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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风流-第2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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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他只觉得喉咙口痒痒,不由得咳嗽了两声,瞧见秋痕连忙双手捧了银唾盒过来,他就摇了摇手,又盯着床架上头很有些发黄的帐子发呆,忽然之间又惊醒了过来:“对了,绾儿灵犀哪去了,还有琥珀呢?除了崔妈妈和水晶,还带了两个小丫头,怎得只有你?”
“少奶奶由灵犀陪着在外头见客呢。琥珀在亲自熬药,她生怕下头伙计不用心,所以一定要自己来。至于崔妈妈和水晶她们几个,有的忙着帮忙待客,有的忙着安顿小静官,少爷你都病了,少奶奶生怕他有什么不妥当。就连二姑爷都在会客,今儿个就像在京城似的。”
说话间,外头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张越这会儿脑袋还有些胀痛,一时半会没分辨出是什么人,秋痕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随即笑道:“是二小姐来看您了!”
张越眼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心里不禁好笑。都多少年了,这丫头始终是多话爽利的性子,有事情总喜欢搁在脸上,不喜欢放在心里,和琥珀竟是两个极端。正想着,他就看见秋痕陪着张怡进了屋。
张怡身穿藕色斜襟杭娟小袄,发上只插了一朵绒花,看上去显着清丽朴素,脸上却有几分苍白。看到张越摆手示意自己不要多礼,她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问了几句病情,她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直到张越问外头来的是什么客人,她才嗫嚅着开了口。
“听说是昨儿个晚上彭师傅打发官兵的时候给人亮了他那千户的金字银牌,见人家还要聒噪,就报了三哥你的名字,所以别人就知道了是咱们住在这里。三嫂那里的是一位诰命,翰哥那里先见了知州衙门的人,随后又是附近卫所和千户所的军官。那位诰命三嫂留她用晚饭再走,这会儿已经让店家去预备酒菜了。”
对于杜绾的性子,张越自然是清楚得很。她固然是机敏独立的人,但那长袖善舞却是不得不做给别人看的。除非是朱宁这样的密友,张晴小五这样的至亲,她平素很少会特意把那些诰命千金留下来用饭。尽管此时精神不济,但他还是提起精神问道:“是哪家的诰命?”
张怡素来不太管外头的事,在家里的时候,接待往来诰命千金这种勾当几乎都是婆婆干的,她也就是陪着见一见,并不上心。听到张越问话,她不禁讪讪的,正要摇头表示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听到后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王大人家的内眷。”小心翼翼捧着药碗的琥珀缓步走上前,见秋痕连忙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她就把那药碗暂时搁在了凳子上,又让秋痕到下头厨房去看看李嫂子的粥是否煮好了,然后就解释道,“我记得上次咱们下江南的时候,少爷还和那位王公子有过冲突,之后他们曾经来赔过礼。这位宜人午后就来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紧事。”
倘若不是琥珀这么一提,张越几乎要忘了还有王全彬这么一个人,只是,两淮盐运使司都转运使王勋亮乃是张辅特意提过的名字,由不得他不上心。张辅素来不问政事,张家人出仕虽然沾他的光,但显赫的却少,妻族王家就更不用提,而且王夫人是出了名的不受请托。他当初就让人打听过王勋亮这位两淮盐王,只知道此人在任上十余年,办事几乎不出差错,但也没有多大的功劳,可这么多年来主管淮盐,绝不可能毫无手段。
“王勋亮……他的内眷怎么会到了徐州?”张越沉吟了一会,又问了琥珀几句,这才注意到张怡坐在那儿很有些不安,便温言说道,“这些天日日赶路,二妹妹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代我对妹夫说一声,我这一病,得劳动他多费心了。”
等到张怡答应一声出了屋子,张越见琥珀在床沿上坐下,又轻轻用调羹搅动着药汁子,他便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又接过了那药碗。仰着头一饮而尽,他忍不住眉头大皱,见琥珀已经是打开了一个满是蜜饯的捧盒,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些都是秋痕爱吃的零嘴,你竟然拿来哄我,还真把我当成了小孩子。”
话虽如此,他仍是随手拈了一个盐渍青梅丢进嘴里,由着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琥珀忙把一个厚厚的云锦靠垫搁在了他身后,他眯起眼睛靠了,又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只这会儿他实在是没精神想事情,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琥珀说起了话。说着说着,发现琥珀面色怅惘眼神迷离,他不禁怔了一怔,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有生之年,我一定让你去一趟海南就是。”
“什么海南?”
正好进来的秋痕听见这么一句,不禁觉得奇怪,待张越三言两语岔开,她也就没在乎这些。她也不管张越说要自己来,硬是往床沿上一坐,一勺一勺喂起了粥,待到一大碗热度正好的瘦肉粥喂完,她方才笑嘻嘻地挑了挑眉,拿着碗转身一溜烟去了。
服药休整了一天,次日清早醒来,张越自觉有了精神,身上也爽快了不少,便再也不肯在床上躺着,硬是穿衣下了地。等到杜绾再次命人请来大夫把脉之后,那位在徐州颇有些名气的杏林名手忍不住赞叹了一番张越身体强健,却仍是再三提醒得歇息两天方可上路。这一来,张越自然名正言顺地过问了一番昨日丢下的事情,结果被孙翰指着鼻子讽刺了一回。
“你这家伙,当年就是主意多心眼多,如今也是一样,不是自己干的就不放心!罢了罢了,横竖我就讨厌这些斗心眼的事,还是你自己管来得正经。事情是这么回事,下番官军眼下全都闲了下来,除了守备南京之外,有不少打散了分派到两淮各个卫所。这些人比寻常军士有钱,再加上从前地位高,难免有不服管束夹带私货等等传闻,在卫所当中的名声很不好听。前天晚上是线报弄错了,知州衙门的巡丁以为有夹带私货的兵跑到咱们客栈来了,结果被彭师傅打发走之后,在隔壁一家客栈抓了个正着。所以昨儿个人家就派人来赔礼了。”
张越知道历史上的朱高炽是出了名的短命皇帝,心思原本就更多的投在朱瞻基身上,因此什么明升暗降,什么投闲搁置都没放在心上。毕竟,当初朱高炽一直深居东宫,他与其并没有多少往来,更何况他还和朱瞻基交往甚密,如今就成了忌讳。可是,即便早知道朱高炽即位必定会禁下西洋,听到下番官军如今的境遇,他仍是忍不住为之失神。
这可是一支曾经扬威西洋的海军,若困在陆地上,不出几年,这支官军就全完了!
“元节,喂,元节!”发现张越走神,孙翰不禁没好气地连叫了几声,等把人叫回了魂,他就摇了摇头,“总之,知州衙门和卫所都已经派人赔过礼了。不过是小小的骚扰,我也就代你打发了他们,没必要过于小题大做。你也别想太多,这下头人是不知道咱们的身份,所以才有这一遭,不会是别人针对咱们耍什么阴谋诡计。你病才好,多多休息,少动脑子!”
见孙翰口口声声关切的都是自己的身体,一番劝慰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张越虽觉得好笑,却也不无感念。等到人走了,看见杜绾噗嗤笑出了声来,他只得瞪过去了一眼:“笑什么,你也跟着别人来笑话我!”
“我只笑二妹夫不知道你多事的性子,他要是知道你不是担心别人算计你,而是在想着那下番官军,估计就得伸手试试你是否发烧了!”杜绾笑吟吟地在张越身边坐下,又打趣道,“我说夫君大人,你是不是在担心下番官军不得所用,想要设法伸一伸手?”
“我就知道这些想法瞒不过你。不过,这件事情不是眼下我就能够插手的,只是记在心里罢了。对了,王勋亮家里那位找你做什么?是有难处,还是表心意?”
杜绾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淡淡地说:“表心意的话,他要么直接遣太太去京城,要么等你到了南京再说,万没有在半路等着的道理。再说,论拐弯抹角的辈分,你还得称呼那位宜人一声婶子。听说那位王全彬王公子在南京不知怎的得罪了锦衣卫,给关了起来,她正好到徐州来托人求情,谁知恰好得知你到了此地,自然就来求你了。虽说锦衣卫见官大一级,谁也惹不起,但王家毕竟是英国公的亲戚,也算走动得勤快的,南京锦衣卫不该轻易拿人。”
张越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确实是不该。但既然别人做了,总有别人的道理。要么是看中了他手握两淮盐政的权力,想把他拉下来;要么是借此要动一动背后的大堂伯;再要么,就是想要批一批大堂伯的逆鳞,看看大堂伯究竟是什么底线。前两种都太单纯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后一种论理也说不通……罢了,等到南京再看。”
夫妻多年深有默契,因此,杜绾看到张越说完话之后,就无意识地将两只手绞在一起,上上下下活动着手腕,便知道他是动了怒。尽管知道这会儿该出口相劝,但话到了嘴边,想到王夫人的待人接物,她忍不住心里暗叹。
如今朱高炽重建三公三孤,一则是为了赏那些已经无赏可赐的武官勋贵,二则是为了尊崇那些跟从他多年或者是能帮着他坐稳江山的部阁文臣,让文武能够分庭抗礼。太师乃是三公之首,但自从当初李善长之后,三公之位就废除了,坐在这个位子上,英国公张辅束手束脚,很多事情都不好做。所以此次下江南,张越的处境何止比从前难一倍。
张越想着想着,眉头不禁拧成了一个结。朱高炽的位子远远比当初的建文帝朱允文坐得稳当,假以时日,当了二十多年太子的他只要能够继续用眼下这些部阁大臣,也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是,没有朱棣的魄力,却只一味追求休养生息,那种繁荣更多的却是虚假繁荣。赫赫有名的仁宣之治之后没几年就是土木堡之变,这其中或许有阴谋有诡计有巧合,却何尝不是那十年的后果?
“绾妹,咱们不在徐州多呆了,明天就上路。对了,你告诉李国修和芮一祥,把我之前让他们做的文章交上来,我要亲自看。”
见杜绾离去,张越端起桌子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那滚烫的水。他的文章学问师承杜桢不假,但更多的是继承了杜桢那种缜密却又发散的思考方式。就如同当初他认为孔子一句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一样,如今那些简简单单的事,也可以有多种理由。新君登基的一把把火已经够旺了,其中有赦免建文旧臣的善政,也有推翻永乐政令的意气,他能做的不是灭火,而是火中取栗!
第六百五十九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上)
张越在南京住了一年有余,此后又曾经因为巡查粮仓事来过一回,对于这座六朝古都熟悉得很。随行众人中,除了出生北地的李国修芮一祥两个少年看什么都新鲜,头一回南下的牛敢张布四个人也是沿途东张西望。其余人多半都在这座繁华的都城住过一阵子,进城之后的反应自然是寻常。如今南京的居民比当年锐减了三分之一,街上瞧着竟有些空空荡荡。
一行人从江东门入城,张越便让杜绾带着其他人等先去宅子安顿,自己和孙翰分头前往衙门。他带了牛敢和张布顺着江东门大街一路直行,穿过好几条纵向巷子,远远就看到了一座上书忠廉二字的木质牌楼,立刻快马加鞭奔了过去,疾驰了一箭之地便跃下了马来。
应天府衙坐落在西楼牌坊中段,紧挨着府东街,两边都有牌楼,张越刚刚经过的就是西牌楼。进了府衙正门便是三丈长的大照壁,上刻江牙海水及莲花图案。如今已至年关,大堂空闲了下来,因此引路的衙役直接把张越带到了二堂。这一路上,张布牛敢东张西望,见这府衙气象森严屋舍无数,都忍不住暗地咂舌,心想就连京师的兵部衙门和礼部衙门也比不上这般景象,及至听说这里里外外共有两百余间房舍,两人就更讶异了。
“永乐十八年先帝迁都,从南京调了将近三万民匠充实北京,如今这南京却是冷清多了,咱们府衙也不像从前那么繁忙。”
如今的应天府尹章旭昔日曾经是张倬的上司,因此张越拜见之后,他便笑着召集了其他属官各来相见,又亲自领人在府衙之中转了一圈。由于张倬曾经当过一阵子江宁知县,之后又升任应天府治中,如今张越来此地上任,恰是给人一种父去子继的感觉。
张倬当初任职时不揽权不争权,为人恬淡,上司同僚都相处得好,而应天府向来人事变动不大,如今上下官员和当初几乎没什么变化,因此对于这个昔日同僚之子,众人自是客客气气。而即便是年纪最大的几个老官员,也不会在这时候倚老卖老。
府丞仅次于府尹,高于治中和通判,即便张越年轻,那也是上司!
等到了二堂后头的官舍,章旭就转头笑道:“元节老弟,这后头便是府衙官舍,除了我之外,何治中罗通判等等也都住在里头。我已经让人去腾挪几间屋子……”
听得官舍二字,张越就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同僚,见人人都是面露异色,曾经当过正印官的他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府衙虽说屋子多,但属官也多,尤其是如今的应天府。府尹这个正印官占的是最多最好的屋子,剩下的几个佐贰官这么一分,剩下的屋子自然是紧紧巴巴,如今尽管是府丞出缺才由他递补,但指不定人走了屋子就给人占了。
因此,不等章旭说完,他便笑道:“这大过年的,哪有让人腾屋子的道理?当初家父在外头也有一处屋子,距离府衙近得很,我还是住在那儿便利。只不过,朝廷有制度,还请各位帮忙通融一二,不要让我为了这事遭人弹劾。”
听说张越不占用府中官舍,从章旭以下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每个当官的都是家境殷实,要是做官之外还得在外头赁房子住,他们就真得去喝西北风了。于是,朴素的接风宴之后,张旭亲自把张越送到了二门,等到人一走就冲一众属官点了点头。
“由其父必有其子,张倬昔日便是谦逊宽和,他的儿子如今看来也有些这做派,没有年轻得志的傲气。只不过,今天衙门封印,日后开印办公的时候,你们却得谨慎些。他可不比张倬,名声在外必有凭恃,别给年轻人取笑了去!再者,大家也别议论什么失势之类的话,朝廷用人如何,还轮不到咱们评论!”
张越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一来竟是让应天府衙上下人等赔足了小心,到了家之后,他便看到同样赶了回来的孙翰。因孙家昔日的房子早就卖了,两边又是至亲,离京的时候,两人就商议好了此次住在一块。尽管偌大的英国公府还空着,但张越不想那么招摇,因此还是搬进了当初他们父子在南京时曾经住过,后来张倬又呆过好一阵子的那座宅院。
这宅子原本是一座小跨院,但既是前几年张倬在南京当官时住过,所以曾经数次扩建,又因为张辅发话,特意把英国公府的两处院子一同纳了进来,两家人住着自然是绰绰有余。这里固然空了一年多,但前一阵子得到消息就开始整理,如今早已收拾得干净整洁。
南京有五军都督府,有六部都察院,就连锦衣卫和众多卫所也是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朝廷,但皇帝太子都不在此处,这里更没什么要紧政务需要处置的,因而整个南京管的主要就是江南财赋,犹如一个占地极大的养老院,唯有应天府还忙碌一些。即使如此,眼下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张越办好一应上任事宜,衙门就封印了,他一下子又得了数日的假。
从前是欲求几日假而不可得,如今却是一来就放假,对于这种闲散的日子,无所事事的张越自然觉得不习惯。原本还想出去转转,奈何杜绾说他是半个病人,又道等了过年再名正言顺出去拜客,硬是把人留在了家里。
看着众人忙忙碌碌收拾东西准备过年,他索性把人支使出去打探消息,自个到书房里头琢磨着写对联。这是洪武年间就在民间流传开的老规矩了,再加上如今丧礼因袭洪武旧制,二十七日一过,禁忌并不多,因此街头很早就卖起了红纸。不但各户人家大门口需贴上春联,就连影壁家具窗户门板等等地方,也要贴上大小不一的福字,只为了过年讨一个好口彩。
“少爷,李公子和芮公子来了。”
正在低头写福字的张越头也不抬地吩咐人进来。瞥见两人进屋行礼,他随口道了免,等到写下了福字的最后一竖,这才搁下了笔,又拿起这张斗方轻轻吹了吹,对两人点了点头:“这应该是你们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次在外头过春节,饮食作息可还习惯?”
李国修连忙抢着答道:“回禀大人,我家也是打南边迁到北京的,没什么不习惯。”
芮一祥人虽聪明,却老实些:“京城有暖炕,南京这边却往往是用炭炉和汤婆子取暖,晚上睡到半宿常常觉得阴冷,我早上对张大叔提了提,他二话不说就让人给我加了新被子。饮食上头也是顿顿都有鱼肉,我实在是觉得过意不去,大人太厚待咱们了。”
张越见李国修在旁边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不禁哑然失笑,当即问道:“你们也该知道,族学中甲班的人由陈夫子带领,早咱们一步下江南游历了。我只问你们,可知道我这次让他们下江南,又挑了你们两个年纪小的跟着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两个少年一路上就探讨了无数回,昨儿个晚上住定下来又琢磨了好一阵,心里总觉得族学中夫子们的说法很不可信。此时此刻,两人对视一眼,又是李国修先说话。
“族学里头多半是北方学子,很少有南方人。院试乡试暂且不说,从前会试,向来是南方学子高中者远远多于北方,大人应该是想借着下江南的机会,让咱们见识一下江南的才俊,也好让大家收起自满之心,不要因为在族学中成绩优异而自满。”
芮一祥看见张越不置可否,便咬咬牙说道:“这一路上大人常常在歇息的时候考较咱们两个,又指点颇多,您……您可是想把咱们收在门下?”
看到李国修脸色大变,冲着同伴连连打眼色,张越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觉得这两个少年着实有趣。由于朱元璋朱棣两朝都很忌讳科场上座师门生那一套,民间颇有才华的士子往往在拜师上头动足了脑筋,但那些文坛领袖却很少轻易收学生。如杨士奇这等人,推荐的人虽不少,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弟子,但屡次主持会试却多了不少门生。他这辈子不曾入翰林,也不可能去主持会试,要门生满天下自然无望,但也想栽培一些可用之才。
“你们俩说中了一大半。我确实想告诫族学中那些学子不要自满,学无止境,若是坐井观天,就算金榜题名,日后前程有限。至于后一条……我的文章学问都算不得最顶尖,教书育人不过是误人子弟。为官并不是只看学问,让一位饱学鸿儒去主持水利,未必比得上让一个小吏出身却精通水利的官员。人有专精,官有专才,你们可明白这个意思?”
两个少年已经是被张越这一番言语给说得懵了,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李国修方才一下子警醒了过来,忙拜倒了下去,芮一祥的动作也只是比他慢了小半拍。看到这情形,张越不禁哑然失笑,遂摇摇头道:“都起来吧,我才二十出头,收什么学生,说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我只想借着此行教授你们一些东西,并不为了什么师生名分。我这个府丞管的是应天府学,来日你们到那里呆上一个月,等以后再随我进衙门学一个月,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把两个一头雾水的小家伙打发了下去,张越看了看桌子上那些春联福字,忍不住想到了尚在京师等着应会试的那三个人。顾彬比他还年长一岁,这些年厚积薄发,会试至少有九分把握;张赳多次挫败,性子日渐沉稳,也是很有希望的;只有方敬……小家伙凭着胸中憋着的那股气考中了举人,如今成日在家发奋苦读,先头也没时间送他,要说会试却是堪忧。
科举这条道,可不是憋着一口气发奋就能达成的,机缘比什么都重要。
第一次在南京迎除夕时,张辅和王夫人都在,那一顿团圆饭还是和张輗张軏一块吃的,那种气氛冷得和寒冰差不了多少;第二次在南京过年三十时,他搂着新婚妻子看一夜烟花灿烂,和父母过了一个温馨愉快的春节;如今这第三次,张越却是喝了不少酒,竟是在围炉守岁的时候揽着儿子静官睡着了,等天明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昨晚上自己干了些什么。
只是,他并没有什么遗憾的时间。这正月的头三天,恰是一年到头亲朋好友走动最多的时候,也是他须得借此拜访人的大好机会。因此,一大清早,他和杜绾装扮一新,双双出了门——但却是赶往不同的地方。府衙那边的诰命女眷自然是杜绾去见,而张辅提点过的那些人,则是他非得自己去见不可。
永乐皇帝朱棣大丧之后,郑和便奉旨下了南京,这些日子一直住在马府街一座御赐的宅邸内。若是在北京,尚有正旦大朝赐宴等等,但如今他在南京,正月初一却是闲之又闲。对于带下番官军镇守南京,他并没有什么怨言,可听到外头那些议论,他却是觉得心灰意冷。
带兵在海上漂泊多年,他对这么一支官军自然是颇有感情。这都是些开得船下得地厮杀的勇猛汉子,如今竟有人说这些人闲着难免出事,要派他们去修南京宫殿!
“父亲,父亲!”
看到养子郑恩铭撞开门帘入内,郑和便没好气地训斥道:“什么事这么冒失慌忙?”
“门外有人送来了不少礼物,道是宫中张公公捎带来的。”郑恩铭笑呵呵地把礼单子双手递了过去,随即就搓了搓双手道,“您到了南京之后,就几乎没人来看过您,想不到张公公倒还惦念着。今儿个一整天,除了那些商人,这还是头一份节礼……”
“张公公?张谦?”
郑和满肚子纳闷地打开了那礼单,一目十行看了下来,心里立刻一突。东西中间既有寻常土产,也有名贵药材,但若不是和他极熟的人,断然送不出这样的礼来,足可见确实是张谦所为。然而,那下头的落款处,却分明是龙飞凤舞写着张越。这位被明升暗降的小张大人,竟然答应张谦给自己捎带东西?
第六百六十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下)
郑和离开京城只比张越早数日,在他之前,王景弘就先行一步到了南京。两人一起下西洋六次,每次都是一正一副搭档,彼此之间自然是交情再深厚不过,不管是一同做什么事情都能彼此互补。然而,这一次的勾当却和从前完全不同。率下番官军守备南京的旧例从前也有过,但只是从西洋回来的那段时间,随时随地还要准备继续起航,可这次却可能是永远!
这会儿,他已经把王景弘请了过来,把刚刚得到的那份礼单子撂给了他。王景弘接来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随即就抬起头笑道:“没想到咱们俩一块来南京养老,张谦居然还能惦记着。这蛇油治风湿是最好的,咱们都能用上,还有北边贡的羊毛毯子,奴儿干都司的鞣皮靴、长白人参……也难为他一样样都想到了,却是比那些恨不得咱们走路的白眼狼强。”
听到这话,郑和顿时哑然失笑,当即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都多少年了,你这人就是不愿意凡事多琢磨。张谦的为人还要你说?他一贯不是踩低逢高的,在宫中也低调,早就得太……皇上青眼,所以这次才能留下来。他记着咱们固然是有心,但是,托张越给咱们捎带东西,这便是有另一番意思了。”
王景弘出身福建海边,自幼便通习操舟之术,之后因生计所迫,方才在同乡宦官的引荐下入宫,自然比不得在王府中浸淫多年的郑和,此时便有些纳闷。思量了好一阵,他方才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个念头:“你是说,张谦不怕别人知道此事,也打算养老?”
“张谦毕竟也年纪不小了,老占着位子未免没趣,再说,他因为姓张,原本就和张家走得近。你且看着,三五个月之内,对他必定就有别的安排。”郑和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态更是怅惘了下来,“他下番的次数不比你我,还可以说丢开就丢开。景弘,这些年来,下西洋多半是你和我,去西域的是李达,入藏的是侯显……相比侯显李达,咱们是最放不开的。”
原本这些心思都死死压在心底,但这会儿却全都被勾了起来,无奈之下,王景弘只得侧过头去,假作迷了眼睛,旋即才无奈地说:“我好容易压着下头,你偏又提此事!如今户部等等无不是责怪下番耗费巨大,又连海禁都提出来了,这西洋恐怕咱们这辈子也是无望了。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只问你,军中怎么办?”
驻守南京的京卫一如北京,也有金吾前卫后卫羽林前卫左卫等等,一应卫所加在一块,也有号称雄军十万。然而,由于最精锐的军士悉数北调,如今留下来的不是年老的就是还小的,战力远远比不上北京卫。而江南地少人多,在南京附近屯田不切实际,因此大多数人都是守着江南这富庶的地方,靠着一丁点军粮俸禄过日子。别人还好,下番官军哪受得了?
“之前已经有两千最精壮的兵卒分到了两淮各地卫所,剩下的驻守南京城中的大约还有几千。他们里头很多都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如今我却听说,那些家口多开销大的,过年了还有人揭不开锅!要单单是眼下这样的驻守也就罢了,如果真去修南京宫殿,我怕……”
“不要说了!”
郑和本就觉得心烦意乱,此时更是脑袋嗡嗡作响,本能地喝止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良久,他就对王景弘无力地摆了摆手:“你派人去见见那些军官,让他们好好约束下属。就说是我的命令,谁要是敢闹事,严惩不贷!之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们才能过得阔绰,如今就来埋怨朝廷,没有这样的道理!景弘,这当口心软不得,出了乱子就是大麻烦!”
从马府街郑府出来,王景弘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随即就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心情极度不好。因为郑和的那种态度,他本想要说的话如今却不敢说出口。就在过年之前几天,因为支粮米还是支钱钞之类的争执,数十名下番官军被行了军法,这会儿还有好些人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要知道,往日这些人可是从来没有在乎过朝廷的赏赉。
过惯了好日子,一下子跌落下来,他们自己都受不了,何况别人?
张越差遣了彭十三往郑府送礼物,自己走了几家勋贵府邸,便注意到有人尾随。好在他此行并无不可示人之处,因此乐得大大方方。等到傍晚起风的时候,他出了最后一户人家,这才上了车往回赶。此时天色昏暗,眼看就要宵禁,天上又飘起了小雪,当他挑开车帘向旁边的张布使了个眼色的时候,这条粗壮大汉就冲他摇了摇头,表示盯梢的人已经走了。
得到这么一个答复,他瞧见四周无人,便出了马车,随行四个护卫中立刻有一个下马猫腰钻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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