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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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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奥博伦狠狠啐了口,枪口一把抵住身边的图瓦,怒吼:“狗杂种,你这儿有内鬼!”
图瓦厉声驳斥:“我的人绝不可能有问题!”
“都别吵了!”坤沙斥,“先想法子脱身。”
*
暴乱发生的前一秒,阮念初还在跟托里学高棉语,然后,一阵重型机枪突突扫射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营寨。
两个人同时一惊,回过神后立马冲到窗前向外张望。
枪战,人群,四处都是受伤倒地的武装分子。而外围区域,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正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急速突围,配合默契,井然有序……
四处都是浓烟,阮念初看不清那群人的衣着打扮,一把关上窗,捂住少年的嘴,抱着他躲到床边角落处。
托里脸发白,瘦小的身躯不停发抖:“阮……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不停地吸气吐气强迫自己镇定,压低嗓子,“Lee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乱跑,所以我们暂时先躲在这儿。别害怕,没事的。没事的。”
托里又小声地问:“厉哥会来找我们的,对不对?他会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阮念初把孩子用力抱进怀里,点头,“嗯。会,一定会。……对了,你的枪呢?”
“这。”托里掏出一把老旧手枪,递给她。
屋外枪声夹杂爆炸声,火光冲天。
阮念初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抱紧托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扇紧闭的房门,通红的眸戒备警惕。
突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她吓得六神无主,无意识地就扣下了扳机。
“叮”,子弹歪了,刚好打在那人脚边。
“……”厉腾眯眼,要被她气死,大步过来拽她胳膊。阮念初很轻,被他拎小鸡似的给拎起来。他恶狠狠地斥她,“姓阮的,你他妈抽什么疯?”
“对不起……”看见他,她没由来的全身一松,不住道歉,“我、我刚才实在太害怕了。我以为你是坏人。对不起。”
厉腾咬咬牙,“别废话,先出去再说。”拽着她转身就走。
阮念初赶忙牵起托里跟在他后面。
然而,三人刚走出门口两步,就又缓慢退了回来。托里颤声道:“……阿公,这儿危险,您快跟我们走吧!”
图瓦身上已多处挂彩,但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神色并不见过多慌乱,手里的枪对准几人。寒声道:“阿公当然要走,但走之前,阿公还有件事要办。”
厉腾侧身挡在姑娘和少年前头,很冷静,“阿公要办什么事,交代我就行。”
图瓦盯着阮念初,目光阴鸷,“我这地方隐蔽,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事。这女人一来,祸事也就来了。她肯定有问题。Lee,你让开,等阿公杀了他,就带你和这小崽子一起走。”
阮念初皱眉,听不懂他们的高棉语。
厉腾不动,“阿公,这里这么多人,你就这么肯定她是鬼?”
“她不是鬼,难道你是鬼?”图瓦冷嗤,“Lee,这么多年,阿公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栽培,我可没教过你妇人之仁。不过一个中国妞,你喜欢,阿公找一百个送你。”声音沉下去,“让开!”
“……”厉腾垂眸静半刻,淡声道,“毕竟一场情分,我来动手吧。”说完就拿过了阮念初手里的枪。
托里大惊失色,慌道:“厉哥!你们肯定哪里搞错了!不可能的!”
厉腾缓缓举起手枪。图瓦沉着脸,手里的枪缓缓放下去。
阮念初不解地看向托里:“What are they talking about?”
托里急得想跳脚:“Lee will kill you!”
阮念初:“……”
然而下一瞬,厉腾猛一回身绕到图瓦背后,缴下图瓦的枪,把图瓦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枪口同时对准他脑袋。动作极快,干脆利落。
图瓦怔住,完全没反应过来,“……Lee?”
他说:“我是鬼。”
图瓦这才恍然大悟,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背后的人面无表情,一个字就是一句话,字正腔圆的汉语:“中国空军空降旅猎鹰特种部队,厉腾。”
他话说完,阮念初脑子嗡嗡的,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
直到不远处,几个身着空军迷彩服全副武装的战士匆匆跑来,其中一人道:“厉哥,这里差不多控制住了。但是坤沙已经突围,队长说你对周边环境最熟,让你去立刻支援!”
厉腾点了下头,语速飞快:“这是二号目标人物图瓦,找两个人来把他押回去。记住,一定得是活的。”
“知道了。你放心吧。”
说着,战士一脚踢图瓦膝盖骨上,图瓦吃痛,跪下去,被钳制得动弹不得。
厉腾折返回屋子里,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大黑口袋,刺啦一声拉开拉链,从里头翻出几把枪和弹药跨在身上。战士们侧目一扫,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杵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大家伙一愣,“厉哥,这是……”
厉腾看了阮念初一眼,淡道:“一个意外。”
“……之前你说的出了意外,就是说她?”
“嗯。”
他带好装备后转身就走,经过一个战士时顿步,说:“地图你们有。她是中国人,来这儿支教的时候被抓了过来。送她去大使馆。保证她的安全。”
“好嘞。”
交代完,厉腾静了静,转身走到阮念初身前,站定。然后从裤兜里摸出几样东西递给她。她低眸一看,原来是她的身份证护照,还有手机。
阮念初迟疑地伸出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出门。
突的,“厉腾。”
他步子顿住。
阮念初嗫嚅了会儿,才轻声道,“以后,我怎么找你?”
厉腾站半刻,回身,视线冷淡看向她。反问,“你找我干什么。”
“……”也是。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冲他笑了下,“那……谢谢你了。”
“职责所在。没什么可谢的。”
“……”她不知道回什么,索性沉默。然后又听见他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什么?”
“这是绝密任务。出去以后,你得把这儿的所有人,这儿发生过的事,都忘干净,这辈子都别再想起来。”他的语气很淡,“记清了没。”
阮念初垂着眸,不知怎么的,她捏护照的手指,用力到青筋都隐约浮现。最终平静地点点头,“嗯。”
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响起,远离。
她抬眸,只依稀看见硝烟狼藉中大步远去的一个背影,轮廓模糊,拐个弯儿,就那样消失了踪影。
阮念初仰头看天,艳阳晴好,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获救了。这一天,距离她被绑架刚好过去二十一日。她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看见阳光。
真好。
唯一遗憾的是,她和那人相识一场,到最后,竟然连句道别的话也来不及说。大概不会有再见的那天了吧。
她看着天空想。
再见。陌生人。
第12章
图瓦落网,奥博伦乘直升机逃离,而此次行动的头号目标人物坤沙,还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坤沙一行人的装备先进,火力很猛,参与行动的大部分战士都赶去支援。
丛林深处发生了激烈枪战,炮火震天响。
而这一切已经和阮念初无关。
护送她转移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小战士,戴头盔手套,穿迷彩服防弹衣,全副武装,脸上涂着伪装油彩,几乎分辨不出他本来的面目。
战士带阮念初上了一辆军绿色的山地越野车。
她坐在车上朝后望,透过车窗,营寨和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远离。她看见战士们将武装分子一一制服,看见年幼的童子兵们被抱成一团,警惕惊恐地看着突如其来的中国军人,看见托里试图追赶他们的汽车,又被战士们拦下……
结束了。
阮念初没看一会儿,便收回视线,在副驾驶上坐正了身体。
身边,小战士一边开车,一边看地图,谨慎避开附近的所有的地雷区。
阮念初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些童子兵?”
“哦,那群小孩儿啊。”战士随口应了句,道,“应该要交给柬埔寨政府。”
她点点头,“他们大部分都是孤儿,挺可怜的,而且大多本性不坏。年纪小,改造起来也容易,能不伤害他们最好。”
小战士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和黝黑肤色对比强烈,“你真有爱心。不过姑娘,以后再要支教献爱心,可得选对地方。柬埔寨就别来了,不太平。”
阮念初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路途颠簸,看看手机,二十来天都没充过电,早已经自动关机。她本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保平安,只能放弃。
正捣鼓着,小战士又开口了,“对了。你家乡哪儿的?”
“云城。”
“哟,那可是个好地方,一线城市。我姐姐就嫁到了云城。”小战士的性格明显很活泼,开了头,后面的话便一股脑地往外倒出来,“说起来,咱们这也算有点儿缘分?”
阮念初有些疲累,笑了下,“算吧。”
“看你年纪,还没大学毕业吧?”
“开学念大三。”
战士乐呵呵,“阳光大学生,多好啊。你们都是国家的高素质人才。”
阮念初听得失笑,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自言自语似的,“我本来以为,你们特种部队的人都不爱说话,很沉闷。看来只有他一个人是那样。”
小战士调转视线看她,好奇,“谁?厉哥?”
阮念初没搭话。
战士笑,接着面色就沉了下去,语气里有几分敬重几分感慨,说:“厉哥如果不是这性子,怕也没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待四年。不过都过去了。四年的卧薪尝胆,没白费。”
阮念初:“为了抓坤沙和图瓦?”
战士沉默,没说话。
她头略往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半刻,皱起眉,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通,“营寨封闭,图瓦又那么多疑,他在这边四年,平时是怎么跟你们联系的?”
战士自顾自开他的车,还是不说话。
阮念初明白了,“不能说?”
战士的表情有点儿为难,犹豫几秒,道:“我们在这儿有线人。也有专门的途径传递信息。”
她愣住。回想一会儿后抬起头,脑子里蹦出个猜测:“难道是阿新婆婆?她每天都会把所有人的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你们通过那些偶尔流走的衣服联系?衣服上有情报?”原谅她电影实在看得多。
听她说完,小战士很尴尬,干咳了几声道:“先说,这是你自个儿猜的。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你。”
大致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阮念初便不再多问。聊天于是终止。
之后的一路,小战士和她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丛林很深,树木参天,阮念初坐在车上,甚至从车窗外看见了一些毒蛇,吐着信子,五彩斑斓。她想起之前自己曾只身一人在这里瞎晃,一阵后怕。
那天,如果不是厉腾及时阻止,她就算不进入地雷区,也会死在这片丛林。
越野车七拐八绕地又开许久,才开到一片开阔地带。前方空地上,停着几架直升飞机,周围还有原地待命的其它空降兵。
阮念初下了车,小战士紧随其后。
直升机旁的几个战士看见他们,都一愣,面露诧异,“何虎,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视线转向阮念初,更狐疑,“这位又是?”
何虎道:“她是我们救出来的一个同胞。多的别问了,先送她离开这儿,直接去大使馆。”
“谁的命令?”
“厉副队。”
听完这话,战士们不约而同地相视了一眼。何虎又道,“别你看我我看你。”往几人里扫视一圈儿,道:“就你吧,石头。你护送这位同志转移。”
阮念初下意识侧目。叫石头的战士比何虎还年轻,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他呛了声,不太乐意,“干嘛我呀……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我还等着随时支援呢。”
何虎皱眉,“少废话。让你送就送。”
石头无语,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何虎笑了几声,转头跟阮念初说:“行了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放心,小石头会把你平安转移出去,送到大使馆。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阮念初点点头。石头三两下爬上一架飞机,招招手,“你上来吧,跟我走。”
她跟上。
“砰”一声,舱门关严。何虎检查了一下,冲驾驶室内的石头比了个手势,示意可以起飞。螺旋桨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带起巨大的噪音。
黄昏残阳中,直升机缓缓升空。
何虎在外面跟她大声说着什么,她听不见,只能从战士的唇形判断出几个无声叮嘱:“这里发生的事,请务必保密。”
她点头。
与此同时,一阵爆炸声从远处传来,震耳欲聋。
阮念初五指在透明玻璃窗上收紧,眸光微闪。视野中,距离营寨几公里远的位置升起大团黑色浓云,火光依稀可见,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阮念初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那人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儿的种种就当一场噩梦,她正值青春,大好年华大好人生,不能为此留下太深的阴影。
那些事,和人,都忘干净。
*
追捕坤沙的过程,是一场苦战。
这人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狡猾,歹毒,手下人里半数都是花钱请来的欧洲雇佣兵,火力很猛。面对空降兵战士们的围捕,他并未放弃挣扎束手就擒,而是带着一帮人负隅顽抗。
枪战一直从黄昏持续到天黑。
在晚上九点十分,厉腾狙杀了坤沙的三名近身保镖,并趁坤沙阵脚大乱时,打伤了他持枪的右手臂。
头号目标人物坤沙落网。
至此,中国空军猎鹰特种部队长达四年半的“潜蛟”绝密行动,终于宣告结束。
凌晨时分,金边市的郊区地带夜风阴冷,周围静极了,只附近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一间废弃厂房内。
头顶光线昏暗,厉腾脱了上衣坐在木头凳子上,脸色冷淡微白,一身精壮的肌肉上细密一层冷汗。桌上摆着白酒,纱布,酒精灯,和一把军刀。
左臂肱二头肌处,一枚子弹凹陷在鼓囊囊的肌肉里,时间久了,模糊的血肉颜色偏黯。
旁边几个战士皱了下眉,“厉哥,要不要帮忙?”
“不用。”
厉腾语气很淡,拿嘴咬开白酒的瓶塞,浇下去,烈酒顺着紧绷的臂肌往下流淌。他垂眸看了眼伤口,手拿军刀在火上两面烤过,“呲”一声,尖刀刺入血肉,对准。
只在短短几秒间。
他面无表情,唇紧抿,握住刀柄发狠一挑,额角青筋暴起。
“叮”一声,子弹掉在了地上。
见状,何虎连忙把事先准备好的外用药给他敷上,拿起纱布,一圈一圈从他胳膊绕过去,熟练地包扎系结。
厉腾垂着眸,摸出烟盒一根烟,点燃。
这时,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战士们立刻立正敬礼,“杨队!”
杨正峰点了下头,看向厉腾,“伤怎么样了?”
“一点儿小伤,死不了。”他套上T恤,“你那儿怎么样。”
“……”杨正峰面色凝重几分,端起桌上的一杯凉水喝得精光,坐下来,猛地攥拳砸桌子,“没找到电池,也没找到电池的技术资料。那家伙老奸巨猾,压根没把那些东西带身上。”
“他那架直升机搜了没?”
“都找遍了,没有。”杨正峰拧眉,“只有带回国再慢慢审了。”
厉腾没吭声,半刻,从腰间摸出一把伞刀放到桌上。
众人一怔,“这是……”
“老高他们的刀。”
“……”
“五年前,坤沙和图瓦杀了齐博士和老高老夏之后,顺手抢了他们的刀。”厉腾道,“这是老高的那把。老夏那把,应该被坤沙带在身上。”
话音落地,整个屋子瞬间一片死静。
战士们沉默地低着头,战场上奋勇杀敌铁骨铮铮的小伙子们,竟全都红了眼睛。
良久,杨正峰用力咬了咬牙,拳头捏得咯吱响,“老子这就去替他拿回来。”说完起身就往外走去。
厉腾沉着脸没动。
不多时,第三根烟抽完,他掐了烟头站起来,刚要出去,余光里却看见窗台上摆着什么东西。等看清,他眯眼,黑瞳有一瞬的紧缩。
厉腾嗓音极低,“这谁拿回来的?”
“……啊?”石头赶忙跑过来,一看,猛拍脑门儿,“哎哟我去,差点儿忘了这茬。哥,这花是那姑娘走之前摘的,她让我带回来,给你。”
一把稻花。金黄色的花穗在夜风中飘曳。
厉腾低眸看了会儿,伸手,满是老茧的指尖碰到花穗。他想起那个云城来的姑娘,想起她白皙的脸,清亮的眼,和她长发滑过他手指的触感。凉凉的,柔软的,有点儿滑。
那边的石头还在纳闷儿,“你一大男人,她送花给你干什么?”
“还礼。”
厉腾极淡地笑了下。然后便没再管那束稻花,转身出去了。
就当是一场春梦。
再见。陌生人。
第13章
阮念初被送进了中国驻柬的大使馆。也许考虑到她这段时日的处境,接待她的,是一位女性官员,四十岁上下,看上去很和善。阮念初问这位官员借来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漫长的盲音之后,通了。
阮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很沙哑,透出几丝疲惫,“喂?“
“……”阮念初没来得及说话,刚开口,就是一阵哽咽和抽泣。被困险境二十一天,她的坚强和冷静在这一刻崩溃。阮母先是一怔,意识到什么,然后怀疑地,试探性喊出阮念初这个名字。
阮念初应了一声,阮母瞬间喜极而泣。
母女两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拿着手机哭。好一会儿,是女官员把手机拿了过去,安抚阮母,说阮念初已经平安,现在在大使馆,他们很快就送她回国。
阮母喜不自胜,嘴里不住地说谢谢。
后来,阮念初一直哭了很久,情绪才逐渐稳定。女官员带她吃了晚餐,为她安排了住宿,还耐着性子陪她聊天。她告诉她,原来她在金边郊区失踪的当日,HELP BRIDGE的人就报了警,柬埔寨警方立案后,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大使馆。
阮念初问HELP BRIDGE的人是否还在柬埔寨。
女官员摇头,“志愿者失踪可不是件小事。他们的高层担心再出问题,提前结束了这期的支教安排。他们已经回家了。”
回家,多奢侈的一个词。
官员微笑,“你也很快就能回家了。”
阮念初望着她点头。
“好孩子,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就能见到你父母了。”说着,外交官面带笑容站起身,“另外,关于这次你经历的事……”
阮念初知道官员要说什么。她笑了下:“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答应过一个人,回去之后,就把这儿的所有都忘干净。”
*
大使馆的效率很高,第二天,阮念初果然搭上了回云城的航班。得到消息的阮父阮母更是一大早就赶到了机场接机。
等了几小时,女儿的身影一出现,二老的眼眶就全红了。
相比阮父阮母激动的情绪,今天,阮念初倒显得平静许多。机场里,有年轻妈妈在打电话,淘气的孩子伸手拉拽她裙摆;有年迈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候机大厅;有机场广播员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播音腔字正腔圆地说着汉语……
阮念初用力抱住阮母, “妈,我回来了。”
阮母哭肿了眼睛,问她,“这段日子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担心?我给你们志愿者团队打电话,他们说,你很有可能是被当地的武装分子劫持……”
“这些都不重要。”阮念初哽咽,“我还能平安回来,咱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阮父阮母相视一眼。见她不愿提,也不好再多问。
按照传统,归乡的人都要吃顿接风宴。为了替女儿把霉运洗干净,阮父在云城某高档酒楼定了个包间,请了一大帮亲戚朋友。
热闹固然好,但人一多,嘴自然就杂。
席上,七大姑八大姨们打着关心的名头,不断追问阮念初,她这二十一天的去向。她神色如常地夹菜吃饭,被问得多了,便答道:“被人绑架了。”
此言一出,整个包间都有几秒钟的安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怎么接话。其实,阮念初在柬埔寨被绑架的事,亲戚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当事人,会这么坦率地说出来。
阮父阮母更是脸色微变。
之前发问的那个亲戚也有些尴尬,顿了顿,追问:“那……你是自己逃出来的?”
阮念初看了她一眼,“嗯。”
亲戚赶忙给自己找台阶,“我就说嘛,我们念初脑子好使,你看,多聪明啊!关键时候还能救自己的命呢!”
话音落地,亲戚们纷纷附和,一个个举着酒杯来向阮念初道贺,恭喜她逃出生天,否极泰来。阮念初把这些吉利话都收下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希望真的如此。
生活逐渐回归正轨。
阮念初又过回了她的正常日子,一周里,三天时间宅在家玩游戏,三天时间和朋友们唱歌看电影,剩下的一天拿来睡觉。她觉得,青春,尤其是暑假期间的青春,不拿来荒废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她还是以前的她,真好。
柬埔寨丛林的二十一天,和那个她连名字都不能提起的人,似乎烂在了她的回忆里。就这样,暑假转眼就进入了尾声。
开学前一周,好友乔雨霏从马尔代夫度假归来,约阮念初吃饭。
她去了。
筷子没动几下,乔雨霏体内的好奇因子就按捺不住了,小声说:“欸,有件事我真的特别特别想弄明白。”
阮念初致力于消灭满桌的美味佳肴,随口应她:“嗯。什么事?”
“你在柬埔寨被人绑架之后……真的是自己逃出狼窝的?”乔雨霏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有那么厉害?多传奇啊,居然没有媒体采访你给你做专题栏目?”
好友的这句话,其实是代很多人问出了心声。阮念初觉得有点可笑,二十一天的惊魂和绝望,在旁人看来,竟被美化成了传奇。
她夹菜的手顿了下,“我不是说了么,不想提那件事。”
乔雨霏吐舌头,悻悻,“别气别气,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垂眸,把夹起来的烤肉放进碗里,片刻才低声道:“有人帮我。”
“有人帮你?”性子活泼好动的好友,当即大感诧异,“谁啊?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帮你?”
阮念初摇头,“记不清了。”
这句话,她既不是敷衍,也不是说谎。关于那些事和人,她的记忆是真的已有些模糊。古老的言情桥段里总有选择性遗忘这一套,阮念初以前不信,现在却有点信了。
人有两种极端。有的人牢记那些极不愉快的事,从而对心理造成创伤;而有的人会忘记那些事,从而弥补心理的创伤。
阮念初想,自己或许是后者,毕竟伤春悲秋这回事,太不适合她。
*
那天是阮念初最后一次提柬埔寨的事。自那之后,那个国度和那个人便彻底从她的生命翻篇。十九岁那年的插曲,是一次意外脱轨,此后,心有余悸的阮父阮母打消了让阮念初毕业之后出国留学的念头,转而给她安排了另一条道路。
她的人生按部就班,没有再发生任何一丁点的偏差。
实习,毕业,吃散伙饭,参加授位典礼,这就是阮念初学生时代最后的全部。
离校的当天,室友们收拾好行李,聚在一起吃晚饭。一间中餐厅的雅间,一张桌子坐了七个人。除了阮念初,另外三个女生都携带家属。那些家属里,拳坛神话有之,商界大佬也有之,总之,都是些高富帅。
其实,她那长相身材,又学艺术,自然不乏追求者。可惜,她就是对那些男生不来电。所以阮念初一直都是单身,从入学到毕业。
其中一个室友酒量不好,喝了两三杯就开始说胡话,啧啧道,“阮念初你知不知道,我大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你这个大美女脱单。”
她只是笑:“放心。要是到二十五岁我还没遇到合适的,我妈知道给我安排相亲。”那时,阮念初没想起来有个成语叫“一语成谶”。
不知是她的眼光太高,还是她的追求者水平太差,之后的好几年,阮念初依旧没能告别单身。对此,阮念初散漫惯了不以为意,却令阮父阮母很焦虑。他们见她不爱和男生来往,怀疑是当年的事阴影太重,导致她性取向发生了问题。
他们急坏了。
于是,阮念初在父母安排的相亲见面会上,收获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男友。
对方今年二十九岁,某大型私营企业高管,职场精英。人长得不错,个子也高,阮父阮母都很满意。阮念初对这位精英没有好感,也谈不上讨厌,便同意了精英提出的交往请求。
精英很绅士,也很大方,每次带她约会,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为配合头脑简单的阮念初,他们茶余饭后聊的话题,精英也都尽量往浅显易懂的方向选。
对此,阮念初还是有些感动。
不过也仅限于感动。
终于,在和精英交往一个半月后,二十五岁的阮念初对男女之情初次有了感悟。那就是感情这回事,果然勉强不来。
她其实没想到,这段姑且叫初恋的恋情会短到这个程度,她更没想到,这段恋情,一直占据主动权的自己会成为被劈腿的一方。
阮念初至今回想,都觉得一切的发生很富有戏剧色彩。
那天是周末,精英惯例给她发微信,邀请她共进午餐。还是老地方,一家吃法国菜的西餐厅。阮念初在心里准备好了提分手时说的话,施施然赴约。
一到餐厅,阮念初眸光微闪。
精英还是那个精英,西装革履玉树临风,只是表情有些难看,而他手边的座位上,还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那姑娘穿了身红色连衣裙,细高跟,大长腿,标准的美女。
阮念初笑容如常地走过去,“带了朋友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说着冲小姑娘点点头,“你好啊。”
小姑娘原本趾高气昂,被她友善的笑容弄得一怔,有些古怪地看向精英。
精英干咳了声,纠结地开口,“那个……念初,其实今天我叫你出来……是要跟你说分手的事。”
这回,阮念初是真的愣了。她的台词,竟然无端端被人抢了过去。
精英和美女把她错愕的表情,曲解成了悲伤到极点的表现。美女目露骄色,而精英满脸愧疚,“念初,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要知道,我是个正常男人,咱们交往一个多月,你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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