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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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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那浑然吓傻了的贱奴呵斥:“还不快跪下谢谢塔索和塔格丽?”

“阿哈犸”恍若无闻。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女人,目不转睛,直到胸口忽然一热,眼前的世界彻底模糊。自紫极门上的那一日起,纵使之后有无穷苦楚、无尽绝望,这却真的是他第一次落泪——愤恨的泪水,喜悦的泪水,混杂着思念、怒火、痛楚、悲伤……一切一切的泪水,莫名流淌。

——他以为……她死了。

——他一直以为……她早已死了……

害他从繁华与光荣的云霄中一落千丈,如今只得在污泥里苟延残喘的始作俑者正骑在马上,站在他面前。他真想一伸手扭断她纤细、妙曼的脖颈,心底却又同时生出种可怕冲动,想将她死死抱紧,死死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或者干脆点起一把火,把两个人一道活活烧死、烧得一干二净算了!

马上的她忽然回过头,微皱着好看的眉,用汉话向身边的男子道:“扎格尔,我知道……习俗就是如此,但他们都是人啊,不能尽量……尽量温和的对待么?”

她的同伴呵呵笑,点了点头,用胡语飞快吩咐了句什么。持鞭人立刻躬下身子,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毕恭毕敬答应:“亚克。”说完一回身,鞭子打在地上,尘土四飞,对阿哈犸喝骂:“你!怎么还不下跪谢恩?”

阿哈犸遍体流血,兀自岿然不动,只有目光像钉死在她身上似的。

她分明在为他们求情,但倒在地上魂飞魄散的老头子皮二却用极低极低、近乎耳语的声音恶毒地咒骂:“蛮子的小娼妇!”

——除了站在他身边的阿哈犸,没有人听到。

“……不必了,”塔格丽一摆手,温和地吩咐,“给他们两天假吧,怕是伤得很重啊……”

她说完,再次回首向她的同伴;她的同伴也转头看她,两个人眼中满是如胶似漆的甜蜜,那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阿澈啊,我这个亲妈真的不想虐你,你要相信我还是爱你的,主要是大家觉得你该虐……阿弥陀佛……这章我推翻重写了一次,所以今天又晚了……我又说“又”了,唉……ps:男人真是一件超级浪费时间的东西!

                  【四七】飘然旷野

你曾听过伤口愈合的声音吗?就像是鲜嫩的绿芽从烈焰烧夷的焦土下钻出,一点一滴覆盖荒芜,一点一滴凝聚生命;周身血液疯狂流窜,简直要如煮开了一般汩汩沸腾起来——这并不是那一日奴隶头子留下的鞭伤,那个伤在第三日上差不多就痊愈了,只留下七八道鲜艳的疤痕。从那天起,奴隶同伴看向他的目光,都跟看鬼一样。

——也许我早就是个怪物了,阿哈犸不由微笑,不由想。

从那天开始,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日,他们这些运气好到了极点的贱奴们再也不用搭筑金帐,再也不用挨鞭子了。就像是牛羊牲口,塔索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如今的阿哈犸、皮二、还有当初在场的那三四十人都被送给塔格丽作为私产,护送她与塔索一路向西南旅行,去往草原上最传奇的密地:恶魔雪山。

“……你真的……不想逃么?”昨夜,当夜深人静,当匈奴人口中的“阿提拉的马鞭”悄悄爬上天顶,始终躲着他的皮二忽然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经逢大变,这个身体对于那些即将到来的危机,似乎有了某种诡异的感应能力。

老头子干瘪的脸在星光下皱在一处,像是一枚丑陋的胡桃;见他不语,忙催促道:“白天你也看见了吧?咱们离雪山已经很近了,再不想办法,大伙都会没命的。你真以为那□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告诉你吧,蛮子之所以带咱们来,是因为那雪山上的妖魔是生吃人肉、生喝人血的,咱们不过是准备好的活祭!”

阿哈犸的眉头一跳,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

老头子漾出些微得色:“那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不过你仔细想想,若不是阴谋诡计,难道那些蛮子还能当真发了善心了?”

胡人就是胡人,胡人都是茹毛饮血、黑心肝的蛮夷——阿哈犸再次沉默,显然这句话他无法反驳;皮二察言观色,连忙趁热打铁:“他们都不同意我来找你,说你是个没骨头的废物,只会坏了大事;但是那天……”老头子微顿了一下,轻声续道,“那天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死了,我虽没和你说,但心里一直明白……何况,要是我们都逃了,只留下你,你肯定活不成的。”

一股热流猛地自怀中升起,径直抵在喉间;阿哈犸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笑了!这算什么?报恩么?怜悯么?抑或者……某种类似于手足同道的奇妙温情么?

曾几何时,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哪怕倾注酷刑倾注死亡,都是“皇恩浩荡”。可这“恩”,到头来有谁当真?当他躺在御榻上奄奄一息生不如死之时,他们全都忙着向新的主人叩拜,谁还记得他?谁还记得自己口口声声对天盟誓说的那些话?

他曾有过一个兄弟,在孤独、冰冷的儿时,只有他陪着他长大。后来有好几次,他都摇着那柄华丽的折扇,用懒洋洋的嗓音调笑道:“阿澈,你可小心了,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你小子当年可狠狠咬过我一口,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他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只是对于他与他一样寂寞的童年时光,一个值得怀念的记号……谁知道,他果然记得,一直记得;然后趁其病,取其命;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反咬一口,取而代之。

——于是他就落到了这般境地,落到要被一个昏聩的老头子“怜悯”的地步。那股突如其来的温情与善意,实在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万分!

……阿哈犸再也难以抑制,于夜风中愤怒的咆哮:“滚!”

“你!你!你!”老头子皮二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连连倒退数步,才算稳住了脚根;当即也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片诚心诚意,你却不识好歹;难道你真的被……真的被那妖妇的美色惑住了不成?他们都说……他们都说你这些天一见到那妖妇就失魂落魄,我还不信……”

阿哈犸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无法克制地再次咆哮出去:“快滚!”

皮二再退两步,皱巴巴的脸孔上一片惊慌与迷茫。面前这个满身疤痕的大个子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周身散发的威势几乎要将他压趴下了……可是,不成的,自己来时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若他不肯答应,干脆就……否则一旦消息走漏,这三四十条人命,就全都完了。

哆哆嗦嗦的老头子将手伸入怀中,哆哆嗦嗦拔出一柄弧月短刀——这是那人给他的兵刃,吹毛断发。他双手握定刀柄,几乎是闭着眼睛便直冲了出去!然后……刀锋入肉,那触感从刀柄传上手腕,又从手腕传入脑海——皮二尖叫一声,松开手指,整个身子软倒在地,好半晌,方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向远处去了。

——那兵刃刺过来的时候,阿哈犸没有避也没有让;直面着泠泠寒芒,他甚至想,若这样不明不白死了,也许是种甘美的结局啊……可是,上天还是不肯放过他,刀尖从左侧肩胛下的缝隙间刺入,比心脏的位置堪堪高出一寸。

——生与死,命运的温柔与残酷,从来都只有这一点点距离啊……

***

天亮之后,老头子又不见了,阿哈犸有意无意走遍整个队伍,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奴隶、蛮子、还有塔格丽的汉人护卫,所有人都一如往日安然赶路,并无异状——若不是左肩下持续着烧灼般的痛苦,他甚至都要以为,那只不过是又一个异乡星空下古怪的梦。

他们离那座矗立在草原上的、孤零零的“恶魔雪山”越发近了。已经能清楚地看见它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势。虽被称为“雪山”,其实也只有山尖的一点是白色的。而那匈奴人信奉的法力无边的大巫姬,就住在这座山里不为人知的秘境。

离山脚还有半日路程,天正晌午时,队伍忽然停住了。从前至后,次第传下命令来,只有两个字:“献祭。”阿哈犸注意到,在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的奴隶都白了脸色,看来皮二的说辞早已深入人心。

不过,幸运的是,这一次的“祭品”并非活人,而是始终跟在队伍后面的母牛与羔羊。匈奴人用大车拉来细柴、香料和酒,在地上挖掘深坑,烧起柴堆,然后隔断牛羊的喉管,把热血洒在火焰之中。腥气、香味以及飞腾的灰烬形成一道极粗的黑色烟柱,直插天心——奴隶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新消息说,这里还不是“恶魔雪山”,只是雪山外围的“死者之眼”——献祭并未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祭品烧尽的时候,一匹乌骓与一匹胭脂马并辔而来,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使在草原上,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神骏良驹;何况在它们背上,还端坐着一双风神绝逸的英雄美人。

一股针刺般的剧痛骤然穿透身体,阿哈犸想要转身走避,已然不及——似乎在她面前,他的理智和动作总是无法如常运转,总是棋差一招。

他们有说有笑,施施然经过他身边;就在他五内俱焚、怀中有如翻江倒海之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向施舍给路边的野孩子一块点心那样,施舍给他一个笑容:“是你啊,我记得你……你的伤好了吧?”

无尽沸腾的血涌进他的头顶,刹那仿佛在那一刻化作了永恒。他痴痴呆呆望着她,她则对他痴痴呆呆的神情再次报以笑容,便转回身去,与那高贵的云端之上的塔索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烟要消失了……真有趣,咱们什么时候能得到答复?”

“我上次来的时候,等了差不多一整天吧……”塔索用汉话回答,眼波如水,温柔地几乎能将人溺毙其中,“不必着急,我们就快到了。”

“我着急什么?”她笑道——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笑,仿佛整个人由内自外亮起,焕然一新,“其实我还希望‘使者’晚点来呢!这一路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想,可有多好……多好……对了,扎格尔,我很喜欢昨天晚上你拉的那支曲子啊,让我再听一次,好吗?”

——我可有多么痛恨那个曾经的、黄金色的梦啊……可是,如果可以……让我再回去一次,哪怕真的是在梦里……好吗?

***

那一晚,围绕在献祭火堆的余烬前,匈奴人又歌又舞,又弹又唱。不光是塔格丽和她的护卫,就连卑贱的奴隶们也被允许远远围坐,侧耳倾听——甚至因为塔格丽的慈悲,他们还能分到一勺羊奶,还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烧肉。

胡人的乐舞迥异于中原的丝竹,既不是中正之曲,也并非靡靡之音。黑暗中不知是谁将分到的肉食抛在土里,啐一口吐沫冷冷嗤笑:“群魔乱舞!”阿哈犸虽然同样这般以为,却也隐约觉得,这“群魔乱舞”之中也许真的有某种奇妙的感染力——否则,为什么在人群中心,火光映衬下的她是那般艳丽快活?黑发犹如妖异旋风,双眸里嵌着璀璨星星……

“……□!”又一个声音响起;又一块羊肉掉落尘埃,上头还踩着一只肮脏的脚。

附和声随之而来,彼伏此起,就像是商量好的暗号。一只只手松开,一块块肉落下,一双双眼睛直勾勾望过来,统统望着他——如果目光能够化为利箭,他此刻定然已被扎成了刺猬。

在众人愤怒的瞪视之中,阿哈犸岿然不动。他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甚至连肌腱和软骨也全都嚼得粉碎成泥,确定不会浪费一丝一毫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小心翼翼喝一口羊奶,舔了舔嘴唇。

——只有经历过真正“饥渴”的人,只有曾经差一点就把自己的手啃掉的人,才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迁怒于食物。任何激愤与痛恨,在“生存”二字面前,都卑微犹如腐土。

带头抛下肉块的那个人在黑暗中“哼”了一声:“怪物,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我们干,要么……死!”

阿哈犸环顾四周,老头子皮二依然没有出现,说不定他已经被这些人暗地里杀掉了吧?因为他泄露了秘密,因为他没能说服自己……

“……你们试过了,不是么?”阿哈犸开了口,嗓音宛如破裂的竹笙,“一路上你们已经试过太多次,可我呢?此时还是好端端坐在这里——无谓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们这么多人,你只有一个;杀不杀得了,试过才知道!”

阿哈犸依然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咬着手上的吃食:“要真的能动手,你们还用废话吗?你们根本没把握在不惊动那些蛮子的前提下,灭我的口。”

黑暗里一阵骚动,仿佛有大群蝗虫飞过,无数张嘴在其间窃窃私语,嗡嗡作响,良久不息。

“……你!”那领头者似乎恼羞成怒,心中的秤杆开始倾斜,几乎就要指挥众人一拥而上了。在这瞬间,阿哈犸忽然抬起头来:“你们去吧,我不会告密,也不会阻挠;希望你们也别来招惹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这样。”

“……你怎么能证明?我如何能信你?”

“我不需要证明,你非信我不可——因为你杀不了我,你就别无选择。大家心知肚明,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你们连放弃的权力都没有,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难道……你就真的不想自由?真的不想回到中原去?难道你就想给那□当一辈子的奴仆?”

——“自由”不在于身份,而在于“心”。背负枷锁行走的人,无论逃到哪里去,都不会有真正“自由”的一天的。你们这些幸福的人儿,又怎么能够明白呢?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阿哈犸又垂下头去,把眼睛埋进最深邃的黑暗里,唇边忽然浮现一抹微笑,“对了,还有,再给你一个忠告吧——无论你们是想杀人还是逃亡,都需要体力;所以,永远别跟食物过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开车前半小时,在火车站网吧的更新……

断网烟奉上默……

======

现在是周日晚上七点十五,在旅途另一边火车站的网吧里。

因为堵车误了火车,什么票都没了,要站12个小时了,想想就可怕。

泪啊……周一铁定无法更新,因为我到家洗澡睡醒,就下午了……

争取周二……

                  【四八】流离山下

那些人走了,湮没于阴影之中,为了杀人,为了逃亡。阿哈犸咽下最后一口吃食,就着遥远的火光,凝望自己摊开的掌心。据说在那座恶魔雪山上住着的巫姬,是整个草原最为强大的预言者——她将如何预言她的命运?给予未来的阏氏宝贵的祝福,与那个男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么?

——阿哈犸猛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他在胡思乱想什么?疯了,自己一定是要疯了。

夜已深,胡人们还在载歌载舞,他们似乎不懂得疲惫为何物;似乎今夜就是最后一夜,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喜乐,都将在天明时结束。

风狂乱地吹着,就如同他狂乱的心一般。阿哈犸最后望了一眼火堆边,那女人已跳完了一支舞,像个野蛮粗鄙的村妇那般抱膝而坐。她满脸红晕,汗珠在火光中发亮,脸上正在笑呢——始终没有回头,身子已径直向后靠去,将将要失去平衡之时,一只强劲有力的臂膀忽然出现,接住她的重量,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中。

阿哈犸垂下眼睫,转身离去。她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的世界——而这一切,都将在太阳再一次升起前结束。

***

连长安快活极了,胸口仿佛要被抑制不住的欢喜生生撕裂。原来笑容竟是种会传染的疾病,而她早就无药可救。他们歌唱,他们舞蹈,身体随着高低起伏的音调自顾自动起来;真的是……宛若疯狂。

“生尽欢哪,长安……”扎格尔忽然贴近,小口小口啮噬她的耳垂,用微醺的语气喃喃道,“生尽欢,死何憾?”

猛地一个激灵,酒意顿时烟消云散,连长安慌忙转过身,伸手掩在他口唇之上:“胡说什么?”她急道,“为什么非要提到‘那个字’呢?”

扎格尔是真的喝醉了,马奶酒不住烘烤着他的心,两臂间沉甸甸的,舌尖尝到了薄汗的咸味:“哈,为什么不能说?它总会来的,你、我、我们大家谁都躲不过……我从小就看过它许多许多次,长安,你也一样呢!我们自始至终与它共舞,看到亲人死去,生命腐朽,看到我们珍惜的东西一样一样消失,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哪……感谢长生天,当我向‘命运’的镜子凝望之时,看到的不止是自己孤单的反影,还有你,你在我身旁……”

难道真的是烈酒的缘故?今夜的扎格尔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入他眼睛里,住在他舌头上,无论是目光还是话语,都那么锋利清澈,直抵内心。在思考结束之前,连长安已不由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将扎格尔结满发辫的头颅揽在自己怀中……周遭众人鼓噪起来,他们拍着手,他们嘻嘻笑——扎格尔也纵声大笑,忽然自火堆旁长身而起,将她抱离地面。

——她没有问他想带她去哪里,当然不需要问;无论一千年前抑或一千年后,无论面临这境地的女孩子是美丽还是平凡、是温柔还是泼辣,这种微妙预感她早已生而知之。那个瞬间连长安想要挣扎,却又有另一道更激烈的浪涛涌来,将她的理智彻底卷入深海——她便转回身去,将头埋在他肩上;世间尘嚣砰然落地,星空下只余他与她交叠的心音。

有如变戏法,一张巨大的火红色毛皮凭空出现,覆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他的手隔着毛皮托住她的身体,在众人的欢呼声里,柔声对她说:“这是极西之地火浣兽的皮,它们生于赤炎之中,以火精为食,死后周身骨肉瞬间化为灰烬,只余皮毛千年不朽……我的塔格丽,娜鲁夏?长安——我扎格尔阿衍选择的‘命运之女’。我将这亲手取来的‘达挈’献予你,你肯不肯拿你的‘未来’与之交换?”

“扎格尔……”

“以‘恶魔雪山’和‘死者之眼’为证,以头顶万星之海为证,你肯不肯跟我一道,无比坦诚地度过这一生?我们永不放弃永不绝望,永远看着前方一日一日竭尽全力,无比充实地活下去……当死亡到来之时,既不留下遗憾,也不留下奢望——你愿不愿意,长安?”

身上的毛皮不沾丝毫野兽的膻气,反有股温暖甜香。仿佛热乎乎的火堆,仿佛扎格尔的体温……驱散过往,驱散寒冷,驱散阴霾;闭锁心灵的果壳炸得四分五裂,外面的阳光辉煌灿烂不可逼视——将她彻底淹没。

她在毛皮之中、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反问:“扎格尔,若我……同意,该如何回答你?”

“那就说你‘愿意’,说出来!”塔索的双手揽得愈发用力,连长安赫然发现,原来他也很紧张,也许……也许比自己还要紧张——他一紧张起来就忍不住用牙齿轻咬下唇,这让他那张郑重坚定的面庞,显得非常孩子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忐忑不安的神情,她却一下子轻松起来,甚至在心里萌生出小小的恶作剧的冲动。她冲他诡秘一笑,只是笑,就是不开口。

“……长安!”

他所有的族人、所有的部署都在眯着眼睛看好戏,都在捂着嘴窃窃私语,可她就是不说话——他实在有些着急了。

“扎格尔……”

朱唇开启,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我会……保护你。如果你需要盾我就变成盾,如果你需要剑我就变成剑……我会一直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扎格尔的双眼猛地睁大。

……然后,她再无后话,他木然僵立。

连长安挑了挑眉,像只促狭的小动物般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她努力前倾身子,俯在他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笑骂:“我答应了,笨蛋……‘交易’完成,快放我下来,大家都在看呢!”

扎格尔依旧毫无反应。

连长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要烧着了,她装出最恶狠狠的声音,佯怒道:“快放我下来,呆子!否则我要生气了!”

扎格尔仿佛这才听闻,骤然爆发大笑;与此同时,连长安只觉身子陡然一轻,整个人便向半空中飞去——扎格尔那无可救药的疯子,竟把她……竟把她抛向空中!飞舞的皮裘遮住了她的眼,星星落了下来,世界天旋地转……

她再也无法忍耐,尖声叫起来,拼命地挣扎——这时候的连长安还不知道,在草原人的风俗中,低眉顺目决不是美德,没有在新郎脸上抓出两道血槽的新娘可不是好新娘;安安静静和和气气的婚礼更不是值得称赞。

——扎格尔努力制服怀中这个凶悍的小东西,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绕开火堆,大踏步向营帐走去。

***

“……等等!”

远离众人欢腾的方向,异变忽然发生。黑暗中有人双膝跪地,与汉话一字一顿道:“塔索,请您将宗主放下。”

连长安本来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正沉浸在自己怦怦狂跳的心声里,幸福感充斥五脏六腑,世界早就不复存在。

——可是扎格尔听见了,他周身肌肉一僵,不由停下了脚步。

虽已是草原的春天,但风依然凛冽,空气依然寒冷。跪伏的那人只穿了一件极薄的汉式衫子,袒着半袖。手中一柄精钢短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之上。他大叫一声“宗主”,腕间使力,颈上肌肤顿时破开半寸长的伤口,血腥气急涌而出。

连长安醒了,彻底醒了。

扎格尔的双臂依旧坚若磐石,可她只轻轻运气,便挣脱而出。连长安双脚落地,夜露的沁凉自尘土间窜起,径直插入她足掌之中。她认出了下跪之人乃是“白莲之子”之一,年纪最小,只得十六七岁,她知道他叫彭玉。

“恳请宗主收回成命!”他向她高喊,血从他脖颈中流泻而下,顷刻间便湿透了身上的薄衣。

“……彭玉,”她念他的名字,她记得很清楚;在龙城的那个夜晚,她曾替他挡掉两支箭镞,救了他一命,“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彭玉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宗主的决定,属下以为,万万不妥!请宗主收回成命,否则,属下唯有死谏,以表赤胆忠心!”

连长安沉默了。阴影中有人三三两两赶来,围拢在彭玉身边。柳城、杨赫……还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没有跪,也没有在脖子上架一柄剑威胁自己——却也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和旧日的兄弟手足对峙。

即使口口声声说着“不能绝望”,连长安依然觉得一阵心灰意冷。她颓然道:“想说什么,你说吧。”

彭玉将身子低低一躬,随即直起腰来,朗声道:“宗主,自古胡汉殊途,势不两立。宗主乃万金之躯,若以身侍胡,为姬为妾,恐为天下人笑!老宗主及我白莲历代祖先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矣!”

他讲得着实金声玉振、掷地有声,连长安还未答话,扎格尔已冷冷插口道:“我乃草原之王,即便求娶中原公主为阏氏,也是理所当然——天下人谁敢取笑长安?”

彭玉不卑不亢,反唇相讥:“宗主名讳,望塔索慎言。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如今天下二分,齐晋两朝十七八位公主总也是有的,但‘白莲’独一无二!宗主,阿衍部羸弱,不足为谋——若您真做了阿衍部的阏氏,对手便是整个天下,望您万万三思而后行!”

连长安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伸手扯住了将要发作的扎格尔的衣袖。她将肩上的火浣皮裘慢条斯理取下,折好,递在扎格尔手中。

“长安你……”扎格尔眼中隐有泪意,几乎要跳起来。

“帮我拿好,”她对他微笑,“你先歇息去吧,今夜……我有些事要处理。”

“长安……”

“扎格尔,你能帮我一辈子吗?当你像阿提拉大帝那般扬鞭跃马、纵横恣意之时,你能把金帐交给一个连自己人都约束不了的爱拉雅雅?”

显然,这句话安抚了他的不安与疑惑,扎格尔后退一步,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将那折叠的兽皮郑重收入怀中,笑道:“我明白了,那就交给你。”说完,当真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去了。

——无论她说什么,他总是信她的。

连长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丛生的黑暗里,火堆依然在望,笑语依然弥漫夜空——但赫然已经遥远的,有如另外一个世界。她回过头来,迈步踱到彭玉面前。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交汇一处,发出金铁相击的剧烈鸣响;彭玉坚不畏死的心几乎都要被她眼中熊熊的火焰焚垮了,却终究还是咬着牙硬挺了下来,头昂得更高。

下个瞬间,连长安已狠狠一掌击在他脸上;这一掌运上了真气,下手极重,直打得他一偏头,吐出两颗血淋淋的牙齿。

而那柄短刀,也悄然落了地。

连长安的脸色依然和缓如初,甚至连声音都是那样细腻而温柔的;她在白莲诸子们惊恐的呼叫里轻声道:“这一掌不是因为你冒犯我,而是因为你竟然糟蹋自己的性命!一心求死、大义凛然,很得意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解脱了,我们怎么办?你的死是能够达成愿望还是能解决难题?死在仇人手中,尚能称一个‘勇’,死在自己刀下,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能忍辱负重,不能承担责任,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白莲?”

——长安的声音渐渐拔高,用一种难以描摹的,愤怒、不屑与怜惜混杂的目光直视他的眼;彭玉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孔,久久瞠目无语。

彭玉身后肃立的一干“白莲之子”们忽然齐刷刷跪下,高声道:“宗主息怒!”

“都站起来!”连长安一拂衣袖,声色俱厉,“我说过,我不喜欢看人跪。若是真话,就应该堂堂正正站着,光明正大说出来!今夜,有话……就说吧,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说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改了个章节名

                  【四九】寒不能语

疯狂……疯狂……疯狂的人儿自梦中惊醒,月亮从窗外探入血红的脸庞。

***

蛮子们的歌声依然无止无休;可营地那一边,人形的影子已开始聚集,似乎有什么大事正要发生。看来无论如何,今夜都不会如之前那些夜,注定不会是个宁静的夜晚——不过这样最好,正如他的心愿。

没有被任何人觉察,就像是脚掌生着肉垫的狡猾野兽,阿哈犸无声无息来到营地一角。这里存放着大堆当作燃料使用干牛粪,以及许多可以用来引火的废弃物,比如旧布片,比如坏掉的皮鞭,再比如从破损报废的帐篷中抽出的木质骨架。

这里自然是有看守的,只不过今夜他已醉到人事不知。阿哈犸不费吹灰之力便潜到杂物堆后面,顺利找出了自己藏在那里的宝贝。

乍看上去,那不过是根稍具弧度的寻常木棍,两指粗细,三尺来长。这不显眼的玩意儿是阿哈犸用整整一个月时光精挑细选出来的,柔韧、干燥、弹性极佳,最重要的是能够承受相当的力道。如今只差一步,只要将衣袍内缝着的鹿筋紧紧缚在两端,使得木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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