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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君追妻实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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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起身要走。
苏云落愣了一下,原本就是怕白公子抱完之后便想更进一步,这才扯了这么多闲话拖延时间。没想到他听完倒走了…她这才想到自己的模样那么吓人,不走才奇怪。
没想到白夜却似乎听到她心中所想一般,在门旁转过身来,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状的物事:“差点忘了这个,对面斑应有奇效,云落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嫌弃?
也不知该是谁嫌弃谁。
她呆呆地坐在屋中,榻上还留有他的余香,在别人眼中细不可闻对她来说却是香盈满屋。
她默不做声地燃了桌上鎏金香炉,一时间浓郁的檀香倾巢而出,烟雾袅袅中苏云落浅笑着,仿佛可以当作那个纤白无尘的背影从未出现在视线中。
谁知那个白衣身影忽然折返,刚巧出现在袅袅烟雾正中央,没想到这檀香还有致幻的作用?
苏云落连忙晃了晃脑袋,就见谪仙般的公子在香烟中对她笑:“这把琴,在下负责,定帮姑娘修好。”
次日,留醉走在栏杆缠满轻纱的走廊中,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唤自己:“公子留醉。”
木然回首,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除了贴墙站着的苏云落。留醉便以为自己幻听一句,抬腿就走。
“公子不理我。”
却忽然又听到一声呼唤,留醉脚下停顿,搜索脑中记忆,并不记得烟雨楼还有声音如此美妙的姑娘。还能白日见鬼不成?这次便连头都不回了,直接往前走。
苏云落眼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她快步追上留醉,站定在他身前,一字一顿地冲着他说:“如。何。不。理。我?”
“你…你…”艳绝水城的留醉公子此刻呆若木鸡,抬着纤细的手腕指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模样竟也十分诱人。
“怎么…难道不认识云落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轻挑柳眉,愣在空中的手指瞬时勾上云落的鼻梁:“这般得意,不就是白家公子治好的你的顽疾吗?”
她半是诧异半是委屈:“如何得知是白公子治的?”他刚想回答,却从楼梯上走上来一人,在他耳边轻咳了一声,便信步走入房中。留醉只得瞧了她一眼转身跟了进去。
苏云落悄无声息地张望了一眼,那人步履生风,举手投足间贵气彰显,只怕不是世家公子就是武林豪杰。只不过那一抹黑色的衣角却让她倍感熟悉。
听说这些日子出价最高的总是盛字钱庄的少东家,留醉房里少有他人。可是那人身上铜臭味却不浓…当真怪了。
只不过接下来几日她也没心思忖此事了。
她嗓子复原的事很快便传的人尽皆知,虽然是以另外一种方式知道的…恩客们只道原来烟雨楼红伶季流芳不仅弹得一手好琴,最近还和着琴音唱起曲儿来。
那嗓音,简直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本来就热闹的烟雨楼这几天更是风生水起座无虚席。季流芳的场子也被要求一加再加。
她本人倒是不见疲色,只是把屏风后的苏云落累坏了。因着回头客太多,她每天夜里还被老鸨逼着学新曲,琴倒是一学就会,但她哑了十几年,刚勉强把话说清楚了,学起曲来更是焦头烂额。
众人都只叹季流芳身价高,不愿入房表演,苏云落却庆幸着。
只不过最近想要替季流芳赎身的人越来越多,身价都抬到四万两白银了,却也不见佳人颌首。她往往只是朝台下媚眼浅笑:“妾身此生,只付有缘人。”也不管老鸨在旁边哪般急得跳脚,也只是低眉顺目风姿绰约地走下台去。
诶,季小姐这般还真是让人怜爱有加,欲罢不能啊。
苏云落也收了琴架,从后台默默走了出去。离了朝夕与共的琴当真有些不习惯,便是有了琴架还不如放在腿上弹。
只不过有了那个约定,便知道公子一定会回来,竟也让她暗无天日的时光有了些盼头。
虽然比她更纠结的是那个奇装异服的女鬼,天天在庭前掰花瓣:“啊,好像再见到俊公子一次啊。啊,可是他又要收了我怎么办?”
庭前无故撒了一地落花,练琴的苏云落微微一笑,却察觉不出那女鬼日渐诡异的目光。
江南的夏天静静地降落了。空气中湿润的水气让人无端胸闷。
隔岸十里杨柳退去了新绿染上了墨绿,窗外桃花谢栀子开,飘香远千里。不少达官贵人都挑着这个时候来水城附庸风雅。人海中一眼望去,再没有人能白的那般纯净黑的那般深沉了。
一别三月,他竟半点消息没有。
苏云落开始怀疑,也许高高在上的男子只是想降妖除魔彰显正义,从头到尾没有哪怕半分是冲着自己来的。
即便如此白家公子也半点错没有,还是她的大恩人。镜子里那张面孔她自己都懒得正眼看,又怎能奢望入得了他人的眼。
他给的那盒凝露膏一直放在床头,原封不动,几乎要落尘埃了。为什么不涂,她也不知道。也许只是觉着自己这张脸就算没有麻子也不会好到那儿去。
也许是天高海阔再无熟悉之地。左右她也不接客,在哪不一样?
她就像是懒得挪巢的麻雀一般,好不容易把身下的一亩三分地捂热了,要她走还真有些舍不得。
常年漂泊在外,早就忘了自己的故乡在何方。
只是隐约记得山清水秀,左右无邻,整日云雾缭绕,门前一条小溪潺潺而过,四时花景也是美不胜收。孤山独门,只有自己和爹爹日子过得宁静万分,他成日里弹琴作画,年幼的自己拽着他的衣角,走到哪跟到哪。
爹爹走后她一不小心摔下山,被人家救了以后再也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地过着,无端蹉跎了江南水城的大好风光与繁华似锦的年纪。
再见他的那日,又下了大雨。不比春雨如棉细如丝,夏日雷雨不解风,他来的有些风尘仆仆。
分别的日子不长,却也不短。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细听之下竟能听出音韵。
苏云落看着那一袭风华盖世的白衣难以掩盖在尘世喧嚣之中,徐徐走下楼。不想却有人比她早一步来到白夜面前,温柔浅笑着:“白公子。”
他也微微颌首:“纪姑娘。”
一番寒暄后她单刀直入:“早就听闻公子从不坐堂,小女子也从不入房。不如今日公子就在堂中听小女子一曲,如此我也愿为了公子…破例一次。”
第4章
人声鼎沸的楼中顿时一片唏嘘。有人惊讶有人伤心,没想到不落凡尘的季流芳竟也有主动的一日,许多人更是不满地砸了手中酒杯,转身要走。
季流芳却都权当没看见,眼中只有素净的白衣,两人目光对视,她便羞红了脸低下头来,娇嫩欲滴的模样,却叫许多人止了步。
白夜半晌无言,转身朝愣在楼梯上的苏云落招手,待她六神无主地走到自己面前,便执起她的手相视一笑,亲和甜蜜,再回头朝季流芳一笑,温文有礼:“最难消受美人恩,姑娘都这么说了,白某拒绝不得。只不过…”
说着将她的手抬到半空中:“堂中让她相伴可好?”
季流芳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他身旁丑陋不堪的女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狠。只不过再难察觉,也落入她的眼,仿佛就是做给她看的一般。
苏云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藏在白夜身后轻轻推开他的手。
“公…公子厚爱,”无以为报,却又偏偏想到那日他说的话,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她心下明白白家公子是不忍心她甘于人后埋没才华,不过她更清楚若是不帮季流芳,砸了招牌,老鸨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一般,白夜俯下身子,沉声在她耳边低语:“我帮你赎了身可好?”
“不…不好…”她下意识地回了句,刚出口就后悔了…
且不说她不知为何不好,也不知自己心中情意到底是如何,只是觉得自己就算嗓子好了能听会唱了,也及不上那高天悬月一般的男子。
但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驳了他的面子…世家公子最重情面,万一他若是恼了…拂袖而去,自己又当如何?于是不等他作答连忙出口继续掩饰道:“公子对小女子的大恩没齿难忘,若是再替我赎了身便更是无以为报。届时也只能以身相许…偏偏我生得丑陋蒲柳之姿,又怎配得上公子这般人中龙凤…”
她这一番话下来,周围人群才多少有些释然,不少赞许的目光向她投来。生得丑陋非罪也,幸而有自知之明,不然要如何立足于世?苏云落默默读出远处那对书生的唇语,心中寒了又寒。
“真狠心。”听见白家大少微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木然回头:“啊?”
他却只是似有似无地托起她的下巴拉回目光:“这么说,云落是不肯了?”
她也只得点了点头。那一双眸子,温润如水,却又坚硬似冰,冰凉的指尖让人难以捉摸他心中所想。是喜是怒都好,只愿此生莫要天各一方。
那样好的皮囊,光是看着也会让人心晴神悦,只能看着也是好的。
她终是坐在屏风后面,属于自己的位置,缓缓地扶着琴,两眼空洞,唱出的音色格外空灵。
她对自己有些恼怒,多少年来从未这么恼怒,甚至有时也想砸了琴推了屏风走到众人眼前。只不过一想到雅堂中那人还坐着,心下又一片宁静。毕竟在房中他也从不唤自己弹琴唱曲,此番就算他看不到,能唱给他听也是好的。不过三面之缘,如此就算往后再无缘相见,也会因为自己的琴音想起在风花雪月的楼中,江南微热的夏中,还有那样一个女子。岁月久了,记不清面容,只记得…颇有才情。
君子一诺,自是难以反悔。他在堂中坐了一曲,之后就要与季流芳入房。
她立在楼底,仰望着白衣公子,优雅至极,协佳人在侧,漫步上那高入云端却又锦绣张扬的地方。暗自杜撰着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两情相悦,情深眷浓,一眼倾心,一生相守,云云。
只不过自己,永远都只是一个过客。
她从来猜不透那男子,正如她从来未曾摸透自己一般。在自己耳边低语真心狠的白家公子,也能转手就赎了季流芳。
八万两纹银,老鸨将一沓银票仍在她面前的桌案上:“你好好数数,够数了随意抽几张吧。妈妈这次赚了这么多,也多亏了你。想要多少自己拿,莫说我不知好歹。”
……白家儿郎,当真财大气粗。苏云落抽了一张放在鼻下细嗅,果然,那光滑的徽州宣纸上还沾染着那人的淡淡香味,依旧那般难以形容…说透了竟像水香。
泪,无声滑落,流过细嫩的皮肤,滚下微尖的下颌,顺着指尖,沾湿价值千金的银票,在朱墨中氤氲开去。
谁料老鸨一巴掌扇过来,将她挥到在地:“你个贱坯子,人家要赎你你不是好矜持得很嘛?我当你懂点事才特地关照关照。哭哭哭哭,哭什么哭,糊了千金银票你赔得起吗?都是你心甘情愿,咎由自取,别一副委屈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妈妈我欺负了你去。”
“心甘情愿,咎由自取,贱胚子,半点没错!我以后再也不要跟着你了!跟着你没前途!”连那个少女的鬼魂都跟风在她耳根子旁骂了一句。
——半点没错…
她抹了抹眼角,拿起那一张银票,挤出了一个笑容:“那,我就拿这张吧。”
走在廊中,她细细打量着那张银票,想着是该撕成雪花,还是该放火烧了,抑或那水泡了浇花。她越是不想闻,宣纸上的气味就越浓重。也罢,明天拿上街去打赏乞儿吧…
如此一边思忖一边漫步,倒是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手摇扇一手执壶,壶中酒香阵阵,潇洒依旧。
“你怎么了?嫉妒了?上次跟你说的事银子还在抽屉底,想要自己去拿了便是。”
苏云落轻轻地摇了摇头。留醉口齿间依然只有调笑:“怎么,你还学了季流芳,只要那一人赎不成?”
“……”
“喝酒去。”
再无二话,两人上了楼台,攀上屋顶,眼望着漫天繁星,仿佛习习晚风能将千愁万绪都吹走一般。
她夺过留醉手中的酒壶,仰起头一刻不停地往下灌。
他羽扇轻摇,无声地看着她喉管蠕动,没多久酒壶就空了。
苏云落刚想问还有吗,就发现留醉身后稀稀落落摆满了大小酒壶,有绍兴古酿,也有京城名号,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借酒”消愁的人。
“是盛字钱庄的…”
“是。”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笑了一下,嘱咐他帮自己道歉,便又拿起一壶,开了封狠狠灌下。
有时木然感觉心口一阵捉紧,又都淹没在灌入肠中的佳酿中。
抬眼迷离地望了望眼前男子,月色如水的屋瓦上,高冠束发,面色微白,手中不是折扇而是羽扇,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清冷。不像是甘做他人玩物的伶人,却像算无遗策的军师忌酒。
“你…喜欢他吗?”不想被人瞧破心思,她干脆抢先出了声。
“喜欢?我告诉过你,我们出身风月,早该不问真情。”
“那他喜欢你吗?”
他别过脸去,也拾起瓦上的一壶酒,并未作答,却面色微醺。
答案已经了然于胸。喜欢是喜欢的,只不过到底是真情还是水中花镜中月谁也不知道。
就像她自己。苏云落怎么都想不明白,白家公子到底是哪根筋搭错才会来招惹自己。
白玉钗还在发间,黑白相间永不凋谢的桃花,一夜春风忽入梦,寻尽芳时不见踪。怪只怪自己,明知不可能,却仍是飞蛾扑火一般喜欢他。她以为这些年自己早就学会清心寡欲,风花雪月事,想不到就不想了。偏偏他要出现,生生扰乱了一潭死水。
活了这么久,她第一次有些茫然无措,吃力地提了一缸半人高的女儿红,抱着冰冷的瓦缸独饮,任凭泪水一滴滴沉入缸中,激起偏偏涟漪,却一声不吭。
身旁的男子看了许久,终是不忍心,将她连人带缸揽入怀中,轻拍背后安慰道:“方才只流了一滴,喝了酒却能流出这么多,五行缺水?”
苏云落已经醉了七八分,靠在他怀里,红着眼仰面直笑:“听说女儿红参了泪水之后味更佳,到时你再让少东家尝尝。”
那一夜月色上好,高悬天边,如同巨大的明镜照亮世间种种。夏日夜里鸣蝉声声不再诗意,吵得人心烦意乱。
留醉那般倾城绝色,自己看了七八年也不见心动,为什么他就可以轻易地撬开她的心门,为什么却在里面逗留片刻便摔门而去,为什么徒留她一间空屋,两厢虚无。
——为什么?
女儿红性烈,纵是洒了半缸终究也是醉了。两行清泪挂在眼旁,沉沉地睡去。
留醉怀里的人儿渐渐没了动静,也默不作声,对月空坐了一会,起身抱着她回屋去,从未注意到身后两道目光如炬。
隔壁楼中雅间坐了两个人,一黑一白,一刚一柔,相对无语。
桌上放着一把焦尾琴,正是先前琴弦尽断的那把,如今不仅完好无损,新打的琴弦更是比先前的贵重百倍,稍粗的都加了金缠纱。
白衣男子低头品着茶,面色如常。
“他们走了。”
“我知道。”
黑衣男子也不再理他,将面前盏茶如饮酒般一饮而尽,潇洒地拿起立在椅边的剑转身即走。路过他身边时将淡漠无情两个字挂在嘴边。
——“活该。”
第5章
苏云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掀了被子起身,看着窗外艳阳高照,不禁揉了揉眼睛,平日里这个时候早该被叫起来表演了,再转念一想在念起季流芳已经不再了…
正犹豫着,却见老鸨端了一盆洗脸水重重地砸在旁边台上:“哟,大小姐可算醒了,收拾收拾赶快滚蛋,别再妈妈这占地儿。”
“滚…去哪?”
“诶哟,别装傻了,人家留醉公子一大早将你赎了你能不知道?”
那一盆洗脸水早已冰冷,手指浸入其中竟仿佛寒冬腊月般全身凉了个透。苏云落愣了半晌回身拽着老鸨衣袖问:“他人呢?”
“早走了。”
“走了?”
“是啊~人家盛字钱庄的少东主一点不输昨日那位白家公子,八万五千两白银赎了他,听说还让人跟着回洛阳,入住大宅呢~”
老鸨说的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溅,没见到苏云落脸色越来越冷。
河山广袤,她又该归于何方?
多少年建立起来的牵绊,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自由身好,好到无依无靠,无牵无挂。
出了烟雨楼,她呆呆地立在街上,满眼迷茫地打量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间。不停地有路人撞上她侧肩踩了她裙摆,她却浑然不觉。一切都没有变,她也没有变,身如浮萍,世若沧海。
也不知伫立了多久,头顶一阵闷雷,身边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点越来越大,砸在她身上脸上异常冰冷,她依旧丝毫不动。
六月的天,她竟没由来的感到寒冷。
“不知去哪么?”
头顶上忽然撑起了一把伞,抬头看,是上好的云锦,伞面上清清淡淡地点了几笔,刚好点出了清风有意细雨无情,打的桃花纷落的画面。
执伞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看似随意地握着伞,却为她撑撑起了一片小天地。天地中别无他物,唯有清香阵阵雨声点点,那样让她心安,仿佛这伞中世界便是她久别难忘的故乡一般。
无奈…她却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这一切只是幻梦一场,回眸便会惊飞雀鸟。那人不再,伞亦不再,她仍旧孤零零一人,被大雨淋了个湿透。
“跟我回洛阳可好?”
一语惊醒,暮然回首,那人伞下浅笑,轻柔落眼中,温情落嘴角,依旧是潇洒出尘的眉目,叫人难以置信的俊美。苏云落忍不住伸出手指触上他白净嫩滑的侧脸,指尖触到的冰冷让她一颤。
慌张地缩回手,她低头道:“云落无礼了,公子恕罪…”
真的是他…
那人却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外袍,扬手披在她身上:“如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爱惜…自己…
刹那间,泪水毫无预兆地脸上肆意横行,疯了般顺着下颌滚落,啪嗒滴在他洁白如雪的外袍上,她连忙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她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下一刻便意外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他一手拥着她一手捏着衣袖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洁白柔软的面料,在狂风暴雨中异常温暖,像他清冷的怀抱一般,蕴含着尚未远走的春风。
顺着葱白玉指抬眼望去,是他微垂的眼帘,微颤的睫毛,一如初见时他躬下身为她擦去指尖血迹斑驳,认真至极。光洁的额头上是公正的发髻线,难得白家公子束在冠中一丝不苟的墨发为今有些凌乱,头顶上伞中落红千丈在雨点中也有了生命,纷纷扬扬落在他如墨青丝间。仿似白衣高冠的谪仙,突然…落在了纷乱红尘中,就连她这般卑微如粉尘一般的人也能触手可及。
她看痴了。
目光如同飞蛾扑火,夸父追日般停留在他脸上,久久不肯撤去。
明知高远难及,仍旧痴愿此刻;一眼万年。
只可惜再真实的梦境也终有惊醒的一刻。
待她反应过来,受宠若惊地挣开怀抱,这才发现白家公子早已被雨淋湿了半身,自己身上倒是渐渐干了下来。
她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让他抢了先:“跟我回家,可好?”
苏云落只知道自己顿了许久,才微微颌首,接着脚下就失了重心,被他拦腰抱在怀中一跃跳上马背。白夜握着她两手合围自己腰间,回头一句:“抱紧点。”便御马绝尘而去。
那一日,水城的桃花的确落了许多,城墙内外都染上了娇嫩的淡粉,让人无缘无故地醉了心。
只是出了城他就松了缰绳,任由高大精瘦四蹄健壮的白马悠闲地走着,时而低头食草,时而甩尾喝水,马上人也从不催。
途经美景,男子总喜欢伸出自己修长葱白的手指将风景带入她眼中,地头细语,扬唇浅笑。
进了隔壁杭城之后路人纷纷驻足,不无鄙视地打量着马上那一对男女,男子恍若天人,女子貌丑似鬼。
偏偏一幅鸳鸯戏水你浓我浓的景象,惹得不少马车中的大户小姐恨得咬起了方巾。
一池绿水,碧波白纹,潭中鸭鹅鸥潞,三三两两畅游着,丑陋的家鸭也昂起脖子悠然自得。仿佛生命,无论贵贱,都被青山绿水染上了清高淡雅。
就连那个及其丑陋的女子,在男子双臂中面红耳赤的摸样,也能被品出一番风味。
"饿吗?"
白衣男子偏头轻声问了句,墨黑长发由侧肩倾泻而下,铺在胸前白衣上,俊脸半遮,更显柔和万分。湖中几只鹅,竟惊得忘了游动…
"公…公子不急着赶路么?"早在见到他的时候苏云落就染上了无可救药的口吃和心病。那人的一颦一蹙都险些让她心跳停滞。
"为何要急着赶路?"
"…嗯,如此就能追上公子友人?"
"在下的友人,就这么让云落记挂?"
心中一怔,脸色煞白,一双白袖将她护得紧,难以回头,却也能从语气中听出那人眉头微蹙。"没有没有…"她慌忙摆手,挣扎着想转身解释什么,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当心落马。"
"可是我…"
"我知道,你没有。"
她清淡的眉毛扬起,双眼圆瞪,仿佛这一刻所有的温存柔情,下一刻都可能随流水东去,难寻其踪。
"前方楼里有城中最好吃桂花酒酿小汤圆,素闻云落喜甜,我去买?"
苏云落刚想说怎么好意思让公子去买,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害得她原本吓白的脸又羞红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掩不住,将马牵到一颗榕树下,缰绳交到她手中:“等我。”
白夜前脚刚走,就见迎面走路来一个青衣老道模样的人,手中拂尘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吓得刚打算出来说话的少女魂魄又躲回了树后面。
那道人拿着罗盘对她博算了两下,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问道:“姑娘,老道今日多事一次,近日可是曾与一黑一白两位男子打过交道?”
苏云落心下一怔,往后稍退了半寸:“道长怎知?”
那老道放下罗盘,满脸严肃地对她说:“无论你做什么,千万别跟他们走。那是黑白无常啊!”
他话音刚落,就一掌狠狠地拍在了马屁股上,烈马嘶鸣一声直冲出去,好在她及时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才不致坠马。
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随后就觉得肩膀没由来地一沉,熟悉的少女鬼魂又开始在她耳边嘀咕:“喂,你是不是傻?随便一个人说的话你就信了?”
“我…”苏云落此时缩在马背上,那鬼魂单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被疾风吹得像旗子一样在空中飞舞。
苏云落又如何不知道,哪有黑白无常闲着逛青楼,要取人性命还跟她周旋数月,又是雕簪又是治病的…只是那老道怎么会知道公子有一黑一白两位呢?毕竟那位黑公子连她也没见过几面。
“快回去!好不容易白公子肯带你回家!他们要真是黑白无常,也该先对我负责吧喂?把人扔到个破时空就不管了是怎么回事?”
苏云落面露难色,夹紧马肚,小声道:“可是…我不会骑马…”
也不知马奔出多远,天竟然黑了。
第6章
不仅天黑了,四周还阴风呼啸。
待到马儿的脚步稍稍慢下来,苏云落这才看清四周,似乎已经出了繁华的杭城,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荒无人烟的地方。
不远处还有几座伶仃的孤坟,坟头的草都几尺高了,墓碑也歪七扭八看不清名字。
苏云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却只觉得身后的鬼抓紧了她的衣袖:“啊啊啊,姐姐,我好怕呀…”
一向不爱笑的她都给逗笑了:“你是鬼你怕什么呀?”
女鬼愣了一下,拉了自己身上遮不住肚脐的上衣:“可是…我是战五渣!要是遇到什么青面獠牙鬼,我肯定会扔下你跑路的啊!”
说话间只见不远处出现了点点火光,似乎是个小镇。看得女鬼兴奋了起来:“诶诶,快去那边!我们有救了!”
“战五渣,其实我觉得那边的镇子更诡异。”
“嗯?”女鬼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千年前的丑女骂了:“你怎么叫我战五渣?!”
苏云落还委屈呢:“刚刚不是才说的,你是战五渣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呢,真的很奇特。”
她以前常得女鬼相伴,没那么孤单,却不敢问她的名字,只因听说鬼都不能将自己的真名相告,免得仇家掘坟倒斗,挫骨扬灰,或者用法器唤他们的名字收鬼。如今女鬼终于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心里还偷偷高兴了一下。
“诶!跟你也说不清楚,随便啦!”女鬼已经放弃沟通了,此时更重要的是:“镇子怎么就更诡异了?不然我们直接掉头回去找公子吧!”
“嗯…”苏云落只当她默认了,是真那她当朋友了,温柔地又唤了一边:“那我就叫你五渣咯,你数数这里有几座碑?”
“十三座。”女鬼死前数学最好。
“那个镇子有几家灯火?”
女鬼楞了一下,伸出手指又数了一边:“也是…十三家…这,大概是巧合吧?”
苏云落瞥了她一眼,长期寂寞无聊只能听女鬼讲话的她,几乎记住了五渣平时念叨的所有词句,此时刚好用一句反驳:“你不是说过,‘恐怖片里没有巧合’的吗?”
女鬼打了个寒颤,没想到阅片无数的自己竟然被一个古人教训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挺聪明”之后,只得提议:“那你现在立刻调转马头,回去找白公子吧!”
说道白公子,苏云落眼中神色一暗,回头看了看被浓雾笼盖的夜色迷茫,来时的路早已模糊不堪:“你不觉得,其实最奇怪的事,就是像他那样公子,竟然会倾心属意与我?”
她知道他们不是黑白无常,或许…会是比那两位鬼使还要厉害得多的人物?
思绪间一阵诡异的阴风划过,远处点点的十三道火光全部消失,乌云闭月,一切都暗了下来。黑暗中只有不远处的墓碑只见闪现出点点幽绿色的磷火。
她的心一下就沉到了海底。
“…五渣,五渣你还在么?”
幽暗的磷火越来越多,却点亮不了天地间任何一个角落。黑暗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阴风,哪里有奇异少女平日里骂骂咧咧的声音。
苏云落不由得抱紧马脖子,下意识的一夹马肚子,正吃着草的白马小腹吃疼,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可是磷火和阴风却阴魂不散地环绕在她四周,黑暗中只觉得冰凉的尖锐物体擦着她身体划过,留下了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是一个空灵又让人恐惧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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