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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物语-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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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三月二十已过。旬亲王约定的那个日子即将来临。旬亲王与浮舟的信上道:“我定当于那日夜间亲自来接你。务清早作准备,谨慎行事,万不可泄漏消息,勿使仆从窥破,请勿担忧。”浮舟却想道:“亲王虽微服前来,但这里必防卫森严,没有机会相见了,叫人好不悲哀啊!无法相见片刻,只能看他抱恨而归了。”亲王的面容又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她终于不堪其悲,拿封信遮了颜面,放声大哭起来。在近忙劝解道:‘哎呀,小姐!千万别这样,会被人家窥破呢。已经有人怀疑了。只管悲伤有何益,快给他复信吧。有我在此,凡事勿须恐惧。你这般娇小的身体,即便要飞行,亲王亦能将你带走。”浮舟稍稍镇静一下,拭泪答道:“你们均以为我倾心于他,令我好不委屈。若果真如此,你们尽管说吧。但我向来觉得此事甚是荒唐。惟那固执蛮横之人,确定了我是爱慕他的。我若断然不理,不知会生出何等可怕之事。每念及此,便倍感命运多外!”遂将旬亲王的信弃之不复。
再说包亲王不见浮舟回信,暗自揣测道:“她为何好终不肯答应,连信也不回了,莫不是受了黛大将的劝诱,跟了他呢?”他愈想愈难受,不禁胸中妒火更旺。他冥思苦想,始终认为:“她定是倾心于我的,只是受了侍女们的挑唆,才移情别恋的。”顿觉“恋情充塞天空里”,实在无法忍受,又毅然赴宇治去了。
山庄在望,但见篱垣外面,警卫森严,气氛大异于往日。便有人连连盘问:“来者报名。”旬亲王慌忙退回,派一个谙熟此地情况的仆人前往,这仆人也受到盘问。显见这情形的确不同于往回了。仆人甚感尴尬,忙回答:“京中有重要信件要我亲自递交。”’便指出右近的一个女仆的名字,叫她出来接函受话。女仆传言于右近,右近也颇为难,只叫她回复:“今夜实在不行,敬请谅解!”仆人问匈亲王回复了此话。旬亲王心想:“为何突然如此疏远我?”他无法忍受,遂对时方道:“你过去找侍从吧,总得想个办法,教我知道原委。”便派他前往。幸而时方机灵,胡言乱语敷衍了一番,得以进去找到侍从。侍从道:“我也感到诧异。不知蒸大将为何突然下令,加强了夜间警卫。小姐也为此忧虑不堪,尤其担心亲王受到屈辱。今日亲王果然遇到麻烦,这以后的事更难办了。不如暂且忍耐,待亲王选定来迎日期,我们暗自做好准备,通知你们,大事便成了。”又叮嘱他匆将乳母惊醒,行事需小心谨慎。时方答道:“亲王来此,委实不易,看他样子,不见小姐是不会罢休的。我若无功而回,定要遭他责骂。不如我们同去向他说明情况吧。”便催侍从一同前去。”侍从道:“这也太蛮横了厂两人争执不休,不觉夜色加深。
其时旬亲王骑着马,站在稍远的地方。几匹村犬,跑出来向他狂吠,声音甚是粗劣,令人心惊肉跳。随从人等不免担心:“亲王身边并无多的人,又如此轻简打扮,若遭遇粗野狂徒,将如何是好?”时方催促侍从:“快些,快些!”侍从终争执不过,跟着来了。侍从将长发收拾在胁下,发端挂在前面,那容姿甚为可爱。时方劝她乘马,她决然不肯。时方只好捧着她的长裾,做她的跟班。又将自己的木展给她穿上,自己穿了同来的仆人那双粗劣的木屐。行至旬亲王面前,便将详情报告了他。然而如此站立,谈话也不甚方便。遂寻了一所草舍,于其墙阴下杂草繁茂的地方,铺上一块鞍疑,匈亲王便坐在上面。匈亲王暗想:“我这样子真是狼狈啊!果真要毁灭在情场中了,不知今后将何以为人?”顿时泪流不止。那模样令心软的侍从愈发悲伤。这句亲王相貌、姿态都极为优美,就是那可怕的敌人所变的恶鬼,见了他亦于心不忍,此时句亲王略微平静了一下,十分可怜地问侍从:“为何连说一句话都不行?”怎会骤然加强戒备呢?许是有人在熏大将面前诋毁我?”侍从便将详情告诉他,说道:“一.巨决定来迎日期,务望准备妥善。亲王这般抛却尊严,屡次屈驾,我们即便粉身碎骨,也必设法遂你所愿。”旬亲王自觉这样子狼狈,亦就不怪怨浮舟那边了。此刻夜已很深,群犬仍狂吠不止,随从人等便驱赶它们。哈喝声被守夜人听到了,便拉动弓弦,响声令人胆寒。但闻一男子怪声怪气地叫喊:“火烛小心!”旬亲王惊惶失措,只得吩咐返驾归京,心中的悲伤难以言喻,便对待从吟道:
“山重道折白云隔,饮泣归身无泊处。你也早点回去吧。’动侍从归去。匈亲王依然容姿俊美,风度翩翩。那衣衫被深夜露水沾湿,农香随风飘散,美妙无比。侍从拜别亲王,含泪返回山庄。
却说右近将谢绝句亲王访问之事告诉了浮舟。浮舟听罢,愈发心慌意乱,惟躺着不动。恰巧侍从回来,将详情告知浮舟。浮舟悲痛不已,无法言语。一时泪如泉涌,湿透了枕头。她不愿让侍女们猜忌,便竭力隐忍。翌日清晨,已是两眼红肿,羞于见人,只好躺在床上迟迟不起。好一阵才悄悄披衣起来,吟诵经文。惟愿以此消减罪孽。又取出旬亲王那日为她作的画来看,眼前便浮现出他作画时的优美姿态和俊俏面容。昨夜他冒险前来,却不能相叙一言。想来直教人悲痛万分啊!又想起那黛大将,“他苦心孤诣,想尽一切办法欲迎我入京。长久厮守。突闻我死耗,定会悲痛欲绝,委实愧对他啊!我死之后,也难逃世人非议,实甚可耻。然若苟活于世,被人指责为轻薄女子,予以嘲笑辱骂,势必令黛大将更为难受,倒不如死了好。”于是独自吟诗道:
“不惜弃舍忧患身,死后但愁留恶名。”此时对母亲也百般依恋起来。连那相貌丑陋的弟妹们,也有些难舍。又想起旬亲王夫人二女公于……离世之时,方觉留恋之人甚多啊!众侍女兴致颇高准备大将迎接事宜。缝衣染帛,忙忙碌碌,谈笑风生,推浮舟无动于衷。一到晚上,她就想着怎样不为人知地走出家门,从容赴死。为此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耗散了元气。天一亮,便眺望宇治川,觉得自己已濒临绝期,比待宰的羔羊更为凄凉。
旬亲王写来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书。但浮舟现在已心如止水,无心思再写一封信,惟附一首诗:
“身消尘世骨不存,坟莹无有哭谁身?”交与使者带回。她想让秦大将也知道她赴死的决心。但转而又想:“若二人皆知此事,迟早会相互说破,如此乏味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必不能使人知道我这决定,我独自去吧。’除决定不告诉意大将。
母亲从京中写来一信。信中说道:“昨夜我做了一梦,见你精神不振,样子甚是难看,便为你诵经祈祷。今日白昼打瞌睡之时,又复得一梦,见你遭遇不祥之事。惊醒后即刻教信与你。万望诸事小心谨慎,切勿大意。你所居处甚为荒僻。黄大将频频赴访,他家二公主恐多怨气,若受其崇,甚是可怕。你身体愈见不好,偏我又做如此恶梦,实极为担心。原想即刻前来看你,又逢你妹产期临近。如有鬼怪作祟般时常疾病缠扰,使我不敢稍有懈怠。故至今未能如愿前来。望你也诵经祈祷,请求保佑吧!”并附有各种布施物品及致僧侣的请托书。浮舟想道:“我命已绝,母亲却丝毫不知,这番关怀之语,委实叫人心疼!”便乘有使者来寺院之机,写回信与母亲。提起笔来,方觉心中千言万语难以倾诉,终于一句也末能写出,只赋了一首小诗:
“惟盼重结来生缘,何须惜恋如梦生。”寺中诵经的钟声随风飘来,浮舟躺在床上静听钟声,又赋一诗:
“幽咽余钟添人愁,南柯梦断报慈亲。”她将此诗写于寺中取来的诵经卷数记录单上。那使者道:“今晚不便回京。”便将记录单仍旧系在那枝条上。乳母说道:“不知何故,我心狂跳不止。夫人亦道做了噩梦。看须吩咐守夜人谨慎为好。”躺在床上的浮舟闻得此话,顿时悲痛欲绝,泪又涌出。乳母又道:“不吃东西怎生是好?喝些粥汤吧。”她便如此好言相劝,百般照顾。浮舟想道:“这乳母自以为清健,实已年老体衰,我去之后,她又安身何处呢?”她甚为担心,觉得乳母很可怜。便想含糊其词告诉她赴死的决心。但未及张口,泪已流出。她惟恐别人生疑,看出破绽,便打消了此念。右近躺在她近旁,对她说道:“人过于忧愁,灵魂会飘荡出去。小姐近来兀自忧愁,难怪夫人要做噩梦了。须早作决定,跟随哪一方,然后听天由命。”说罢叹息不已。浮舟默然无语,静静地躺着,用她常穿的便服的衣袖遮掩住了脸面。
第五十三章 浮游
却说第二日清晨,宇治山庄众人发现浮舟失踪,顿时惊恐慌乱,奔走相寻,然而总不见踪影。这情形酷似小说中关于千金小姐被劫后的种种描述。恰值此时,京中母夫人因放心不下,又派一使者前来问询,使者道:“我鸡鸣时便动身出发了。”面对此状,上至乳母,下至侍女,无不手脚无措,慌作一团,不知如何作答。那不知实情的乳母及众人只是惊扰惶惑,而明知内情的有近和持从,从浮舟昨日的愁苦状,断定其已舍身赴水,不敢张扬。右近暖泣着打开母夫人来信,见信中写道:“许是太挂牵你之故,我昨夜无法安宁,梦中也不能将你看清。且时常恶梦缠绕,使得今日心绪甚为烦乱,老惦念着你。近BM大将即将接你入京,我想在你入京之前先迎来我处。可惜今日落雨,只有留待后定。”右近又将昨夜浮舟回复母亲的信打开来看,读了那两首诗,不由嚎哭起来,她暗想:“果如所料,诗中之愈多么令人伤心啊!下此决心,为何不让我知道呢?她与我两小无猜,万事都推心置腹,绝不隐瞒,为何在赴死之时却无声无息遗弃了我,叫我怎能不恨啊!?她竟似一个孩童般呼天抢地哭诉着。浮舟平素忧愁苦闷,她早已习以为常,然万料不到一向柔顺的小姐会走上绝路。右近思绪烦乱,悲痛惊骇不已;而平时自作聪明的乳母,今天亦早被骇得呆若木鸡,嘴里只知念着:“这怎生是好!这怎生是好!”
再说句亲王获得浮舟答诗,深觉其诗意一语双关,异于往常,不由暗忖:“她原本倾心于我,恐是她疑我变心,故逃往别处,不知她到底作何想法呢?’驰忧心如焚,迅速派人前去打探。使者飞奔到山庄,见处处皆号哭不已,不由手足无措,不知将信交与何人。忙乱中只得向一女仆探问,女仆悲戚道:“小姐昨夜忽然去世,大家正惊慌失措呢!而偏值能作主的人又不在此,我等下人个个皆六神无主,正不知如何是好。”匈亲王派去的人并未得悉内情,听此讯息,惊骇不已,慌得一溜烟返回报告。匈亲王恍如置身梦中,惊诧万分地想:“我并未听说她患重病啊?只知道她近日倡郁不堪。然昨日回信中并无此种迹象,且用笔精巧极致甚过往常。”他疑虑难释,忙唤来时方要他前去查询实情。时方答道:“恐是意大将已经听到什么风声,故严斥夜人须尽职,近来仆役们出入都要仔细拦阻盘问。我悄无适当藉口,若忽赴宇治山庄,被大将知悉,恐定怀疑。况且那边突然死了一人,定然喧哗扰攘,出入的人很多。”匈亲王道:“你言之有理。但是无论如何,总木该不闻木问,漠然视之吧!必须设法,去向知情者打探清楚。先前仆人传闻恐会有误。”时方见主人恳求,甚觉不好违命,便在傍晚时分动身前往。
时方一路疾行,很快到达宇治山庄。此时雨势已弱,但因山路崎岖,他只得穿简便服装,形如仆人。走进山庄,听见许多人叫嚷,有人道:“今夜当举行葬礼。”时方一听吓呆了。恳求和右近会面,但右近不肯见他,只是传话道:“时下我心境怆然,不知所措。大夫大驾光临不能起而相迎,甚为抱歉。”时方恳切地说道:“倘我不能探明情况,如何回去复命呢?还是请那位侍从姐姐出来见我一见吧。”侍从R得出来,对他道:“人生祸福,实难预料啊!小姐恐也未曾想到。请将实情禀复亲王,忽遭不幸,众人已惶惑无措,悲痛难耐。且待稍许平静之后,再详告小姐景况。况眼下正值丧期,须得四十九日忌辰期满,大夫方可再来。”说罢吸泣不止。内室中也是哭声嘈杂。其中大概是乳母在嚷:“小姐啊!快些回来呀!你去了哪里?尸骨亦未见,实令人心伤啊!往日朝夕相见,尚嫌不够亲近呢!我日夜企盼小姐交运纳福,为此我这老命方才延喘至今。未料到小姐忽地弃我而去。鬼神不敢夺我的小姐。如此可怜之人,帝释天也会让她还魂。夺取我家小姐的人,不论人鬼,都快快将她还与我们!至少也让我们看看她的遗骸啊!”她悲痛欲绝地数落。时方听得尸骨不见,甚觉奇怪,便对侍者说道:“尚望你能告我实情。可否有人藏了她?我代亲王来了解实情。倘未明晓实情或回报不符,而日后真相显露,亲王岂不怪罪于我?亲王木信会发生此事,故专派我来,不论何种情由,尚须据实报。亲王如此好意,又怎能拂逆?沉溺女色之事,在中国古朝廷倒是屡见不鲜,可如我们亲王那般情深义重之人,实难寻觅呢!”侍从暗想:“这使者倒也口舌伶俐,令人亲切。倘我隐瞒,日后终会被揭破。”思虑至此;便答道:“大夫疑心有人藏匿了小姐,如果有其事,我们又何必这般悲痛呢?我家小姐近来郁闷愁绪,表大将便说了几句,其母和这乳母便忙乎着准备让她挪居到黛大将处。而至于匈亲王与小姐之事,绝未向外人泄露过,她心中常感激思慕,故心情异常恶劣,孰料她却自赴绝路。为此,众人号肉不已。”这话虽不详尽,事实总算大概略知。时方仍是难于置信,说道:‘识言片语难叙详尽,且待亲王亲来造访吧。”侍者答道:“唉,那如何敢当?小姐与亲王的姻缘,倘现在被世人知晓,倒亦光荣。然此事一向隐秘,惟如此,方不负死者遗愿。”众人皆尽力遮掩这忽发的横死,故侍从怕时方久留会露出破绽,便力劝时方离去,时方亦知趣地告辞而去。
正当倾盆大雨之时,母夫人匆匆从京中赶来,其悲苦之状无法言语。只听她哭诉道:“你若于我眼前死去,纵然我悲痛万分,但因死生乃世之常事,人世亦不乏其例,而今你却尸骨不存,叫我心何安啊!”匈亲王与浮舟恋情瓜葛,母夫人浑然不知,故并未料到其会投水自尽,推测大多是鬼怪妖狐此类东西作祟,她想起在小说中有不少这类记载。作了一番狐疑猜想,终于想起二公主:或许她身边有心怀叵测的乳母,闻得浮舟将被戴大将接入京城,便忌恨在心,暗中与仆人狼狈为奸下此毒手,亦未可知。想到此处,愈发怀疑仆人,问道:“新近有无陌生的仆人出入?”侍者等答道:“没有。此地偏僻荒凉,新来的人都不习惯,总是藉口事故,便溜之大吉,一去不返了。即便!日仆从,亦辞职不干。”山庄侍者已屈指可数,寥寥无几了。情者等回想小姐近几日神情,记得她泪流满面地说“我真想死了”。再看她平素留存砚台底下所写之诗,多是些“忧患多时身可舍,却愁死后恶名留”等忧郁悲观诗,更确信她已投水。凝眸眺望宇治水,听那水声汹涌澎湃,顿感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恐惧。便和右近商议:“种种迹象表明,小姐确已投水自尽。倘我们一味狐疑,而使众多关心此事的人未得确切答复,实是不妥。况小姐与匈亲王秘密之举,并非其真心自愿。即使其母现已知晓此事,也无可厚非,况对方并非令人作呕的等闲之辈。我们与其让她受猜疑之苦,不如先向她袒露事情真相,否则待被发现之时,谁担当得起?只要众人尽力隐讳,想必定会掩瞒世人耳目的。”两人便将事情悄悄告诉了夫人,说时泣不成声,表述不全。然而夫人已略知大概,也泪如泉涌,伤心言道:“既是如此,想我女儿定是葬身在那无情的恶浪中了!”悲痛之极,恨不得自己也随之赴水。后来对右近说道:“还是派人到水里打捞吧,至少总得将遗骸找回,方可殡葬。”右近答道:“此时再去捞,恐踪迹早已全无,J;!水奔腾定已冲到大海去了。况此刻作此无用之举,定遭世人讥嘲张扬,实是难听啊!”母夫人思前想后,悲情郁积于脸,实在无法排遣。于是命右近与侍从二人推一辆车子到浮舟房间门口,将她平日所销褥垫、身边常用器具、以及她身上换下来的衣服诸物,尽皆装入车中。邀来乳母家做和尚的儿子,阿阁梨与其弟子、老法师以及七七四十九日中应邀而来做功德的僧人等,佯装搬运遗骸,齐心协力将车子拉了出去。母夫人和乳母悲痛万分,哭得昏天黑地。此时那内舍人带了他女婿右近大夭瞒珊而至。说道:“要行殡葬,务须先向大将禀明,择定吉日,慎重举行才是。”右近回答:“只因另有缘故,不敢过分张扬,只得草率从事了。”于是将车驱往对面山脚一处平地,禁令外人靠拢,仅让几个知道实情的僧人料理火葬。火葬极为简单。对于此等简陋仪式,乡村那些极为迷信的人皆讥评道:“这葬式可真怪呢!规定的礼节尚未完备,便草率了事。竟如身份低微人家所为。”又有人道:“听说京都的人,凡有兄弟的人家,都故意做得简单呢。”此外种种讥评令人不安。右近想道:“乡村之人尚有此种讥评,若不加警惕,一旦泄露风声,使黄大将知悉葬仪并无小姐尸骸,势必会猜疑对方隐匿了小姐。待二人猜疑消除后,定会疑惑另有人隐藏了小姐。小姐前世善缘,故今世处处受责人怜爱,倘死后被猜测为下贱之人带走,实乃冤屈于她。”于是她甚为焦虑,细致察看山庄中所有仆役,对于在当目混乱中凡窥破实情的人,她使反复叮嘱不可泄露;而对于不知实情者,她则绝口不提此事,戒备得天衣无缝。两人互相告道:“待过些日,便将小姐寻死真相如实告诉大将和亲王,让他们早些知道真情,以削减忧伤。但是目下切不可泄漏,否则便有负死者。”这两人负疚甚深,故极力隐瞒。
再说因母夫人尼僧王公主患病,董大将此时正在石山佛寺潜心祈祷。虽远离京城,然对宇治思念甚切。宇治舍生之事,亦并无人前去告知。直到宇治的人见秦大将未派使者前来吊唁,甚觉颜面无光时,方才有一人前往石山,将此死讯禀报于大将。燕大将大为诧异,束手无策。只得派他最为亲信的大藏大夫仲信前往吊唁。浮舟死后的第三天早晨,仲信到达宇治。仲信传达大将的话:“我闻知噩耗,本想立刻亲自前来。只因母夫人患病,恰值祈祷。功德期早有规定,以致未能如愿。昨夜殡葬之事,理应先来通知,郑重择定日期办理此事。为何如此匆忙追急?人死之后,丧事的繁简,纵使为徒劳,然此乃人生最后大事,你等如此简便,竞连乡人也大加讥评,实乃有失颜面。”众侍女听了使者此话,均只得推说悲伤过度,以致有此简慢之举,除此便再无解释。
黄大将听了件信回报,忆起往事亦悲痛欲绝。他想道:“我为何要将浮舟放在宇治这可恶的地方呢?倘不是如此,定不会遭此意外变故,原以为她可以安闲度日,没想到却仍受人骚扰,实乃我的罪过啊广他深悔自己粗心大意,自责不已。然于母夫人患病期间,悲痛此等不祥之事,实乃不祥,于是下山返京。但他并不进入二公主房中,而是叫人传言:“我一亲近之人近日忽遭不幸,为避不祥,暂免进房。”便宠闭室中,大叹命运无常之事。追忆浮舟生前容姿,实是俊美可人,愈发悲伤恋慕。他想道:“她在世之时,我未珍惜其爱,而空过岁月,如今人去楼空,后悔不及,我命中注定在恋情上颇多苦痛,因此本想立志异于众人,做个化外之人。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直随俗沉浮,大约佛菩萨为此责备吧?或许是佛菩萨想让人去虔心求道,想出这个隐去慈悲之色而让人受苦的办法吧2”于是悉心研习佛道。
匈亲王似乎更加悲伤。浮舟死讯传来,他顿时昏厥,以至二三日,一直昏迷不醒,似已魂不附体。众人惊恐万状,以为鬼怪作祟,忙为他驱鬼提怪,忙碌一团。直至他的眼泪逐渐哭干,心情才略微镇静下来,想起浮舟生前模样,愈添思慕伤感之情。他对于外人,便以患重病支吾。但平白无故红肿了两眼,怎好叫人看见,便巧妙设法隐蔽,然悲伤之情仍溢于声色。一些人见了便道:“亲王如此伤心为了何事?瞧那愁肠寸断的样儿!”匈亲王悲痛然恻之事终于传到黛大将那里,表大将想道:“如此看来真如我所料,浮舟与他并非仅仅一般的通信关系。唉似浮舟这样温情美丽的人,只要一见,岂有不惹得他神魂颠倒的。幸亏她去了,否则不知会做出怎样过分的事来呢!”他如此一想,先前的哀悼痛苦情状便减轻了许多。
众人听说句亲王患病,便纷纷前来看望,络绎不绝。此时黄大将想:“他为一个身份不高之女的死,尚如此闭居哀悼,若不前去慰问,实足乖戾。”便亲往探访。此时,章大将正为刚逝世的式部卿亲王服丧,身着淡墨色丧服。色彩倒很相称,但他心中只当为浮舟服丧。他面庞瘦削,却更显出几分清峻。其余问病之人听见亲大将来,全都退出。正值日薄西山,幽静可人之时,匈亲王见意大将来此,颇觉尴尬。未曾开言,早已泪眼源俄,不能自抑。好容易镇静下来,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碍,惟感叹人世变化无常,以致忧伤成疾而已,众人皆认为须慎重为是,父皇和母后也为此坐卧不安,我实乃有愧/泪如泉涌,他想避人注意,欲举袖揩拭,但泪珠已纷纷落下。他甚觉羞愧,但转念一想,前大将未必会知晓这眼泪是为浮舟流的,只是笑我懦弱如同儿女罢了!便觉可耻。但黛大将想道:“他果然是为浮舟悲痛忧伤呢!他二人不知何时有这关系的?数月以来,他不是常嗤笑我是个大傻瓜吗?”当他这样想时,对浮舟的所有哀悼之情顿时消逝无形。匈亲王窥视其神色,想道:“此人何等冷漠无情!只要胸中有怜悯之心者,即使不为生离死别悲苦,也会为空中飞鸟的鸣叫而愁苦的。我今无端这般伤心流泪,若地察觉我之心事,也会因同情而落泪的。只不过他对人世变化莫测之事领略已深,故能泰然处之而无动于衷。”于是便以为此人实可钦佩,将他喻作美人曾经倚靠过的“青松枝”。他想象蒸大将与浮舟相晤之情,顿觉此人实可作死者的遗念。
两人闲聊一会后,勇大将想了想觉得不应在浮舟的事上再躲闪隐讳,便决定坦然陈述,说道:“往着我俩皆无话不谈,经常推心置腹一吐为快。而后我有幸入了官场,你也身居高位,彼此便少了从容叙谈的机会。无事不敢随意造访,今日告诉你一事:你曾在宇治山庄中见到的那位红颜薄命的大女公于,有一个与她同一血统的人,居于隐蔽之所。我闻晓后,便常去照拂她。但我当时正值新婚之期,深恐遭人非议,便将她暂时安顿在宇治的荒僻山庄。我并非常去看望,而她仿佛也并非惟我是从。倘我祝她如正夫人般高贵,便绝不会如此待她。但我无此用心。而她的模样,也并无缺陷。故而细心冷爱。谁知近日碎然死去,使我倍感命运多患,人生无常,因此甚为伤怀。这件事想必你已知道吧!”说毕,不禁借然泪下。他甚觉如此落泪,有失体面,便觉愧疚,可泪如泉涌,一时如何抑制得住,因此他颇为难堪。匈亲王疑惑地想:“他这态度大异寻常,恐是已知晓内情。若如此真乃遗憾!”但仍装作不知,说道:“此事真是可悲,我昨日也隐约闻知一二。本想差人问候,打听详情,但又传出足下决不欲让更多人知道此事,因此消却此念。”他故作冷漠状,然而悲痛郁结于胸,故而言语甚少。冀大将说道:“只因她与我有这般关系,故我想将其推荐与你,大概你已见过了吧?她不是到过你府上么?”这话心照不宣。遂又说道:“你尚染病在身,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浴事,恐太厌烦,恕我冒昧。请善自保重阳!”之后便告辞而去。途中,黄大将思忖;“他的思念何等深沉!浮舟不幸薄命,然命中注定便为高贵之人。这句亲王乃今上最为宠爱的皇于,无论容貌、仪态、谈吐,皆异常优秀,无与伦比。其夫人亦非寻常人,各方面皆堪称贤淑高贵之典型。但他却撇之而钟情于这浮舟。现在世人举办祈祷,诵经、祭祖、拔楔,大肆骚扰,忙乱不堪,其实皆因旬亲王痛悼此女而生病之故。我亦算高贵之人,夫人为当今皇家公主。我痛悼此女,哪点不及匈亲王呢?如今一旦念起她,悲伤便难以自禁!话虽如此,这等悲伤确也实在蠢笨不可效仿的。”他强压哀情,但仍思前想后,心迷意乱。便独自吟诵白居易“人非木石皆有情……”之诗,随身俯卧在那里。想起浮舟那极为简单的葬仪,深恐她的姐姐二女公子闻知后悲哀难过,觉得委实对人不起,深感不安。他想:“她的母亲身份卑微。此种人家大多迷信:凡有兄弟之人死后葬礼必须从简,草率了事,浮舟亦即如此。”思此,心中愈发难受。关于宇治诸多细况,他多有不悉,故而他欲亲赴宇治,探询浮舟死时情状。但他又不便长留宇治,倘去之即回,又未达目的。心中不免矛盾,一阵心烦。
日月如梭,四月又到。一日傍晚,燕大将乍然想起:“倘浮舟木死,今日不正是她迁京之日么?”此番思量,又生悲凉。庭前花橘簇拥,香气四溢。杜鹃飞过。两声啼鸣。素大将独吟“杜宇若能通冥府”之诗,仍感心中郁结未能倾吐。此日旬亲王正好来到北院戴大将便命人折取花橘一枝送去,并赋诗系于枝上:
“君心有意惜杜宇,亦自吞声暗饮泣。”
匈亲王因见二女公子模样与浮舟极为相像,万分感慨。当夫妇二人于静坐默思时,蒸大将所赠花束及信送到,旬亲王阅毕颇觉有趣,便答诗道:
“橘花芬芬怀故人,杜鹃知情缓啼声。多啼令人心烦。”匈亲王与浮舟之事,二女公子早已知晓。她想:“我的两位姐妹皆这般短寿,一定与她们所虑太多,过于忧愁悲伤有关。看来因我少有忧患,才得以延喘至今吧!然人世无常,我也不知能苟活多久。”念此,愈发伤心。匈亲王鉴于她已略知一二,倘再瞒她下去,已不忍心,便将往昔之事稍加整理,—一告之。二女公子道:“你总是瞒着我,使我又气又恨。”两人悲喜交加,神情激动。因对方乃死者姐姐,故而叙聊亦更为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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