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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倾天阑-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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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门槛上已经多了一个黑衣女子,面容雪白,眼睛细长,正倚着门框,负手冷冷将里面瞧着。

每个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觉得心中一突,好似脸上被锋利的刀锋刮过,肌肤竟似有生痛感。

那女子静静立着,眼睛似看着所有人,又似根本没有看人,一字字道:“我的护卫长呢?”

邰世涛拥着妖桃儿进了房间。

按照原定计划,他一进房间,太史阑便走到门前,自称寻找护卫队长,然后发怒,然后他出来请罪,再带走太史阑。

这是个很简单的计划,却很有效果——总督大人府上亲卫队长竟然偷偷出来嫖妓,被总督大人发现,性情刚烈的总督大人一怒之下,为整顿风气,亲自上门抓回触犯规矩者——足可以传到南齐朝廷的超级爆炸八卦。

关于太史阑的不良于行,可以拿她最近害了脚疮来解释,正好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这两天没有露面。

这消息会传得很快,会有很多人证明,静海百姓会立即知道,总督大人她没离开静海,她不过是因为脚疮暂时不能行走,她还有心情去抓亲卫队长嫖娼,战局绝对没有想象得那么坏。

这样就够了,一炷香,一城风动。

邰世涛走在妖桃儿身后,盯住了她的后颈,马上他会劈昏她,把她搬到床上,做出点胡天胡地的样子。

打昏她是因为他不愿和这样的女人有任何牵扯。

他的手臂抬了起来。

妖桃儿忽然一转身,身子鬼魅般一扭,避过了他的出手,同时脚下一勾,勾住了邰世涛的脚,狠狠一带。

“砰。”万万没想到她有问题的邰世涛,摔倒在床上。

他大惊,此刻自己出问题不要紧,但姐姐怎么办?身子一挺便要跃起,但已经迟了,身上一重,那女子已经骑了上来。

一柄雪亮的小刀搁上他咽喉,头顶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娇媚,森冷如雪,“邰将军,真想不到,你也会来这里。”

“我的护卫长呢?”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呆了呆。一些脑筋比较快的人,已经开始琢磨。

护卫长?本朝四品以上官员才能设成建制的护卫,并且拥有管理人员,现今静海城四品以上的官员不少,但是女的……只有一个!

静海总督,援海元帅,独霸静海的……太史阑!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些人身子向后一仰,惊住了。其余人虽然想叱喝询问,但被太史阑气场所惊,也被这些人的神情所惊,也愣在那里,傻傻地瞧着门口的女子。

太史阑微微皱眉,她无比虚弱,剧烈疼痛,周身的汗滚水般向下流,从树荫里走到这门口,不过几步路程,于她却似受到一场酷刑,如果不是强大的意志支撑,和那些灵药的作用,她现在早已倒下晕迷,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总督府护卫长。”她冷声道,“需要等后头军队赶上来,用军法来请你吗?”

室内又是一阵死一般的静寂,随即,惊呼声爆起。

“总督府!”

“天啊!总督!”

“元帅大人!”

呼声如潮,人们激动奔出,纷纷跪倒在地,砰砰磕头,连附近几家青楼,都听见这边喧腾的人声,派人来打听。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墙头上出现锦衣人。

一炷香时辰到了。

太史阑在门槛上冷然回首,给了锦衣人轻蔑的一瞥。

第一局,她赢了。

锦衣人只带了几个护卫,无论如何不能将这青楼里的所有人灭口,稍后这些人就会流入城市的脉络,将她在青楼出现的消息带给所有人。

锦衣人在墙头抄着袖子,笑了笑。

他毕竟不如太史阑邰世涛熟悉地形。虽然准确地猜到了太史阑最终选择的是青楼,甚至比两人思维转得还快,但这边青楼足足有十几家,他又不知道十九楼之前那件事名声大振,他自然是要先从大点的青楼寻起,而十九楼,却是青楼中规模较小的。

而且刚才在那家青楼他也被绊了一下,一个大胸美貌女子贴在了他身上,他本来还有兴趣看看她的胸,忽然想起小蛋糕的小蛋糕,顿时觉得受到了轻薄,一下子拍死了那大胸。

想起小蛋糕他总会略微失神,之后因为杀了人又被扯住,虽然他立即就甩脱了,但多少也耽搁了点。

第557章 巨大八卦(3)

他并无失落,笑笑地看着太史阑,他不急,就算太史阑赢了他第一局,可是也已经暴露在他眼皮底下,他很想知道她还能怎么再逃往海上?那可是挺长的一截路。

他的眼神充满兴趣。

智慧又清醒的女子,棋逢对手的感觉,都很难得,有机会要多多欣赏。

他忽然又想到小蛋糕,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外头的女子都是智慧清醒的,而她是智慧迷糊的。

太史阑在一地激动跪拜的人群中岿然不动,心中却微微焦急。

世涛为什么还没出现?

“邰将军,真想不到,你也会来这里。”

头上的声音很冷,微带惊异。

邰世涛浑身的冷汗出了,又干了,他趴在床上,瞬间已经平静下来。

这世上没有绝境,有的只是因乱了阵脚而导致的错误决定。

他想着姐姐曾说过的话,心慢慢静了下来,不去想此刻太史阑怎么办,只揣摩着这女子的语气。

似乎……并没有太多惊异。

他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潜伏在青楼的东堂细作!

“我如何不能来这里?”邰世涛立即道,“还有,你这是对待盟友的态度?”

“嗯?”妖桃儿微微一惊,狐疑地道,“你……”

“你最好放开我。”邰世涛道,“我带来了少帅的重要军情,你做不了主,去给我找你的主子来。”

咽喉上的刀紧了紧。

“不可能。”妖桃儿说,“我不懂你说什么,我们可不认识你家少帅。”

“那你还认识我?”邰世涛语气讥讽,“放开!耽误了事儿你承担得起?”

妖桃儿神情狐疑,她并未接到上级指令,说和天纪少帅将要联系,但是邰世涛一口就报出她的细作身份,这个寻常人哪里知道?难道上头刚刚和纪家少帅达成协议?还没指令到下面来?

“我不信你。”她慢慢道。

“那行。”邰世涛语气讥讽,“你家主子现在不在静海城,倒是那位殿下却在,这事儿要传到他耳朵里……呵呵。”

妖桃儿又是一惊——他竟然知道大殿下不在静海,知道三殿下正在此处!

这是绝密,常人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句话让她顿时收了疑虑,也收了刀,“啊,误会,真是对不住……”

邰世涛支肘慢慢起身,忽然空着的手臂一甩,狠狠甩在妖桃儿的腰间。妖桃儿猝不及防,“啊”地一声,身子向后倒在床上,她昏迷时下意识出刀,邰世涛冷笑一声,反肘击在刀柄上,砰一声刀柄撞飞,击在床角,又是咔嚓一声,床板忽然翻开,妖桃儿骨碌碌滚了下去。

邰世涛一怔——这床下有暗道?

想想也不奇怪,做细作的人,狡兔三窟是常理。

他忽然眉头一皱,抢到窗边,这里是二楼,后墙有窗,从窗缝里可以看见,隔壁青楼的屋顶上,高高低低站着几个人,已经将整个十九楼都监视在内,任何人从楼内出去,都会落入他们的视线。

邰世涛认得这些人是东堂人,看样子,一炷香的功夫,东堂那位亲王已经追了来。

此刻再从楼中出去,姐姐虚弱,身受重创,他还要保护姐姐,等于直接撞入对方的网中。

邰世涛皱起眉,回身看了看床上。

太史阑靠在门边,宽大袍子下,腿已经在发抖,若非强大意志力支撑,她早该晕过去。

面前的人跪成一堆,她没有力气说话,他们便不敢起身,一群人用仰慕憧憬的目光看着她,有人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太史阑心里在苦笑,邰世涛还没出来,看样子计划出现了问题,而且世涛可能已经受制,否则他无论如何不会丢下他。

现在留在这里,难道还要指望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来保护她?那位东堂殿下可不是好性子人。

也罢,输就输,反正对方还要拿她作人质,一时也不会杀她,她只要熬过这几天的虚弱期,再想办法脱身便是。

想定了,她转头,看了锦衣人一眼。

锦衣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十拿九稳的笑容。

太史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在众人激动颤抖起身的那一刻,慢慢向外挪去。

锦衣人向前一步。

忽然二楼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随即有女子尖叫声响起,一条人影摇摇晃晃从一个房间里冲出来,撞在栏杆上,砰地一声,众人都抬头向上看,那人已经歪歪倒倒冲下来,看步态神情,也就是个醉汉。

青楼里这种事是常事,众人也见怪不怪,只是觉得在总督大人莅临的这一重要时刻,居然出现醉汉闹事,着实很有点没面子。

总督大人眼睛却亮了,她已经认出醉汉是邰世涛。

邰世涛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冲下来,众人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影子,只听得见他乱七八糟的大叫:“啊,大人!属下罪该万死!属下不该听人唆使,流连花楼堵坊,这都是东哥教我做的!大人!元帅!您跟我去!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他乱七八糟嚷着,一阵风晃冲到太史阑面前,张臂一抱将她抱住,返身又冲回楼上。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团黑影卷过,转眼门槛上的总督大人就不见踪影,随即听见楼上重重的关门声,“砰!”

楼下厅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总督大人亲自来抓流连青楼的亲卫队长,亲卫队长却又喝醉了,光天化日之下不怕死地把总督大人扛走了?

八卦!

无与伦比的巨大八卦!

无与伦比的足可蜚声海内外的巨大八卦!

一大群人立即爬起来,颠颠地冲出青楼,骑马坐车,赶着去炫耀吹嘘今日光辉机遇。还有一大群人不甘心,留在厅中等后续。

人群在青楼外分流,青楼外本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此刻门口堵着,赶着出门的人绘声绘色一讲,顿时八卦迅速地传播开去。

怕事的,害怕总督府马上有士兵到来的嫖客们,都纷纷离开,四通八达的巷子里,人潮流水般飞速散向城中各地,因为急着传播这一重要消息,人们都走得飞快。

锦衣人在隔壁院子的廊檐下,静静看着那些人流,他的护卫凑近来,低声问:“殿下,我们要不要……”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好啊。”他道,“那就派你去吧。记得所有人全部追上,统统斩杀。不仅他们要杀,和他们擦肩的,打招呼的,点头的,说话的,卖东西给他们的……记得统统灭口。”

护卫:“……”

殿下又说反话了……

锦衣人唇角微微弯起,并无挫败之色,反倒兴趣盎然。

太史阑这招确实高,他确实没办法凭这几个人,将通过不同道路,散入整座城池的百姓灭口。

与其冒险艰难地走远路进入内城露面,不如呆在原地放出一个爆炸性消息,不得不说,太史阑的脑子,当真好用。

不过就算消息放出去了,她现在也走不了了,等他捉到她,她还是输。

锦衣人悠悠闲闲地走过去,他已经看过了,这院子没后门,屋顶上他的随身护卫也在守着,他们跑不掉的。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楼上邰世涛一声大喊:“啊!东哥来了!就是他教我进赌场玩花楼的,东哥!东哥!再借我点银子使使!我把你要的消息卖给你……”

锦衣人抬头望去,邰世涛的身影在栏杆前一闪,又进了屋内。

他唇角掠出一抹鄙薄的笑——困兽犹斗。

他正要进门,却有人拦住了他。

“大爷。”这家青楼的龟公,拎着个大茶壶,笑眯眯挡住了他的去路,“要姑娘陪吗?兰香菊香还是海棠花?要不试试院子里新来的嫩草儿,水盈盈白生生,细条条羞怯怯,真真一条好嫩草儿呢……”

一大群浓妆艳抹的妓子们,跟在龟公身后,娇笑着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公子,奴家等你好久了……”脂粉簌簌掉的兰香,粘在他身上。

“公子别这么急色嘛……”一笑大嘴如血口的菊香,笑眯眯来抓他的手,试图塞进她深邃的沟。

“公子,好久不见奴家,你想我么……”海棠花儿吃吃笑着想捏他的胸。

“公子……我瞧瞧可宝刀出鞘……”细条条羞怯怯的新人嫩草儿,羞怯怯地去摸他的裆……

他被一群三流妓子堵在门口,所有人都在笑,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不合规矩,然而那笑意里又暗暗含着鄙薄和敌意的光。老鸨笑得有点苦,却也没上来呵斥姑娘们。

他挑挑眉,看看那些玉臂红唇,浓脂蛇腰,忽然也笑了。

太史阑当真好威望,在青楼里也如此好威望!护卫们护着她,妓子们也护着她!

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由来清官和这些黑暗职业水火不容,能和黑暗职业处好关系的都是贪官,太史阑是清官还是贪官?从她得百姓爱戴上讲,必然是个耿介的清官;但婊子们也爱她,这又令她充满贪官的气质。

他觉得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仅次于小蛋糕的有意思。

嫩草儿的纤纤玉手已经快要撩开他的袍子,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小蛋糕如果听见这事儿,笑得前仰后合的张狂开心样儿。

怎么能让她如此开心呢……

第558章 人间温暖(1)

他叹了口气……真是的,他不喜欢杀人,但每次到最后,他杀人都最多。

主要这世上,烦人和凡人太多了。

他垂头,对嫩草儿笑了笑。

嫩草儿眼睛忽然睁大,乌黑的瞳仁里,满是那一个令人惊艳失神的,清逸又光艳的笑容。

她的一生的最后印象,也定格在那言语难述的美里,像夜晚来临前最后一抹晚霞,光散云收之前,灿烂无边。

然后她就倒了下去,眼睛犹自睁大。

厅堂里静了一瞬,随即惨叫声暴起,“杀人啦!”

唰一下,妓子们仓皇地四散逃开,落下几双红绣鞋,他面前一条笔直的路,清清爽爽。

他满意地点点头,看也不看地下的尸身,举步上了二楼,在那间房间门前停下,还斯文优雅地敲了门。

当然,他不会等人开门的,远远站在门外,他用衣袖拂开了门。

门一推就开,并没有拴上门闩,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墙后也没有人等着抽冷子给他一刀。

房内没有人。

锦衣人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室内扫了一遍,这是头牌的房间,相对显得布置精美点,但主要也就是大床,桌几,梳妆台盆架等物。桌上有酒壶酒杯,这是妓子房间必备的东西,用来助兴。现在其中一只酒杯被摔碎在酒廊上,房间地上泼着一滩酒,整个房间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看看酒壶,确定这酒壶的大部分量都在地上,少掉的那些根本不够喝醉人。

护卫们在房内快速地找了一遍,当然一无所获,他的眼睛却只盯在床上,道:“机关。”

看出了机关在哪,却打不开,机关被人从里面卡住了。

“妓子屋内居然有地道……”锦衣人喃喃四望,唇角笑意颇有兴味,“这地道,该通往哪里呢?”

“于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平平静静的熟悉嗓音传来,于定浑身一颤,随即便回首,笑道:“小翠,你怎么回来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一条黑影往内院去了,怕又是东堂刺客,所以上墙想看个究竟。”

他跳下墙,对史小翠笑,笑容坦荡干净。

史小翠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似乎也想笑一笑,但终于没有笑出来,眼神越来越悲伤低落。

“于大哥……”她低低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你忘记我们一路走来的情分了吗?”

于定脸色一变,皱眉道:“小翠,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史小翠轻轻地道,“你懂我说什么,你懂今日发生了什么,你懂大人遭遇了什么,你懂你做了什么。”

于定沉默,半晌道:“我做了什么?”

“你放松了前院的护卫戒备,你在后院起火的初期带人去救火,导致前院空虚,正好让东堂的人趁虚而入,你指示了东堂刺客议事厅下是地道所在,所以他们集中攻打议事厅。”

于定沉默。

“你还犯了个最要紧的错误。”史小翠冷冷道,“大人在底下生产时,让人扮成她,坐进轿子,由我护送着进入内院。”

“出事了么?”于定道,“轿子没有受到袭击,是吧?如果真有内奸,为什么不袭击那轿子?”

“是啊,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认为是我自己多想了。如果真有内奸,必定以为那轿子里就是大人,自然要通报东堂刺客来攻击。但我们平安无事地进入后院,所以当时我放心了。”

“那又是什么让你再次怀疑了呢?”于定的语气倒平静了下来。

“因为你。”史小翠抬起眼睛盯着他,“轿子抬进后院,你不知道轿子里不是大人,那么你该认为大人一直在后院生产,你为什么还要在前院找大人?”

于定一震。

“因为你其实知道轿子里不是大人,因为东堂刺客告诉你大人还在议事厅下面,是吗?”

于定沉默半晌,苦笑长吁出一口气,“原来破绽在这里……”

“不,你还有很多破绽。”史小翠神情悲伤,“你其实早就变了,只是她们忙于军务,不是天天回来,没有注意到。雷元又是男人,心思没那么细。只有我一直掌管内院事务,和你天天接触,我亲眼看着你,一点一点变化。”

于定垂下了头。

“于大哥……”史小翠低低地道,“我们曾经一起在总督面前发过誓,我们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我们跟着总督,从最艰难的日子一路走过,到得今天已经苦尽甘来,获得他人所难以获得的成就。我们得总督厚待,从官职到俸禄,乃至生活,无一不被她照顾妥帖。她以兄弟姐妹视我等,你……你如何能这样对她?”

于定肩膀颤了颤,依旧一言不发。

“我想不通……我完全想不通……我早早怀疑,却不敢相信……”史小翠茫然地道,“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谁不清楚?她待人恩重,却又赏罚分明,不是薄待属下的人,也不是任人爬上头的软柿子。她这样的主子,没有人愿意背叛也没有人敢背叛。她一直很自信,我也很自信,因为我们和大人之间,还有一层知遇之恩。我们现在,最低的也是一个校尉,日后跟随大人转战海上,人人前途无量,谁都看得见的光明未来,为什么你要放弃……”

她忽然住了口,因为她看见,有两滴水珠,从于定垂下的鬓发间落了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土坑。

她微有震动。男儿有泪不轻弹,于定,是不是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随即她听见于定哽咽的声音。

“是……我……我根本不想放弃……小翠……我们和大人生死相随,在最初没有背叛她……怎么会在现在,已经功成名就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我……我……我给你看样东西……”说完伸手去怀里摸索。

史小翠心情激荡,于她自己,一千一万个不愿意队伍中有任何背叛的兄弟,那于她是割心之痛,于总督又何尝不是?眼看于定声音惨切,那泪水,正滴落在她靴尖,她的心瞬间也燃起了希望。

他有难言之隐,他愿意坦诚,还有希望……

她上前一步,于定此时正抬起手,手中黑黝黝什么东西,平平一块,史小翠更无怀疑,又上前一步。

“嚓”一声微响,于定手中黑色平板的尖端,忽然弹出一截雪白的刀刃,于定闪电般向前一刺,刀刃刺入了史小翠的腹中。

妓子屋子里的地道,该通向哪里?

邰世涛抱着太史阑,在简陋的地道里行走,太史阑身上,已经换上了妖桃儿的衣服。

她自己先前换上的宽大黑袍,邰世涛觉得显眼,自作主张给她换了衣服。

太史阑已经再次晕迷过去,邰世涛轻轻抱着她,走不多远就看见隐隐的光亮,出口已经到了。

他皱了皱眉,虽然已经猜到,这种地道不会太远太复杂,可这距离也太近了些,看样子还是在这一片青楼群中。

这边的出口是一模一样的设计,他先耳朵贴在地道口听了听,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心地打开地道门,探头对外望了望。

还是一个房间,比刚才妖桃儿的房间简陋得多,不过房间里没人。

邰世涛放了心,将太史阑抱出来,这地道出口也是床上,翻过来就是床板。

邰世涛将太史阑放在床上,一时却做了难。

他知道该立即带太史阑走,可是此刻的太史阑已经是强弩之末,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发青,脉搏不仔细摸几乎都感觉不到。

太史阑此刻是一生里最艰难的时刻,生死的重大关口,如果不是她事先血肉骨骼和内腑被圣甲虫长期淘洗,又一直锻炼身体,补养不休,身体底子超常的好,她所经历的一切,早已要了她的命。

最可怕的术后感染,她竟然没有发生,还能挣扎着坚持到现在,但再经历任何细微的折腾,她的命就再也保不住。

邰世涛只犹豫了一霎,便将她放在床上,轻轻给她盖上被子。

被子破旧,不过洗得很干净,被头还有补丁,不过是用同色的布补的,阵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应该是一位细致勤劳的贫家女的房间。不过邰世涛走到窗前,隐约听见底下笑闹声浪,似乎这里还是一处青楼。

青楼的姑娘,很少有这么寒酸的,何况房间里没有妆台,没有脂粉头油,没有任何显示女子身份的东西,倒像个男人的房间。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正冲着房间来,邰世涛转目四顾,发现这房间四壁空空,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只得翻身上床,睡在太史阑里边,用被子盖住自己。

好在青楼的床向来宽大,睡了两个人也不过占了里面一部分,邰世涛蒙在被子里,被太史阑的身子挤着,但此时也来不及将她向外挪,只得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身边的躯体,柔软微热,她的大腿和他的大腿紧紧挨着,隔着薄薄的绸裤,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异常弹性,像一幅绷紧的丝绸,乍一看光滑柔软,手指抚上去却要被弹开。

他的手指颤了颤,一霎间羞愧于自己的联想,如果不是不敢动,便恨不得先抽自己一耳光。

他放缓呼吸,守住灵台,尽量忽视身边的躯体,不去想此刻是他靠近她最近的距离,只专心地听外头的动静。

有步声进来,有点慢,却很稳,频率非常一致。

那人关上门,上了闩,走到桌边,取火点蜡烛,邰世涛才知道,天已经黑了。

他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此时他才想起,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而太史阑,没进食的时间比他还长,虽然她服用的药有固本培元,维持精力的效果,终究不抵食物的作用。

第559章 人间温暖(2)

这让他再次心急起来,盘算着等这家伙过来,就打昏他去找吃的。

那人似乎在桌上放下什么东西,有食物的香气传来,邰世涛的眼睛亮了。但随即他身子一紧——那人走向床边。

这让他眯起了眼睛。正常人拿了食物进来就应该是吃晚饭,没有吃却走向床边……他发现了?

能这么快发现,十有八九也是高手。但是这人步声平稳却沉重,不像有武功的样子。

他有点后悔自己躲到了最里面,无法立即出手,只有等对方上床或者坐在床边,才能一举将其制服,想到这会让那人睡在太史阑身边,哪怕只有短暂的时辰,他心中也依旧不快。

那人却在离床边一步的地方停住了,他呼吸清清浅浅,一动不动,似乎在聆听什么。

邰世涛暗暗心惊,绷紧了身体,握住了刀。随即他听见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道:“你来了。”

“……”

“又受伤了?”那人声音里有怜惜的味道,鼻子似乎嗅了嗅,“我闻见有血腥气。”

邰世涛这才恍然为什么露馅,太史阑在昏迷中,不能控制呼吸,重伤虚弱者呼吸不稳,另外她伤口未愈,虽然重重包扎,但自然还是有血腥气。

这个人的听力和嗅觉,都很灵敏。

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那人道:“你……”

邰世涛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一怔,身子一僵,邰世涛一抬头,正看见那人面容。

很瘦,微微苍白,一双眼睛显得很大,目光直直地投在墙壁上,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

邰世涛忽然明白……他是瞎子!

“桃儿……”那人僵硬在那里,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声音反而更柔软,“你放松些……是我……是我……”

他声音着实好听,丝绸般的质感,却又微微带点清冷,让人想起白雪地上,柔柔覆下淡绿色的锦缎,逶迤了一地,优美而舒适。

听见这样的声音,再绷紧的人,心情也会自然放松。

面前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邰世涛一时有些失措,他可以毫不犹豫杀死任何敌人,却难以对这样苍白瘦弱,却一眼能看出善良的无辜男子下手。

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搭上邰世涛的手背,做了个拉开的动作。

太史阑的手。

不知何时她已经醒了,有点疲倦地注视着两人,对邰世涛做了个“放开”的口型。

邰世涛松开手,那男子展颜一笑,俯下身,摸了摸太史阑的头,“嗯,别怕,到我这里就没事了。”

他抚摸到太史阑的头发时,太史阑身子一紧,邰世涛浑身一僵,再次抓紧了刀,那男子手似乎也顿了顿。

但那一顿极其短暂,随即他便起身,道:“饿了吧?正好我还没吃晚饭,一起吃。”说完便将桌上的托盘拿来,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平稳,在这简单的房间里行走自如,看样子已经瞎了很久。

托盘里只有一碗炒青菜,一碗淡薄得几乎照出人影的蛋花汤,一碗饭,饭还是糙米,那男子声音里饱含歉意,“你受伤了吧?该吃点肉的……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来……”

他欲待起身,太史阑伸手拉住了他,轻轻道:“这样就很好。”

她声音嘶哑,听得邰世涛心中一酸,又不放心地抬眼看那男子,怕他因为声音不同而怀疑,那男子脸上却一片平静,嗯了一声道:“你吃着。”

邰世涛看看那点饭菜,也只够一人吃的,这少年今晚要饿肚子了。但此时太史阑身体重要,也就轻轻端过碗,正要扶太史阑起来吃一点,那少年已经将太史阑扶抱了起来,拿了床头一床被子垫着,道:“这样舒服些。”

他看起来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烛光里眉眼温柔,虽然贫穷而静默,甚至身有残疾,却自然有种令人安心且信任的力量。

此时走廊外有人经过,一个娇滴滴地道:“华四爷好久没来了,一定是被哪个野女人勾去了魂儿,忘了我了……”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我的小粉团儿,我怎么舍得下你,这不是家里那个丑婆娘管得紧嘛……”隔窗的灯火,照见两人扭扭缠缠地离去。

邰世涛恍然大悟,这里竟然是一个小倌馆。他从青楼里逃了出来,逃到了小倌馆。

邰世涛想到这是小倌的床,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低眼看太史阑,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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