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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物语-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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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于此时,太政大臣辞世了。此老臣乃国家之栋梁,一旦姐殁,皇上亦悼惜不已。昔年暂时隐退,笼闭邸内,尚且震得朝野不安;今日与世长辞,悲悼者尤众。源氏内大臣亦甚惋惜。素日一应政务均可依赖太政大臣裁决,内大臣甚是清闲。今后势必独担其任,因此倍增愁叹。冷泉帝年方十四,然而老成持重,远出其年龄以上。他亲临朝政,英明果断,源氏内大臣颇可放心。然而太政大臣逝世之后,朝野大政,非他莫托。谁能代此大任,以成就他出家修行的夙愿呢?想到这里,便对太政大臣之早逝甚是痛心。因此大办追荐佛事,其隆重程度甚于太政大臣的子孙们。又殷勤吊慰,多方照料。
出家的藤壶母后,于今年初春染病,到得三月,病势已十分沉重。冷泉帝驾幸三条院,探问母亲病情。当年桐壶帝驾崩时,冷泉帝年仅五岁,末清世事。今见母后病重,忧心如焚,戚容满面。藤壶母后见了皇帝,也悲从心起,对他道:“我自知大限将到,难以熬过今年,但也无特别之苦痛。倘我明言自知死期,恐外人笑我捏腔作势,是以也不大作功德。我早想回宫,与你详谈当年之事。然一直情绪不佳,以致蹉跎至今,终未如愿,真是遗憾。”说时声音已是十分微弱了。她今年三十七岁,仍光艳照人,风姿不减当年。冷泉帝见了,更觉可惜,不免悲叹人也无常。他说道:“今年乃母后厄年,母后定当万事小心。孩儿听说母后玉体欠安,心甚忧之。只恨未多做法事,为母后消灾延寿。”冷泉帝内心焦急,便大作法事,祈请母后早日康复。源氏内大臣至今才知藤壶母后所患并非寻常小病,深为忧虑。冷泉帝因身份关系,不便久留,只得忧思重重返首。
藤壶母后痛苦难忍,言语也感吃力,心中寻思:“我这一生,恐是积了阴德,故在这世间享尽荣华富贵,无人能比。然我内心之苦,恐亦世无其匹吧!冷泉帝怎知我有此等隐情,真是愧疚。我于此很,死不瞑目。地老天荒,永无消解之日。”内大臣想起此时太政大臣新丧,藤壶母后危在旦夕,国家连遭不幸,实可悲叹。再加上自己和藤壶母后那段隐情,悲叹之余又添伤感。近年他们的恋情久已断绝。想起藤壶母后既死,重续旧情之梦成空,更悲不唱胜。便去探询母后病状。母后身边侍女,都是心腹之人,早知内大臣的苦心,此时便将母后病状—一相告。又道:“母后患病数月,虽精力不济,仍坚持礼佛诵经。因长久辛劳,历久愈衰。近来连橘子汁也食不尽,恐怕已无生望了。”皆掩面而泣。藤壶母后让传文告诉内大臣:“你谨奉父皇遗命,竭心尽力,效忠当今圣上,其心可嘉。年来多承君惠,我常想向你真诚致谢,但若无机会,今日又病重若斯,遗憾重重,言何能及!”帷屏外的源氏内大臣,听到她微弱声音,肝肠寸断,泪如泉涌,一时无言可答。又怕别人看见不好,只得强打精神,极力支撑。复又念及如此一个美人,从此便要玉殒香消,魂归他乡,空留无限伤心恨事,真叹老天无眼!终于收泪复道:“臣本鸯钩,不足挂齿。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当竭心尽职,不敢稍有懈怠。月前大政大臣突然仙逝,臣重任在肩,木胜惶恐。孰料而今母后又染重病,更觉心如乱麻。只恐此身在世之日也不多矣。”言语间,藤壶母后象秋天的叶子,终于飘然而去。源氏内大臣的悲伤无可比拟。
藤壶母后虽身为贵人,却最为慈悲,对世人广施博爱,了无仗势欺人、渔肉百姓的豪门贵族的恶行。凡天下进贡,倘兴师动众者,悉数谢绝。在佛法功德方面,也有自己的原则。她只用自己应得的俸禄和继承来的财产,尽自己所能,斋僧供佛。而不像一些富贵人家,穷奢极欲地大做功德。此种人等,虽圣明天子时代,也不乏其例。是以藤壶母后的死讯传出,国人尽哀。葬礼上,殿上官员,一律身着黑色丧服,使得草长营飞的阳春三月也一片暗淡。
源氏公子欣赏着二条院庭中的樱花,当年花宴情状,又上心头,忍不往独自吟唱“今岁应开墨色花”之古歌。又恐遭人非议,使整口呆在佛堂,偷偷饮泣。残阳如血,山野树梢,皆披金挂彩,枝缕分明。而飘浮于岭上的薄云,则略显晦暗。源氏公子看着这残阳薄云,不住哀思又起。便吟道:
“淡云蒙岭夕照薄,仿佛丧衣暗色深。”但徒然独吟,并无一人闻得。
七七佛事渐次圆满之后,一时再无大的举动。皇上顿感官中岑寂,百无聊赖。却有一个僧都,藤壶母后的母后在世时即已入宫供职,一直作祈祷师。藤壶母后视为亲信,对他甚为尊敬。皇上也将宫中的隆重法事交与他操办,对他器重有加。这谱都七十余岁,是少有的得道高僧。近年一直隐居山中,潜心习道修行,以祈佛佑。此次因藤壶皇后之病,特来京都,被召入宫。源氏内大臣劝他道:“同音年一样,今后你仍留住宫中,为皇上尽忠效命。”谱都回答道:“贫僧年事已高,本难再作夜课。而今大臣有命,怎敢不遵。况贫增长蒙是恩,理当报答。”便留在宫中,随侍皇帝左右。
一日,天将破晓时,皇上与僧都呆在一起。僧都咳嗽着,不紧不慢地为他讲授世事常理。见左右无人,僧部便趁机说道:“贫僧有一事欲奏闻,因恐有逆圣听,反获欺君之罪,故犹豫未决。但若因水受蒙蔽而深蒙罪孽,贫僧也罪极天谴。况贫僧隐瞒此事,毫无益处,恐菩萨也要斥责贫俗不忠。”说完这些,便觉难以启齿了。冷泉皇帝以为他有什么余恨末解,心想虽是僧人,且道行高深,却终脱不了常人贪馋嫉妒之恶疾,真是可恶。便对他道:“我素来祝你为心腹,你却对我有所隐瞒,真令我失望!”僧都终于说道:“阿弥托佛!陛下此言差矣。贫僧已将菩萨所严禁泄露的真言秘诀,悉数传授陛下,贫僧自身浮身三界外而不染尘俗,还有何事不能告之呢?推此事,因涉过去未来国运,已故桐壶院、藤壶母后及当今执政源氏内大臣声誉,因此贫僧不敢隐瞒,又不便贸然相告。贫僧微贱之身,死不足惜,因此获罪,也无须追悔。今遵神佛之意,奏闻陛下:陛下尚在母腹之时,母后便整日忧惧,悲伤不已,曾密嘱贫僧极力祈祷。贫增乃出家之人,内中缘由,不便相问,后逢内大臣身受不白之冤,贬到荒僻之地成守涵防,母后忧惧愈甚,又嘱贫僧祈祷。源氏内大臣闻得,密命贫僧向诸佛菩萨忏悔,求菩萨宽恕。陛下末登大宝之先,贫僧昼夜不息,祈请圣安。据贫僧所知……”便将当年之事—一奏闻。冷泉帝听了,好似晴天霹雳。他又惊又怕,一时方寸大乱,无言以对。谱都自思康突,恐一时龙颜羞恼,降下罪来,便要悄悄告退。冷泉帝叫住他,说道:“这么多年你才告诉于我,我真要怨你不忠了。若我今生一无所知,来世不知要遭多少报应呢。我且问你,此事除你之外,可尚有他人知悉乃至泄露?”僧都答道:“除贫僧外,只有王命妇知悉了。近来天行无常,瘟疫泛滥,国家连遭不幸,贫增思忖恐正是此事所致,因此斗胆启奏。往日陛下年幼,未话世事,神佛亦念无知而恕罪。而今陛下年事渐长,已洞悉世事,而未尽孝道,神佛使自降灾以示惩戒。父母者,人之根本,吉凶世事,往往因之。贫僧将此等秘事告之陛下,望陛下知罪弥补。”说时不胜唏嘘。其时天光大亮,僧都便即告退。
冷泉帝闻此消息,恍然如梦。左思右想,也理不出头绪。他觉得此事有愧于桐壶院在天之灵。而生父久屈臣职,实子之不孝。他这样想来想去,直到日头高升,仍未起身。源氏内大臣闻知圣体欠安,吃惊不小,便前来问候。此时已知真相的冷泉帝一见内大臣,便悲从心起,忍不住泪上眼眶。源氏内大臣以为他思悼母后,至今泪眼未干。
这一日,桃园式部卿亲王逝世了。冷泉帝闻此噩耗,不免又吃一惊,甚觉这世间灾祸频频,危机四伏。源氏内大臣目睹种种变故,见皇上忧戚如此,便常住在宫中,与皇上亲密谈心。皇上对他道:“恐我亦余命无多了,近来心绪烦乱,精神萎靡,又逢此种种灾变,天下不安。今数难并发,教我忧恨不已。我常思引退,顾念母后心清,未敢言及。今已无可牵念,正直全我心愿,以求安度余生。”源氏内大臣诧然道:“圣上何出此言?天下太平与否,岂因执政时间之短长。即使古之圣明时代,亦难奈灾患。况最近逝世之人,大多年事已高,尽享天年。陛下何必如此担忧呢?”便援经引例,百般劝慰。
冷泉帝常穿青黑色丧服,其俊逸清秀之态,与源氏内大臣如出一脉。他以前揽镜自视,亦偶有此感。自听了僧都的话后,将自己与源氏内大臣仔细比较,愈发深感父子情深。他’总想找机会向源氏暗示此事。又恐内大臣难堪,终无勇气。故这期间他们只谈些琐碎小事,关系却更见亲密。冷泉帝对他恭敬有加,有时似超出君臣之礼。内大臣体幽察微,心中惊诧,却终不知他已闻知其事了。
冷泉帝本想与王命妇探问详情,却又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得悉母后至死未说之事。他准备隐约探问内大臣,讨教此种事例是否古已有之,又苦于没有机会。于是只得博览群书,勤于学问,希望在书中找出例子。他发现帝王血统混乱之事例,中国颇多,或公开,或隐秘。但日本并无前例,当然也许仅是未作记载,试想如此秘密之事,怎好载入史册,见诸后人呢?史传中倒是记载:皇子滴为臣籍,身任纳言或大臣之后,又恢复亲王身份,并终登大宝者,非止一二。于是他想借用古例,只说源氏内大臣贤才圣德,应让位与他。于是作了多方考虑。
其时已是秋季,正是京官任免之期。朝廷拟命源氏为太政大臣。冷泉帝将此事预先告知源氏内大臣,并趁机谈起让位一事。源氏内大臣不胜惶惑惊恐,力阻此议。他妻道:“桐壶父皇在世之时,虽于诸多皇子之中,独宠下臣,但传位大事,从未想过。今日小臣岂敢违逆父皇遗命,擅登大宝?小臣唯愿格遵遗命,尽忠尽责辅佐皇上,待将来年迈昏愤之时,退返林泉,念佛诵经,了此残生。如此而已。”他始终是臣子的口吻,冷泉帝闻之,歉疚之余,又觉遗憾。至于太政大臣之职,源氏内大臣亦谓有待考虑,暂不受命。后来仅晋了官位,并特许乘牛车出人禁宫。冷泉帝意犹未伸,欲复其亲王之份。但按定例,亲王不能兼太政大臣一职。源氏若为亲王,则再无适当人选可任太政大臣之职,然例制所限,那样朝廷便后援无人了。故此事也只得搁置起来,于是晋封权中纳言,为大纳言兼大将。源氏内大臣想:“待此人再升一级,位极内大臣以后,我可将诸事委托予他,那样便可得些清闲了。”回思冷泉帝此次言行,不免担忧。如果他已知道昔日隐情,怎对得起藤壶母后在天之灵呢?但令皇上为此事郁郁寡欢,又甚感歉疚,他很诧怪:“这秘密是谁泄露的呢?”
王命妇已迁任林世事殿之职,在那里有她的居室。源氏内大臣便前去探访,问她道:“那桩事情,母后在世时可曾向皇上谈及一二?”王命妇一口否定道:“母后一丝风声都不敢让皇上听到,岂会自己泄露?但她又恐皇上不知生父,蒙不孝之罪,触怒神佛。”源氏内大臣闻得这话,回想起藤壶母后温柔敦厚,思虑周密的样子,不胜恋惜。
梅壶女御在宫中,果然不负内大臣之殷望,照料皇帝无微不至,深受皇上宠爱。这位女御不仅容貌出众,性情也无可挑剔。因此源氏内大臣十分看重她,只管用心照顾。时值秋季,梅壶女御暂回二条院歇息。为欢迎女御,源氏内大臣把正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现在,他只将她以亲生女儿相待了。
一日,绵绵秋雨不绝,庭前花草斑斓,绿露凝碧。源氏内大臣忆及梅壶的母亲六条妃子在世时种种往事,泪湿衣襟,便到女御的居室里探望。他借口时势多厄,自己洁身斋戒以谢天威,常着墨色常礼服。其实乃为母后阴福作祷而已。他把念珠藏入袖中,走进帝内来,姿态异常优雅。梅壶女御隔着帷屏直接与他谈话。源氏内大臣说道:“庭前秋花又盛开了,今岁时势不佳,那花草依旧盛似昔年。人虽有情,草木无知,好可怜啊!”说着,将身子靠在柱上,夕照使他更添神采。接着谈到陈年往事,谈到那日赴野官访问六条妃子,黎明时不忍离别之状,抚今追昔,又是感慨,又是神往。梅壶女御也哀泣有声,“回思往事袖更湿”了。源氏内大臣听见她的隐隐抽泣之声,不由想像到她是个怎样温柔和悦、优雅宜人的美人。只恨帷屏阻隔,不能一睹风采,心下焦如火烧。哎,真是恶习难改!
源氏内大臣继续说道:“想当年,本无特别伤神烦心之事。毋须寄情于风月场中。但因我心性风流,乃致不绝忧患。我纵情不羁,与诸多女子产生本不应有的恋情,使我不堪其痛。有二人至死不肯原谅我,一个便是份母亲,她深怨我薄情寡义,以致含怨冥府,令我抱恨终身。我竭诚照顾你,即弥补昔之过错,自己也心有所慰。怎奈‘旧很余烬犹未消’,想来真是前世冤孽啊!”却并不提及另一人。随即调转话头道:“其间我横遭滴戍,自思如若返京,能多做些应做之事。今诸愿总算渐次得偿了。东院那花散里,以前孤苦无靠,现于六条院中安享清福。此人天性温和,我与她互相谅解,亲密和乐。我返京以后,复它加爵,虽资为帝圣臂膀,却无心邀宠取贵,推始终难抑风月之情怀。你入宫时,我努力抑制自己而将你当女儿看待,不知你能否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如尚无同情之念,我真是枉费苦心了!”梅壶女御心下厌嫌,默然无语。源氏内大臣道:“你不开口,可见确不同情我,如此好伤我心啊!”
源氏内大臣自觉难堪,又岔开话题说道:“从此以后,我将不再作愧疚之事。只管闭门礼佛,专心事禅,为来世积福。惟每念及此生无甚业绩,不免遗憾。今膝下有四龄小女,我冒昧请求,欲郑重相托,望你告诉她不忘父志,光耀门庭。我去之后,务请劳心费神,多多栽培。”梅壶女御态度异常文雅,只约略答有片言只语。源氏内大臣听了觉得十分可亲,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至暮色凝帘。又继续言道:“此事暂且不谈。目前我只希望一年四季皆有美景可赏。春花绚烂,秋野统丽,四时美景之优劣,向无定论。中国之文人墨客皆言春光最美;但日本的和歌又以为‘春天只见群花放,不及清秋逸兴长’。其实四时之景,皆各有可人之处;孰优孰劣,实难分辨。我想在这小院内,多植春秋花草,兼养些稀有的鸣虫,以点缀四时景色,供你等欣赏。不知对于春秋,你更偏爱哪一季节?”梅壶女御觉得难以回复,便不作声,又觉有失礼貌,只得勉强应道:“此事古人皆无定论,更何况我。诚如尊见:四时景色,各有千秋。然前人亦道:‘秋夜相思特地深,’每逢秋夜,便追念逝如朝露的母亲,故更喜秋天。”这话信口道来,并没有多少理由,却使内大臣恋羡不已。他情不自禁地赠一绝句道:“
“君惜秋色美,我好秋宵净。同心既相伴,望谅我此心。我时常相思难耐啊!”梅壶女御只觉莫名其妙,又岂能作答?源氏内大臣想借机一泄胸中怨恨,或者增越雷池,非礼于她。又转思自己如此轻怫,太不成体统。那梅壶女御满。已嫌恶,实亦并非毫无道理。于是收回欲念,连声叹息。此时的内大臣姿态美妙,动人心魄,却只惹得梅壶女御的嫌厌。她渐渐后退,想避入内室。源氏悻悻道:“不料你如此讨厌我!真解情性者,恐不致如此吧。今后你体再恨我了,不然,我太伤心了。”便告辞退出。但幽幽农香仍留室中,梅壶女御颇感这香气可厌。侍女们一面关窗,一面说道:“这衣香好浓啊!此人太漂亮了。竟是‘樱花兼有梅花香,开在杨柳柔条上’,教人爱慕不已呢!”
源氏内大臣回到西殿,并不进内室去,却在窗前躺下,陷入沉思。他让人将灯笼挂在远处,只命几个侍女情立一旁,与她们闲聊。他心下自黄道:“我怎么又犯了作乱伦之恋的恶解呢?真是自寻烦恼啊!”又想:“向梅壶女御求爱,岂不荒唐!昔年之事,罪孽尤为深重,但神佛念我年幼无知,不予惩罚。但现在怎可不思悔责,速然再犯?”想到此处,又觉得自己毕竟已颇有修养,不致重蹈复辙,做那些荒唐悔恨之事了。
梅壶女御回答内大臣偏爱秋季,好像深知秋趣。事后思及,懊悔不已,颇觉自己可耻。烦恨交加,竟成心病。但源氏内大臣已自我省察,毅然断了此念,照料她反比以前更亲切周到了。他走进内室,对紫姬道:“梅壶女御偏爱秋夜,实甚可喜;而你独好春晨,更自有理。日后赏花玩景,皆可随你好恶。我身为内大臣,俗务缠身,总难一逞胸膀,纵情山水。常想遂了心愿,退引林泉,闭门修行。然念及你之寂寥孤单,终不忍耳。”
源氏内大臣仍时刻不可忘怀那大堰邪内的人儿。但位尊名显,轻易造访恐有不便。他想:“明石姬自惭低贱,是以厌与世人交往。其实如此自卑,大可不必呀。她不愿移居东院,屈尊与众人友好相处,则又太清高自傲了。”以己之心相思,甚觉可怜。乃以嗟峨佛堂礼佛之事不可或废为借口,赴大堰邪访问。
却说这大堰翩内的明石姬,其凄怨之情与日俱增。素日闲居无聊,更添烦恼。与内大臣的擎缉令她苦恨不已,而内大臣又总是难得一见,来去匆匆。这使她的哀婉永无尽头。源氏内大臣只好极力抚慰。大堰河鸿鹞船上的火炬闪烁,火光倒映在水中,从翁郁绿的林子远远望去,一如天际的流萤点点。源氏内大臣道:“此种情景,倘非在明石浦经常看到,此时必当惊羡。”明石姬吟道:
“映水渔灯似萤火,相伴愁客临此境。我的忧愁其实并不减于昔日渔火乡居之时。”源氏内大臣答道:
“惟怨无人解余怀,心如筹灯动水影。正如古歌所咏:“谁教君心似此愁?”言下之意反怨明石姬不体谅他。其时内大臣公私俗务皆得闲暇,便思精研佛法,是以常到峰峨佛堂诵经念佛,得以长久居留,明石姬愁肠亦稍得宽解。
第二十章 槿姬
槿姬原本在贺茂神社当斋院,因父亲桃园式部卿亲王新逝,便辞职移居别处为父守孝。源氏内大臣有一癖好,但凡倾心恋慕过的女子,便就不忘怀。因此闻讯后多次去信吊慰。槿姬回想昔日受其烦扰,因此并不诚恳复信,只作礼节性应酬。源氏内大臣深感失望。九月,槿姬移居旧宅桃园宫邪。源氏内大臣获得消息,心念姑母五公主亦居住那里,便借口探望五公主,前去拜访。
五公主住于邸内正殿东侧,槿姬住西侧。亲王辞世虽不久,但棚内已日见萧条落寂。桐壶院辞世之前,特别恩宠五公主。所以时至今日,源氏内大臣仍与这位姑母书信往来,关系亲密。五公主虽为槿姬之母三公主之妹,却全不似她姐姐那样年轻貌健,恐怕遭遇不同之故吧!她声音嘶哑、老态龙钟,且时常咳嗽。她亲自会晤侄儿,对他说道:“我年迈体衰,平居常易伤心落泪。如今桐壶院亦离我而去,我更觉万念俱灰。幸有你这侄儿时来探望,让我暂忘苦痛,得些安慰,”源氏内大臣见姑母几近风烛残年,于是处处尊敬她,回道:“父皇驾崩之后,世间万事通异往昔。前年侄儿蒙冤遭罪,滴成异乡。想不到皇恩浩荡,又获赦免,重归故土,权理政务。只因公务繁多,少有闲暇,虽欲常来叙旧问候,得些指教,而终难如愿,实乃憾事。”五公主说道:“哎呀,这世道变化无常,真叫人揣摸不定!我历尽沧桑,早已厌倦此身,只想撒手而去,如今幸而见得你回返京都,加官晋爵,尽享荣华;若在你当年陷入困顿之时,痛心而去,倒是不幸呢!”她声音颤抖着。又道:“你真是相貌英俊,不同凡响啊,你幼年之时,我便惊诧世间竟有如此人物,以后见你愈发俊美,便疑心仙人下凡,令人心悸不已。世人盛传圣上相貌与你酷似,但依我推究,怎可能比得上你呢?”便自顾说开了去。源氏内大臣心想:“姑母也真有趣,哪能当面对人的相貌大加赞誉呢?”便说道:“姑母过誉。近年来侄儿身遭忧患,尝尽颠沛流离之苦,已日见衰老了。当今皇上貌美无比,真是前无古人,绝世稀有,我怎能与圣上相提并论呢?姑母的推想也太离奇了。”五公主说:“无论怎样,只要能常见你,我这老命也会存活长久些。今日我忧患尽释、神清气爽,真高兴啊!”说罢竟忍不住哭了起来。片刻后又说道:“三姐洪福,有你这么个女婿常亲近,真让人羡慕不已。此处已故亲王,便深悔不曾招你为婿呢!”源氏内大臣听罢,觉得此话倒很称心,遂答道:“真是求之不得呢,如此大家便可常常亲近,是何等幸福啊!只可惜他们皆不愿接近我呀!”他发恨说道,言语中已透露出心事了。他向槿姬所住那边望去,看见庭前草木虽已衰枯,却别有一番景致。想像着棋姬凭窗远眺的可爱模样,一时不能自制,便说道:“侄儿今天来此,理应去看望姐姐,不然就失礼了。”于是辞别五公主,顺着廊檐往那边走去。
此时槿姬室内的黑色帷屏,透过灰色包边的帘子隐约可见,在向晚的夜色中,显得寂寥凄凉。微风拂面,送至缕缕衣香;那内室景象,源氏内大臣更觉神秘而美妙。侍女们不便在廊檐上款待大臣,便请他南厢就坐。由一个叫做宣旨的侍女代为应酬。”源氏内大臣甚为木满,说道:“叫我坐于帘外,岂不是将我同年轻人同等对待?我仰慕姐姐,由来已久。凭此诚心,尚不足以出入帘帷么?”槿姬传言道:“昔日诸事,恍若梦中;而今梦虽已醒,但仍难辨世间真伪。故你是否诚心,再待我细细思量。源氏内大臣受此冷遇,便觉世事无常。慎微小事,亦真让人深思啊!便赠诗道:
“俭持神明客汝运,甘心首症已经年。神明已允你返部,缘何避而不见?我遭得滴戍,饱经苦难,早已积郁满胸,只想求得机会,向你—一倾诉呢。”他言辞真切、态度诚恳,风流流洒更甚于往昔。他年纪虽长了些,但于内大臣一职,也颇为年轻。控姬答诗道:
“寻常一句风情话,神前背誓获罪多。”源氏内大臣故作激洒地说道:“旧誓又何必重提呢?昔日之罪,早已随风而去,无踪可觅了。”侍女宣旨对他颇为同情,逗趣道:“如此说来,‘此誓神明不要听’了。”槿姬本是正经之人,闻言颇感不快。她生性古板,年纪越长,便越发谨小细微,连答话也怕多说。众侍女对此一筹莫展,只是干着急。源氏内大臣扫兴地说道:“想不到我竟成了调笑的对象!”便起身告辞。一面走,一面哀叹道:“唉,年纪一大,便遭人奚落。我为她樵悻至此,她却一脸冰霜。我连‘请君出看谁摔身’也不能吟了!”众侍女对他绝世俊颜又是一番赞美。此时夜空高远,碧蓝如水。风吹落叶,声声入耳。众侍女触景伤怀,又忆起从前在贺茂神社时的种种趣事,那时源氏公子情书频来,或忧或喜,趣味无穷。她们尽情回忆往事,直至深夜。
源氏内大臣回到家里,回想槿姬此间态度,莫名懊恼,整夜辗转难眠。晨间凭窗而望:朝雾淡淡,秋草霜枯;模花形容枯槁、颜色惨淡,攀缠于草木之上。他叫人折来一枝,送与槿姬,并附言道:“昨日遭你冷淡,教我再无颜面。你可曾取笑我狼狈之相?真是可恨!但我且问你:
昔年曾赠栏,永不忘当初;久别无由见,花客减色无?尚望你体谅我长年相思之苦。”此信措词谦恭可怜,槿姬觉得倘置之不理,未免太过薄情无味。便复书道:
“秋深落篱畔,若雾降临初;橙色调伤甚,花容有若无。以此花喻我,妥帖之至,使我不禁落泪。”书中仅此数言,亦非深情流露。不知何故,源氏内大臣捧书细读,竟不忍释手。青灰色的信笺上,字迹娟秀柔嫩,相得益彰。凡赠答之诗歌函犊,终因人物品格,笔墨趣味,得以暇瑜并掩,当时似觉完美;后以多次传抄;有的让人见了则不免摇头皱眉,木以为然。故作者在本书中故作聪明地引用的诗歌函犊,恐有伤大雅的也不在少数。
若再似年轻时那般鸿雁传情,源氏公子觉得自己已不相宜。但回想起槿姬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至今未成其好事,令他甚为伤心懊恼,终不甘心;便重鼓勇气再示爱慕。他唤侍女宣旨到独居的东殿商量对策。槿姬身边侍女个个风流多情,对一般男子尚倾心相恋,何况英俊满酒、惯于吟风弄月的源氏公子?嗟叹赞誉之极,只恨自己不是槿姬!至于槿姬自己呢,年轻时尚且一本正经,凛然不可冒犯。更况现在年事俱长,位高名尊,岂可作那排闻艳事?源氏公子觉得这位小姐虽经沧桑世事,但性情仍丝毫未变,实在与众不同。真是稀世少见,可叹可恨
与槿姬的恋情最终仍被传了出去。大家互相议论道:“听说源氏内大臣爱上前斋院了呢,五公主也说这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真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天赐良缘!”槿姬阔得此等传闻,开始不以为然,心想内大臣对自己向来宠爱有加,断不会隐瞒此事。后来细心观察,见公子神色异乎寻常,时时魂不守舍、若有所思,她这才有些忧惧:“原来他对槿姬的恋情已刻骨铭心了。在我面前却故作坦然,戏言蒙混。”又想:“那槿姬与自己同为皇室贵胄,声望又不在自己之下。若公子倾心于她,则自己地位可危。多年享惯专宠,如今若为核姬所夺,岂不伤心!”她独自悲叹。继而又想:“以后他虽念及旧情终不会弃我而去,但我在他心中已无足轻重。那多年的感情也就可有可无、不值一提了。”她思绪烦乱、愁肠百结。若是锁屑小事,发几句无伤感情的怨言也许作罢。但此等大事,岂能等闲视之。但未得真凭实据,也不便怒形于色。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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