论证是,即使有钱很了不起,但是你有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你的钱不是你挣的。
从另一方面讲,钱是好东西,钱是一种力量,使用好了,你可以变得了不起。
比如培育冷僻的声音。在世界各地挑选一百个民风非主流、生活丰富的地方,每个地方租个房子,提供三餐、网络和一张床。每年找十个诗人、十个写小说的、十个画画的、十个搞照片的、十个设计房子的、十个作曲的、十个唱歌的、十个跳舞的、十个和尚、十个思考时间空间道德律的。不找太畅销的,不找成名太久的,不找有社会主流职务的。这一百个人在这一百个房子里生活一年,没有任何产量的要求,可以思考、创造、读书、自摸、吃喝嫖赌、做任何当地法律不禁止的事儿,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比如延续美好的手艺。在世界最古老的十个大城市,选当地最有传统美丽的位置,开一家小酒店,十张桌子,十间客房。不计成本和时间,找最好的当地厨师、用最好的当地原料、上最好的当地酒,恢复当地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美好的味道、最难忘的醉。盖标准最严格的当地建筑、用最好的当地家具、配最好的当地织物,恢复当地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最美好的夜晚、最难忘的梦。如果在北京开,家具要比万历,香炉要比宣德,瓷器要比雍正,丝织要比乾隆。
比如促进渺茫的科学。对于病毒的理解还是如此原始,普通的感冒还是可以一片一片杀死群聚的人类。植物神经、激素、和大脑皮层到底如何相互作用,鸦片和枪和玫瑰和性高潮到底如何相通?千万年积累的石油和煤和铀用完了之后,靠什么生火做饭?中医里无数骗子,无数人谩骂中医,但是中国人为什么能如此旺盛地繁衍存活?需要用西方科学的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先看看中医到底有没有用,再看看到底怎么有了用。
比如推动遥远的民主。在最穷最偏远的两百个县城中,给一所最好的中学盖个新图书馆,建个免费网吧。在图书馆和网吧的立面上贴上你的名字,再过几年,你就和肯德基大叔一样出名了。召集顶尖的一百个学者花二十年重修《资治通鉴》,向前延伸到夏商,向后拓展到公元二零零零年。再过几百年,你就和吕不韦、刘义庆、司马光一样不朽了。
感觉到了吧,再多的钱也可以不够用,花钱也可以很愉快。
余不一一,自己琢磨。
冯唐
03 大偶
晚生牛马走,冯唐再拜言,司马迁足下:
偶像,你好。
我今年年中换了一个工作,发现换工作和搬家和离婚一样麻烦。因为麻烦,所以常常在动手之前思考各种为什么,权衡值不值得淌这滩麻烦。今年年中这次思考的主要副产品之一就是再一次确定,你是我偶像。因为年近不惑,在阳痿之前、在绝经之前、在见棺材之前,再换工作再搬家再折腾世俗婚姻的机会都不大,所以你很可能会是我一生的偶像。
找个偶像的意义重大,比找个初恋和找个墓地都更重要。
我妈说我的出生是家庭的意外、是国家的计划生育之外,所以基本属于野合、疯长,从小没人指点。在长大过程中,我慢慢发现,对于个人的成长和欢喜,找个合适的偶像是一条被历史反复证明了的捷径。或许另一条更快更稳妥的捷径是找个适合的宗教,但是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挑断了宗教的脚筋,长大之后再也不能充分体会这种崇高。整个星空不可得,路上有偶像,仿佛一颗星星似的,也好。
我们小时候也被反复教育要有理想,但是对于小孩儿,往往太虚,很难理解。比如,五讲四美三热爱(即讲文明、讲道德、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热爱中国共产党),比如,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听的时候往往热血沸腾,头皮上下飞舞,当场就想把一辈子交给这些理想,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但是往往听完,再细细想,实在不知道逻辑和道理在哪里、当时自己的头皮瞎屄飞舞什么。后来总结,让没逻辑的事儿听上去有逻辑,让没道理的事儿听上去有道理,一个非常好的办法是编上号(适用于五讲四美三热爱),另一个非常好的办法是大声喊、集体喊很多遍(适用于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我们小时候也被反复教育要追随榜样,但是对于小孩儿,这些榜样往往太久远、太具体,适用性不强。比如黄继光和邱少云。他们都是战争年代的英雄,我们都很敬仰,但是我们的生活里,周围方圆二十里,过去二十年,半个反革命都没抓到过了。为了说明黄继光和董存瑞的精神为什么还适用,当时的班主任把嘴唇都说成兔唇了,我们还是将信将疑。进一步细细想想,学黄继光还容易些,不就是堵枪眼吗?一咬牙一跺脚,上!但是学邱少云难了,活人文火炭烧,想都不敢细想。后来学医,手术台上,皮肤切开之后,血从切面的各个血管破损处流出来,主刀医生一边用电钳止血,一边讲昨天吃的韩国烧烤,我当时就吐了。
我也尝试过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偶像。邻居的一个姐姐,眼睛挺大,头发很滑,曾经语文和数学考了两个满分,我妈说,你瞧瞧人家,好好学学。我当时觉得,我仿佛一条狼狗,我妈说,去,学学谁,我就扑上去。后来,这个姐姐很快得了厌食症和失眠症,每天想着再考双百,却再也没考到过。我哥比我大九岁,当时一个日本电影《追捕》非常流行,我哥有像极了高仓健的忧郁眼神儿和黑风衣,他们学校长得有点像日本人的女生都利用课间操、运动会、春游等等机会扑他,我曾经和我妈讨论,把他当偶像,我妈说,你想当流氓啊?我爸一直是我艳羡的对象,他从来都活在当下,从来都不想明天的事儿,炖肉的时候炖肉,喝茶的时候喝茶,看毛片的时候看毛片,睡觉的时候睡觉。但是,我很快发现,我爸是天生的奇芭,禀赋差的很难在后天模仿。而且,因为他没有被困扰过,没有经历艰苦的心路历程就开出花来,所以没有渡人的能力,只会自己灿灿地开放着。
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亲尝的机缘,我开始在胡乱在书里找,武侠小说和《武学七书》一起读,文革简史和《文心雕龙》一起读。很快喜欢上了三个人,李渔、曾国藩、你。
李渔是个闲不下来的闲散人,他放弃通俗意义上的名利,他的一生是吃喝嫖赌抽的一生,是把吃喝嫖赌抽的温润精细做到极致的一生。他和我一样,喜欢显浅的文字、白皮肤的女人、雅素的房子。
曾国藩是个勤谨蛮狠的耕读人,他追求通俗意义上的名利,他的一生是克己复礼的一生,是向自己一切小鸡鸡引刀自宫的一生。他读书、明理、做事,不要钱,不怕死,五十岁前就实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你是个天生的写字的人,你追求对人世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理解,你的一生是做一件大事的一生,是不惜失去一切鸡鸡也要做成这件大事的一生。你游学、探问、书写,在乌江边上,听亲历的老人回忆虞姬头发的味道、乌骓马的腰肌,你经历、你理解、你表达。
综合你们三个人的共同特征,偶像的标准基本成型。
第一,因材。不能拧巴。是关公就耍大刀,是孔明就论天下。第二,尽力。哪怕一生要理解的是草履虫的纤毛前端的一个蛋白的一个基因,也要争取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当今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即使做不到这种牛屄,至少要做到用尽自己的力气。第三,笃定。操南墙他妈,操棺材他妈,操命运他妈,不着急,不害怕,不要脸,做到底。被骂反道德,又怎样?因为要遵从道德而做出来的傻屄事儿还少吗?被切了鸡巴,又怎样?睡一觉再长出十七、八个来。被放逐,又怎样?“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不复汉文章”,损失的不是我。
一切都是游戏:八万年前,原始人取火、狩猎、采集、做贝壳项链。八百年前,蒙古人打猎、攻城、掠地。今天,我们进财富五百强、做对冲基金、搭便车周游地球、订制一个岛屿、爬遍地球所有的G点(南极、北极、珠峰)、把大理、拉萨和香格里拉活成一种新的宗教。见过一则游戏机的广告,记得深刻:Life is short。 Play!生命短促,耍,往爽里耍!
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
冯唐再拜
04 大包
我的公文包:
你好啊。
忽然意识到,陪我时间最久的是你。虽然Tumi的包号称一生不朽,但是你的提手也已经被我拎出包浆,我的右手指掌也被你磨出三个老茧。日久生情,百感交集,所以想写封信给你,检讨一下你我如何彼此消磨。
首先承认,你很丰富,有很多隔层和口袋。你这一款,当时的广告语就是:每件东西都有一个安放的空间。仿佛每件东西安顿停当之后,人的控制欲得到满足,就能气定神闲,天上人间。
你的前部靠左两个口袋。下面的口袋小些,装个第一代的苹果手机,插中国移动的SIM卡。我有几个小妄想,其中一个妄想就是不再用手机,有机缘就碰上某个人,没有机缘就错过。有一阵,打电话会的时间太长,手机贴左脸皮的时间太长,早上洗脸,左边的脸皮看着仿佛比右边的黑一点、厚一点。有一次,电话会打了三个小时,其中我上了一次厕所,喝了一瓶水,电池打干了,一阵恍惚,我鼻子仿佛闻到左边脸飘来烤人肉的味道。上面的口袋大,装个黑莓Bold,插香港3的SIM卡。黑莓的广告说得狡猾:So you have more time for life(于是你有更多的时间享受真正的生活)。十几年前,有人说发明了电脑,打印的需求就会大大减少,有人说发明了洗衣机,主妇洗衣服的时间就会大大减少,这些说法,同样缺心眼儿。
你的前部右边两个口袋。下面的口袋小些,里面装着钥匙包。社会进步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越来越遥远了,钥匙包里,香港住处的小区卡、门钥匙,香港办公室的门卡、门钥匙、抽屉钥匙,深圳住处的小区卡、门钥匙,深圳办公室的门卡、门钥匙、抽屉钥匙,北京住处的小区卡、门钥匙,北京办公室的门卡、门钥匙、抽屉钥匙。上面的口袋大些,里面装着钱包。钱没变多,钱包却越来越厚,建行人民币卡、招商人民币信用卡,汇丰港币卡、汇丰信用卡,美国运通卡。我那几个小妄想中的另一个,就是不再用钱包,上街给人吟首诗或者算个命就能换顿饭吃。每当这些卡的账单寄来,满纸密密麻麻的垃圾信息,就开始感叹人生太事儿妈,生命无聊啊。这个口袋里装着旅行证件和国航、国泰的常旅客卡,旅行证件已经用干五本,仿佛人生这条香烟已经抽光半条。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国航已经快飞到一百万公里了,国航规定,活人飞过一百万公里就是终身白金卡,估计他们定这条的时候,认定没有多少人能活着实现,估计他们没有想到,大国崛起,变态的人比想象中的多得多。这个口袋里还有一副墨镜,和溥仪类似的金丝墨镜,水晶镜片,晚清古董,戴上眼睛清凉。我那几个小妄想中的另一个,就是名满天下,如果不戴墨镜,上街就会被人认出。后来发现,这个妄想和其他一些妄想一样,粗听、初听非常诱惑,稍稍细想,毫无道理,基本不靠谱。历史上,这类妄想往往构成愚民的基础,被宗教和政党反复利用,比如长征的时候征兵,一条口号就是“你想白分地主的存粮吗?你想上地主家小老婆的床吗?那就跟我们一起扛枪吧!”
你的中间是个开放的夹层,里面通常放一本书,一份报纸。书基本是语录体的,《论语》、《世说新语》、《曾文正公嘉言录》、《非常道》或者《五灯会元》,在路上,有几分钟就看几眼,接收古代明眼人几条短信。报纸基本都是飞机场休息室免费的,市场喂什么,我就嚼什么。
开放的夹层后面,是个相对大的空间,路上生活的杂物都在这儿了。电脑的电源拿出来单放,电源包里放了杂物:Kiehl唇膏,白天说得嘴唇开裂就擦擦。U盘,建行U…Key,汇丰行网银安全装置,曼秀雷敦滴眼液,眼睛实在干了就滴滴。阿胶桃花姬,巧克力条,没处吃饭,肚子实在饿了就啃啃。一两小袋铁观音,一两小袋大红袍,一个紫砂矮石瓢壶,每天清醒就靠它了。一两小袋三九葛花中药配方颗粒,两克一袋,相当于饮片十克,喝太大之后,实在难受,喝它,能让头少痛些。一个理光GRD相机,定焦光圈2。8,还能当录音笔用。一个中移动TD…CDMA数据卡,一个联通WCDMA数据卡,一个沃达丰WCDMA数据卡,走到很多地方,都有互联网。一条羊绒围巾,飞机上绑在脖子上,护住两侧凤池穴,少得感冒。一条奇楠念珠,一百零八颗,觉得自己面目狰狞、心肺折腾,就拿出来,数数珠子,闻闻香。
你的后层是电脑层,放了一台Thinkpad X301,每天摸它的时间,比摸其他人或者事物都多,所以选电脑的第一要求是键盘质地好,有弹性,耐磨。也放了一个纸质的笔记本,两支笔,脑子里的念头太多,记下来就没了,记下来就一直在了。
你的最后面也是一个开放的夹层。里面放了两三块湿纸巾,握手太多之后,擦擦。还有两个呕吐袋。喝大了,能吐是好事,酒醒得快,不伤肝。周围有些同志呕吐的水平很高,可以分开湿的和干的,可以把湿的酒吐出来,把干的美食留下来。我不行。有一次吐猛了,左颌骨小关节都扭了,一个星期都张不开嘴。这两个呕吐袋,有一次全部都用上了。那次喝大,我让司机靠边停车,没推开车门之前,就吐满了一袋,推开车门之后,又吐满了另一袋,然后左手拎着一袋,右手拎着一袋,仿佛拎着吃剩的便当,笑着,摇晃着走向路边的垃圾桶。
余不一一。
冯唐再拜
05 大欲
我唯一的外甥:
你妈是我唯一的姊妹,你是你妈唯一的儿子,所以你是我唯一的外甥。
上次和你妈通电话,她说你改变巨大。尽管你还是长时间一个人关起门呆在你的房间,但是天理已经开始起作用,你现在不只是打网络游戏了,你开始给你认识的小姑娘打电话了。
我记得你打网络游戏的狂热。从六岁起,平常上学的时候,你妈不叫你三次,不拎着菜刀进你房间,你不会起床。但是周六和周日,五点多钟,鸡还没叫,你就起床了。你用被子遮住门,这样灯光就漏不出来,你妈就不会发现你在打网络游戏。但是我知道。我去美国看你妈,通常都睡你旁边的房间。你打游戏的时候喝水,实在憋不住了,你就跑步上厕所。你跑去,你跑回,可真快啊,你撒尿,可真生猛啊,三年之内,马桶被你尿坏了两个。你打游戏的时候吃饭,最喜欢的是比萨饼,你跑来,你跑回,嘴里叼一块,手里抓一块。你和我说很少说话,上次你和你妈一起去机场接我,你见面竟然连续和我说了三句中文:“小舅你好。明天我生日。你给我买一个Wii吧。”
你妈说你或许是尚被埋没的电子游戏天才,我说或许只是痴迷。你妈问我,你将来靠电子游戏能养活自己吗?我说,难。做游戏运营商,太损阴德。做游戏开发,需要数学天才。我认识的三个数学天才,一个在高盛做衍生产品风险模型,两个去开发魔兽争霸。你20道算术题错8道,你妈说你不上进,你告诫你妈,做人不能太贪婪。做职业游戏运动员,需要生理畸形。如果想靠比赛挣钱过上体面的生活,打键盘的左手和右手都得是六指儿。
我有一个拍纪录片的朋友,比我黑,比我帅,他叫陈晓卿。他有个儿子,年纪和你一样大,比他白,比他帅,他看他儿子的眼神常常充满谄媚。他儿子最近和他爸一起到我家,他对我们谈的天下、入世、出塞、艺术、民众等等没有兴趣,喝了一小杯黑方,两眼放光,还要。他爸坚持不再给,我拿出iPhone,找了个游戏给他打发无聊。那个游戏叫“Shake Me(晃我)”,非常简单,使劲儿摇晃,上面姑娘的衣服就一件件减少。他借着黑方的劲儿,两眼放光,晃了半个晚上,回家的时候,晃手机的右胳膊比左胳膊粗。后来陈晓卿说,孩儿他妈把我列入了不可来往的黑名单,她发现,从我那里回去之后,孩儿的百度搜索纪录,最多的就是:美女,裸体。
这次你妈说你开始放下游戏,开始给姑娘打电话,证明了你不是游戏天才,天才不会放下,也证明了天理在你身上起了作用,就像它让小陈搜索美女的裸体一样。
我知道,这时候,围绕着小姑娘,你有十万个为什么。姑娘为什么笑起来比阳光还灿烂?头发洗顺了为什么比兰花还好看?你不爱吃肥肉但是为什么老想着女生衬衫包裹下的胸部?有些姑娘在千百人里为什么你一眼就看到?为什么看到之后想再看一眼?为什么看不到的时候会时时想起?为什么她出现的时候你会提高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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