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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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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着慕容澈的是另外两道脚步声,一道平静,一道畏缩,显然华氏兄妹也已苏醒。四个人相对站立、凝神细听,可除了越来越急的哒哒声,分明什么都没有。
“也许不过是个梦……”这冰凉犹如雨滴的声音是华镜尘的。
“不!”连长安执拗地摇头,“我并没有睡着,我听得很清楚,就在附近!”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然后慕容澈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走上前,走到神案旁,然后屈膝俯就身子,将耳朵凑向条石铺就的地面……过了片刻他直起腰,神色凝重:“长安没听错,是有人在——就在我们脚下。”
【七九】雨
【七九】雨
她们起初不愿出来,直到慕容澈开口命令。他暗哑低沉的嗓音不怒而威,让人凛然生出寒意——原来不止华镜尘,连他也像这冰冷的雨,连长安恍惚想,恍惚中觉得她从来不曾真正认识他。
她们都是女人,七、八、九、十……或者更多;有骨瘦如柴的老者,也有双颊蜡黄的儿童;她们是祖母、母亲、妻子、姐妹以及女儿,各个脸上带着惊恐不安的神色。当最后两人相携攀着木梯爬出地窖,连长安终于明白自己听见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人个扑在她脚边,嘶声呼喊:“军爷……大王……夫人……我女儿就快生了,求你们……”
衰朽的木梯又是一阵咯吱声,慕容澈提着盏油灯只身下了地窖,很快又爬出来。里头果然已空无一物。但他真的忍不住怀疑,这么多人究竟是如何挤在如此一个狭窄逼仄的地方的?
他放下油灯,移过石板合上地窖口,余光瞥见连长安正循声蹲下身子,摸索着扶起跪倒哭泣的母亲:“我们并不是坏人,”她对她说,“只是过路的旅客……我们有大夫同行,让他替你女儿看一看,好么?”
接下来的夜晚彻底无法入眠,没有了恐惧以及死亡的威胁,那即将临盆的女子终于可以放声尖叫了。连长安将祠堂内室让给了她,自己和其余人等一起留在寒风嗖嗖的外厢。雨越下越急,产妇的哭喊声却越来越低微。大部分人都在忙忙碌碌,除了太老的和太小的,除了她这个只会添乱的瞎子。他们升起灶火,冒雨打来井水烧热,一盆一盆的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的端出来。脚步声来来回回,空气里满是血味,令连长安腹内翻痛不已,仿佛她的儿子还在怀中。
忽然,产妇细弱的呻吟戛然而止,耳中只余唰唰雨响。连长安悚然起身,听见方才那跪地恳求的母亲猛地迸发出凄厉叫喊:“细娘……”她边哭边喊,“你加把劲儿啊,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仿佛与她的嚎哭作伴,连长安身前身后,四五个尖细嗓门顿时一起扯开。有的在喊“娘”,有的在喊“大姐”,还有的只是哇哇哭个不停。她们都是孩子,连长安意识到,她们不该经历生离死别,但显然她们都已经历得太多太多。
尽管她曾经差一点成为母亲,但却从来不曾学过,该如何去哄哭泣的小孩儿——这么多小孩儿。连长安伸开双臂左右探寻,果然找到了那些细瘦幼小的胳膊,她们想躲她,但她却抓住了她们,将她们拉入自己怀中。
“别哭,别哭,不会有事的,”她胡乱拍打着她们,胳膊、肩膀、背、头顶……或者随便哪里,尽可能的镇定轻柔,“华大夫很厉害呦,非常非常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即使曾经亲赴沙场,面对成千上万的敌人,连长安也从未觉得如此慌乱,如此手足无措。她被高高低低的嗓音包裹,她竭尽所能抚慰她们,后来哭声逐渐消失了,只余低低啜泣。连长安发觉自己正在唱歌——还是那首歌;无论扎格尔之前教过她多少,到头来她依然只会唱那首歌。
“……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走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这歌实在不该唱给孩子们听,但她们的确平静了下来。这乱世男人争相赴死,而女人依然坚定不移的将生命带入尘寰。生命永远比死亡更加有力,所以也许,女人也永远比男人更加坚强。
***
慕容澈从内堂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四五名从三五岁到八九岁不等的小鬼,统统蜷在她身边。她们破衣烂衫,脸上满是污秽,满是鼻涕和眼泪,而她的脸上只有宁静,只有温柔如水。她们是那么的脏那么的瘦那么的丑,但她……赫然很美,仿佛正在隐隐发出光辉。
她认出了他的脚步,抬起头来:“阿哈犸,怎么样?”
——她还是习惯叫他“阿哈犸”的。
虽然她看不见,可慕容澈还是摇了摇头,顾虑到这群情绪不稳的孩童,换作匈奴语低声答道:“很糟糕,即使有华镜尘在,依然很糟糕……孩子生不下来,那女人大概也活不成了……”
连长安清晰可辨地颤抖了一下:“那你……”
“我去找她丈夫。”慕容澈断然道,这句是用汉话,随即他不再耽搁,转身奔入急雨之中。
这时一直缩在角落中的两名车夫凑了过来,他们小心翼翼绕开满地躺着的小崽子,俯身低声对连长安劝告:“夫人,还是……还是别……叫客官回来吧……”
连长安不解:“为什么?”
两名车夫都是华氏兄妹重金雇佣的本地人,对周遭情势再熟悉不过,此时向她窃窃私语:“这两年,附近盗匪横行……这一趟出去,弄不好会招来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啊……”
我才是恶鬼,连长安不由想,如今这个乱世,盗匪十有八九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何况无论是怎样的强梁,手上血污也无法和自己相比啊……不过她当然没这么说,只道:“她们只是寻常妇孺……”
“谁知道她们是不是盗匪的老婆亲属?等那些人来了,咱们都会没命的!”
连长安笑了笑,安慰两位驭夫,让他们尽管放心。
“……我哥才不是强盗!你胡说!”身边忽有人尖叫,是那些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她窜出人堆,拼命挥舞胳膊,击在车夫腿上身上,然后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叫闹起来,最小的一个本已睡着,这时被喧嚣吵醒,她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的……”连长安急忙合拢双臂,感觉一副小胳膊小腿儿在自己怀里拼命挣扎;她对那两个车夫道,“师傅们,谢谢……但无论里头那产妇的丈夫是什么身份,他的妻子正在生死关头,这点毋庸置疑——我只知道这个,其余都不重要。总之,阿……齐……子清,他做得对。”
***
天空仿佛破了个大洞,冷雨瓢泼而下,顺着他的头发、脸庞、衣角……不断不断淌落。浸透他所有的衣裳、灌满他的靴子,甚至打散了他头顶的发髻。慕容澈骑在马上,不断伸手抹脸,将遮住视线的水流统统挥开,可这动作再怎么频繁,也远远比不上雨水浇下来的磅礴气势。于是后来他干脆放弃,只是努力眯着眼,在一片一片黑的白的水光里,仔细寻找道路。
太暗了,实在是太暗了;只盼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坐骑不要“砰”一声撞上树干山石,撞断它和他的脖子。
——尽管如此,但慕容澈奔行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放缓。
“真可笑,如今的自己,竟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妇而拼命?难道这样就能补偿什么吗?”心中有个声音冷冷在说,“即使你运气好,真的找来了那蠢女人的丈夫又能怎么样呢?连天下岐黄之祖华家的人都救不了她,那女人已死定了,一切都已注定;你改变不了结局,什么都改变不了……”
——慕容澈抓起马鞭狠狠击在马臀上,那原本拉车的可怜畜牲险些从泥地上蹦起来。跑吧!无论如何,继续向前跑……向前……
然后……也许跑出五里,或者十里之后,猝不及防的,慕容澈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下地,在泥泞中翻滚,溅起半人多高的水花儿。他并非撞上了什么障碍,他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是她,她来了,她又出现了——不!他几乎要像愚夫愚妇一般尖叫起来,千万不要!黑暗的夜空泪落如倾,所有的一切都在雨水和阴影中模糊不清。恐慌忽然袭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不知道……他和她的明日将去向何方。
***
她是死亡的使者,或者死亡是她的使者;她们总是彼此呼唤、如影随形。
这一次的牺牲者比慕容澈料想的还要多得多,除却两名车夫、除却地窖中钻出来的老老少少,赫然还有七八名一个时辰前并未见过的男子陈尸在地。
慕容澈拼命掩住口鼻,他□的那匹马也因为嗅到了浓重腥味而不断摇首喷气。他张开口想要呼唤,却忽然不知道应该呼唤谁人的姓名。
她又出现了,传说中的“天人”,以及睡在连长安怀中的“那个鬼”——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
血在祠堂的地板上流淌,宛如赤色江流;而雨水则从他头上身上滴落,聚成清澈的小溪。她显然依旧认得他,她将光风剑归回鞘内,竟然对他微笑:“无能者,汝再度令吾失望。”
狂怒袭来,如同熊熊烈焰;喝骂忽然脱口而出,慕容澈毕生初次发觉,原来自己竟也懂得污言秽语:“你……你他妈的才让老子失望!”
“凡人!”她脸上的笑容倏忽消失,又是那样身形如电般一闪,已与他近在咫尺,她一把揪住慕容澈的衣领,警告道,“汝就不怕,吾扯出汝心中‘彼人’,占据汝之躯壳,令汝魂飞魄散?”
——怕啊,当然怕!如果真是“那个人”,他是她期待的,他是许多人期待的,他从未一败,更未令他的女人和子民们失望……他如何不怕?
“那又如何?”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至少他假装那还是雨水,假装自己在她手底并不像事实上那般不堪一击,“你除了这样威胁我,还能怎么样?何况……何况我认为你根本做不到,是不是?你若能做到,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躲在长安身体里,你为什么不先让她魂飞魄散?”
“蝼——蚁——”声音从齿缝中溢出,他显然是猜对了。因为面前那恶鬼紫色的双眸忽然深黯下去,如同一双注满上好葡萄酒的银杯,她挥手一掌击在他胸口;慕容澈只感觉自己在空中飞行,然后背脊便撞上了一堵坚硬墙壁,世界天旋地转,周身骨骼寸寸欲断。
大股温热液体从后脑蜿蜒流下,那绝不可能依然是雨。慕容澈已然无法抬起哪怕半根手指,他却猛地开始哈哈大笑,直笑得肺里嗡嗡嘶鸣,笑得几乎无法喘息。
——他并不怕死,他只怕一觉醒来,自己已被他人悄悄替代;他只怕那么冗长的爱恨情仇,那么多悔恸、伤逝、努力以及了悟全都一笔勾销;他只怕遗忘……以及被人遗忘……除此之外全无畏惧。
——他知道他赢了。即使此时此刻必须将命留在这里,他也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
——他为何不该开心欢笑?
***
“……住手!”
忽有人影打横里窜出,跪伏于地,高声道:“求您住手,求您恕罪……天之君!”
是华镜尘。他手足利落行动无碍,身上虽沾有些许血污,却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那恶鬼本就阴沉的面色更是凄厉扭曲:“红莲!汝竟敢对吾下令?”
“凡人自然不敢。”华镜尘虽卑躬屈膝,话语中却全无惧色,“但此人……此人实乃‘莲华之子’……”
“吾自然知道竖子乃吾血之卫,奈何其屡次犯吾天颜,骄横狂妄,罪无可恕!”
“天之君,他并不知晓前因后果,若您允许,凡人但请为您教导他何谓‘上下尊卑‘……只求您恕罪……”
紫眸妖物闻言斜睨二人,并不置可否。忽然一转身,踏着满地血海从容步入祠堂内室去了。华镜尘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两扇残破的大门内,方轻吁一口气,走过去将慕容澈搀扶起来。
慕容澈本就对装神弄鬼的红莲兄妹毫无好感,如今见了他这幅奴颜媚骨的样子,更是深觉厌憎。他想要甩脱吧,只可惜四肢百骸全无半分气力,耳中却听华镜尘低声道:“你实不该如此。要知道,欲要取,必先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慕容澈但觉周身一个激灵,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他这话,究竟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再试图挣扎,任由华镜尘将自己搀扶到左厢安顿。那里的炉灶中依然有点点红亮,暖意分明未散,但小丫头华镜寒却蜷缩在屋内黑暗的角落里,正抖如筛糠,仿佛冷彻心扉。
——慕容澈忽然想起,在草原时,当那妖物第一次出现,红莲少女便也是这幅模样。
“她怎么……”
“并无大碍,寒儿只是……只是在害怕。”华镜尘幽幽回答,“她是嫡系的嫡系,而我则是庶子的庶子;她的血之力是我的百倍千倍,她所能看到的黑暗前路,也远比我鲜明百倍千倍……”
“你们究竟……咳咳……”
慕容澈越发心惊,他想要出声询问,却只觉胸口一阵堵塞,仿佛塞满灰尘,不得已拼命咳嗽起来。
华镜尘的神色依然还是那样沉稳无波,那样哀愁且悲悯,仿佛木雕石塑的佛像:“你受了不轻的内伤,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你也勿需费心问我,宗主有严令,我多一句都不会泄露。等你们到了建业,一切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那里将是‘传说’的终焉之地……”
他边说着,边自怀中取出针匣,悬腕施针;同时低低解说今夜变故:“你走之后,恰有大群悍匪赶来避雨,雨声掩盖住了马蹄声,何况祠堂里又正忙乱不堪,根本未及躲避……他们逼问粮食金银,还动手辱杀妇孺作乐。我与寒儿并不擅长武艺,堪堪只能自保,而莲华之女……目力又未恢复,若不是‘她’适时出现,恐怕今夜各个难逃此劫……说起来,你何必非要顶撞‘她’不可呢?过刚易折,当忍则忍,何况……何况若将你独个儿关上五百年,你的脾气,说不定连‘她’都不如呢……”
【八十】狂
【八十】狂
黎明之前,天空呈现一副诡异的青灰色,华镜尘走下祠堂的台阶,伸手平举,片刻后收回来时,掌心依然干燥如故,看来秋雨终于停歇。
他还未及转身,忽觉颈后一凉,全身血液瞬间涌至心口。可那张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依然不见半分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没多眨半下。
“不愧是‘莲华血’,恢复如此之快……我本以为你能明白,镜尘身负宗主严令,断然会管住自己的舌头。”
慕容澈的回应从背后传来,竟似比他手里的兵刃还要锋利冰冷:“的确要多谢华大夫昨夜救治之情……只可惜你若不肯说,便唯有……死在这里了。”
华镜尘低眉垂首,身体微僵,淡淡笑道:“以怨报德,难不成你们齐人都是这么‘道谢’的?呵……连你都不怕死,难道我会害怕?”
“我知道你不怕死……”慕容澈手上加劲,钢刀在他玉色的脖颈上迫出一道鲜艳血痕,“但我同样知道,有人怕你死。”
——相识以来第一次,华镜尘脸上面具般的冷静四分五裂;他的心乱了。
***
“……尘哥哥!”华镜寒刚刚醒转不久,面色如同拂晓的苍穹一般黯淡。她睁大眼睛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这不是在做梦。小丫头当即张牙舞爪,冲慕容澈大喊大叫,却显然慑于他手中利刃,并不敢逼近半步,“你……你快放开尘哥哥,否则我叫你……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澈挑了挑眉头,并未说话;反而是华镜尘开口劝道:“寒儿,冷静些。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此处并非我的死地。”
“我的确是‘不敢’把你怎么样,”慕容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你不妨试试看。”
小丫头果然是不经吓的,加之关心则乱,早喊起来:“住手!咱们好商量……什么都好商量,快放开我哥哥!”
“……何必呢?”华镜尘以手扶额,不禁幽然长叹,“要知道‘命运’便是‘命运’,无论你们怎样辛苦挣扎,都只能让自己更加痛苦,又何必自寻烦恼?”
慕容澈冷冷望他一言,答道:“遗憾得很,我这人最喜欢自寻烦恼。”
他再无心多说废话,径直开门见山:“你们千里迢迢来找长安,究竟有什么阴谋?”
“阴谋?”华镜寒脸上怒气陡升,“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看在连长安是‘莲华之女’的份上,屡次帮你们,救你们的性命。你们不念好倒也罢了,反而恩将仇报起来!你们……你们还是人么?”
“……莲华之女?”慕容澈不管她的指责,兀自追问道,“究竟什么是‘莲华之女’?你们怎断定那就是长安?”
“因为五百年之期将至,宗主才将我们华氏子孙遣往四方寻访。宗主说‘血’会互相吸引,‘命运’会将所有道路汇在一处……所以我才到北方来找尘哥哥,有一天夜里偶然遇见了她,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边有个死人,皮肤上都是活生生的莲印……结果我们救了她,却也不敢断定,不知道她是真的‘莲华之女’,还是一朵流落在外的特别白莲。直到‘荧惑守心’真的发生,‘预言’真的实现……那是我们华家代代相传的古书中记载的预言:‘莲华之女’浴血而生,伴随赤红双星降临人世,她会将连、华二族的祖先‘天之君’从五百年的沉睡中召唤回来,她还……”
“够了!不要再说了!”浑不顾利刃加颈,华镜尘忽然大叫起来。
“继续说下去!”慕容澈断然喝道;他已隐约看到了前方微弱的光亮,他知道自己正在逼近真相。
“尘哥哥……”华镜寒轻声呼唤,满面迟疑。显然她拿不准这当口儿,自己究竟该听谁的才好。
华镜尘眼中忽然划过一抹厉色,他手掌急翻,猛地朝自己左眼拍去——指缝间利芒闪烁,分明是夹着一根尖锐的银针!
慕容澈整个人站在他身后,视线大半被挡,发觉时不免迟了刹那;千钧一发间,只见那根针径直落下,狠狠刺入……慕容澈的掌心——他实在来不及拆解,只堪堪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挡在华镜尘眼前。
华镜尘虽然“不擅武艺”,但作为红莲后嗣,到底也有些许功夫傍身,这一针又下了十足十的狠心,竟深深刺穿慕容澈的手掌,连带着挑破了自己的眉骨……在红莲少女的尖叫声里,血自慕容澈掌心流下,血自她兄长的眼角旁流下,华镜尘于喉管中溢出低低笑声:“慕容澈,你别忘了,我是医者;能救人便能杀人,不光有银针,还有匕首,还有毒药……没错,你是既不怕匕首也不怕毒药的,可我怕,我不过肉胎凡体,我只要决意自尽,你也没有办法阻拦。”
“哥哥!尘哥哥!”小丫头再也无法忍耐,大声嚎哭起来,“不要!不要!”
华镜尘的声音满是疲惫:“别哭,寒儿,有什么好哭的呢……记住宗主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再说了。只要将‘莲华之女’顺利带回去,你便是下一任的红莲之主——我就是看不见那一天,也会由衷替你高兴的。”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红莲宗主!我的亲兄弟亲姐妹为了这个位置,各个恨不得我死。从小只有你待我好,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何况那‘天之君’绝不是什么善类,我决不信她是我们的先祖,我知道她不是!她身上只有死亡的臭味……我只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血啊……传说中神圣的‘天人’,怎会是这样一个怪物!”
便在这时,一个削薄冰凉的声音忽然响起,宛若叹息:“没错,你若宁死不说,我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办法。但……假若我宁死不去建业,你们又能如何么?”
踏着遍地狼藉,连长安手扶墙壁,缓缓转出;不知她已在那里待了多久,她又……听到了些什么。
华镜尘的神色蓦地一变,显然这时候出现的连长安,一句话扎准了他的死穴——但比起华镜尘,慕容澈心中的震撼无疑更加强烈千百倍。
用强硬手段威逼华氏兄妹,本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方才事态紧急,自己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全没留心长安竟然醒了——她断然是长安,听说话的口气便知道,但此时此刻现身的连长安,实在比那呼唤血雨的妖物还要可怕,还要难以应付。
他忽然不敢笃定了,方才华镜尘叫了自己的名字——以前的那个名字,是吧?
“……阿哈犸?”连长安忽然出言唤他,脸孔微侧,话音提高,似乎在探询他是否在场。
这三个字一落地,慕容澈顿时暗舒一口大气,松开了几乎嵌进掌心的五根手指。他用自己最为镇定的声音回答:“我在这里……你放心。”
——看来她并没有听清,亦或者那阴阳怪气的“红莲”根本不曾将自己久已尘封的姓名宣诸于口,一切不过是紧张之下、小小的幻觉而已。
连长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他的回应,转而对华氏兄妹道:“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将一切知道的都说出来,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异状,‘莲花血’的秘密,一切的一切全都说出来——而我是否去往建业,要由你们的回答来决定。当然,你们也可以照样守口如瓶,我依然会感激贵兄妹多次援手的恩情,若有机会,长安一定报偿——但是,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咱们分道扬镳。”
***
“我……幼时我身上并没有‘莲印’,待它真正出现,又与怀箴……与其他人的迥然不同……”连长安以这件事实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那时候他们当然没有分道扬镳。华镜尘最终别无选择,只有点头答应,然后红莲兄妹准备马匹行李,慕容澈则去安葬祠堂内外的十数具尸身,他们首先必须动身离开这处凶地。
供桌下的地窖此刻派上了用场,无论是强盗还是妇人,是幼童还是车夫,是纯洁无辜还是满手罪恶,如今他们比肩接踵,血泪交融,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归于尘土——如果真的有所谓“命运”,那么凡人皆有一死,人世枯荣轮转,这就是最强悍的“命定”,这就是无常。
旁观着这么多鲜活的性命转瞬消散,无论原因为何,都绝对不会是件快乐的事情,即使坐上了马车离开了荒村,慕容澈依然长久沉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曾经那么光鲜亮丽、歌谣般的言辞,仿佛纯金包裹的长弓,仿佛身上一件华美衣裳;自己曾经那样钟爱的一句话——只可惜当时,像所有青涩却狂妄的年轻人一样,只看得见它美好激越的一面,却全然看不见它的重量。
直到那一天傍晚,他们到达了长江边上的乌鸦渡,到达了究竟是乘船南下建业还是骑马北上金州的分界处;用过膳食之后,慕容澈才将两次借用连长安的身体出现的“天之君”的事情,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当然,除过那一句,仿佛魔咒般的那一句:“便如同……汝与彼人同在。”
从始至终,连长安一直默默倾听,甚至没有插口提什么疑问。仿佛这一切并不匪夷所思,也非诡异恐怖,仿佛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全无关联。或者……她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从来都藏在心底,努力说服自己“其实我很幸福,其实那并不真正存在”……但如今她显然已经成长,她已无所畏惧。
离开草原之前,在金帐背后山丘上的那一夜,慕容澈曾听她讲过有关扎格尔的预言,还有扎格尔对待命运那无人能及的坦诚与勇气……如今的她赫然也有同样的勇气,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光阴,她的变化可有多么大啊!那一夜,山顶烈风如刀,而她的誓言也分明锋利如刀:“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命运’是否真的注定,我发誓从此绝不逃避,我发誓从此面对一切!”
——慕容澈知道自己断然没有“绝不逃避”、“面对一切”的决心,至少他依然不敢告诉她自己的身份,自己真正的那个名字。他在内心深处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不让她再次陷入旧事,不让悲伤或者愤怒再度伤害她的心——可是,其实慕容澈也非常清楚,这些只不过都是借口,只不过因为……他在她当年最为孤单无助的时候,没有选择信任她,他为此悔恨终生。
当那充满腥风血雨以及死亡气息的描述终告结束,连长安微微叹口气,乌黑空旷的双眼眨了眨,平静开口道:“那么好吧,现在轮到我来讲。”
她讲起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少年时光,自己对父亲的痛恨和渴望,对妹妹的羡慕与嫉妒,对那个男人的迷恋与钟情……她统统平铺直叙,毫不讳言——只不过,听着自己的名字不断自那双柔唇中迸出,此时的慕容澈怀内那份复杂情愫,无人可以言说。
“令堂……先逝的令堂既然身世不明,那么很可能正是华氏子孙。”一直默默无语的华镜尘至此终于开口,“红莲与白莲本是世仇,血脉各为本国所珍视,两者之间又隔个一条长江,实不该有子弟流落在外,乃至于巧到与对方配合成婚才是。但除此之外,真的无法解释,预言中为何称你为‘莲华之女’……也许真的很简单,就是指连氏与华氏之女。”
“我也这么猜测过。”连长安承认,“所以我自小和平常人一样,后来生出的莲印又那样与众不同……哦,是了,也许我想到了;也许原因就在那里,就在于连怀箴给我下了‘紫瑞香’,一切怪事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紫瑞香?”华镜尘忽然笑了,“莲华之女,也许的确如此。您大概不知道吧,紫瑞香正是我红莲子弟修习内功时常用的引子,或者说,是一种可以逼出自身潜力的补药——是的,对白莲是无解剧毒,对红莲却是无上灵丹。我们的血统和我们的命运一样,原本就是阴和阳,是剑与盾,是针锋相对且截然相反的……也许您的出生本身就是偶然,或者干脆是个奇迹,这样的两支血脉竟能合二为一?真真不可思议。”
听到这里,慕容澈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即是毒药,又是补药……所以,长安吃了紫瑞香后,身体忽然出现莲印,同时又身中剧毒?”
“剧毒?”连长安一愣,片刻后,嘴角缓缓上弯,现出一个笑影,“是的,剧毒……我想起来了。只不过后来,毒似乎不治而愈。”
“并没有、并没有不治而愈!”这时候说话的是华镜寒,小姑娘很有些紧张——在连长安身边时,她总是这样——连声音都磕磕巴巴的,“我和尘哥哥、和尘哥哥救了叶洲的时候,他的身体里、身体里就有紫瑞香,他中了剧毒,又受了重、重伤……其实那一次他已经要死了,但尘哥哥用高明针法替他吊住一口气,然后用你的血救了他。”
“我的……血?”
“你忘了吗?我们在龙城的‘交易’,用三个条件换了三次你的‘莲华血’?后来其中一只灵蛭为了救叶洲,就这么用掉了。”
连长安犹然不解:“可是叶洲怎会……怎会也中了紫瑞香的毒?”
——她的眼睛瞎了,她自然看不到慕容澈的脸色,否则一定会悟出点什么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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