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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倾天阑-第1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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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大帅回归(3)

“不……”邰世涛上前一步。

“走!”少年紧紧抱住锦衣人的腿,锦衣人眉头一皱,一脚便将他踢开。少年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太史阑身边,连声咳嗽。

太史阑忽然从邰世涛袖子里抽出那含了暗器的腰带,扔给少年,“系上!等下手指从左向右按!”

少年毫不犹豫系上腰带,他腰细若柳,女子一般的身量,太史阑的腰带给他用尺寸正好。

随即太史阑脚蹬在邰世涛小腿上,“走!”

邰世涛毫不犹豫抬腿就跑。

少年咳嗽着,对着锦衣人摇摇晃晃站起来。

锦衣人眼底这回倒有了点赞赏之色。他素来最瞧不上妇人之仁,太史阑逃亡还不肯丢下废物,让他对她的打分低了很多,由此也更决心要将她打败……这么一个妇人之仁的人,他如果输在她手下,岂不丢人?

此刻倒觉得,太史阑还算决断。

他眼角都没看那少年一眼,快步就要追上去,那少年还没靠近,就被他周身的真气给震开。

他和那盲人少年错身而过时,听见他在身后惨笑一声。

他心中忽有警兆。

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但多年倾轧争斗中锻炼出来的直觉,还是让他微微斜掠出一步,转头回望。

然后他就看见那少年手指正抚过腰间,而他腰间已经多了一条女式腰带。

这古怪的发现让他心头一跳,二话不说,伏地卧倒!

“咻。”

头顶风声一厉,仿佛空间都被瞬间撕裂,又或者天上闪电凝化为针,跨越天海距离倏忽而至,掠过的风像冰梳,他听见后背衣衫撕裂的声音。

被风声撕裂。

这声音快得难以形容,那一刻他趴在冰凉的地上,心也冰凉……好可怕的暗器!南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武器?这样的武器是军中的吗?那东堂还打什么仗……

心惊同时也在庆幸,庆幸多年被暗杀的生涯练就了他关键时刻总能做出最正确的抉择,如果刚才他不是趴下而是跃起,他现在就是一具四面喷血的尸体。

正常情况下,他嫌趴下太难看,是绝不肯趴的。

邰世涛听见身后的风声,回头一看,不禁心中发恨……这样也给他逃了!此时他也来不及怒骂,撒开腿狂奔,石山已经见底,他已经脚踏上松软的沙滩,而那边的士兵发现动静,也已经奔了过来。

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歪歪斜斜,竟是那盲人少年,回光返照般迸发了力气,听着邰世涛的方位,也一路狂奔而下。

前方远远来迎接的士兵忽然一声惊叫,邰世涛百忙中用眼角一扫,心顿时堕到谷底。

不知何时,锦衣人身边出现了那个巨人虎奴,看样子居然清醒了过来,正手持一柄长矛,做投掷状。

这种巨人的臂力一定惊人,他含怒一击,可贯十丈。

邰世涛抱着太史阑在沙滩上狂奔,停也不停……有矛来,就射我吧!

“咻!”

风声虽不如先前那暗器可怕,却也快到惊人,几乎刚刚响起,就呼啸到近前。

邰世涛甚至连行走路线都没改变,只遥遥奔向前方接应的人,马上他中箭,就把姐姐扔出去,希望他们来得及接住……

“噗。”

一声闷响,是利器入肉的声音,邰世涛却没感觉到疼痛,甚至没感觉到逼近的风声。

巨大的风声,在他身后一丈之地,因为遇上阻碍,被逼停。

那阻碍……

邰世涛回首,就看见石山脚下,那盲人少年正对他张开双臂,他的姿势充满保护,而他胸前,一截银红色的矛尖,尖锐地透出来。

半山上锦衣人神色惊愕。

邰世涛颤了颤,眼看着那少年眼底光芒渐渐灭了,然而那清瘦温柔的脸容上,神态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动了动唇角,似乎还想给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邰世涛忽然想起,这一路逃亡惊险,他竟然到现在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一路扶持,一路相救,但到死,他都不知道他的姓名。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拼死相助。

邰世涛这一刻忽惊觉自己的自私。

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也许,让他内心深处,对这样的人,依旧是厌弃的。

然而这个被他厌弃的人,此刻在他身后,张开双臂,像要给他一个最后的拥抱。

这一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人,终究放弃了可以触及的下半生幸福,代他拥抱了死亡。

那黑夜的相遇……无声的相拥……假凤虚凰的做戏……滚热的米汤……三人同食的剩饭……他给出了他的全部,却从无获得。

邰世涛眼前模糊,看不清去路来路。

太史阑也回过头去,认认真真看了那少年一眼。

随即她忽然道:“我是太史阑。我答应你,取缔静海、乃至天下所有的小倌馆。”

盲人少年的身子震了震。

“如果你是犯官家属,家族确有冤情,我会为你家族平反。”

女子清晰冷静的声音响在清晨凄冷的海滩上,伴随海涛撞击黑色的礁石,四面静寂如死。

他唇边似有笑意。

一阵风过,他轻轻倒了下来,脸埋在沙滩上,将那最后一抹笑容,铭记在大地深处。

或许相遇是命,用命博一场黑暗沉沦的救赎。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听见太史阑最后一句话没有,或许听见,或许没有,然而那缕笑容,证明他最后一刻的安宁。

邰世涛模糊的视线移上去,看见半山上,锦衣人没有追下来,却忽然取出了一张弓。

一眼看去弓似乎很小,通体火红,十分华贵,锦衣人指间一枚银箭,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想必锦衣人也被那暗器和虎奴的失手激出了怒气,终于拿出了杀手锏。

“扔我!那边!”太史阑声音急促。

她指的方向是大船边,几艘用来海上运送的小船,此时要等大船放下踏板牵引上船,已经来不及了,锦衣人刚才那一箭凶猛无伦,射程足可到达大船脚下,何况沙滩上本就无法太快奔行。

此时也有人等不及踏板,从大船跃到小船上。

邰世涛毫不犹豫,冲前一步,一抬手,将太史阑全力掷出。

太史阑身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向小船,小船上有人窜出,凌空接住了她。此时第一箭已到,银光一闪,电射太史阑背心。

那人横刀,刀光如雪,铿地一声火花四溅,箭狠狠撞上刀,箭上巨大冲力撞得持刀人蹬蹬后退两步,黑发被箭风割裂,落在唇边。

她狠狠咬住黑发,站在沙滩上,揽着太史阑愕然抬头,完全想不到有人隔着那么远射出的箭,居然还有如此恐怖的臂力。

怀中的太史阑在挣扎,身子落了下来,随即一脚蹬在了小船的甲板上。

接住她的花寻欢不解其意,太史阑已经回头。

沙滩上,力竭的邰世涛用刀支住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再向前一步,而半山上锦衣人的弓,正指着他背心。

第二箭,将发。

邰世涛生死存亡迫在眉睫。

花寻欢眉毛耸动,她看得出这距离,她绝对无法在对方的箭下救得世涛。

然而太史阑却在笑。

疲倦的,却又胜利的笑。

她笑着,一脚踏着甲板,看着锦衣人,手指对甲板一指。

“如果你最终没能拦下我,让我顺利地传递给全城百姓我还在静海的消息,并顺利地登上黑水峪战船,算你输。”

产后夜奔,一路辗转,几经波折,各逞智慧。

如今她的脚,终于碰触到了黑水峪战船的甲板。

赌约至此时,结束。

小舟上,交架的刀戟间,太史阑缓缓回身,她身姿单薄,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可一段目光,便笼罩了整个静海。

半山腰,锦衣人一动不动,杏黄锦袍的衣角,飘飞如一抹淡云。

他的弓依旧拉满,他来得及射邰世涛,甚至来得及射还没能上大船,身边无遮无掩的太史阑,可最终,那弦上的箭,停驻。

这一霎遥遥相望,各自心绪复杂难言。

这一路,其实没有输赢,她纵然顺利踏上甲板,最终也有赖于他人牺牲,而半路上,他其实放弃了无数次一箭击杀她的机会。

然而并无后悔,这一路相斗,他邂逅这世上最强大最特别的女人之一,酣畅淋漓的智慧博弈,尔虞我诈的生死之争,到得最后,只觉不虚此行,惺惺相惜。

英才日渐凋零,沧海如此寂寞,不如留一个人在天涯那头继续行走,以同样的频率和速度。他日想起,便觉得上位者的道路,不再孤独。

他在意的,从来只是过程。

天好像是在一瞬间亮的,阳光好像是在一霎间刺破黑暗的,刺破黑暗的日光从山顶如滚滚流水倾斜而下,流过山石、树木、荆棘、草丛……刺目的阳光里,已经不见锦衣人的身影,他所立的山石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从未有人一路而来,锦衣披发,谈笑间展开一场惊心绝世的追逐。

邰世涛身子在瞬间松懈,然而当他转头看向战船时,眼眶不禁再次模糊。

模糊的泪眼,倒映太史阑的身影,她正慢慢站直,由花寻欢扶着登上战船,船上的士兵都已经被惊动,黑压压的人群蜂拥而来,那些焦灼绝望、满是黑灰的脸,在看见他们元帅大人的单薄却笔直的身影时,忽然都露出狂喜之色。一霎的寂静之后,欢呼之声爆上云霄。

“大帅到了!”

“大帅真的到了!”

“大帅没有离开!”

越来越多的喊声开始汇聚,化成一片欢喜而瞬间斗志昂扬的高呼。

“大帅回归,扬我武威!”

“大帅回归,扬我武威!”

喊声冲破这海上霾云,吹开滚滚海水,吹散弥漫硝烟,惊得海鸟高飞,惊起战鼓高擂,远处东堂战船在海水动荡的光影中战栗。

邰世涛仰起脸,在一地鲜血和汗水中,欢喜而又悲伤地,落下泪来。

第572章 发飙景泰蓝(1)

景泰二年九月十九,东堂进犯静海。

九月二十一,两国海军第一次海上接战,南齐失利,被击沉战船一艘,退居黑水峪二线。

同日,关于静海总督太史阑的流言传遍静海。谣言指称她通敌卖国,潜逃东堂。称她潜伏不出、开战之时都不曾出现在战场上,是因为早已弃城逃亡。静海城因此人心惶惶,无数士绅举家撤离。

九月二十二,太史阑出现在城西青楼,“出走”谣言不攻自破,撤离之势顿缓。

九月二十四,太史阑到达黑水峪,于晨曦刚起之时踏上战船,南齐士兵士气大振,当即反攻,东堂措手不及,败退出黑水峪海域。

九月二十七,太史阑不顾劝谏,下令允许远航商船回境。九月二十九,苏亚和萧大强乘远航商船归来,两人虽受伤却未死,是因为落海后被商船冒险所救。商船将两人隐匿在底舱,躲过了东堂军船的盘查。商船以往对此事从来袖手,破例相救,是为了感谢太史总督到来后,扫清海盗,予他们一份安宁。

九月三十,第二次两国接战,太史阑亲自督战,南齐再胜。击沉东堂战船两艘,击伤南洋炮战船指挥统领。

十月初三,捷报飞传至朝廷。

军报到之前,朝廷正在吵架。

“相邻静海的南徐总督、两广总督先后上折。”御史台监察御史正在上奏,“东堂进犯静海,静海总督太史阑却没有亲临战场指挥。首战失利之后,也没有及时赶赴黑水峪战场。甚至没有出现在静海城内安抚民心。现在海上将士苦战,城中百姓离乱。静海城数百富户迁移南徐,导致南徐境内治安民生压力剧增。两地总督认为,随着静海战事日渐蔓延,如果静海城纷乱状态不能得到缓解,还要承担部分军粮任务的南徐两广,将不堪蜂拥而来的难民带来的治理压力。为此特向朝廷请旨,封闭省境,禁止静海难民入境。”

龙座上景泰蓝小脸绷得紧紧的,他听得模模糊糊,不过还是能明白,这是在攻击麻麻。

类似这样的攻击,他已经听了很久,一开始他不听,后来他沉默,再后来他发怒,现在只得再次沉默,因为说话的人太多了。

从静海和东堂正式接战开始,因为太史阑没有亲临战场指挥,朝中立即便有人弹劾,首战失利之后,这种弹劾便蜂拥而来。一开始三公等人还有所维护,但首战失利太史阑依旧没有出面,三公也无法为她辩护,静海城出现乱象之后,弹劾和攻击到了高峰,相当一部分对太史阑印象不错,想要再观察观察,保持沉默的中立大臣也忍不住了,纷纷跳出来指责太史阑不顾静海安危,国家安危,擅离职守,不忠本职。

容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无法顺利赶赴静海。康王一系趁着好不容易抓住太史阑错处,一条声嚷着要阵前换将,锁拿太史阑进京下狱。这段日子以来这些人大小动作不断,三公连睡觉都睁着眼睛,而容楚,又怎么放心只留三公在京,对付心怀叵测的康王、行事无耻的太后、以及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西局?三公是宦海老手,却失在本性刚正端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心计上他们也许不输,在手段上却绝对没人家狠辣,何况三公不能直接掌握军权,容家才是对军中影响力极大的家族,容楚在,就等于军权在,这时候容楚一步也不敢离开,他离开,康王就敢反,太后就敢对皇帝动手,西局就敢罗织罪名构陷三公派系和容家其余人,最终把黑手伸向太史阑,将这一整个皇帝派系,连根抓起。

就如此刻,景泰蓝只知道生气,容楚和三公等人则更清楚,朝臣对太史阑的态度,在皇帝迟迟不表态之后,已经由攻击转为施加压力,面对一省难民,强硬关闭省境,本身就是对静海的警告。

此刻朝堂之上热血沸腾,两地总督开了一个头,后面的弹劾顿时如潮水一般涌来。

“太史阑身为援海军主帅,大战之际擅离职守,无论战事顺利与否,都是重罪!”

“静海城现在乱成一团,十室九空!士绅逃亡于路,百姓哀哭于途。物资抢购,米粮暴涨,民生凄惨,人间地狱!”

“臣等不明白太史阑在想什么!身在其位谋其政,她身受皇恩,两年拜帅,一载封疆,煊赫荣宠为景泰朝第一人,却不思报答皇恩,实在无耻以极!”

“静海为我南齐南疆大门,军事重地,关系我南齐一国安危民生,万不可托付于此等玩忽职守,无心国事,专擅弄权之辈!否则静海危矣!南齐危矣!”

“请陛下速速下旨,查办静海总督,另换忠诚可靠之将领主持大局!”

“陛下,太学和国子监士子近日听闻此事,都义愤填膺,连日在太学门口静坐,请缨静海,求罢太史阑。此乃民意,乃天下悠悠众口,吾等切不可违!”

“陛下,天纪元帅上书,请求接管援海军,并立下军令状,定将东堂贼子,驱逐出我南齐海域!”

威严肃穆朝堂,此刻闹哄哄如菜市场,大家都在张嘴说话,大家都在眼红脖子粗,景泰蓝瞪着底下无数一张一合的嘴,蓦然蹦起,握拳,踩凳,挺胸,“闭……嘴……”

尖利的孩子声音,极具穿透力,回荡在大殿上空。

殿内顿时死一般的静默。

众人抬头,便看见三岁多的小皇帝,脚踩在宝座上,双手叉腰,小脸涨红,恶狠狠地俯视着他们,眼神杀气腾腾。

群臣张口结舌,他们印象中的皇帝,聪明可爱,当然,聪明也是孩子的聪明,可爱也是孩子的可爱,大部分时辰这孩子坐在龙座上,笑眯眯甜蜜蜜,瞧着便贴心贴肺,瞧着便让人期待,十年二十年后,南齐会出现一位最为宽容仁厚的明君。

然而此刻,未来明君如一头饿狼下望,所有人忽然都觉得自己成为了那只突然露出真面目的小狼崽子的猎物。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一片静默中,景泰蓝终于开口。

开口第一句话,大殿就好像劈下了雷,几个老臣和御史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抬头望了望,迎上小皇帝凶狠的眼神,直着眼睛喊声,“陛下啊……”就晕了过去。

容楚立即下令把那几个最爱谈规矩,也最瞧不得不守规矩的酸儒给拖出去。

他心情不错,觉得景泰蓝进步不小,一句话就秒杀了几个最难缠的。

“叫!叫!叫!叫什么叫!”景泰蓝憋了好几天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叫魂啊你们?嗓子大有理啊?嗓子大也得先给朕闭着!在朕的大殿上,最有话语权的……”他指着自己鼻子,一字字道,“就、是、朕!”

“陛下……”康王怒极开口。

“闭嘴!”

康王的白脸唰一下红了,再唰一下白了。

“再说一句?”景泰蓝回忆着麻麻的目光神情,逼视着他,“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就算你抗旨!朕下旨闭嘴,你敢开口?”

康王的脸色又唰一下红了,在红红白白之间转换半天,换青色了的。

他额头上青筋别别地跳,腮帮上肌肉都已经憋得鼓起,他贵为亲王,深受先帝和皇太后器重,之前一直手握大权,连重罪都可以轻轻放下,本身还是皇帝的叔叔,如今却在朝堂之上,被自己的三岁侄儿指着鼻子怒骂,这叫他如何承受?

但他深呼吸半天,却真的没有再开口……对面,那个恶毒的容楚正笑吟吟地冲他瞧呢。

虽然容楚笑得让他越发心头火起,却也让他稍稍清醒,心知不能在此时逞一时意气,否则皇帝和容楚真的能将他以抗旨罪名拿下,到时候可就坏了大事。

他只得僵硬地鞠躬,默不作声退后一步,在心中一万次背诵“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康王派系的臣子们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头领,他们原以为挟王叔之威,康王定然能压下三岁娃娃的气焰,之后他们便可以趁势而起,令陛下当朝下旨,不想王爷竟然真的退让了。

康王一退,再无人敢于发声。景泰蓝神情满意了一点,却凶相不改,小靴子踩在宝座上,环顾一圈,众臣在他目光扫视下,忽觉自己是一只放在案板上待挑选下锅的鸡。

景泰蓝很快选好了一只鸡。

“你。”他一指吏部尚书,“你说太史总督两年拜帅,一载封疆,煊赫荣宠为景泰朝第一人,却不思报答皇恩。对哦,你是吏部尚书,你最清楚太史总督是怎么两年拜帅一载封疆的,你要不要给朕,给朝上所有人说说,她怎么拜的?怎么封的?”

吏部尚书呆了呆,他当然知道太史阑怎么一步步上来的,然而那履历在心中过了一遍之后,他忽然便出了一身汗。

景泰蓝不等他开口,已经尖着嗓子嚷道:“你说得好像太史总督火箭飞升,讨好大便宜,你怎么不说朝廷根本没有给她应有的封赏?她出身光武营,在营中便得了勋章,按照规定,历练时原可为典史,她只做了典史副手。她挽救北严,救十万百姓,救我南齐北大门,功勋为近十年来前所未有,按例,这样的功劳该封什么……章大司空!”

“到!”章凝立即恭谨地问,“老臣可以说话吗?”

“可以!”

“回陛下!”章凝声音更大,“武定七年西番作乱,急攻极东山阳城,时任山阳推官的沈风一临危受命,力挽狂澜,阻敌于城下半月,终于等到援军到来。事后叙功,沈风一得授山阳府尹,一等伯爵,领极东将军衔!”

第573章 发飙景泰蓝(2)

“姚尚书!”景泰蓝大喝,“太史阑功勋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封赏是什么?”

吏部尚书默默,半晌低声道:“一等男爵,北严同知,领西凌上府副将衔……”

景泰蓝嘿嘿一笑,“康王案……”眼珠子对康王一转,康王难堪得脸色涨红。

“康王案太史阑有功,按例最起码该升西凌按察使,她升了没?”

“二五营赶赴参加天授大比路上,连败五越,保一方平安百姓民生,更曾俘虏五越士兵五百,为近年来对越战争是最大首胜,按例最起码也该升文武职及爵位各一级,她升了没?”

“天授大比她再次力挽狂澜,带领南齐队伍获得胜利,保住静海,护佑我南齐南大门,功勋可抵开疆之功,按例足可拜相,进入公爵一级。她升了没?”

“静海她平海鲨,治民生,组海军,灭海寇,以上无论哪一件事,都可以分开来厚赏,无论哪一件,轮到你们头上都得赏上一堆,封妻荫子,吹嘘三代!她呢?还是静海总督,援海元帅是因为大营人数达到建制数目,自然升职,爵位也是因为成为元帅,自然提升,说到底,朝廷还是没给她赏赐!”

“这些事别人不晓得,”景泰蓝恶狠狠逼视吏部尚书,“你不晓得?嗯?你有脸说她承受皇恩?嗯?”

“给朕搞清楚!”他指着吏部尚书鼻子,“不是她沾了朝廷的光,得了朕多大的恩,是朝廷欠她的!朕欠她的!”

满堂寂静,大多人垂头,听小皇帝怒极咆哮。三公眼圈微微泛红,忽然想起昨夜皇帝半夜要求调太史阑的档,调来后点着灯火看了半夜,又召来通文墨的亲信太监,一句一句写什么东西,忙了整整一夜。原来是为了熟悉他麻麻的履历,今天好在朝堂上流利地骂出来。

天知道这孩子为此想了多久,才想出这个主意。天知道这些天,面对众臣无休无止对太史阑的攻击,这孩子承受了多大的怒气和压力。

他爱太史阑如爱自己的生命,谁说她一句不好他都会暴走抓狂,忍了这么多天,终于到了极限。

“朕不仅要和你们算朝廷欠她多少,还要让你们搞清楚你们多傻逼多无耻!”景泰蓝甩着袖子,啪啪地打着金龙扶手,“她做了这么多,不下于开疆拓土之功,近十年来只有容家功勋可堪比拟,这些你们都忘了?忘了?如今不过一点失利,略有乱象,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你们何至于如此咄咄逼人?首战失利有什么稀奇的?历朝战争首战不利得有多少,都问罪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怎么知道她怎么打算的?急吼吼地逼迫问罪,你们有没有一点耐性和城府?”

皇帝的小舌头噼里啪啦,头毛都竖了起来,似只暴走的小狮子。群臣听得脸上发麻,想着三岁多的皇帝诚然口齿伶俐,可也太伶俐了些,这哪像三岁孩子的话?明明就是一篇文章。

景泰蓝也皱眉,昨儿背了半夜,熟练是熟练了,感觉还是不给力。

“静海有多乱?你们亲眼看见了?你们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或者她有难言之隐?或者她生病了,受伤了,来了大姨妈,不行吗?不行吗?不!行!吗!”

三公:“……”

容楚,“……”

哦陛下,太史阑近期不会来大姨妈的。

不过这才像个孩子的话嘛。

“陛下……”有人弱弱抗议,“太史阑听说是个孤儿,没有大姨妈……”

“老子允许你开口了吗?”景泰狮子立即蹦起来,“抗旨!拖出去!拖出去!”

一只倒霉的鸡被哀嚎着拖走了。

“太学士!”景泰狮子的枪口霍地又对准了前头一个文臣,那家伙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大声回应,忽然想起刚才那家伙的下场,顿时不敢答应,这家伙还算聪明,立即噗通跪下去,把脑袋深深地伏在地上。

“学宫国子监太学,都是你管理的!”景泰蓝大喝,“没有你允许,那些混账学生也不敢静坐!坐!坐!坐你妹!学宫门口要摆摊做生意的,他们坐了老百姓生意怎么做?啊?那都是无辜百姓,生意给搅了,靠什么吃饭?没饭吃饿死怎么办?你们那些士子不是口口声声爱国爱民吗?怎么现在跑来断人家生路?来人!给朕传旨,让那些静坐的,给我继续坐!不准起身,不准撒尿,不准吃饭,还得赔偿那些无辜生意人的损失!去斥责他们的自私无耻,罔顾民生,让他们坐!把地面坐穿!坐到朕下旨查办太史阑,押送她进京为止!”

群臣险些踉跄……好狠……

太学士砰地一个头磕在地下,“陛下,不能啊……”老泪纵横,眼泪鼻涕瞬间沾了一地。

“不是要坐么?朕就给他们坐呀。”景泰蓝奇怪地瞧着他,“瞧朕多么开明?”

“陛下不能啊……此举必丧天下人心……”

“人心你妹!人心又他娘的被代表了!”景泰蓝大喝,“别在这里满嘴人心,出去自己瞧瞧,随便街上找个人问问,看看是说太史总督好,还是说你好……来人!”

一队侍卫赶上殿来。

“押着他上街,随便找什么人,一个一个地问!”景泰蓝指定那太学士,口沫横飞,“他不是知道人心的吗?就让他亲耳听听人心!问人家,是觉得太史总督好,还是他好!是太史总督能干,还是他能干!是太史总督有功于国,还是他有功于国!”

“陛下!陛下!微臣怎敢和太史大人相比,是微臣昏了头胡言乱语!”太学士大惊,匍匐于地滚爬过来,“您恕了微臣昏聩之罪!微臣萤火之光,怎敢与太史大人皓月之辉相比……”

“你知道她比你有功比你能干?”景泰蓝小脸俯下来,眉毛挑得高高的,“她比你有功比你能干她要下狱?那你连她也不如该是什么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太学士翻翻白眼,晕了过去。

“去问!”景泰蓝不罢休,“他只是怕了,在糊弄朕!让他亲口去问!朕给他个心服口服!”

侍卫们抓小鸡一般把太学士抓了出去,景泰蓝在他被拖出去时,貌似自言自语,却十分清晰地嘀咕了一句,“自己是个被煽动的蠢货,还要去煽动别人静坐。静坐,静坐!坐到你烂屁股!煽动!煽动!煽到你花儿红!”

群臣:“……”

人人低头,个个屏息,连康王心中都在发紧……诚然小皇帝一番发作,粗词俚语,形同撒泼,让人不忍听,但仔细听下来,群臣却都发现,皇帝这一番处置当真厉害之极,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群臣盖大帽子给太史阑,皇帝就盖大帽子给群臣。太学生静坐这样棘手的事情,他干脆让人家坐到天荒地老,顺手还扣个“扰乱民生”的大帽子。太学士在天下士子心中地位超卓,他就把他拎出去让他自己打脸,不用问,这位夫子在民间的声誉肯定不如太史阑,这番威望一失,以后再想煽动什么就难了。

这哪里像一个三四岁孩子做出来的事?虽然隐藏在孩子气的举动之下,但内里狠辣和决断,匪夷所思却又直达要害的做法,完全是宦海老手的水准。

康王的眼神对容楚瞟了过去,容楚目光纯净,眼神无辜。

景泰蓝威风凛凛地坐在上头,目光一圈一圈雷达般扫视群臣,所有人噤若寒蝉,生怕被他揪出来,从此毁了一生英名,对于一些酸儒来说,没了声名比死还难受,以至于一群平时最会指摘景泰蓝这个不对那个不妥,洋洋自得以“诤臣”自居的翰林御史们,今天缩得如寒风中的鹌鹑,一声不吱。

景泰蓝发泄完了,也累了,一屁股坐下来,心想果然还是撒泼最爽,可惜麻麻和公公都不给他随便撒泼,说撒多了就没有杀伤力了,嗯,该多久撒一次呢?一个月?半个月?十天?

“没有话说了?”他也想回去休整,再等等麻麻的消息,打算收兵,“那就退……”

“陛下。”

景泰蓝小眉毛危险地挑了起来,盯着康王……这老不死的果然发声了!果然发声了!

“陛下。”康王一瞧他那危险神情,连忙道,“刚才是您询问是否有人要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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