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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红尘-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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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自言自语的印无忧,邹断肠道:“谷主,依在下的愚见,少谷主不像在装啊,这几天我也打听了,这涂阳城最有名的郎中,住在城东的草庐里边,这郎中可以说是妙手回春,特别厉害,很多人都去看病,已经看好了很多了。”看印别离不像以前那么坚持了,邹断肠道:“谷主,车马我已经备好了,看看去吧!”

印别离心中冷笑,脸上去带着一丝暖意:“别叫谷主,印某痴长你几岁,一声大哥还是担得起,我们在外边,不要暴露行迹才好!”

邹断肠也不傻,心中自然知道,别看印别离很客气,他这样的人越是对你客气,心里就越防着你,看来这个老家伙也知道自己不是真心投靠离别谷,不过想借着离别谷的视力报仇而已,因此更加谦卑:“这个如何使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老爷,我们带着少爷去草庐看看去吧。”

印别离心中也是冷笑,也不再坚持,走过去拉起印无忧,无忧也不反抗,任由父亲曳着,到了外间,车马果然备好了。

邹断肠驾车,他们父子坐在车里,不多时到了草庐,等下来一看,这三间草庐依山而建,背后就是莽莽大山,前边是翠竹篱笆,出出进进的都是前来求医的病患。

印别离又是皱眉,要不是为了儿子,他断然不会来这种地方,他讨厌人,尤其讨厌活人,在他眼里有些人活着简直就是对世间的糟蹋。不过印别离的脸上团团和气,看上去慈祥活络,一副商贾的模样,然后他要邹断肠在车边等待,他不愿意让邹断肠知道印无忧的病情。邹断肠很识趣地在外间等候,印别离拉着儿子进来。

一进草庐,药香阵阵,草庐中间有一道白色纱幔,纱幔前边放着一张桌子,紧挨着桌子是一把椅子,然后靠西厢一溜的椅子排着,都坐满了人。人虽然多,但井然有序,毫不嘈杂。看病的人坐在纱幔旁边的桌子旁,手臂顺着桌子伸进纱幔。

阳光投射在白色的纱幔上,泛出晶莹的光,隐约看见里边有药柜,有屏风,有人影走动,那紧贴纱幔处也坐着个人给人看病,看身态形容,好像是个女子。

印别离心里立时不悦,女人会看什么病?暗骂邹断肠实在胡闹,他对女人充满了排斥和怨恨。转身欲走,复又忍住,心想如此大事,邹断肠断然不敢戏弄他,看看再说。印别离坐到远一些的地方,看看这个郎中的医术如何,如果这个女子是个江湖骗子,浪费了他印别离的时间,他会连这个草庐里边求医的人一起杀掉。

等了一会儿,看着别人去切脉求医,纱幔后边的女子语调和善温婉,声音纯净甜美,略略数语,就言中患者的病症,说得病患频频点头,然后那女子开方,呼唤里间的少年抓药。

虽然看不真形容,凭印别离的功力,隐约可见这个女郎中也就是二十左右,娉婷袅娜,穿着件红色衣裳,那个抓药的少年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灵敏快捷,唤那个郎中做姐姐,看情形是姐弟。有时候两个人耳语几句,声音极低,印别离可以听见他们讨论的是病患的症状和用药之事,有时候那女子还要少年背些药方药理,看样子那少年也通医术,不过比他姐姐差了很多,这个女子一边给人看病,一边教导弟弟。

又看了两个人,印别离忍耐不住了,拉着儿子过去,本来有个人正好排到,想过去坐,被印别离森然瞪了一眼,吓了回去。

印无忧有些躁动不安了,被印别离按住坐下,印别离抱拳:“我们是外地人,要赶涂江最后一趟船,烦劳姑娘给我儿子先看看。”这是印别离一辈子说得最低声下气的话。印无忧一路都没闲着,不停地说以前的事儿,刚进来时,可能是环境比较特殊,稍微安静一下,现在有说了起来,口中仍是频频提到云沧海。

纱幔里边的女子嗯了一声,搭住印无忧的脉,咦了一声,唤她弟弟,那个少年也过来搭脉,也咦了一声,那女子道奇怪,然后和少年低低耳语,那少年也低语几句,这一声惊讶,让印别离心里更是慌乱,也没听太仔细,况且他们说得医理药方他又不懂,只听那少年又说“姐姐,这样对不对,人参几年好,甘草最为宜,红矾不可遇,朱砂正迷离。”

再看印无忧安静下来,直直不语。

那女子复诊了一会儿,印别离的心跟着悬了起来:“姑娘,小儿的病怎么样?要不要紧?”

那女子轻叹:“老先生不要恼,恕我直言,令郎关脉如弦,沉郁凝滞,应该是忽遇巨变,急怒攻心,导致肝火不畅,郁结不舒,此为癫症,如不及时治疗,由癫而狂,就沉疴难起了。”

印别离的冷汗立时袭来,这个女子的医术真的十分了得,他也顾不及自己的身份了,急道:“姑娘,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能治好小儿的病,老夫愿意用十万两黄金做为答谢!”

那女子淡然道:“千金换命?老先生有所不知,我们悬壶济世,只为救人,只收诊金,不须酬谢,如果让我医治,需听我吩咐,如果不行,请老先生移驾他住!”

还从来没有人当面让印别离下不了台,可是这个女子如此一说,印别离反而一点儿疑心都没有,凡是医术高明的人,都是古怪脾气,他立时点头:“是,是,对不起,老夫是救子心切,姑娘不要介意。”

那女子哦了一声,又缓和下来:“令郎的癫症病程不久,按说不该如此严重,皆因他体内中了奇毒,此毒现在已经渐渐浸入心脉,才导致癫症加剧,耳有幻听,目有幻觉,若不解毒,不出三日,必然因毒发攻心,呼吸衰竭而死。”

印别离大惊,这幻觉幻听果然不假,因此更加深信不疑,急急地问:“他中了什么毒?”

那女子道:“曼陀罗。”

印别离听过这种毒的名字,问道:“姑娘可能解毒?”

那女子淡然道:“老先生不要着急,世间之毒,哪能无解?只是需要消耗写时日,各位乡亲,抱歉请大家明日再来,今日小女子为这位公子解毒,无暇再为大家诊治了。”她说得诚恳,等着的人们连连应着,纷纷告别而去。

那女子又吩咐解毒之时是不能有任何人打扰,印别离又出去吩咐邹断肠不要进来,在外间护法,等他再进来时,那女子吩咐少年焚香,少年在香鼎里边添了一块香饼,草庐里边立时异香扑鼻,微凉顿生,印别离急躁的心居然在香气微醺中安静下来。

隔着纱幔,看见那个女子点燃了蜡烛,然后在蜡烛上烧着银针消毒,她柔声道:“我要先用金针截穴之法,将令郎体内之毒逼到皮下,然后用药汤浸泡拔毒,小弟,你去熬拔毒的药汤。”那少年闻言应声而去,女子烧好了银针,柔声道:“公子不要怕,不会很痛,老先生不要着急,坐下稍等。”

印别离此时真的感觉有些倦乏了,顺势坐到一旁,这一坐下,只觉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心神恍惚,头一低垂,居然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身边有人在摇晃,印别离骤然睁开眼,摇动他的正是邹断肠,他心中暗叫坏了,再看草庐里边,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半个人影了。

邹断肠有些惶恐地道:“谷主,我在外间等了半晌,也不见这里边有什么动静,后来听到山里有马蹄的声音,可是谷主有命,当时没多想,还以为是山中有人来求医,所以守在门外,可是那马蹄声是越来越远,我感觉不对,才斗胆进来看看,谁知道……”

印别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一口血气的喷了出来,歇斯底里地怒喝:“贱人,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要抢走我的儿子,你做梦!” 愤怒之极,一口血又喷了出来,状如疯狂,邹断肠吓了一跳,退到一旁不敢做声。

山重水复疑无路

马蹄清碎,微风清凉,余霞成绮,夕阳西下。

一路跑来的汗意,让徐徐的晚风慢慢吹散,骑在马上,印无忧的感觉竟然是恍如隔世。他终于跑了出来,逃出了印别离的控制。

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根本不是父亲的对手,头一次逃跑失败后被带到断崖下,他见到了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无论如何,他也不相信那具残骸就是澹台梦。但是刹那之后,心头灵光一闪,想起澹台梦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的盈盈笑靥,在印别离的面前,无忧从来不会说一句谎言,他学不到澹台梦那般瞒天过海声色不动的本是,却想到了装疯。

疯子什么样,印无忧见过,他心中本来无比鄙弃那些疯掉的人,既然没有勇气面对已定的事实,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去死?而是选择如此屈辱又窝囊的逃避?他甚至不屑去杀那些疯子,怕污了自己的剑。

可惜世事无常,谁晓得也会轮到自己装疯欺世的一天,他疯了以后,反复讲着和澹台梦的故事,因为心中对父亲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父亲明白,澹台梦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救过他的性命,值得去疼爱和付出。可是印别离的反应让无忧心凉如水,印别离对澹台梦的憎恨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与日俱增。

去草庐的时候,印无忧还满心痛楚和绝望,他不怕郎中会瞧出什么毛病,只要他动用内力乱了气息,料想那江湖郎中也看不出端倪,只是印别离和邹断肠对他防范极严,根本没有机会逃跑,除非能绊住他们一段时间,不然就是逃了出去,还是逃不断父亲的追踪,这样下去,他只怕会真的疯了。

可是一迈进草庐,印无忧的心立时狂跳起来,那一刹间,他居然想起一句诗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从来没有因为遇见一个熟人而欣喜若狂,而且这个还是他以前有些讨厌的列云枫。那个在纱幔后边走来走去的少年居然是列云枫。印无忧怕父亲看出他内心的变化,所以刚进去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怕列云枫注意不到他,所以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直到被按到那张桌子钱,他说得更快,总是提到云沧海,故意要惹列云枫的注意。

然后那个女子为他搭脉时,他用手指在那女子的手掌边缘,写了装疯两个字,那女子咦了一声,列云枫马上过来为他搭脉,他在列云枫的手边写了出事两个字,口中依然自言自语,分散父亲的注意力。

那女子开始煞有介事,言之凿凿,说自己患了癫症又身中奇毒,又借口遣散求医的人群,无忧的心放下了一半儿,看来对方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了。那女子和列云枫居然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做鬼,用迷香弄晕了印别离,将自己救了出来,现在想想,都是后怕,那女子固然不知道印别离是谁,列云枫应该知道,印无忧忽然很佩服列云枫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身边的马,停了下来,列云枫额头的汗如雨下,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神情有些痛苦,无忧知道列云枫的武功底细,可是也不至于这几日不见就退步如斯,骑一会儿马也会累到如此,他心中本来就觉得列云枫还是娇生惯养,跑路也摆谱儿骑马,那草庐后边是山林,施展轻功不更悄无声息嘛?

不过勒住马的是那个女子:“怎么样?身上的伤要不要紧?是不是迸开了?给你上药都不让,现在疼了吧?你大了,居然讲究起男女有别,前几年受了伤,我没有给你上过药吗?”这女子明着数落列云枫,眼中却满是关切。

列云枫有些发窘:“姐姐别骂我了,怎么好意思让你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伤。”

听到列云枫受了伤,印无忧知道自己方才错怪了他,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问道:“你,你受伤了?你,要紧吗?”他从来没有询问过别人,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现在他还没有问这个女子的名字,她帮助自己逃了出来,恐怕那草庐和屋中一切都会被盛怒下的父亲付之一炬。他心中记下这份恩义,不过口中却连怎么问人家的姓名都不知从何开口。

列云枫的神色更窘:“没事儿了。”

印无忧顺口问道:“你怎么会受伤?”

那女子扑哧一笑:“公子不要问了,他哪里好意思告诉你是被人打的?枫儿,外敷的药你不肯让我上,我送你内服的药可要吃,知道吗?草庐那里不能回去,我要去涂阴,听说那边骑了瘟疫,死了很多人。”

涂阴和涂阳仅仅隔着一条涂江,离此不远,印无忧忙道:“不行,我爹爹认得你,你会很危险,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那女子微笑:“令尊要找的是你,有你在岂不更加危险?公子放心,栾汨罗粗通医术,还会些改装易容的把戏,不会有事儿,反是公子要多加小心。”

栾汨罗,原来这个女子叫栾汨罗,印无忧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看这个女子根本不了解她惹上的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

栾汨罗道:“你是谁不重要,只要你是枫儿的朋友,就是赴汤蹈火,汨罗也在所不辞。”

这话虽然很淡,一股淡淡的暖意,涌上了印无忧的心头,他微微垂下眼睛:“栾姐姐怎么知道我和列云枫认识。”他心中对栾汨罗特别有好感,列云枫叫她姐姐,他也顺口叫了声姐姐,不过是以口说心,自己都浑然不觉。

栾汨罗微笑道:“枫儿别的本事不怎么样,可是这捣鬼的本事还不错,他不是和我说,人参几年好,甘草最为宜,红矾不可遇,朱砂正迷离吗?人参是越老越有药力,甘草性温,入药为臣,忠厚如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是他的老朋友,红矾为剧毒,意为危险,必须逃走,朱砂是安神之物,枫儿的意思带你来的那个人很是厉害,不能硬来,所以我们就用了迷香,让令尊神迷不清,才跑了出来。”

印无忧听得愣愣的,列云枫想得固然快,这个女子也端的聪明,他忽然想起澹台梦来,如果澹台梦在场,一定也会听懂列云枫的话,两个人也会珠联璧合,骗过印别离。

栾汨罗轻轻劝道:“公子别笑我啰嗦,我那迷香虽然是极品,但是如非令尊对你太过关心,也断然不会中招,有缘修到一家人,谈何容易?母子连心,父子天性,你逃开他一时,逃得了他一世吗?”

若依印无忧平日的脾性,早就怒了,但是栾汨罗说得话他虽然不爱听,却也句句在理,无从反驳,故而无言。

栾汨罗笑道:“我不烦你们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了。”

列云枫急道:“姐姐真的就走,哥哥就在庐陵,我说的那些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如果会惹到姐姐生气,就告诉哥哥好了,反正有人会为姐姐出气。”他说到后边,有些使气的样子。

栾汨罗笑了:“恩怨情仇,悲欢离合,这些戏码我都演过多少回了?再看不开,可是笨到无可救药了,况且我要生气,为什么要假手于人,难道我就打不得你?内有严师,外有苛兄,枫儿,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她说着催马扬鞭,绝尘而去。

临行时,笑语盈盈,颇有一番天地为家万事随缘的坦荡。

列云枫看着栾汨罗纵马去远了,有些怅然:“姐姐说得也对,你逃开一时,逃得了一世吗?印兄,今后如何,你心中应该有个打算了吧?”

印无忧咬着嘴唇,忽然发现天大地大,竟然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栾汨罗的话说得没错,此时逃开,不知何时仍会落到印别离的手中,只怕到时候印别离宁可打断他的双腿,也不会给他机会再逃跑了。难道要他和父亲断绝骨肉亲情?想到这里,印无忧又觉得不忍,父亲对他虽然严厉苛求,可是父子相依为命多年,父亲为他付出多少,难以计算。

记得最深是他七岁那年,趁着父亲去前厅招呼客人,他偷偷跑到了葬山去玩儿,然后迷路,被群狼围困在一棵树上,直到半夜,哭哑了嗓子,才看到浑身是血的父亲来找他,原来那位客人是来寻事的仇家,身受重伤的父亲和上百头狼恶斗,直到凌晨,浑身是血的印别离才抱着印无忧下来葬山,一到住处,印别离就昏了过去,三天三夜后才醒来。

列云枫道:“兄台是不是既担心被令尊再次抓到,又不愿意与令尊恩断义绝?”

印无忧惊愕:“你怎么知道?”

列云枫道:“非恩就是仇,是敌就非友,为什么非选择冰炭不同炉的极端?迂回婉转些多好,反正殊途同归,达到目的皆大欢喜就好了。”

无忧有些愣,他囫囵半片地也听懂了列云枫言外之意,但是,放眼江湖,谁敢收留离别谷的少主?去招惹杀手窝的头目?而且真要让他寄人篱下,还不如被父亲一掌打死算了。

列云枫叹口气:“反正小弟我今年是流年不利,管不管闲事也会有血光之灾,走吧。”他用马鞭一指,前边拐弯住,一丛茂密的竹林中,几间简易的竹屋,炊烟袅袅,带着人世间最普通的温暖。

印无忧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居然连这样显眼的地方都没看见,难怪父亲说杀手最怕动情,他又看着列云枫发呆,为什么他都不问澹台梦?列云枫不是也很关心澹台梦的吗?他不禁道:“你,你都不问她吗?”

列云枫叹了口气,笑中带涩:“在草庐里,印兄不是就告诉我出事儿了吗,不然以印兄的性情,会用九死来换小师姐一生,如今她不在印兄身边,一定是发生了无法预测的事情,但是小师姐应该性命无虞,否则印兄要是亲眼目睹小师姐遭遇不幸,只怕现在会真的疯了。”

其实列云枫看到印无忧时,没看见澹台梦,就感觉到事情有变,一定出了事儿了,而且印无忧是不知道澹台梦在哪里的,不然一逃出草庐,印无忧一定会去拼命救人。他知道印无忧是不擅言辞的人,需要慢慢引着说话,要是在路上就问,会耽搁很多时间,万一印别离他们追来,三个人都难逃魔掌。

再着急也不能乱了方寸,现在眼前就是澹台玄他们住的地方,澹台玄和林瑜都在竹屋里,他才肯提到澹台梦。

印无忧心头一震,列云枫方才那句会用九死来换小师姐一生的话,让他立时有了知己之感,如果可能,他是真的宁愿自己死九次,来换取澹台梦活下去的机会,他不由得抓住列云枫的手臂:“我知道沧海一定不会死,我知道你一定能,你一定会能找到她,只要能找到她,你要我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你知不知道?”他的话说得凌乱,忽然发觉自己只要和列云枫在一起,话就开始多,而且要命的是废话更多。

列云枫忽然正色道:“印兄,小师姐当你是兄弟,所以我也当你是兄弟,但是,你真的只打算做她一辈子的兄弟?”

又是一句晴空霹雳的话,震得印无忧半晌无言,好久才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能找到她,我,我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

看着无忧深深悲怆,列云枫心中感慨怅然,叹人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这个印无忧对澹台梦真是一片痴情,至死不悔,这样一个真情热血的男儿,错过了实在可惜,但是离别谷那么阴暗血腥,怎么能给澹台梦阳光和快乐?离别谷一定要在世间消失,印无忧一定要摆脱少谷主的身份,他心中想到这些,免不了触动心思,怎么样才能消灭了离别谷。

忽然,列云枫道:“我师父要是和令尊打起来,谁更有胜算?”

印无忧如坠雾中:“你要澹台玄和我爹爹去拼命?,那,那这么可以?我爹爹为人谨慎,若是武功在伯仲之间的对手,他从来不会正面去冲突,而是暗中下手,所以就算你师父去约斗我爹爹,我爹爹也不会出手应约,他说那是匹夫之勇。而且我爹爹最顾及颜面,万一失手输了,他这么能再立足江湖?”他说到这里,马上打住。要是父亲在一旁听到自己如此多话,早会拳脚相加了。

列云枫眼里发光:“如果,你爹爹知道你拜到澹台玄门下,做了玄天宗的弟子呢?”

印无忧虽然满心惆怅,仍觉可笑:“他要知道了,心中会气个半死,可是表面一定不会发作,我爹爹绝对不会说我叛出家门,投靠到玄天宗门下,就像前些日子,接到了慕容惊雷的联姻帖子,明知道是个天大的笑话,一个刻意的骗局,还是会不动声色的赴约……”他又发觉自己开始废话,然后反应过来:“列云枫,你要我拜澹台玄为师?澹台玄又没有疯,怎么可能收下我,树立离别谷这个劲敌?”他有些目瞪口呆,这个提议未免太滑稽了,比慕容惊雷的联姻提议更荒唐,慕容惊雷要联姻,自有他的如意算盘,但是澹台玄怎么也不可能收他做徒弟,而将成为离别谷的仇敌,印别离不会在命里动手,却一定暗中算计,只是转念一想,就是没有这一层,印别离早对玄天宗心有嫌恨,不然怎么会派出去寒汐露和雪去杀澹台玄?

列云枫道:“你管他疯不疯,只看你敢不敢!”

印无忧摇头:“不可能,就算澹台玄疯了,也不可能收我做徒弟。”

列云枫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这么拜入玄天宗的?当时小弟我也是用大师兄和小师妹的性命做要挟,而且当时他还以为我是个欺男霸女的浪荡公子呢,还不是收了我做徒弟?君子可以欺以方,凡是重情重义之人,都是满身的致命伤。他那个天下第一,比你爹爹好对付多了。”

印无忧忽然哼了一声:“我听你说话,怎么特别欠揍,澹台玄对你那么好,你背后如此说他?”他虽然觉得拜入玄天宗是天方夜谭,但是要想寻找澹台梦,好像跟着澹台玄更安全,不会弄得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印无忧虽然没说,听话音是动心了,列云枫很坚决地道:“你放心,小师姐一定不会有事儿,她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只要有一口气,就能自救。”

他的坚定和自信让印无忧心中有了几分宽慰:“你废话太多,不过这句说得最有用。”

列云枫扬了扬马鞭:“走吧,师父的荷叶粥已经熟了。”说着话,他先打马向竹屋奔去。

往事前尘弥散处

澄碧的茶汤,晶莹如翡翠,流动着江南竹韵,水乡风情,在竹制的杯子里,慢慢回旋。

吃过了饭,坐在院子里,放一张方桌,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澹台玄看上去更加沉默了,眉头微皱,他在静静听着印无忧的讲述,杯中的茶,纹丝不动。

林瑜和列云枫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印无忧的讲述。

这应该是印无忧有生以来说的最多的话,而且提及前事,他好像马上就看到在茫茫云雾中,不断坠落的澹台梦,心痛不已,话,讲得断断续续,有时还会混乱颠倒。他始终垂着眼光,看着脚前茵茵碧草,在晚霞中轻轻摇曳,仿佛就是澹台梦坠落时的衣裾,飘飘如蝶,不知为何,他现在触目所及,一草一木,都会幻成澹台梦的颦笑娇谑。

沉静。

流动的只有微凉的晚风,暮色渐渐四合。

印无忧的眼中有了点点湿意,低低地:“断崖下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沧海,她不会死。”他很想再去断崖下看看,好确定那个人不是澹台梦,可是又怕到哪里去看,怕确定了那个人就是澹台梦。

澹台玄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既有生,岂能无死?梦儿也是血肉之躯,当然也会死。”

他的叹息中带着深深的惆怅,可是,没有悲伤。这绝对不是一个惊闻变厄的父亲应有的表情,就算是天性薄凉,彼此不睦,毕竟是血浓于水,骨肉亲情岂能生疏至此?况且澹台玄对澹台梦宠爱到有些纵容,所以澹台玄的表情反映实在奇怪。

列云枫一边听着印无忧的讲述,一边看着澹台玄表情,心中一边儿想着印别离这么那么凑巧等在那里,恐怕是早有预谋。一边儿看着澹台玄的变化,无论那个残骸是不是能断定就是澹台梦,他起码也要有几分担忧,可是方才说到坠崖时,澹台玄还神情紧张,手中紧握着的杯子都在微微发抖,但是说到那残骸被野兽啮噬,残缺不全时,澹台玄反而松了一口气,好像就此断定那个人不是澹台梦,他又没看见,这么断定不是?

显然澹台玄的反映,让印无忧立时心火上涌,抬起眼,寒光四射:“你为什么如此无所谓?是不是你也希望她死?她虽然是你的儿女,可你没有权利决定她的生死!如果你希望她死,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在瞬间,印无忧有种混乱与迷茫,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澹台梦,还是自己。

他神色凄怆,口气咄咄逼人,好像一把淬炼了好久的剑,终于要开刃见血,锋芒毕露。

澹台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断崖下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她。可是那个人穿着梦儿的衣衫,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伪造梦儿已死的假象。”

一听澹台梦没死,但是可能落入了别人手中,印无忧哪里还坐得住,马上站了起来:“你是不是知道谁抓走了她?为什么要抓她?那沧海不是很危险?我们还等什么,快去救她啊!”他的话越说越快,连珠炮一样,已然迫不及待。

列云枫道:“印兄,你想想看,这些事情实在都太巧合,天魔龙耶在法音寺,你爹爹他们在断崖边,然后又有很多人冲到大师兄他们住的地方,这个世间能有多少无巧不成书的事情?显然是早有预谋。这种时候,敌明我暗,要弄清楚状况,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印无忧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我不管什么阴谋,万一我们晚到一步,沧海发生意外,到时候就后悔莫及了。”

林瑜也劝道:“失踪的不但但是梦师姐一个人,还有我的大师兄、贝小熙和盈儿,如果我们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清楚,怎么去救人?”

印无忧心中也知道这个道理,微微平静了一下。

澹台玄握着杯子,脸色阴晴不定,眉宇间渐渐郁结出一股杀气,而且越来越冷,忽然那茶杯扑哧一声,茶杯顿时嘭开一股细碎尘粉,连杯中之水都刹那间化成了烟雾蒸腾,这份内力实在骇人。澹台玄心中暗恨:没想到当年一念之仁,最后还是放虎归山,现在你们又卷土重来,好,既然你们不肯守约,我也只好破誓!这一次就彻彻底底地把新帐老账都清算干净,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既然来了,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煞气渐浓的澹台玄有股令人震慑的冷峻,他看向印无忧的时候,寒意中才带着几分温暖:“印无忧,你是离别谷的人……”

离别谷。

这三个字现在是印无忧的心病,他听到就感觉特别刺耳,打断澹台玄的话:“我和离别谷没有任何关系,我是我自己,我就是要去就沧海,谁也阻拦不了我!”

澹台玄冷哼一声:“匹夫之勇,有什么用?出了送掉你自己的性命,你救得了谁?”

虽然澹台玄说的是实话,印无忧仍然固执地道:“如果救不了她,这条命要不要有什么用?”他也看见了列云枫的眼色暗示,此时原本不该和澹台玄僵持,不然一边印别离捉捕他,一边澹台玄推开他,不要说救人,就是自保也非易事。况且澹台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澹台梦是他的女儿,他的关心和着急应该超过自己。

其实印无忧的怒和恨,是源自印别离,他原来虽然无有母亲,却还有个父亲照顾他,关心他,经管这个父亲十分严厉,总是还有个家,那个离别谷无论多么无情寒冷,总是他的家,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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