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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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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就好,”连长安回答,“实在是辛苦你了。我早说过不要跪我,又忘了么?快起来吧。你……还好么?”
她起初还有三分阏氏的声气,可三两句过去,又成了那般情真意切、问候挚友的话语。
——她实在是把他,当作骨肉手足看待的。
——他本就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只可惜她不知道。
叶洲的头低垂了许久,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神情,终于抬起来时,早恢复成往日静如渊岳的样貌了——可目光终究忍不住,还是落在连长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连长安可瞧得一清二楚,“噗嗤”一声笑了:“吓一跳吧?还好你们回来得早。否则这小子怕是等不及要出来了……他性子可真烈,这几日都会踢我了呢。”
于是叶洲也笑了,鬼迷心窍,他忽然说了一句真真不像是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我能不能……摸一摸少主?”
连长安眨了眨眼,显然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含笑捉住叶洲粗黑的大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直到自己的手心触到她短袄上的狐毛,叶洲才猛然醒悟自己在做什么;他几乎想要甩脱她的手跳起来……双肩一紧,毕竟还是忍住了。
“这是你叶伯伯,记住哦……”她像模像样跟自己未出生的宝宝讲着话。
叶洲只觉掌心一炙,诡异地烫起来。心神俱乱,就连脸上也隐隐发烧;他慌忙挪开了手,低声道:“少主……”
“什么‘少主’不‘少主’,我的孩子,自然是你的侄儿侄女。”
叶洲单膝点地,口中反复嗫嚅着“不敢、不敢”。他实在有些慌乱,额头两侧刻意披下来的发丝散开了。经历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枚“流雁门”的金印依然深刻分明;落入连长安眼中,令她忍不住一声叹息。
于是炽莲阏氏、白莲宗主也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在那块墨色金印上,问出了一个很有些傻的问题:“可还疼么……早该想个办法,替你去掉才是……”
心口早已剧震不已的叶将军哪里当得起这一触,下意识地抬手去拨额间乱发,想要挡住那块令宗主不快的印记。谁知竟然鬼使神差,险些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复又垂头,缓缓道。
——那只手从他的手底抽走了,留下些微暖意,以及指尖的一阵轻风。
自他从她的血中重生,身上的新伤旧创尽皆平复,可不知为什么,只有这枚金印留了下来。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痕迹,是他命运的岔路口,是与她相遇相识的永远的标记。除去它……怎么可能?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一旦存在,就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比如创痛;比如……深情。
***
幸有去帐外烹茶的女侍萨尤里适时出现,打破了这份不明不白的尴尬。小丫头红着脸把阏氏最爱喝的香料热奶茶奉上,叶洲接过道了谢,一口一口嘎下去,一点一点把高提的心放回肚子里。
待他终于恢复平静,便放下杯子,向连长安言简意赅地禀报这一次西征发生的种种琐事。除了打下多少城池缴获多少财物之外,有一点是要特别说明的:“……宗主,我们得到了何隐的可靠消息。”
“何隐……白莲军的何校尉?”连长安不由出声重复,话语中满满都是讶异。众所皆知,数载前玉京“紫极门之变”后,何隐变节降了慕容澈,从此深受北齐重用,不仅担任廷尉府提督的要职;还是由齐帝下旨重建的“新”白莲军的副统领,负责辅佐位居深宫的那位从不现身的“皇后娘娘”。后来慕容澈骤然身死,北齐朝堂上风云变幻,假皇后被封为皇太后,依然隐居深宫——这恐怕是摄政监国庆平侯拓跋辰在有样学样,也跟着玩起了傀儡把戏;可何隐并未一道留下,他从此踪迹渺然不知去向,连长安麾下幸存的白莲之子们都说,那叛徒那逆贼定然是死了,这才叫恶贯满盈。
叶洲沉重地点头:“恐怕不会错,是咱们派去北齐的‘眼睛’柳祭酒传回来的,他说何隐在玉门关一带出没,而且很可能……很可能身边还带着当初跟他一起……投降的那些白莲军。”
连长安“哦”了一声,久久不语;待再开口时已拿定了主意:“玉门关……我记得是在大齐的西北,那就是在草原的西南了?”
“是,”叶洲回答,“翻过恶魔雪山,再越过一片沙海,就是玉门关了。方位上是这样没错,可若是派兵前去,水草补给困难,还是要多绕半个圈子才妥当。”
“派兵?派兵做什么?”连长安笑道,“遣一小队使者打着咱们的旗号,带足了礼物,再带上我亲笔写的信……”
叶洲神色一动,显然觉得欢喜,却犹不自信,对于叛逆之罪,白莲的法规向来最是酷烈,毫不容情:“宗主真的肯……肯再给何隐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不机会,当初……何校尉他有很多选择吗?他不过想活着罢了,这即便是错,也不该过度苛责的,不是么?”
连长安说一句,叶洲便点一次头,一路上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卸去了一半。他曾经恨过何隐,他也曾经与何隐割袍断义,但这么漫长的光阴过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都死了,毕竟还是……兄弟姐妹啊……
——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还有另一半石头。
“宗主,还有件事——属下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阿哈犸,他似乎……想要离开了……”
【六五】花好与谁同
“……离开?他要去哪里?”连长安微微一愣。她对那丑脸怪人的情感,自然不如待叶洲深厚,但毕竟也是共过患难的,毕竟也曾在沙场上与她一道并肩作战。这三年阿哈犸算得上战功卓著,早超越了一干白莲之子及其余匈奴人等,赫然是左翼营中仅次于叶洲的第二号人物。
“还不十分清楚,”叶洲摇了摇头,“属下总觉得……内有隐情。”
“隐情吗?”连长安沉吟道,“阿哈犸本来就是个满身秘密的人物,这倒也像他的做派。不过他和你们不同,和扎格尔的族人更不同,他本只是匈奴人抓来的汉人奴隶,想要回到长城那边,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宗主……”叶洲依然摇着头,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属下总是觉得,他不像是想要回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大家也算相处一场,若他还有别的地方可去,还有等他的人在,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虽然不舍得,但也没理由非留他不可啊?”
叶洲听着连长安的话,始终紧皱眉头沉思不语;好一会儿,才答道:“宗主说的是。”
叶洲一生为人端方,甚少虚言,但这句“宗主说的是”,却实在口是心非。
已经有好几次了,他想要告诉连长安有关阿哈犸的一切,告诉她某种意义上来说,唯有他和自己,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白莲之子”。但这关系委实太过复杂,牵连者众,这一次又一次的拖下去,反而变得越来越难以出口了。
这三年以来,他始终将阿哈犸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还为他贴身安排了“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叶洲甚至已经渐渐开始真的信任他了——可当何隐的确切消息传来,不过四五日,“眼睛”便来回报,说阿哈犸正秘密收拾行装,似乎想要离开。
——偏偏是和何隐有关……难道阿哈犸和那人,当真有什么牵连不成?
步出宗主居住的玉帐之时,叶洲依然在反复思索着这个难解的谜题:阿哈犸、何隐……何隐、阿哈犸……
他下意识地将手指送到唇边轻吻,她的温柔触觉依然留在那里,如同醉人春风。
***
叶洲走了,日上三竿,扎格尔还是没有出现。
连长安渐渐有些坐不住。她让萨尤里扶着自己在帐篷里转了五六圈,一边活动身体,一边冷静思绪,可谁成想越是转圈越是觉得心里头暗暗发慌。
她开始后悔了,方才叶洲离开时,自己多少应该顺便问一句的。
后悔不是连长安的性情,等待当然也不是;她毕生的耐心,早就在玉京驸马府的绣架前头,一针一针耗尽了。她终究还是决定既然扎格尔不来,自己便索性过去好了——塔索的金帐是军机重地,别人自然不得擅入,而她却是往来无碍的;之前未怀孕时,也常常在那里和扎格尔、和他的将军以及谋臣们一道,制定计划、研究地图、激烈争论……从夜晚直到天明。
这一点萨尤里自然也清楚,况且论及着急的心思,她也不见得比自己的主人差多少。见阏氏要去金帐,非但并不劝阻,反而连忙准备起来。她从箱底翻出一身曳地貂皮斗篷,将娜鲁夏阏氏牢牢裹紧了。连长安刚刚来得及说一句“这还只是秋天”,抗议便被无情驳回,她也唯有苦笑。
有如此精明强干的女侍在,是决计不会冻着了,虽然连长安实在很担心会不会反而捂出病来?从自己居住的玉帐到扎格尔的金帐,不过一刻钟的路,她已香汗涔涔。
金帐里上至总管厄鲁,下至每一位贴身武士,都与连长安十分熟稔。见了她,他们忙不迭单膝点地,下跪行礼,各个口中冒出一长串吉利话来,争相祝福她和她肚子里的小塔索。如今连长安的匈奴语已十分好,她顺畅答着,不时点头,郑重谢过他们的好意。
——只是为什么……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说不出的古里古怪呢?
单于的宿处被称为“金帐”,他的子民被称为“金帐族人”,他的儿子也被称为“金帐塔索”,这些当然都是有原因的。“金帐”以超过一百张完整、雪白且没有一丝杂毛的牛皮围成,所用的支柱都是外邦进贡的百年灵木,而帐顶,更是覆盖以货真价实的金箔金漆——无论黑夜白昼,无论天空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在辽阔无际的大草原上,一样让人一眼可辨,一样熠熠生辉。
这样的帐子自然极大,甚至有些大得过了分。它全然不像一顶毡包,倒像是个空旷的宫殿了。扎格尔和连长安一样,不喜华服美饰金珠银宝,帐中不见什么豪奢玩物,只堆满了账册、案卷、文书和地图。单于平日里也只有处理公务时才待在这里,至于夜间,他一直都是在阏氏的玉帐中休息的。
……萨尤里替她卷起厚重的羊毛毡帘,连长安一脚踏入帐内,立刻便嗅到了那股味道——不折不扣的……血腥气。
扎格尔手持一卷图册正在仔细阅读,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倚靠在软榻旁,而是鲜有地正襟危坐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立时露出喜悦神情;他几乎是从胡床上跳起来的。数月不见,一趟风餐露宿刀光剑影的征程下来,扎格尔瘦了一点点,面色也有些憔悴发白。
看见他在那里,连长安多想就这么扑上前,一下扑进他怀中;可是她不能够,在嗅到帐内血气的瞬间,腹中忽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几欲破茧而出,看来小塔索已经睡醒了。
扎格尔向前急迎两步,见她竟原地站着,面有不愉之色,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轻松欢快的神情立时改变,不迭声问:“长安,怎么了?”
连长安半晌说不出话,好一阵子终于缓过了劲儿,皱着眉答道:“好像是小家伙……踢我呢……”
单于扎格尔?阿衍足足呆了数秒钟才算反应过来,害自己的阏氏受罪的那个小坏蛋是指谁,脸上瞬间转忧虑为狂喜。他飞窜上前,张开双臂想要将她搂紧,猛然想起不对,又急急缩回手去……他绕着连长安足足转了三四个圈子,才小心翼翼从身后环抱住她,双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我儿子就是聪明,马上就知道是他父王回来了。嘿嘿……”
——瞧这口气,可有多么沾沾自喜!
连长安拍掉他的手,不给他顾左右而言它的机会。她努力板起一张脸,正色喝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扎格尔果然在装傻;连长安分明察觉,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他双臂一僵。
“这血腥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禁怒道,“怪不得回来后一直偷偷摸摸的,还想骗我不成?你又受伤了是不是?”
扎格尔死皮赖脸地又将手伸了过来,松松环住她,在她耳边吹着气讨饶:“没啊,真没受伤……”
“骗子!”她越发咬牙,一字一顿。
扎格尔讪讪笑了,挠一挠头。朵颜阏氏一年的丧期早过,他的乌发比之前更长了,辫梢上系得金铃也愈多——但他这样一笑、一挠头,赫然又是当年与她初遇时、那个朝阳般纯净而明朗的男孩子了。
“旧伤有点反复罢了……真没骗你……”与妻子独处时向来毫无尊严的单于小心翼翼禀报太座。
连长安一听,当真又是心痛,又是心惊。扎格尔所说的“旧伤”,便是当年在库里台上为了保护安达哈尔洛塔索被左贤王谷蠡刺伤的。那个伤并不严重,养了月余便结痂愈合,可也不知是不是休养期间太过操劳辛苦的缘故,一直好得不利索,奇…'书'…网总是反反复复的。连长安直恨得牙根发痒,不顾他再三保证“绝无大碍”,硬是逼着单于当场解衣。
——果然是又裂开了,崭新的白布下面再度渗出隐隐红迹;连长安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似乎也有些热。
“去招医官来吧,可轻忽不得了。”她极力劝他,忧心忡忡。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昨儿晚上就招来了,真的没大碍,真的没骗你。我都休养一整个早上了,刚要去找你,又来了紧急文书……”
“怎么?有麻烦么?”她作势伸手去拿放在不远处的纸卷。
他连忙箍住她的双臂:“别……你忘了么?你现下可不能费心神的……再说也没什么大事。”
连长安闻言轻笑,脸上微有羞意:“没事就好……我一着急,倒真忘了……”
扎格尔随手整了整衣服,于一旁的胡床上坐倒,让连长安坐在自己膝上。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说着话,间或温柔轻吻。他丝毫没有提到西征的辛苦,没有提到杀戮和死伤,只是讲着花刺子模城池的富庶,讲着沿路的优美风光。
忽然,扎格尔轻飘飘说了句:“阿哈犸那家伙……似乎想要离开啊……”
连长安立时从你侬我侬中清醒——怎么,连他都知道了?
“阿哈犸……你也派人看着他呢?”
扎格尔摸了摸她头上戴着的金环,笑道:“离你那么近的男人,我当然各个都要盯紧了;把小羊羔子放在恶狼嘴边,我哪里敢放心啊。”
连长安脸上一热,啐道:“胡说什么!”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是管地图的司库来找我,禀报说阿哈犸私自去他那里抄了好几夜的地图。他不敢阻拦,却暗暗记下了那些图纸,都是咱们西南边境的。”
“西南……”连长安忽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难道是玉门关?”
扎格尔果然点头道:“差不太多。”
连长安默然无语。
幸好草原的单于并没有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缠,他继续道:“长安,我说这个是想给你提个醒,万一阿哈犸真的要走,尽量挽留他——他既有智谋又有决断,委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连长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勉强笑道:“他早就不是奴隶了,他甚至不是草原人,恐怕我也没办法左右他的决定,而且他也不一定会跟我辞行……”
“不会的,”没有等她说完,扎格尔已出言打断,“我相信他如果当真要走,一定会跟你说明白的;也唯有你,才有可能把他留下来。”
连长安不断眨着眼,疑惑地望着扎格尔;她显然没有听懂。
“你啊……”扎格尔不禁叹气,箍住她的双臂越发紧了些,心底生出无限怜惜——我心爱的姑娘,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呢?
“……总之你听我的,尽量留住他;这样的人才我有大用。”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女人她正在被其他男人窥伺吧?末了,大单于也只有这样对她说了。
连长安点头答应,却又忍不住好奇:“西域小国中柔然、月氏、楼兰早就降了,现在花刺子模也已称臣,只剩龟兹……能有什么‘大用’?”
扎格尔于喉间低笑,又一次吻住她的唇,也堵住了她接下来的其它话语:“龟兹已经不是问题了……我另有打算,你先不用操心,很快就知道……”
“正经商谈”至此便告结束,因为连长安已感觉到了自己身下那明显的“变化”。她又羞又气,张口恶狠狠咬住他的耳朵;扎格尔“哎呦”唤疼,双手却不再老实,开始上下游走,口中不住嘟囔着:“四个月了,都四个月了……我问了额仑娘,她说过了三个月小心的话也可以的……”
“去!去!”连长安不住啐他,慌忙想要跳下他的膝盖。
扎格尔哪里肯依,一阵软磨硬泡软硬兼施,在她耳边低语良久,脸上的笑容奸诈无比:“要不然……我们‘那样’……试试?”
幸好这里是金帐,足够大的金帐,仆役和守卫们统统眼色十足、早就见怪不怪的金帐——幸好!
***
且不说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在里头折腾了些什么,总之连长安再度迈出帐门时,已是日落黄昏。萨尤里早在外头等得腿酸,见了她,只是抿着嘴偷笑。
事到如今,连长安也只有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是一回到自己的宿处,迎头便看见那一大桶早就准备好的温水。
“请阏氏沐浴更衣……”鬼丫头笑起来像只小狐狸。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
连长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美美吃了几样小菜喝了两小碗特制的燕窝粥,疲倦地倒头便睡。这一觉当真沉酣无比,连半个乱梦也无。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似听见前帐一阵人声,萨尤里那小鬼正气鼓鼓说道:“阏氏还在休息,除非是单于亲来,否则谁也不见!”她说的分明是汉话。
连长安慢慢睁开眼,转头望向左右,帐内帘幕低垂,依然幽暗,可灯烛全都撤掉了,看来自己睡足了一整夜,此刻天光又已放亮。
“萨尤里,叫外面的人先等等,你进来帮我梳头。”于是她略略提高声音,吩咐道。
她大概猜出来者是谁了。
她猜得没错。
三年的光阴,让扎格尔添了城府,让叶洲增了威严,相较之下,阿哈犸的变化也许是最小的。他依旧是满面疤痕丑陋无比,依旧浑身上下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孤绝意味。他进得帐来并未行礼,只是开口:“阏氏……”
两字落地,再无后话。
连长安忽然在心中暗叹一声,真给扎格尔料中了,他果然是来辞行的——看眼睛就知道。
于是她轻声道:“……你当真要走了?”
阿哈犸的脸色瞬间改变,竟像是个小孩子被人戳破心事,顿时恼羞成怒:“原来你知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连长安并未察觉他话中异状,想起扎格尔的嘱托,又问:“非走不可么?”
阿哈犸愈发恚怒,只“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留下做什么?难不成等着喝娶公主的喜酒?”
连长安彻底糊涂了:“谁要娶公主?哪个公主?”
阿哈犸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残忍的快意,她终于也要尝到始终萦绕在自己舌底的那股酸涩滋味了——真好,真好!
于是他咬牙回答:“龟兹公主,龟兹王的独女,号称‘西域第一美人’——你觉得谁能有这个福分?”
连长安还未及回答,侍奉在侧的萨尤里已尖声喊出来:“住口!你胡说!咱们单于已经有阏氏了,小塔索就要出生,怎么会娶她?”
连长安却没有说话,她抬手挥退侍女,便一直愣在那里。思考的速度十倍百倍地变慢了;想一件事情,竟会如此艰难……
——龟兹公主……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不叫她看文书,还说“龟兹已经不是问题”……
——龟兹国不惜以绝色公主入侍,那公主的无数嫁妆便是上供的礼物吧?不费一刀一兵彻底控制西域大局,这是好事啊……
她的眼光木然流离四方,最后落在那个显眼的红色漆盒上。一个傻到不能再傻的蠢念头钻出脑海:“那朵花……明年雪山上的娜鲁夏盛开的时候,他会和谁在一起?又会采来送给谁呢?”
胸中不可抑止地一痛,竟然痛彻心扉。
阿哈犸见连长安良久不言,见她面色不善,怀中也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成功刺伤她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没有半分轻松,心情反而愈发压抑起来?
他深恨这种感觉,深恨自己混乱的心,语气越来越尖刻怪异——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尽力安慰她,还是在尽力发泄自己的怒气:“你在难过什么?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蠢公主罢了,不过是个变相的人质。等那公主来了,还不是落在你手里随你拿捏?随便一点小手段,便制得她服服帖帖的;实在烦了,下点毒啊药啊什么的,不留痕迹——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答应大家至少先更三十万免费版的,因为倒影暂时不写,发现统计的还不到三十万,差几千字。
就多更一章吧,不能食言嘛。
ps:谁能告诉我为啥六/四也是口?
ps。ps:以苍天大地和江水发誓,俺真的没决定小扎和阿澈究竟让谁赢,反正最后要给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滴。乃们觉得谁比较好呢?
【六六】挥剑决浮云
他的确是来向她道别的。但他想说的其实不是“再见”,而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慕容澈知道自己的这句话不会有答案,至少绝不会有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他甚至说不准自己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自何隐的消息传来,他一路胡思乱想,一路辗转反侧,最终咬牙决定,无论她回不回答,回答什么,这句话自己总是该问出口的。
——说了再后悔,到头来总比后悔没有说要好。
可是谁知他还没有问,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三年相处,虽不能说知根知底,至少已让他看清了她是个什么人。她聪明的时候很多,蠢的时候也不少,可无论是聪明还是蠢,始终黑白分明,并不会为了逃避什么而信口雌黄。以身为祭伺机投毒的事,她自然做得出来——亲自上阵、带头杀敌的女人,还有什么不敢做?但她做过之后,断不会不承认的。
“……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朕?”
“我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
支离破碎的对答在脑海深处一闪即逝,也许她真的不曾骗过他;也许那不过是连铉或者连怀箴私自设下的毒计,而她不过是局中一无所知的棋子;也许……现在说再多的“也许”都没有用,连铉已死,连怀箴也已死去,将自己从命运的悬崖边推下去的那只手究竟属于谁,已注定是个永远的秘密了。
——是啊,他们都死了,甚至连自己也死了……死而复生,再世为人。
慕容澈还未及关紧记忆的匣,那句话便自遥远的彼方忽然喷薄而出:“……你是皇帝,想杀就杀好了!我走错了路,爱错了人,死在你手中,正是报应不爽!”
——是啊,正是……报应不爽。
***
连长安听了这一大通莫名其妙的抢白,果然忍不住动气。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她皱眉斥道,“且不说龟兹公主是否会嫁过来,就是真的嫁过来了……那也总有嫁过来的办法。人命不是拿来戏谑的,谁的命都一样——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慕容澈只觉舌底的那份涩意疯狂滋长,如同喉间埋着一只苦胆。他才是吃软不吃硬、半分不愿让人的性子,更何况是……让她。
“好啊!炽莲阏氏倒知道尊重人命了,那么那些被你害死的倒霉鬼呢?说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手上的血吧!”
连长安面上神情立变,忽然语塞。
她曾彻夜不眠,像磨尖一柄剑那样,细细打磨阴谋诡计;也屡次亲履沙场,兵刃所指之处毫不手软,浴血杀敌——想要对付鬼,必须把自己变成鬼。如果终究只有一方可以生存下去,那她希望活着的是她在乎的那些人,是她自己。
连长安垂下头去,并没有辩解;许久许久之后,方低声道:“我记得他们……全部都记得,我不会忘的。”
——无论你取了谁人的性命,请不要忘了他们的牺牲,请为他们的凋零而哭泣……哪怕这只是“伪善”,也好过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敌人、朋友、骨肉亲族,因我而死的人们……我没办法一一补偿,只有发誓永远不忘。
慕容澈死死咬紧口中银牙,只觉怀中憋闷的几乎将要炸开。这三年来他刻意与她若即若离,就是不想落入此时这般尴尬境地。
“好了,不必如此!”他终究硬邦邦道,“反正我也没立场指责你的,这世上没人有资格指责你……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连长安微垂的双睫眨了眨,唇边浮上一抹若有如无的笑容。
“谢谢。”她说。
***
这场对谈至此无疾而终,连长安终究没能开口挽留,甚至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走,又想到哪里去。阿哈犸一向脾性古怪,在自己面前尤其古怪,阿衍部的族人大多是打从心眼里佩服巴图鲁叶洲,可对几乎同样出色的他,却是三分尊敬里更夹着七分畏惧。
阿哈犸走了,小丫头萨尤里犹自忿忿,跟着冲出帐去,对着他的背影猛吐口水,连长安不禁莞尔。
她想一想,对那女侍吩咐:“你亲自往叶洲那里跑一趟,就说是我的话,如果有阿哈犸要离开的迹象,马上通知我;他是单于特意叮嘱过的人,在我点头之前,务必留下他。”
像变戏法般,萨尤里那双漂亮的瞳仁儿倏忽放亮,忙不迭答应着飞一般去了——连长安再次莞尔,同时心中暗暗寻思:“叶洲……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吧?早该成家了,等龟兹的事情结束,一定要记得提一提才是……”
——想到龟兹,刚刚升起的好心情,又不由自主黯淡下去。
幸好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不是那个满身尖刺满身伤痕,防线吹弹可破的小小女子。如今她这颗曾经碎裂的心早已补齐了,她对他有信任,她“相信”。
——如果扎格尔真的想娶那个公主,也一定会第一个和我说的。
这个想法慢慢浮现,慢慢安抚了自己的慌乱与伤感;暖意重新回到连长安的心口,如今她已经有了这个自信。
炽莲阏氏将身子慢慢仰倒,斜倚在软榻上,双手轻抚着小腹。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絮絮说着:“宝宝啊,你说,万一……万一你爹真的搞了个公主回来,娘该怎么办?”
***
慕容澈离了连长安的帐篷,被冷风一吹,火烫的思绪总算冷下来。该走了,是时候该走了,离她越近,各种感觉就越发清晰;他宁愿自己再一次身中剧毒日夜煎熬,也好过如今这般,暗蓝色的妒火时时烤着他的心。
他的心……他摸摸胸口,忽而自嘲地一笑——这颗心,恐怕在他无知无觉间,早就丢在那双盈盈眼波里了吧?
他实在已在此处蛰伏了太久;草原虽美,却终究不是他的世界。如今浑身旧伤早已痊愈,武艺甚至比当年更为精进……痛定思痛,这三年来慕容澈实在学会了很多东西,大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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