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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吟仙·桃华初上-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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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瞬间便理解了,唔,帝君这话的意思是他不是刻意送她回来,只是顺路捎她一段。侧身接了帕子道声谢,整个儿敷在面上,“方才下仙醒来时深刻的思索了一番,今日的事儿确是下仙做的不对,不经慎重思考便随便下了结论,又一次搅了帝君的收徒典礼,下仙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初微从容不迫的挑一朵桃花瓣在手,大有想听一听她究竟是如何过意不去的意思。
过渡性的快速咬一下唇,挽起委地长发,桃华眼对着伸进窗里的桃枝,状似诚恳道:“俗话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下仙已然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格外的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但是光嘴上说说显然不能,若帝君仍心存芥蒂,不妨罚下仙做些事,如此下仙心里能宽慰稍许。”桃华是这样想的,若要两个人之间坦坦荡荡毫无羁绊,首先要做到互不相欠,初微不曾欠过她什么,倒是她,自打重生后干了不少亏欠帝君的事儿,光他的收徒典礼便搅了两次,深究的话她亏欠的还不止帝君,应该将帝君准备收的那个小徒弟也算上……所以,她希望初微能让她帮忙做点什么事将她亏欠的弥补上,之后图的就是个心安理得。
初微若有所思的抵着下巴,光洁的额上覆着一块碧色护额,衬得他面庞更为清逸俊朗,说不出的魅惑人心,懒散道:“那你觉得,罚你做何事比较合适?”
桃华视线飘忽的从帝君面上扫过,塞在手心的帕子已然冰凉,“这种事情还是由帝君来说比较好,如此才显得下仙认错的心诚恳。”特意又加了一句,“当然请帝君不要有所顾虑,下仙心甘情愿为帝君做任何事。”
婉转悠扬的抬了个调儿,初微似明白了甚么,思索片刻后,亦真亦假提议道:“不如,你替本座往凡间收了那头狻猊兽。”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下,等待桃华的反应,“如此可好?”
桃华先是错愕,帝君这是来真的了,虽然她书读的不多,却也知道狻猊兽是上古的凶兽,与初微同属天地五行自生自衍之物,十分难对付,初微让她去收服狻猊兽,等于让小鱼精洗个热水澡。错愕完后她即刻释然,如此才算是惩罚嘛,她完成了这件事后一定会觉得心安理得,遂信心满满的颔首,“正好下仙许久不曾到人间去,若下凡时能顺便帮帝君收服狻猊兽,也是两全其美的一件事。”
没料得她会答应的如此干脆,初微确有些惊讶,却也并未将惊讶之情表达在面上。整了下起褶皱的广袖,缓缓道:“仙界没事做的神仙多的是,两全其美的事儿不用你去做。”凡间近来不太平,魔族动荡扰的凶兽不安,总往凡间跑,隔两日他便要往凡间去一趟,收服作恶的凶兽。桃华方才重生,术法造诣尚不稳,桃花坞避世安静,正好适合她修炼。至于凡间,他是掌天下苍生性命的帝君,有他在,苍生自可保祥和安宁。
桃华不大懂帝君的意思,究竟是让她去收服狻猊兽还是不让她去收服狻猊兽?她究竟用不用去凡间一趟?
窗边伸进房中的桃枝忽然抖动起来,几片桃花瓣儿娑娑落下,鱼丸圆滚滚的小脑袋从窗口冒出来,该是踮了脚尖,双手扒着窗沿,神情看起来很吃力,高声道:“美人儿,外边有个马脸的仙官来找漂亮哥哥,说是甚么初云天有事要处理。”鱼丸个头不大嗓门却不小,一句话瞬间传遍了百里桃林,八成大嗓门也是他们鱼精所有的特殊技能。桃华觉得她有必要教一教鱼丸如何说违心的话,流封的脸是长了那么一点儿,但是丝毫不减风度,他这般大刺刺的唤流封马脸,流封估计得受伤。
初微看了窗边一脸天真无害的鱼丸同志,看神情在思索甚么,稍许后毫不吝啬赞赏之情对桃华道:“你从思骨河带回来的这个小家伙,不错。”
桃华默默的将手中干了一半的帕子重新遮回脸上,默默的朝凤羽被子里钻,默默的蜷缩成一团,只露出黑黝黝的头发。
她相信帝君这话别有深意。
流封此次来寻帝君,着实是万不得已,若非事情严重他决计不会跑来搅和帝君同桃华的独处。毕竟他是仙界数一数二极有眼力劲儿的神仙,知晓甚时应出现甚时该消失。初云天第四道结界破裂,先前毫无征兆,他估摸八成是魔君毕阅又来同帝君讨要桃华,所以匆匆赶来桃花坞同帝君商量对策。
要说魔君毕阅,当真是个痴情种。数万年前桃华尚拜师在初云天时曾与他有过一段交集,十分浅显流于表面的那种,之后帝君将桃华逐出初云天,没了初微最得意的弟子这个身份的羁绊,桃华与魔族主君的交集才多起来,遂有了搅得人尽皆知的毕阅追杀桃华的那件事,据说是因为一件披风……当然流封不是当事人,不知晓为何一件披风能搅出这么大的阵仗,桃华掉入红莲业火魂飞魄散之后,三界皆以为毕阅该高兴,可魔君的心思同他家帝君一样难琢磨,桃华死后第二日,毕阅领了魔族二十万精兵包围了初云天,打着的旗号是为桃华报仇。
他到那时才同众仙一同彻悟,原来毕阅一直爱慕着桃华。
流封不曾爱过甚么人,所以十分惆怅不解,毕阅既然爱着桃华,在她死后难过成那个样子,为何桃华活着的时候不见他对她好,反而整天在三界追杀她呢。后来他认识了一个魔女,魔族女子比他们仙界仙女开放的多,他将这个疑问这么一说,魔女便替他解了惑。
他也是在那时才知晓,原来世间存在一种人,叫做喜欢你就欺负死你的那种人,好巧不巧,魔君毕阅就是这类人。流封深深感叹自己的浅陋无知。
据桃华死去再到重生,三万年过了,按理说再深的情也该被磨灭的差不离,但魔君毕阅的脑回路跟常人不同,桃华重生的消息传出去没几日,他阴着一张脸到重华仙境预备带走桃华,作为衷心耿耿的一枚帝君手底下的仙官,流封自然是要阻拦一番的。
当时魔君的神情可以用怒不可遏来形容,黑色的魔障弥漫于重华仙境境门旁侧,“桃华已经在你们手里死了一次,你们还要害她再死一次吗,今日哪怕扯上整个重华仙境陪葬,我也要带走桃华,初微出来阻拦都没用。”
瞧毕阅的眼珠子都是红的,语气亦很冲动,流封思索半晌,撒了他仙途中的第三个谎,“桃华方才重生身子弱的很,因她重生在重华仙境,所以必须在重华仙境才能得到修养,若挪到别的地方,不出三天魂魄变淡,估摸着会重蹈三万面前魂飞魄散的下场。”格外正经的对上毕阅发红的眼珠子,语气中带了稍许安抚,“如若不然,我家帝君早将她送回桃花坞了。”
浓重的黑色魔障弥漫的范围渐渐变小,几息后,毕阅该是信了,掩了身形不容商量道:“半月后我来带她走。”
流封点头,嗯,半月后你来罢,届时估摸要扑个空。
仔细掐指算了算,今日正好是毕阅说的半月后,他该是又到重华仙境去了,扑了空是定然的,发火也是定然的。八成有人同他透露了帝君抱走桃华的事,所以他恼羞成怒的直驱初云天。
他跟在帝君身边多年,只消使一个眼神,帝君便知他找他是何事。
回初云天的路上,帝君饶有兴致的同他道:“小桃这趟重生后变了不少,为人有担当,犯了错也知晓主动站出来承担了。”
流封举目看了眼金乌鸟,加快御风的速度,默了片刻后问初微,“帝君可有想过桃华为何会变成这样?”
☆、单枪匹马
上古缘木生长周期亘长,几万年便可长得插进云霄,笔直挺拔。初微避过三棵缘木,朝着东方撑天的不周山望。从前的桃华决计不会如此,每每犯了过错,大抵能避过去就避过去,避不过去想法子也要躲过去。他尚记得桃华曾打碎他平日喝茶时用的红梅茶盏,为了不让他知晓,桃华特意去学了复原术。当然,最后她施的术法只有半吊子,复原后的茶盏用了没两日又碎了。造就桃华如今坦坦荡荡认错的原因只会有一个,挪回视线,初微朝着初云天所在的方位捏了个御风诀,“大概,因她不记得我,只把我当陌生人看罢。”
流封抬袖挡在面前,预备遮一遮黄昏光线强烈的日。他家帝君实则甚么都清楚,什么都心知肚明。三万年前的一剑已经斩断了帝君与桃华之间的情缘,抑或说,断了桃华对帝君的情缘,俩人之间隔着一条比弱水还长的河流。
说不出是好是坏。
初微离去半个时辰后,桃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从被窝里钻出来,对着床榻边的镜子抚平乱发,随手挑了支钗挽住委地长发。鱼丸不知又跑何处蹦哒去了,他不曾见过陆地上的事物,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整日在桃花堆里打滚儿。
推门对着满庭的桃花畅快的吐了两口浊气,桃华盘腿在一颗三人环抱的桃树下打了会儿座,待气息调整的差不离,能流畅的打出一套术法手诀,她即刻在桃花坞周遭百米范围布了结界。
这一身上神之力她运用的还不熟练,但是布置个把结界尚绰绰有余。她如今复活在三界,光有个萝卜坑还不行,起码这个萝卜坑要有防御力,具有隐私性,譬如防止帝君随意出入。
她以前不曾交往几个好朋友,若有谁来桃花坞探视她,十有八九是来寻仇的,所以不用担心哪位故人寻她而不得。
三层结界打完桃华流了满头的汗,天色将暗,百里桃林中树影婆娑,绿叶间的绯色桃花朵儿散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她活动活动微酸的手臂,寻了棵桃树立在枝头,巡视一圈终是发现鱼丸的影子。
小鱼精不知何时刨了个刚好够他躺进去的大坑,从地上划拉一捧桃花瓣埋入大坑中,小屁股撅来撅去累的脸蛋红扑扑的。
桃华惊愕的飞身过去,长长的衣服尾摆扫起一阵轻风,“你这是在作甚?”
坑底已铺了厚厚一层桃花瓣,鱼丸抽空抬头同桃华解释,“美人儿你不觉得这些花瓣死了很可惜吗?”收集花瓣的动作顿住,眼神里透着心疼,“我已经刨了二十八个这样的坑了,可是还有好多花瓣没埋进去,美人儿你来帮我一起埋它们罢?”
桃华借着金乌的余光朝鱼丸身后看了看,好家伙,一排深坑七扭八拐的错落着,左一个右一个,像被盗墓者盗了的祖坟。捂住有些颤抖的心,桃华弯腰蹲在鱼丸面前,咽了口唾沫,“鱼丸我同你说,桃花坞的桃树这样多,每日都有落花落下,凭你和我是埋不完的。”抖落下鱼丸手里尚捧着的桃花瓣,继续道:“人总会有生老病死,桃花也一样,因为寿命到了,所以它便从枝头落下来,时间久了它自个儿会凋落成泥巴,无需咱们动手将它埋起来。”
鱼丸的手愣愣搭在膝盖上,“可是马脸哥哥说了,只有挖个坑把桃花瓣埋起来它们才会死的有面子,”想到什么似的睁圆眼,神情很是挫折受伤,“难道马脸哥哥是在骗我?”
流封还是如此幼稚,定是报复鱼丸唤他马脸,这种欺负孩子的事他如何有脸做出来的。不忍心让鱼丸太早见识人世的奸诈埋伏,桃华晃了晃脑袋,“那是他们家的说法,咱们家不兴这个。”宽慰似的拍一拍鱼丸绣了龙纹的肩膀,“快去洗手睡觉,我要出去一趟。”
将要起身的小胖子立马蹲回地上,两颊鼓鼓的抗议道:“你又出去,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孩子长大了知道反抗了。
桃华索性陪他蹲着,以撺掇的语气哄骗无知儿童,“鱼丸想不想到凡间看看?”
无知儿童歪着头向往道:“想!”虽然不知道凡间是什么地方,但看美人儿的神情该是个好地方,只要是好地方他都想去。
桃华重重点头,“想就对了,我这次出去呢,是为咱们日后下凡探探路,你好生替我看着家,谁来问皆言不知我去了何处。”重新询问一遍,“可明白?”
鱼丸觉得他不大明白,但是还是信心百倍的点了头。没办法,他谦虚嘛。
凡间给桃华的印象十分浅淡,有如天边浩瀚星辰,她虽知晓每个星位每位星君都有自己名姓,却无法准确唤出这些名姓,只知道几个有名的星君,譬如紫薇星君北斗星君。她虽然曾是凡人,但自小被她父君母后丢到不周山,到十四岁时被初微带上初云天,所以认真算算在凡间生活的日子只有那么个把时辰。
三万年沧海桑田,足够凡间翻天覆地的变个样,不知壁国是否还有国都。
穿过桃花坞旁侧的避世结界,扯出长裙后的拖摆,绣了桃花朵儿的鞋结结实实踏在凡间的土地上,桃华闭目深吸一口气,将垂在脸颊两侧的头发拨弄到脖子后头。
凡间与仙界共有入口一十八处,个个避世结界设置的隐秘,远离人烟,其中一个结界恰巧在桃花坞旁边。
上古凶兽身上带有独特的气息,一到夜晚这种气息尤为浓烈,细心寻找,总能发现踪迹。
桃华的运气很好,才到凡界没多久,她便嗅到了上古凶兽特有的气息,一阵一阵的跟着风吹过来。她顺着风向御风飞行,远远地见着一座荒山,山上红光大作,不停响起树木断裂之声,并着野兽嘶吼。
眉心突突突的跳个不停,桃华伸手按一按,朝着荒山又靠了一靠,试图确认嘶吼的凶兽是否是狻猊。
折断的树木东倒西歪,小堆的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幸而现在是盛夏时节草木凋零不多,不然定是要起山火的。桃华发挥自己超常的眼力探了半晌,将她看到的凶兽与古书上描写狻猊的文字做了比较,末了确定,山上的野兽便是帝君要收服的狻猊。
果真离桃花坞很近。
不曾有件称手的兵器,初微起码还有把凉月剑在手,打架的时候拿出去晃一晃对方都要吓得半死,桃华打架从来都是赤手空拳,卷了袖子便上去。今日照例空着一双爪子出门,桃华看一眼最近长的快的指甲,直奔荒山上的狻猊身边飞。
桃华觉得自个儿的腿有些抖,主要原因是狻猊长的太过丑陋,很像那种蛮不讲理的。正了正神色,桃华硬撑着伸出只爪子,神色友好道:“你你你好端端的不在洪荒之山待着跑出来祸害众生作甚,若是能听懂我的话便老老实实同我回洪荒之山,如此则可省了一顿皮肉之苦。”她一向是个有礼貌有主见的神仙,若狻猊能听懂人话,兴许此番兵不血刃便可将狻猊哄会洪荒之山。
道完这些话后桃华等了片刻,格外的小心翼翼,喘个大气都不敢。事实证明狻猊兽它听不懂人语,桃华神色友好的一番话换来了狻猊兽的大声嘶吼,震天的吼声响在耳朵边,桃华有一瞬间的失聪,耳朵嗡嗡嗡的似飞了上万只飞虫。
狻猊兽扑过来的那一瞬桃华有些恼火,她好生好气的同它说话,它竟这般待她,由此可见畜生就是畜生。脚尖踮起快速后退,险险避开狻猊兽的第一波攻击,桃华忙挥动双手捏了一团术法光团,甩手对着狻猊兽的方向抛去。
许是痛着了,狻猊变得更加狂躁,眼睛隐约开始泛红。桃华懊恼的揉一揉眉心。她不该打狻猊这下的,吃了痛它肯定会更加暴躁。
桃华原本估计她应该能打得过狻猊,她如今好歹挂着上□□头,也算响当当的一尊大神,傲视五州尚能全身而退。但布置结界的时候用了一半的神力,加之神力并未与她的身体完全融合,她如今的术法造诣顶多是个上仙,三界还从没有哪位上仙单枪匹马收服过凶兽的记录,更别说是凶猛异常的狻猊了。
轻敌是要付出后果的,最后一丝神力挤完,狻猊兽仍是活泼的样子,只是兴许记得桃华弄疼了它,步步紧逼着,嘴角的涎水滴答淌了一地。背后便是悬崖,桃华已没有力气再御风飞起来,纵使能飞,速度不快也会被狻猊拦住。
桃华不怕死,抑或说她对死这件事已经释然了。被狻猊逼到这种绝境,她反倒静了下来,心中仍有些许牵挂。她放心不下鱼丸,小家伙相貌不俗气度也好,显然不是普通的小鱼精,她本打算过些日子去无妄跟前问一问小鱼精的身世,好将他送回父母身边,若今日死于狻猊之口,鱼丸便等同是个孤儿了。她亦放心不下季霖,季霖用双眼双臂换她重生,若她不能将季霖复活,死也死不安心。
隐约还有一些她不愿承认的人和事,桃华不敢去想。
☆、愿而不得
狻猊兽极为享受将神仙逼到绝境的感觉,那会让它有种主宰万物的畅快感。满意的嘶吼一声,它决定吞下它在人间遇到的第四个活口,填填空了万年的肚子。
巨口伸过来时,桃华下意识的伸出手臂遮挡,脸面要紧,死也要死的好看些。狻猊□□在外的獠牙从手臂上划过,血迹瞬间蔓延开,也是在这个瞬间,一声巨大的轰响响在耳畔,桃华吃惊的看着狻猊被一股外力掀翻出去,压断了数棵树木后滚落在地。
眼眸穿过飞扬的尘土,一个眨眼的时间,却好似走过了千里万里,颀长清逸的人影闪在睫毛下。
白衣的帝君持着锋利的凉月立在断崖那头,月色如水泄在他未戴冠玉的头顶,洒然如画中仙,柔顺的黑发委地招摇,神色不再平淡自若,如怒火下的凤凰,夹着怒气的吼声劈头盖脸朝桃华刮来,“不是同你说了不要过来吗!耳朵留着是样摆设吗!”
狻猊兽重重的在地上喘息,厚重的鼻息喷出道道浊气。桃华来不及感叹她与帝君之间的力量悬殊,只睁着一双迷离的眼愣怔将初微看着。
这是她第二次见帝君生气呢。那年她同流封打赌,说她可以单枪匹马去西野折一枝扶桑花,若她当真折来了,流封要唤她一个月少主子。扶桑花多长在悬崖边上,有提升修为的功效,对她们这些初修仙的人来说很是珍贵。攀爬了三日的山岩,她终于在一处峭壁上看到了扶桑花的影子,招摇美丽,她兴冲冲的摘下握在手中,没来得及细看两眼,便同扶桑花一同坠下悬崖,一连滚了十好几个跟头。
帝君便是在她即将摔死的前一刻出现的,脸黑的像能挤出墨汁,甚么温文尔雅冷静淡然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来,一手提着她重新飞回山谷上头,桃华甚至能看到帝君头顶冒出的一缕一缕的小火苗。
回到初云天后,帝君命人连着给她熬了一个月的扶桑花汤,每天三碗从不间断,从那以后,她看到扶桑花就想吐,闻到扶桑花的香味就想如厕,一个月间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儿。
不过桃华也从中得了一个教训,简直可谓血的教训:再也不同流封打赌!他俩之间的赌注帝君怎么知晓,定然是流封说露了嘴让帝君听去了,可见流封是个嘴巴不严实的神仙,于是她又得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教训:再也不同流封说话。但这个教训后来失去了它作为教训应有的骨气,便是在桃华开口找流封借十枚银钱那天失的。
眼前有些晕眩,思绪也渐渐的不大清楚,桃华甩甩头小声道:“只要收了狻猊兽,我便不欠你甚么。”晕眩感更为强烈,脚底下虚浮站立不稳,她暗暗用指甲掐了掐手腕,“我不想亏欠你。眼下省了麻烦将来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疼痛会让人清醒,轻微的刺痛使她的脑袋有了一瞬清明,她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小心看着初微的表情连忙补救道:“这是原因之一,其实主要是下仙想替帝君分担一些烦恼,帝君操劳三界已然疲惫不堪,若再为小小一只凶兽伤神岂不更累,依下仙的术法造诣,应该能收服这头狻猊兽。”
初微漫步朝她走来,怒火熄了几分,提着凉月剑的手转负在身后,“这个时候还不忘拍马屁,你非要看到棺材才会落泪。”
棺材?桃华扭了扭脑袋,哪里有棺材?思绪混乱成一锅粥,桃华直觉自己该是中了什么毒,但她没有自救的能力,睁眼已是十分困难的事。眼前星星闪烁,一条一条在银丝牵扯缠绕,她忘了许多事,只是按照先前想的,以为自个儿摘扶桑花坠崖,刚被帝君从悬崖底下救上来,他们正站在山谷上吹着风。
脚底下软软的站不住,桃华想应该是方才坠崖受了惊吓产生的后遗症,初微靠她很近,她想他们是师徒,平日里虽说不曾做过什么亲密的动作,一是她不敢,二还是她不敢。但眼下她刚死里逃生,心态与身体都很虚弱,靠一靠帝君应该无所谓罢。壮着胆子偎在初微身旁,簪了根凤尾簪的头刚好抵到他的下巴,桃华扭扭身子道:“我要扶桑花,要好多好多的扶桑花。”
自然的扶过桃华,柔软的触感荡在手心,将东倒西歪的女子圈在未拿凉月剑的手臂中,初微蹙了蹙眉头,“你要扶桑花做什么。”
桃华装模作样的抽抽鼻子,“她们都说我笨,你教的术法我总学不会,她们都会了我还在原地踏步。”狐狸似的狡猾一笑,闭着的眼睛长睫闪动,“其实我不笨的,你教的我全会,我只是想让你多教我几遍,我喜欢看你教我术法时认真的模样。”似想到他严肃中带着期盼的神情,桃华美滋滋的咬唇笑,“真好看。”
拥着她的手越发用力。那些年桃华确是要比初云天其他的弟子学东西慢些,他以为是天资的问题,所以时常私底下给她开小灶,没想到她别有用心。能想到她装作不会得逞后的得意,初微抵着她的脑袋柔声道:“有多好看。”
桃华思索了一会儿,思索的将要睡着,稍许闭着眼睛浅笑道::“像天快亮时最耀眼的那颗启明星,又像初云天春日第一场雨后的禾花田,还像我初见你的那个大雪天,你一声不吭的抱起我就走,身后一串脚印有深有浅。”
狻猊的唾液有致幻的作用,看桃华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中招了。掏出瓶药膏涂抹桃华手臂上的伤口,初微有些好笑道:“就是没有一点儿像人,对吗。”
桃华摇头,“你本来就不是人啊,你带我出不周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人了,没有人长的那样好看,眼睛里似盛了满天星河呢,大概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才能够得上你的长相。”略有些羞涩的耸肩,“我说过要一生一世跟着你,永远不放开手的。”
涂抹药膏的手微顿,初微动了动唇,“一生一世啊。”垂下的眼中难辨情绪,“只有一生一世呢。”
药膏冰凉舒爽,抹在手臂上减了几分焦灼感,胸口早已经结疤的地方却忽然开始痛起来,该是方才剧烈运动时扯到了。桃华肥着胆子耍赖似的往初微怀里窝,指着胸口喃喃道:“这里疼,天冷的时候疼,下雨的时候也疼,似刀割一样锥心刺骨。”
狻猊兽扑棱半天终于重新爬起来,双眼中的红丝似要溢满天,一连打了三个响鼻,铁蹄朝着地面重重撞去。
一直立在断木后不曾言语的女仙终于移动身形,从背光的地儿换到月光下,绘了四时花卉的衣衫在月光底流光婉转,嗓音温柔对着初微道:“帝君将桃华交于下仙看护罢,您好安心去对付狻猊兽。”面如桃仄肤如凝脂,正是重华仙境的公主瓷颜大美人是也。
结界出问题的时候她刚好也在初云天,流封先走一步去将此事告知帝君,她本来不打算与流封一道去桃花坞,那是桃华的地盘,她靠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流封走后她琢磨了一会儿,桃华并未忘记帝君,帝君并不知晓桃华是装作忘记他,万一他二人独处的久了桃华再对帝君生出爱慕之情,重蹈万年前的覆辙,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初云天的结界坚固异常,帝君精心打磨补充了数万年,术法造诣再高深的神君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她又用心思考一番,唯恐所想属实,流封离开没多久她便匆匆跟着赶往桃花坞。还没进到桃花坞,她尚在百里桃林外头,流封领着帝君穿花而来。她为没看到桃华感到庆幸,庆幸之余却又觉得内心烦躁。
一个得了造化的凡人怎值得她忧心至此,兴许真是年纪大了,一天到晚患得患失的。
若事情到此便也算完了,她陪帝君一起回初云天解决结界破损的事,再顺势留在初云天宿几日,同他增长增长感情,偏偏帝君将凉月落在了桃花坞,三人只好在半道上又折回去。
再次归来时桃花坞周遭蓦地多了几重结界,上神之力盘旋于结界壁上,似乎有桃花瓣纷纷下落。帝君是解结界的一把好手,未到一柱香的功夫便将结界破了一条缝儿,扣门进到天茅搭建的房中,不见桃华身影,只有鱼丸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小娃儿正在睡觉,只露颗小脑袋在被子外头,渴睡极了磕磕绊绊道:“漂亮哥哥你怎的又回来了,美人儿不在家,下凡探路去了,你们要找她明天再来罢。”说罢又眯眼沉沉睡去。
小胖子的话里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刚要喟一口放松的气儿,帝君听了后身上却忽的燃起风火,她许久不曾见到帝君那般慌乱,握剑的手隐约发抖,紧抿着的唇同眉头一起紧锁。
帝君破开房门时她未深思便赶紧追了出去,直觉告诉她帝君神色突变与桃华有关,直觉还告诉她,不能让帝君一个人离去。
果然,他提着凉月剑穿过凡间与仙界隐藏的入口,一路不曾打顿,实实在在是为了救桃华而来,且来的时辰不早不晚恰到好处,若再晚点儿桃华怕是要喂了狻猊兽。她自私的想,若帝君再晚来一会儿多好,这样桃华就能再次消失了,她真应该拖一拖帝君的。
☆、亲切呢喃
晚风穿过丛林吹起阵阵涛声,夜归的枭鸟声声鸣叫似要啼出一口血。圈着桃华的手臂用力箍紧,紧到试图让她忘记胸口的疼痛,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轻轻以唇触到她白皙的额头,蜻蜓点水后缓缓挪开,初微靠在桃华耳边浅声道:“抱紧我。”
像情人间的亲切呢喃。
若是清醒桃华的耳朵根怕是要红透了,索性她现在处于癫迷状态,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尚能冷静道:“为什么要抱紧你?”
哄孩子似的声调柔软,迟疑着再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故作遗憾道:“你一松开,我就不见了。”沙哑的嗓音不分悲喜,“怎么找都找不到。”
怕失去什么似的,双臂攀附缠绕于带着淡淡青草香的男子身上,十指紧扣不愿松开,贪婪的在他怀里寻一个舒服的地方埋头睡去。紧紧的,似捆在一起的连理枝,大火也无法将他们分开。初微满足的扬起唇角,握着凉月的手不再冰凉刺骨,脚尖点地腾空飞起,灿烂如一尾妖娆流星。
瓷颜静默的站着,姿态美好,如雕刻精美的木雕,葱白的指甲嵌入手心也不知疼痛。
据说那晚的月色极好,温婉清亮如上好的翡翠,月神难得有个好心情,所以毫不吝啬的洒无限柔情于苍生大地。心情好就要出去耍一耍,才能将欢愉无限放大,月神决定到凡间吸食香火,吃点瓜果贡品之类的。去的时候她格外欢欣雀跃,一路哼着小曲儿唱着歌,结果方出去没多久便流着泪回了月宫,回来之后一蹶不振,整日对着帝君的画像流泪,谁问也不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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