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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无常说-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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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许凤遥又问。
单邪看到姜青诉走在前面,沈长释与钟留跟在后头,几个人逐渐在人群中消失之后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了许凤遥的身上,道:“实则你也知道。”
许凤遥被他这话说得脸色苍白,于是垂眸,双手放在膝盖上动也不动,胸腔起伏,再也不敢说话了。
姜青诉拉着沈长释一路回到了地府,找到了许凤遥的生死簿,只要从他的生死簿中查看,很容易就看出谁是与他有感情瓜葛的柳城城主。姜青诉本以为自己能看到不少精彩的内容,毕竟这是两个男人的感情,但当她打开生死簿瞧见上头堪称一片雪白之后,不由地愣了愣。
“沈,生死簿也有如此草率的时候?”姜青诉一把拉过了沈长释的衣领,将许凤遥的生死簿摊在了他的面前,纸张不少的生死簿上只记录了许凤遥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与死因和时间,中间这十多二十年的生活,只字未提,唯有二字——戏子。
沈长释看见这生死簿也嘶了一声:“怪了怪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呢!”
姜青诉挑眉:“如此便查不到柳城城主了,我还得回人间等钟留带给我的消息。”
沈长释伸手抓了抓脑袋道:“不过这件事儿有蹊跷啊,人生在世皆有生死簿记载,生死簿为先,人生为后,也就表示所有人的性命若无鬼神妖灵干扰,必然只能按照生死簿上走,是先写了这个生死簿,才会有许凤遥二十左右便死的结果。”
“可生死簿由轮回井而出,谁能干预?”姜青诉将生死簿合上,叹了口气:“如此看来,难道是轮回井嫌麻烦,给了许凤遥这样不清不楚的人生?”
沈长释撇了撇嘴没说话,姜青诉将生死簿丢给了沈长释,然后道:“送回去。”
“那白大人您呢?”沈长释问。
姜青诉道:“去人间。”
姜青诉回到客栈的时候,钟留还没回来,站在客房门前,姜青诉推门而入前先侧耳趴在门上听了听,没听见谈话声,也无任何动静,这才推开房门,瞧见房间内只有单邪一人。
玉簪还在桌上,只是许凤遥的魂魄被收了回去。
时间不早,街道上没行人了,街旁商铺的灯火也灭了,客栈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蜡烛光辉透过纸糊的灯罩发出,甚至连单邪的脸都照不清楚。
姜青诉慢慢朝他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问:“单大人怎么不点灯?”
“不喜欢太亮。”单邪道。
地府里面的光芒很少,即便是人间的白天,地府里也像是雨后的天空一般,雾蒙蒙青灰一片,等到了黑夜,也只有几盏灯的光亮而已。
姜青诉朝外头瞧了一眼,因为今日下了雨,所以晚上无月也无星,于是将视线收回放在单邪的身上。
单邪这个人即便是安静的状况下也让人不容忽视,她曾打破过这种安静,拉着他走南闯北地玩儿,第一次与单邪闻着桂花香赏月吃月饼之后,她后来连着两年又带他一起去人间了,只是后来有一年中秋那日要办案,他们错过了赏月的机会,之后的每一年,便再没一同喝过桂花酒和吃酥皮月饼了。
姜青诉知道这个人或许已经几千年都保持着这样的生活习惯,并不是常人能轻易改变的,也许她拉着对方吃吃喝喝,对方还嫌烦,出于共事的原因没有戳破而已。
凡是刻进这个人脑子里的原则问题,任谁也不可能轻易打破。
自己花了几年功夫做到了沈长释几百年做不到的事儿,已然了不起,想到这儿,姜青诉微微颔首笑了起来,笑容刚扬在脸上,又慢慢沉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许凤遥如何打破单邪绝不会带一个毫无用处的累赘魂魄来人间的原则呢?
“单大人喜欢男子吗?”姜青诉问。
单邪道:“你已经问过许多遍了。”
“可你没给过我正式的回答。”姜青诉微微皱眉。
单邪反问她:“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对你来说重要吗?”
“当然!”姜青诉立刻开口,说完这两个字后又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理由,可她心里就想知道,却又有些懊恼自己在这个时候过于心直口快。
单邪看着她,那双眼睛正如此时窗外漆黑的天空,只是灯火的光芒在他眼中成了密布的繁星,他的眼睛很好看,睫毛纤长,丹凤眼眼尾上翘,冷漠中带着邪气。
姜青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肩膀略微僵硬,单邪才说:“不喜欢。”
松了口气的下一刻,她立刻问:“那你喜欢女子吗?”
单邪道:“也不喜欢。”
有些失望,姜青诉没再继续问,单邪反而开口说:“若你也悟透了魂魄与皮囊的关系就会发现,喜欢与否与是男是女并无关系。”
说完这句话,单邪的视线便放在了房门反向,姜青诉也看过去,单邪道:“还要偷听到何时?”
门外一早在楼下碰面的钟留与沈长释立刻如受了惊的猫般,推门进来对着单邪弯腰:“无常大人!我们知错!”
弯腰的同时,两人眼神还互相交流。
钟留挤眉弄眼:他们刚才在聊什么?
沈长释眼神回:笨蛋,在聊喜欢啊!
第48章 戏子魂:九
“而今的柳城城主名叫朗争意; 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比许凤遥还要小上几个月,我听城主府中的人说; 朗争意本有个从小定了娃娃亲的姑娘; 但因为许凤遥到了柳城,他去听戏; 爱上了许凤遥,不仅退了亲,还将那姑娘家的三个家仆给打死,也因为如此,才让许凤遥惹上了杀身之祸。”钟留道。
姜青诉点了点头:“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现在得知了城主之名,我难道还要再跑一趟地府去查他的生死簿?”
“倒不用白大人再跑一趟,关于朗争意之事; 只要是牵扯许凤遥的,我都能问得出来。他之前的确有些荒唐行径,以至于整个柳城的人都对许凤遥之死毫无怜惜。”钟留道:“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想,许凤遥的那张脸,加上与他接触之人的改变; 多少会让人有些遐想。”
“先前柳城最好的戏班子里有个青衣名叫莲姬,本来是被从柳城与邻国做买卖的商人看中。那人家中并无妻儿; 年龄相貌都算不错; 并且愿意让莲姬做大,保证除非五年无出; 否则绝不娶小,莲姬本是要答应的,结果与许凤遥见了一次面就拒绝了。”钟留耸了耸肩:“我是不知这人用什么话劝住了莲姬,但他如此行径,倒有些女儿家的红颜祸水之感。”
姜青诉眨了眨眼睛,听钟留从他人口中问出来的小道消息觉得颇有意思,关于许凤遥这个人,似乎大家都颇有微词,甚至更有甚者将他贬低地一无是处。
若他当真让一个名满全城的青衣为他放弃富商不嫁,也让堂堂柳城城主公子为他打死三人,即便未做什么大恶,也非善类。
“你说的那个与朗争意从小定亲的姑娘,是谁家的?”姜青诉问。
钟留道:“城北郑家,郑雯雯。”
姜青诉点头,对着单邪问:“单大人可要从此刻开始计时三日?我觉得这个案子不难。”
单邪朝姜青诉瞧过去,摇头道:“不用,你想办几日便办几日。”
姜青诉愣了愣:“你居然会这般好说话?”
沈长释咧嘴笑了笑:“无常大人宠您呢。”
姜青诉面色一僵,朝沈长释瞥了一眼,偏偏某位黑无常大人没什么举动也不反驳,闹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什么宠不宠的,依她看,这人是懒。
听钟留说,郑雯雯明日要赶早去寺庙里上香,所以第二天一早姜青诉就去郑家门口转悠了,打算看看这郑雯雯是什么样的人物。
不过才刚到郑家门口,就看见一个嚣张跋扈的小姑娘对推着烧饼摊的老大爷指手画脚的。
那姑娘看上去像是丫鬟打扮,郑府门前停着一顶轿子,丫鬟站在轿子旁道:“还不快走?!你看你弄得这儿乌烟瘴气的!我们家小姐等会儿还要烧香礼佛呢!早上刚熏了香都被你给弄臭了!滚滚滚!”
老大爷点头哈腰地赔不是,那轿子里的人没露面,只不耐烦地说了句:“怎么还不走?”
四个轿夫将轿子抬起来,丫鬟从那老大爷身边过的时候,还伸手推了对方肩膀一把:“哎哟!挡路!这一把年纪就在家里待着,出来不是给人添乱嘛!”
老大爷没站稳,炉子都倒在了路边上,也没见谁去扶,反倒是丫鬟大呼小叫:“一早上碰见你这老头儿还真是晦气!咱们郑府门前都给你染脏了!告诉你,我们家小姐回来之前你这炉灰若不收拾干净,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姜青诉离郑府不远,见那轿子晃晃悠悠地从自己面前走过,抬手在鼻子前头挥了挥,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恶心气味儿。
她回头朝钟留看过去,眉眼含笑:“这便是你所说的娇滴滴可怜又知书达理的郑家小姐郑雯雯?”
钟留伸手抓了抓脸旁有些尴尬,他眨了眨眼睛朝那还跪在地上收拾炉灰的老大爷看一眼,道:“城主府中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郑家小姐温婉贤惠,被城主府退了亲,还大病一场,从此以后烧香礼佛,但今日这情形……”
姜青诉伸手往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还傻愣着干什么?去帮忙啊!”
钟留立刻点头,沈长释化身成人也跟了过去,两个人冲到老大爷跟前的时候把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郑府派来要打他的,后来见钟留虽长得粗犷吓人,但热心帮他收拾东西,便连连感激。
姜青诉将头上的簪子拿下,放在手心看了一眼,簪子上还隐隐飘着一股青色的气,她抿了抿嘴,这人生平如何生死簿上毫无记载,她知断人不能轻信他人口传,但若一整个儿城池都说他是坏,那他究竟算不算坏?
姜青诉叹了口气,将许凤遥的魂魄从簪子里放了出来。
这一出来,她顿时眼睛一亮,原本穿着丁香色长裙霜色水袖的男子,此刻居然换了套衣服,妃色长裙月白的水袖,上面还绣着山丹花的图案,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锁,头上的发饰也换了,除了那张脸,浑身上下的着装都变得不同。
“你这是……”姜青诉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都已经是魂魄一缕了,如何还能换装?
许凤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见怪不怪,有些无奈道:“也不知为何,每日都会换一套。”
“没有重复过?”姜青诉问。
许凤遥伸手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颜色有重复,但布料花纹从来没有。”
“这就怪了……”姜青诉知道,人间怀念死者,会经常烧一些东西递到阴间去,但并不是每一样都能准确地落到自己在意的人手中,有的是已经投胎转世了,有的是那东西还没飘过离魂道,便被离魂道里的漆黑给吞噬,能让他日日换新衣的,除非每日烧个百八十件的,倒还有可能让他时时穿在身上。
钟留和沈长释帮完了人回来,姜青诉道:“走吧走吧,咱们去城主府。”
姜青诉到了城主府附近,却没想到碰见了单邪,单邪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所以站在原地等他们过去,再往前几十步,就是城主府门了。
姜青诉微微挑眉,走到单邪身边问:“我居然在路边巧遇单大人两次了,单大人怎么不在客栈里待着?”
单邪朝姜青诉身后的许凤遥看过去,然后收回视线道:“你不是去了郑府?”
“郑家小姐是什么人我已知道,现下我要知道柳城城主是什么人。”姜青诉伸手抓着单邪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想问问单大人一件事儿,关于生死簿中对许凤遥记载之事,我昨夜与沈回去查探的时候发现,他的生死簿没有生平事迹,这是为何你可知晓?”
单邪目光一沉,朝姜青诉看过去,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如果你翻了另一人的生死簿会发现,许凤遥并不是唯一一个如此的。”
姜青诉眨了眨眼睛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正准备再问什么,便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几人抬头朝前方看过去,他们站在距离城主府门前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姜青诉和单邪肩并肩站在一棵已经枯萎了的垂柳树下,瞧见浑身破烂的女子披头散发对着城主府破口大骂,她手中提着一坛酒,脚下没穿鞋,正是莲姬。
“杀人凶手!你出来啊!哈哈哈……你给我滚出来!”
“郎士荣!你晚间睡得着吗?!可有看见那二十三口人的魂魄就飘在你的床头呢!!!”
“我看见了!我看见许凤遥的魂,飞进了你们城主府,飞到你的窗口,焦黑的眼睛看着你呢!郎士荣!你这个疯子!疯子!”
“哈哈哈……凤遥……凤遥!”莲姬忽而神情恍惚,猛地朝城主府守门的两个人冲过去:“你们瞧见了吗?凤遥进去了!进去找郎士荣复仇了!”
“你别在这儿疯疯癫癫!”守门中的一个猛地推开了莲姬,莲姬跌倒在地,手腕在地上磨破她也毫不在乎,紧紧地护着怀中的酒坛,一双眼睛充满恨意地朝城主府门看过去:“终有一天……终有一天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莲姬说完,擦着脸上的泪,晃晃悠悠地往城主府另一边走。
人走了之后,守门的男人才呸了一声:“这疯女人,天天都倒城主府门口叫喊,按我来说,当初就应该把她也按在火上,烧死算了!”
另一个男人道:“若不是咱们老城主心慈,饶了她一命,她哪儿能活到现在,居然还在这儿辱骂老城主,简直不知好歹。”
姜青诉看到这儿,视线沉了沉,当真是人心险恶,摸不透猜不准的是张之孝那种,但明摆着将恶毒残忍当做理所应当的,更加叫人心寒。
姜青诉回头拍了钟留一巴掌,说:“就你看上去像个捉鬼的,去,到城主府门前说他们府中有鬼,再给他们小露一手,就说鬼魂弥留不肯走,是因为还有思念的人,看看能不能钓到朗争意这条鱼。”
钟留伸手揉了揉被姜青诉拍了的后脑勺,嘀咕了一声:“什么叫像,我本就是个捉鬼的鬼使。”
说完,又觉得不对:“怎么总拍我脑袋?跟打小孩儿似的……”
钟留走到了城主府门前,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了一张黄符,符纸扔在半空念了句咒语,一分为六,每张都燃烧了,他立刻做出惊讶状:“哎呀!你们附上,有阴邪之物!”
“哪儿来的神棍?城主府不是你圈钱的地方,快走!”守门的说。
钟留咂嘴:“真的真的!这阴邪之物似乎与地府有关,专是克鬼,你们府上怕是不安全!”
他这话说出来,姜青诉翻了个白眼:“让他说有鬼,说什么克鬼?”
偏偏,钟留的话见效,城主府门里面传来了一道清朗的声音,一截靛色的男人衣摆露出,他道:“你是何人?”
这声一出,站在最后排的许凤遥顿时浑身一僵,目光呆滞。
第49章 戏子魂:十
从城主府中走出来的正是现下的柳城城主; 朗争意。
他一袭靛色长衫,天气较冷,还披了一件带毛领的斗篷; 这人看上去并不算有多俊朗; 但五官端正,确实有一股非凡的气质。对上钟留视线的时候既没有好奇; 也没有惊讶,平平淡淡。
钟留见到来人才想起来姜青诉的嘱咐,于是道:“你家府中有不干净的东西,我行走江湖驱鬼无数,可以进你府中帮你查看查看。”
朗争意听钟留这么说; 嘴角挂着风轻云淡的笑:“不必了,若这世间当真有鬼才好呢。”
钟留不明白,朗争意几步走下台阶:“若这世间有鬼; 我希望他来找我,哪怕是缕魂魄也可。”
说完这话,他大步离开,从府中出来两个家丁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三人顺着城主府前的那条路离开; 钟留楞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对着朗争意的背影道:“可你家真的有克鬼之物啊!你不想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对方根本不听他说话; 直接在路口消失了; 钟留伸手抓了抓脑袋,有些丧气地走回来; 对着姜青诉与单邪道:“我好像失败了。”
姜青诉问他:“他府中当真有克鬼的东西?”
“方才我已烧了符,的确感应到了,绝对有克鬼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钟留朝单邪看了一眼:“或许无常大人知晓?”
姜青诉也将视线落在了单邪身上,单邪背在身后的手从身侧过,手中突然多了一把扇子,他扇了扇风道:“这是白大人管的案子,我绝不插手。”
姜青诉听见他这话,微微皱眉,心中有些不解,但当下最大的疑惑已经清楚了,她道:“起先我就怀疑是这朗争意不想让许凤遥投胎转世故而使了绊子,现在听你这么说,又见他的态度,显然就是他动的手了,他府中有东西,咱们还得找个人入府去查看查看。”
说完这句,姜青诉将视线落在了一旁没说话的沈长释身上,沈长释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眨了眨眼睛问:“白大人想对我做什么?”
“你有经验啊。”姜青诉咧嘴一笑,自从挖掘了沈长释偷东西的本事,姜青诉就经常用他,而今确定了城主府中有问题,只要查出问题所在,她解决之,许凤遥身上的限制化解,他直接去投胎,也免得人间的人还为他牵肠挂肚的。
并且……许凤遥这身衣服看上去也不像是穷人家能置办起的,唯有朗争意有这个钱财了。
她回头再朝许凤遥看去,却发现这个人的脸没有表情,目光呆愣地盯着方才朗争意离开的方向,眨也不眨,姜青诉觉得古怪,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许凤遥回神,深吸一口气,眼眸垂下片刻再看向姜青诉:“我觉得他似乎有些眼熟。”
“当然眼熟。”姜青诉撇了撇嘴,这缕没什么用处的魂魄,关于他的事儿,他们都是背地里行动的,整个柳城对他的流言蜚语,一句也没进他的耳朵。
仔细想想,忘了倒好,如果还记着,必定是亲眼看见自己被火烧死,还能回忆起那漫长的煎熬时光。
姜青诉摆了摆手,打算留沈长释在这儿:“找到了再回来见我。”
沈长释哎了一声:“都说是克鬼的了,若我去了回不来怎么办?我怕啊!”
姜青诉想了想,朝钟留瞥了一眼,钟留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人身,进去出来都会被人瞧见的。”
这个时候单邪突然开口:“白大人何不自己去瞧瞧?”
沈长释连连点头:“对对对,您身上有无常大人送的两股冥火,那些东西对您都没用。”
倒也不是不可以,姜青诉朝单邪瞥了一眼,这人手中的扇子慢慢晃着,她略微挑眉,朝那边凑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钟留被沈长释一把拉开,一人两鬼退后几步。
干枯的垂柳树下,单邪微微抬着下巴眼睛下瞥看向姜青诉,而与他不断贴近的姜青诉在两人脚尖碰到脚尖的时候停下,两双眼睛直视对方,她左右看了两眼,能在这人的眼中看见倒映的自己,偏偏看不到一点儿别有用意和心虚。
“单大人,你好奇怪啊。”
头一次为了案件中的鬼魂打破怕麻烦的原则,头一次甩手彻底不干预案件,也是头一次将姜青诉往案件深处推去,他似乎在期待……这一切早点儿结束。
并非先前那般不耐烦凡人琐事的结束,而是有什么好似不愿面对的感觉,藏于他的心中,所以期待结束。
扇子合上,扇尖戳着姜青诉的肩膀将她推开:“白大人逾距了。”
“而今我看人心准,也不知何时能一眼看准你的心呢?”姜青诉往后退了一步,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不露分毫破绽的男人两眼,等退出三步距离,她嘴角挂着笑:“那就请单大人回客栈等着,我定不辱所托。”
离得不远的钟留问沈长释一句:“无常大人是不是和白大人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沈长释伸手掏了掏耳朵:“你刚才听到什么了?我怎么一句也没听到?”
钟留道:“似乎是无常大人托白大人什么了。”
“托?”沈长释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小声地凑在钟留耳边道:“胸吗?”
“凶?”钟留不解,沈长释还想再说,忽而察觉到一股寒意朝自己迸发过来,他立刻对上了单邪那双几乎能杀鬼的视线,停止晃动的扇子随时都能化作镇魂鞭,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没……没什么。”
单邪与钟留都带着许凤遥的魂魄离开了城主府这处,姜青诉与沈长释隐身一同从正门进入城主府时才猛然想起来什么,她对沈长释问:“说到底……单邪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长释抿了抿嘴,摇头道:“我也不知。”
“你可觉得单邪在遇见了许凤遥之后变得有些奇怪?”她问,沈长释仔细想了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无常大人一向都不怎么爱说话的……”
姜青诉对他翻了个白眼,说也是白说,便只能在城主府中寻找钟留口中那个克鬼的东西究竟在何处。
偌大的城主府,实际上比较空,贵重的东西并不算多,亭台楼阁样样具备,但都有些老旧,院子里的池子中锦鲤也就只有十余条,钻入水池旁边的草丛里就看不见了。
姜青诉顺着红漆绿瓦铺成的长廊一路走过,看见府中的几个丫鬟围在一起说话,恐怕是朗争意出门了,所以她们才得闲。
“城主又去听戏了?”
“是啊,隔三差五就要去冠园听戏,你知道吗?那冠园上个月来了个新人,也是个男的,长相俊朗,虽说比不上死掉的那个,上了妆之后也算绝色,咱们城主该不会又……”
“你可别瞎说,上回那许凤遥是妖怪变的,会法术迷人心窍,所以才会勾了咱们城主的魂,这次……这次应当就是想看戏吧。”
姜青诉脚下一顿,朝那几个女子瞧过去,伸手拍了拍沈长释的肩膀道:“你先去查探,若有任何情况大声叫我,我来问些问题。”
沈长释有些犹豫:“那我若叫您了,您可一定得来啊!”
“放心。”姜青诉朝站在池子旁边喂鱼儿的几个女子瞧过去,从她们的衣着打扮分出了身份高低,又从头上珠花瞧出了进府时间长短,后进府中地位低的,卓素色,难有机会戴珠花,其中便有一个光是听没说话的站着,她朝那人走过去,附身而入。
慢慢睁开双眼,姜青诉瞧见那几个拉着自己依旧在说的女子,于是开口问:“咱们城主为何偏偏去冠园看戏?城中尚且还有其余两个戏班子呢。”
“还不是因为先前那许凤遥的戏班子就是在冠园唱的。”其中一名道。
姜青诉点头:“城主当真是断袖?我瞧着……不像。”
“噗嗤。”一个女子笑道:“他在被妖邪魅惑之前自然是喜欢女子的,谁让那许凤遥长得比女子还美。”
“许凤遥真的是妖怪啊?”姜青诉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脸。
“自然!大师说是他就是!”
“那妖邪死了之后,咱们城主应当就好了啊。”姜青诉道。
“好……实则也算不上好,唉,你才来两个月不知道,许凤遥死了之后,咱们城主疯了好长一段时间,被老城主关在府中,他不吃不喝竟说老城主是刽子手,是屠夫。”女子摇了摇头:“老城主本来身体硬朗的很,也不知为何有一日会从咱们书阁台上摔下来死了,偏偏那上头一个人也没有,有人说是鬼魂作祟。”
“我知道,是因为那禁戏!老城主死后没多久,府中就来了一位高人,那高人一看便知咱们柳城发生的事儿,说怨灵未尽,是被戏班子演的禁戏给召回来才会害得老城主死去。咱们城主为了安全,赶走了那些戏班子,再也不许戏班子演禁戏,老城主死后,城主也清醒多了,唉……他不再执着于许凤遥,也是看在老城主死的份上呢。”
姜青诉听见这话心中觉得奇怪,于是问她们:“那位高人是谁?如何会来城主府?”
“那位高人是天人之姿!来的时候穿着黑衣斗篷,腰间挂了一个玉佩,虽然斗篷遮面,但我无意间瞧见了一眼,那张脸……”女子还没说完,不远处便有妇人道:“你们还围在那儿说什么瞎话?不用干活的吗?!”
几个女子哄作一团,姜青诉正想着要不要跟刚才瞧见高人脸面的女子一道走,路上再问清楚,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了铜铃声,沈长释的叫喊随着风声传来。
离开被附身的女子身体,那女子立刻双脚一软,晕倒在地,被一群丫鬟扶住。
姜青诉快步往沈长释那边冲过去,又过了两个院子,周围看守的仆人越来越少,直到站在一个华贵的楼阁下头,沈长释的声音才道:“白大人!”
“我在!”姜青诉正准备进去,沈长释又说:“别!先稳一稳再进来,我……我的魂,吓散了。”
第50章 戏子魂:十一
姜青诉在楼阁的门后徘徊了两圈; 问:“你确定你的魂魄是被吓散的,还是被什么东西给克住了?”
里面没有声音,姜青诉皱眉; 手贴着被锁住的木门问:“沈?!”
“白大人; 您……您进来吧。”里面传来声音,姜青诉才一步跨了进去; 刚入这楼阁里面是一片漆黑,但等闭上眼睛再睁开,适应了光芒瞧见里头摆设的东西时,她也觉得胸腔一紧,看着满眼的画卷; 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
沈长释就站在一副巨大的画作下面,因为刚才吓得不轻,所以此刻没有双脚; 半飘在了空中,他抬着头看向面前足足有两层楼高的画卷,没有回头,只是张了张嘴问姜青诉:“白大人,这个画上的人……是许凤遥吧?”
姜青诉往里又走了几步; 站在这个八角楼阁的正中间,从里面看两层楼被打通了; 除了他们刚才进入的那个门之外; 这个楼阁没有窗户和其他出入口,只有角落里放着八盏烛架; 每盏上面都有四个蜡烛,有六个烛架已经被燃烧完了,只有两个还亮着些许光芒,但光是那两个烛架上的火光,也叫她看清楚了这楼阁里的东西。
八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一副巨大的画卷,从二楼直接挂下来,若按照人的个头比,至少得有五个成年人高。
八个画卷上面画的是穿着不同颜色,做出不同装扮模样的许凤遥,即便那上面浓妆艳抹,作戏子模样,但从眉眼之中依稀可以辨认出,这世间姜青诉再没见过比许凤遥还要漂亮的人。
这并不是将沈长释的魂魄吓散的缘故,而是在这八幅画的正中间有一个铁笼,铁笼上用黑色的薄纱盖上了,因为沈长释好奇,掀起了一角,姜青诉抿了抿嘴,朝那笼子走过去。
沈长释见姜青诉没说话,慢慢转过头来,看见姜青诉往笼子里看,立刻道:“白大人别看!”
姜青诉已经将黑纱掀起来了,瞧见里面的东西时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大心口砰砰直响,肩膀上的两缕魂火蹭地一声冒了出来,蓝幽幽地照亮了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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