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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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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恃无恐,又从没有过的舒适暖和,便觉得眼皮子上长着铅,越积越沉,怎样也睁不开。身子终于无力抗拒,在睡意中缓缓陷下去,然后梦就来了。

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做的梦。在梦里,整个世界笼罩着一片茫茫白雾,而自己身在其中,寂寞孤独。她步履维艰,不断、不断向前走,四处寻找,却不知要寻找什么,哪里才是她的归处……忽然,一个影子自白雾中浮现,朦朦胧胧的,可又莫名像极了那一天在花园里见到的他。长安喜上心头,急忙追上去,手指堪堪将要伸进白雾里,触及他的衣角,雾气倏忽散尽,刺目的光从整个天空直插而下——

那人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爱与恨、执念与回忆统统在那光瀑里化作尘土。天地之间死一般寂静,寂静中满眼都是盛开的、缠在累累白骨上的莲花。

……长安猛地坐起身,胸口还在怦怦狂跳,几乎将要跳出喉咙。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睡前严严实实放下的帐子许是卷开了,否则夜风不会从黑暗里吹来,吹得她汗湿的衣裳冷嗖嗖的。长安忽然一哆嗦,刻骨的寒意顺着脊骨向上爬,小叶不是在一旁守着吗?她为什么没拿着夜蜡过来?难道她也睡着了吗?

她狠命咬了咬嘴唇,向虚空里唤:“小叶?”声音暗哑,竟像是吞了沙子,几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名字卷着暗影荡悠悠飘出去,盘旋下落,许久许久,悄无声息。

“她们……走了?”长安想,“她们怎么肯走?不用看着我了?”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手已如电般插入袖内。下个瞬间,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整个人彻底呆在当地。

袖里空空如也,那要命的东西,果然不见了!

其实一张字条说到底也没什么大干系,明明白白是御笔,即使小叶她们拿去给连铉看,到头来分辩清楚,也不过平白折腾一趟罢了。长安在意的不是这个,哪怕给她再扣上一顶两顶勾引圣上狐媚惑主的帽子,反正都要坐銮舆从紫极门入宫去,顶多叫连怀箴多出个说嘴的理由。只是……只是……她明明答应了他,却没能做到,她要让他失望了。这事情若真的暴露,怎么对得起他,怎么对得起那一片诚挚信任,一片深情厚意?

长安越想越是惶急,连忙挣扎着起身。她自然不能大半夜衣冠不整追到前院去,白白给人看笑话。可那些丫头去报信,总不会彻底一去不回;她已决定不睡了,就守在这里等,等到她们归来为止。

四下依然那样暗,幸好眼睛已渐渐习惯,渐渐从极暗的底色里浮现出模糊的、飘飞的帘幕的影子。床榻因是两张拼的,确实宽大,她估摸着方位移动身体,手却冷不防撑在一样热热的、软软的、光滑且隐有弹性的物事上头。

长安全未预料,当即吓得尖叫出声,浑身寒毛根根耸起。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气度什么姿仪,几乎是疯一般跳下床去,一脚深一脚浅,分分明明踩到活物——不是梦!不是梦!

她已彻底吓傻了,赤着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瑟瑟发抖。幔帐中大团的阴影真真像是伏着什么怪兽,随时准备疾扑而上!好久,好久,好久好久脑中都空无一物。终于,她挪动双腿狂奔到外间矮柜跟前,蹲下身从里头哆哆嗦嗦摸出往日藏在那里、躲着其他绣娘看信的时候备用的蜡烛。手几乎不听使唤,火石骨溜溜滚落,慌得她跪着四下摸索、大口喘息……

“镇定,连长安!镇定!”她拼命在心里骂着自己,“你这么慌乱有什么用?你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吗?你多么怕你娘会死啊,怕到她病了也不敢去看,可是她活下来了吗?她真的死了!你的怕让你悔恨一辈子!”

她怕,她是真的很怕很怕。像消息传进来,说娘就要死了的时候一样。仿佛天塌地陷,什么都完了。尽管那样黑,一丝都看不见,可她知道方才碰到的是什么;她被自己的预感彻底捆绑,无法挣脱。

——那是个人,活人!作为中选待嫁的皇后,夜半时分有个大活人睡在枕边……不陷她于千刀万剐,他们就真的不甘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嘿嘿,加更~~

鼓掌吧,筒子们

                  【〇四】春梦

“将二更了……在做春梦吧,长安?”连怀箴对着烛影低语,美艳的脸上一片肃然。她已卸了戎装,只披件锦绣春衫斜倚在卧榻上,头发松松绾起,像男人那样攒在顶心,戴着白玉弁。

流苏捧定镜匣,全无外间张狂泼辣的样子,一味的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告禀:“小姐,叶校尉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连怀箴纤眉一挑,将手中卷册远远抛开,屋子彼端的黑暗里,“啪”一声轻响:“无妨,再吊吊他的心。你出去跟他说,我已醒了,正在梳洗。”

流苏连忙答是,刚要移步离去,却又被连怀箴唤住:“且慢,绣房那边呢?去办事的那几个丫头可确定?”

流苏深吸一口气,敛容答:“一切如小姐妙算,全都安排妥当了,尽管放心。”

怀箴“哦”一声,别过脸。时令仍是夏末,可今年的天气却冷得异乎寻常,空气中竟有飕飕寒意,渗入织物的纹理,在皮肤上一朵一朵冻出霜。她忽然掀开披着的锦衫,翻身坐起,大踏步走过屋子,径直来到窗前,将青锁轩窗一把推开。夜风顿时倒卷着灌了进来,怀箴的身子不受抗拒地一阵颤抖,猛地又把窗扇合上。

流苏忙忙取了外衣跟上前,要给怀箴挡风,却被她一掌挥开:“不必!你知道我是不会生病的。这就去把叶洲叫进来,直接叫到这里,我在这里见他!”

流苏哑然,她自小跟着连怀箴,清楚她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可……可小姐此刻明明只穿了件单薄的雪色丝袍,襟口还敞着,夜半,香闺,这样子……这样子……

连怀箴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又垂头瞟一眼自己半露的香肩,微微一笑。

“色令智昏……那叶木头也该明白‘色令智昏’的道理——否则,他怎么能信呢?”

***

身为莲花军三大校尉之一的叶洲,虽日间也时常出入驸马府,却还真的是第一次穿门入户直至内院;第一次,副统领竟决定在闺房见他!

他年纪不大,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出身于世代服侍连家的叶氏一脉,是连怀箴手底的佼佼人物。连氏本家以及如叶氏、何氏、欧氏、彭氏等等先祖均为连家家奴的小家族,所有孩子无论男女,只要资质尚可,一满八岁全部送入莲花军中锻炼,文学武艺、经济谋略都有顶尖的师傅教授。若真的出色,比如像不足而立便已统驭千人的叶洲,便注定前程似锦。一旦有机会征伐南晋或者北狩匈奴,青云直上乃至封侯拜将都大有可能。

正因如此,一直独身未娶的他早就是北齐诸多世家旺族心仪的子婿人选,大把的千金小姐任他挑选,可对于高高在上、出尘仙子一般的主家嫡女,莲花军的实际掌控者连怀箴,叶木头可从未敢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这……未免太过失礼,末将还是等等,待副统领梳洗完毕,往外厅见吧。”叶洲心中隐隐觉得大不妥,连忙推拒。

“哎呀呀,叶校尉,你几天不见,又升了官,架子越发大了呢!是你半夜跑来,把小姐闹醒了,这会儿还挑三拣四的?”莫说是个校尉,就是身份再高十倍,真的封了侯拜了将,出了这个家门任你八抬大轿呢!可在连家,毕竟还是家仆,永远都是家仆——流苏和他说话,从不客气。

叶木头不愧是叶木头,被流苏一顿敲打,一张并不出挑却也堪称端正的国字脸立时泛红。还在搜肠刮肚寻找理由,流苏已不耐烦起来,挑眉道:“你别好歹不吃啊,叶校尉!分明是你的不是,连个大活人都看不好,把亲生兄弟弄丢了反而半夜来烦小姐,传出去让人笑话死。你瞧瞧这天,这冷的像是中了邪,小姐千金之躯,能任你调遣折腾来折腾去吗?你到底去不去?要不然你等天明,等营里升帐点卯时求见算了!”

叶洲见流苏发了作,又听她提起胞弟,心神一凛,再也顾不得失仪不失仪了,连忙赔礼道:“是末将考虑不周,何姑娘,便请引末将进去,莫叫副统领久候。”

——的确是他的错,叶曦此刻不知生死,他还在扭捏些什么?

夜凉如水,何流苏提一盏颤巍巍昏黄小灯当先领路,叶洲亦步亦趋随着,眼睛直勾勾盯紧自己一步步向前踏出的靴尖,半丝也不敢望向两边去。驸马府占地极广,从二门外逶迤向连怀箴独居的院落,实在有长长、长长的一段路。不愧是以白莲为记认的世家,府内四处都是荷塘,正是花盛时节,满园沁脾幽香。

叶洲实在是个再端方不过的人,但此时、此景、此香,无不让他心猿意马。不知怎的,往日里连怀箴眼波朗朗、笑意盈盈的样子忽然自脑海中浮现,却又生出了往日从未有过的别样风华。他连忙克制心神,将那些旖旎杂念统统驱散。他强迫自己去想叶曦,强迫自己回忆连氏家法对待叛逆的雷霆手段;双唇不住翕动,无声复述“莲生叶生,花叶不离”的族语……可怕的预感在怀中疯狂翻涌,荷香果然不翼而飞,舌底满是腥涩血气。

叶曦是他的嫡亲兄弟,是父母的幼子。大约自小耽于宠溺的缘故,性子特别顽劣,天赋不低武艺也不差,却整日胡混不思进取。可最近半年间,叶曦忽然对莲花军上下一应事务大感兴趣,他起初只当弟弟终于改邪归正,还替他欢喜,但后来就渐渐觉得不妙了。叶曦总是似无意、似有心问及一些建制管理之类的核心内要,甚至还以闲谈为名,从母亲那边探问主家连氏的种种隐秘。这一两个月里更是变本加厉,时常夜不归家,好几次还喝得大醉。有一天叶洲晚间巡营回来,惊见兄弟醉倒在家门外,正佝偻着身子呕吐不停。他心中又气又恼,深恨叶曦不争气,却终究是骨肉亲情,无奈只得一边训斥,一边硬扯着他回屋里去。

可谁知,叶曦实在是醉得狠了,眯着惺忪醉眼挣扎抗拒,到头来竟对他说出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来。

“……你不就仗着你是长子,爹娘都偏心你?”弟弟口中喷出一股酸腐酒气,不住打着酒嗝,“呃……等老子成事的那一天,什么……呃……校尉不校尉的,老子才不稀罕!叫那……呃……那……那连怀箴脱光了,嫩生生的白身子伺……呃……伺候……”

他真的是昏到了极点,满口胡言乱语。叶洲不过听懂了三四分,已给吓得凝气屏息,半晌理不清头绪。叶曦不住直呼下一代宗主的尊名,说那些……说那些龌龊粗俗犯上作乱的混账话,他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发牢骚,真的像有什么企图谋划,可无论自己怎样追问,却始终闪烁其词,关键之处绝口不提。

那一晚,叶洲发了狠,径直将叶曦倒拎到井台边,大桶新汲上来的冰水兜头便浇了下去。喧闹声终于惊醒了爹娘,哭的哭喊的喊,家中顿时混乱不堪。人多嘴杂,实在不好问及隐秘之事,本想待他酒醒好好找个机会弄清楚,可谁知叶曦竟因此受了凉大病一场,母亲眼泪汪汪天天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叶洲深悔自己过于冲动,也隐隐觉得有对不住弟弟的地方,再加上这事实在干系重大,不得不谨之慎之,如此一拖再拖,便拖到了此时。

今夜,本轮不到他巡营,可偏偏另一位何校尉突然告了假,黄昏后他才整束出门。那时候叶曦明明好端端躺在自己屋里,吃着娘炖的补品;他进去时还叫骨节酸痛,蒙着头装睡。可叶洲才巡了一半,还未到子夜,便有个小厮急急跑来说,看到有人用抓钩翻进了驸马府的后墙,那身影似乎像他兄弟!

他当即五雷轰顶、魂飞魄散,驸马府是什么地方?里头不知多少精锐护卫,多少机关消息!叶曦是真的疯魔了不成?他飞一般向家里赶,一脚踹开门,但见被窝里鼓鼓的,掀开看却是堆枕头衣服。爹娘早已安歇,此时醒来各个目瞪口呆,连声问大儿子你兄弟哪里去了?叶洲怎么敢对他们讲实话?即使能讲,他也不知该从何讲起。但觉浑身的血就像是整个儿换过了一遭,皮肤下淌着流动的冰渣!

***

……提着灯当先而行的流苏猛地驻足,倒把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叶洲骇了一跳。他脱口便问所为何事,却见流苏身子微侧,姗姗让出道来,向远处恭敬行礼,迟疑道:“小姐,您怎么出来了?”

怎么不是连怀箴?静夜里一身似雪白衣飘飘欲仙,脚步轻得不可思议。在叶洲的印象中,副统领向来都是一副男装打扮,虽明知她是女儿身,可看上去完全是个潇洒少年。但今夜不一样,没有甲胄,没有兜鍪,衫子很薄,甚至被风吹开了一角,越发显得说不出的纤丽秀致,姿仪脱俗;如扶风细柳,如水面上袅袅盛放、素极艳尽的绝色莲花。

他还在怔,连怀箴却已奔至近前,起初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人,脚下丝毫不见放缓。——几乎都要与他擦肩而过了,他几乎都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呼唤,那销魂丽影骤然停顿,一张脸极缓极缓地转过来,但见清光凛凛,两眼如电。

“叶……校尉?”连怀箴朱唇轻启,悠悠开了口。

叶洲如梦方醒,连忙倒身下拜,头垂得低低的。却又冷不防夜风凌乱,吹得素白鲛绡恣意飞扬,裙底一双金丝绣履惊鸿一瞥,履中踩着的玉白双足竟像是……竟像是□着的!叶洲只觉气血上涌胸口狂跳,几难自抑,好半天才吐出“副统领”三个字,却再也接不下去。

连怀箴冷哼一声,全无征兆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叶洲的衣襟,将他从地上猛拽起来。叶校尉未及反应,凌厉掌风已近至耳边,他下意识出手去挡,却不防连怀箴在间不容发之际突然变招,击向他左颊的玉手倏忽出现在他右侧,那一掌终究是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将他打得身子一晃。

连怀箴想是恨极了,下手奇重。虽未用上内力,也令他耳中嗡的一响。刹那间叶洲脑海里转过千万个念头,越想越是背脊冰冷,汗重衣衫。

“盛莲将军”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叶洲,我连氏何曾亏待你家?为什么……为什么!”

叶洲见此光景,心中雪亮,明白弟弟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此刻万念俱灰,唯有不住叩首,悔恨万分。

“……你可知我姐姐是谁?她是圣天子聘定的皇后,是大齐之母,万乘之尊!你弟弟生了天大狗胆,竟敢……竟敢……竟敢玷辱于她,做下这抄家灭族的冤孽!你便是千刀万剐,又有何用?你们叶家便是满门屠戮一百次,又有何用!”

纵然叶洲已有准备,可毕竟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噩耗。瞬时如遭电击,木然跪在当地,连脸颊上的剧痛都无知无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常更新,继续努力!

                  【〇五】姐妹

一路上,叶洲始终恍惚,始终没有从震惊、以及震惊之后黑色的虚空里醒过来。靴子一步一步踩落,脚下踏踏实实的地面便随之一块一块化作流沙。那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自己,便在这一步一步之间,被重重夜雾锁紧,一寸一寸蚕食了去。

若连怀箴所说的一切并非虚妄,若叶曦真的鬼迷心窍癫狂至此,那么他……不,应当说整个叶家,除了以死谢罪以死雪耻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结局?

他并不畏死,生于铁和血之中的叶家男儿从不畏死!他也曾想象过遥远的终点,想象自己戎马一生,最终倒在疆场之上。朔风里战鼓咚咚,马蹄下黄砂白骨,敌人山呼海啸般涌来,而自己手挽残刀死战到底,那样一种血染征袍穷途末路。

那是他的梦,是他甘之如饴的多年后某一天的尽头——但绝不是现在!绝不该在这样……不甘而耻辱的时候。

他便这般满腹愤懑,紧随着连怀箴来到长安暂居的偏院,紧随着她开了门进去。心中尚存万一指望,也许不过是误会,也许……也许还有后路可以挽回。对于连家传说中的大小姐,叶洲往日也曾偶有耳闻:这一位虽齿序较高,可惜是个病弱身子,自幼养在深闺,万万无法与俊绝超逸的妹妹相比。

正回忆那些流言蜚语,冷不妨内间帘子轻晃,大团昏黄烛晕凭空出现,照亮四周错杂黑影。一个娉婷身子默然肃立,面容因背着光,倒瞧不大清楚,只背脊挺直,颈子高高昂起。

刹那间叶洲便明白传言全都错了,毕竟是姐妹至亲,血是骗不了人的,仅凭这身姿,已十足十像是方才荷塘边风华绝世的盛莲将军。

当先他半步的连怀箴忽然顿了顿,袍袖隐隐颤抖,还一会儿才恢复如常。流苏连忙带着三两个小丫鬟四处点灯燃烛,绣房中次第亮起来。长安的脸渐渐自暗处浮现,姐妹二人原来只有轮廓依稀相仿,怀箴艳光四射锋芒毕露,如一柄出鞘名剑;而长安无疑则钝厚许多模糊许多,不过是块半成型的坯。

***

——她是真的想我死。

在四目相望的瞬间,长安已然明白。连怀箴似乎很是惊讶,或者不如说,成功的装作了很是惊讶;她面对长安满腔的愤怒和质问,没有避,没有让,只从眼底幽幽笑了一下。长安在那笑里,分明看到了自己衣不蔽体的倒影,也看到了丝丝杀气,尖锐而清晰。

这笑容已足够回答一切……原来如此。

聘定的皇后若是不明不白出了意外,连家自然难逃干系,陛下……那初登基两年渐渐显出不凡的陛下又岂能善罢甘休?说不定真的雷霆震怒,当真降下大罪,将连家几辈人的忠心赤胆统统弃之不顾——这一层连怀箴自然想得到,她没有那么笨。

可假若……并非发生意外,而是那钦点的人选自己贞洁有玷证据确凿,若真出了这闻所未闻又无可挽回的丑事,宫里第一个不会让它传开来成为天下笑柄。到头来恐怕只有假戏真做,李代桃僵,大婚那一天御辇照旧来迎,玉洁冰清的连家女儿照旧飞上枝头变凤凰去——只要所有人保持默契,全当这个“插曲”不曾发生便万事大吉。本就默默无闻的连家庶出长女,突发急病默默无闻的死,有谁会关心呢?

不愧是杀伐决断的盛莲将军,一夕之间想出如许妙计,好凌厉的手段!好狠辣的心!

“……姐姐,”怀箴叹息,就连那叹息也似带着刃的,光闪闪,“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长安一动不动,始终立在内室门外,用身子挡住半边门帘。听了这话,冷冷回应:“我没什么和你说的,去叫连……去找父亲大人来。”她不愿于外人面前争吵,目光在叶洲身上扫过,终究改了口。

“父亲大人?”怀箴微愕,随即咯咯笑,“好姐姐,你以为做下这等丑事,父亲大人还会帮你遮掩不成?我怕等他来了,你连自求一死,都难了。”

长安心中雪亮,早就明白多言无用,索性既不辩驳也不告饶。只将头缓缓转开,望定烛光照不到的漆黑角落,心下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屋内一潭死水,混沌胶着,连怀箴成竹在胸,自然不着急,自笑了一阵便停了,索性唤流苏送茶来,转身坐在丫头们揩干净的椅子上等着看好戏。叶洲心中却宛若火烧。灯甫大亮他便已瞧得清楚,地上凌乱丢着几件男人的衣物。其中有条天青底子掐石绿镶边汗巾子,那颜色那款式分明是娘的手工,与自己此刻系在袍子底的一模一样。

他最后的侥幸之心终于烟消云散,唯有哀其不幸,唯有怒其不争。叶曦……叶曦……你为何还不现身?你既然有胆子闯下弥天大祸,难道竟没胆子担当不成?若我们兄弟两个干脆利落死在这里,说不定爹娘姐妹还能逃过一劫,你……你究竟还是不是叶家子孙?

他简直想冲上前去,径直将叶曦从内间拽出来问个清楚,可连长安面容如水挡在关口,全无退开的意思——她的确没有怀箴疾风骤雨般的威势,却也莫名有股凝重压力,让人轻慢不得。

屋外忽然喧闹,怀箴留在外头守着的人急急跑进来,还未及说什么,连铉已跟着大步流星赶到,一把将她挥开,也不管屋内若干下人眼睁睁看着,径直向两个女儿咆哮:“你们这般胡闹,真的嫌连家败得不够快么!”

这一夜,连铉本就睡得不踏实,事实上,自从新君即位以来,他已很久很久没能安安稳稳到天亮了。这宣佑帝当皇子时本是个最不起眼的,几个哥哥斗到死去活来,只他不显山、不露水,在旁边安安稳稳看戏。可谁料,一穿上五爪龙袍,一坐上那个位置,竟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似的。虽待他一样客气尊重,人前从没驳过只字片语,即使有什么意见,也总用求教的口吻与自己私底下商议。但不知为什么,宦海浮沉了三十年的连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特别是这次的立后风波,让他分明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提到立后,他便头疼。替怀箴争取这个凤位,本是父女二人反复商议妥当的。怀箴虽天资超绝,可惜却是个女儿身,毕竟封不得侯拜不得将上不得朝堂,莫说外头,就是连姓一族内部,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窥伺这下一任宗主的身份,窥伺那只传给宗主的三千莲花军。可一但借得皇家威仪在身,那便大不同,虽然怀箴的孩子不会姓连,但毕竟手握权柄,自然足够弹压一众鬼蜮蠹虫,确保家业安稳兴隆。可谁知……偏偏是半点天赋都没有的长安?他本打算送嫁怀箴后,尽快给长安招婿入赘,若运气好生下不错的男孩儿,正好承嗣,那便真的是十全十美。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套,莫名其妙的圣旨,半点都不像连家人的大女儿,各个给他添乱!一子落错,满盘稳赢的棋局忽然险象环生,足够他辗转反复彻夜难眠。这还不够,一向十全十美从未让他失望过的怀箴竟也跟着凑热闹,竟派人三更半夜将他从床上叫起来,说未来皇后娘娘的闺房里竟有个男人!

果然女人就是女人!他狠狠瞪着两个一点儿不省事的女儿,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自己怎么就没有个儿子?

“全堆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两个没眼色!”连铉越想越恼,不由咆哮。

流苏与其他几个小丫鬟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片刻间就走了个精光。只叶洲不动。

连铉瞧清楚是他,本极惊讶,他自小看着叶洲长大,深知他为人端方到过了头,无论如何不像是怀箴所说的“登徒子”,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人在气头上也懒得分辨许多,径直呼喝:“你还呆着干什么?连老夫的话都听不懂了?”

怀箴突然冷笑:“叶校尉的亲弟可是大姐的入幕之宾,他这可不是什么‘外人’。”

连铉猛回头瞪她一眼,厉声训斥:“住口!你娘就没教过你规矩吗?”不待女儿反驳,已转过来面对叶洲,断然道,“即刻滚!否则莫怪老夫不客气!”

从八岁时第一天进了莲花军起,叶洲便从未违拗过宗主的命令,但此刻,他狠命一咬牙,骤然跪倒在地,求恳道:“大人……请大人恕罪,让末将见舍弟最后一面!”

连铉怒极,随手抓起桌上一只茶盏,猛地掼向叶洲额角。“啪啦”一声脆响,地上连串殷红血点。

叶洲依然直挺挺跪在那里,任额上鲜血淋漓,眼睛一眨都不眨。

“……让他留下,做个见证。”忽然有人开口,是平静却不容反对的语气。连怀箴惊讶地一挑眉,但见长安施施然走近——原来她的人并没有声音那么镇定,双肩微抖,一双手藏在裙褶内,显然越绞越紧。

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向来人前连头都很少抬,连铉从没见她这般光景,一时倒狐疑了。只听长安续道:“父亲大人,女儿现在身处浪尖风口,遭奸人构陷也是难免,请父亲大人为女儿做主。”

怀箴又是“嗤”的一声笑。

连铉不由紧锁眉头,瞧这光景,当是怀箴的伎俩真的成了事,木已成舟无可挽回,长安自知难保,只得作低服软乞命来了!他此刻心中只有气恼,既恼小女儿先斩后奏,又恼大女儿愚笨无能,生生造下这烂摊子,叫他怎么收拾才好?正待发作,却见长安竟缓缓、缓缓将双手伸出来,伸到满室灯烛辉映之下——这一次,连嗓音也和身子一般颤抖不休:“父亲大人,有奸人趁夜闯入女儿……女儿居处,已被女儿手刃。求父亲大人做主,一定彻查幕后凶嫌,维护女儿闺誉,还女儿一个公道!”

一双纤纤素手,分明斑驳殷红,活生生的血色扎入众人眼中。怀箴再也笑不出,而连铉无疑讶异万分,直直盯着亲生女,仿佛这十八年都是白过了,他从未真正看清她似的。

长安努力忍耐胃里翻涌的滋味,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叶洲木然跪着的地方移开。她心中不是没有恐怖,更不是没有愧疚,她很清楚忽然出现的那个裸身男子是给人点了穴道,她更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当剪刀尖生生扎下去,那男人扭曲的表情、嗬嗬作响的喉咙、以及写满愤怒和不甘的眼睛。她实在不该杀了他,他也许同她一样被人陷害,一样清白无辜,但只要他还有半口气在供书上画押,落到连怀箴手里,便彻底断了自己的活路……她是真的不想死,命运好不容易出现一丝光亮,那戴着金冕的温柔男子在光亮里向她招着手,只要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就是崭新的、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决不能死在这样的时候,决不能!

长安忽然伏地哭了起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哭泣的理由。那些激愤那些疼痛那些长久以来的压抑和不平,统统化作泪水肆意流淌……她听见身旁呆愣的男子猛地跃起,疯一般疾奔进内室去。没有一个时刻像此时此刻,她恨着她的妹妹几乎恨到发狂。

——连怀箴,要战,便战!今生今世,不死不休!

                  【〇六】瑞香

叶洲离去之前,跪在地上,沉默着、向连长安深深顿首。同一人的血点点滴滴染在她和他身上,面对如此沉重的、铁一般的歉疚,长安忽然觉得无法忍受,不禁侧过身去,避开了——可随即便后悔,当叶洲直起身,发现她并未受他这一拜,只当她不肯原宥,眼中的郁色愈发浓重起来。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克制,更无法想象当他怀抱着亲生兄弟冰冷的尸体,当他向她叩首之时,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若他愤怒,若他癫狂,若他叫嚣着要为血亲复仇,这一切长安都能接受,这一切都是她预先料到的。她宁愿从此结个仇敌,甚至宁愿叶洲恨她就像她恨连怀箴,可是……都没有。

他只是拜下去,复站起来,随即退下了,沉静似水,沉静如铁,自始至终,留下他们父女三人秉烛夜谈。

“……你实在不该挑了他,”望着在叶洲身后闭合的门扉,连铉忽然开口,“他是数一数二得用的,不能把命这么稀里糊涂的用掉。”

怀箴毫不在乎,朗朗道:“凑巧罢了,他那吃里爬外的兄弟影组盯了许久,正好趁这个机会除掉,省的打草惊蛇。何况他说的话,人人都信的,不是正好?爹你放心,叶木头虽蠢,却不莽撞,我明日会去牢里,点醒他与其白白死掉,还不如从此将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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