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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倾天阑-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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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世涛只得苦笑站下,在她面前受审的犯人似的,低着头。
容榕正要再次开口,蓦然船身一震,随即慢慢停下,远远地听见似乎有人呼喝,再等了一会,就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愕然转头,就看见两个水手从她门边飞快过去,道:“有船靠近!天纪军的快船!”
邰世涛立即抬起头来。
那两个水手边走边说,“在打旗语……什么……总督回归静海!”
邰世涛忽然浑身一震,一步跨过来,一把拨开容榕,大步奔了出去。
他奔得太急,心情太激动,也没注意到自己出手太重,容榕猝不及防,被他甩得砰一下撞在门板上,“啊”地一声低叫,急忙捂住肩膀,转头看邰世涛,然而邰世涛头也不回,早已去得远了。
容榕怔怔地立在门边,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似落潮后惨白的沙滩。
邰世涛奔上甲板,那边快船的人已经上船来,一看见他一怔,随即欢喜地大声道:“邰参将,速速通报少帅,静海总督已经回归静海,现在正在静海城大肆杀戮,卑下等担心她下一步要对天纪军下手,请少帅速速回航!”
邰世涛身子一震,定住了。
随即他猛力地扭过脸,害怕被人瞧见那一瞬眼角闪现的泪光。
他忽然又是一怔。
甲板角落,阴影里,他脸偏向的方向,容榕正站在那里,一脸苍白地盯着他。
“还有一日,便可到达静海城。”海姑奶奶坐在楼船三层宽大的厅内,对太史阑微笑,“怎么样,紧张否?”
太史阑撑着手肘,坐在她对面,伸手拈起她一缕乱了的发,替她别在脑后,才道:“有你在,我自然是不紧张的。”
说完她灌了一口茶——赶紧压下沸腾的恶心感。
这些动作都是和容楚学的,真不知道容楚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没恶心出胃病?
海姑奶奶格格笑起来,斜睨她一眼,伸指点在她额头,“你呀,越来越会说话,我真担心我这魂儿,要给你勾飞了去。”
她笑得身躯微颤,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荡一抹柔软的弧,从眉梢到眼角,都满满喜悦和风情。
太史阑很想把那支染着蔻丹,戴着硕大海蓝宝石的手指,狠狠地拍下去。
她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最后一天,最后一天。
“我倒觉得我勾不了姑奶奶的魂儿。”她转着茶杯,口气淡淡,“倒是鱼姑奶奶的魂儿,似乎落在我这里了。”
“她又怎么了?”海姑奶奶皱皱眉,脸色冷了下来。
“也没怎么,只是昨晚派人给我送信,说船头一叙。”太史阑语气轻描淡写,“我没去。直接将信退还了。”她挑挑眉,说笑话一般,“想不到鱼姑奶奶还会写信,不过那信可不是写的,居然是画的,画了只船,船头两个人,想来是这个意思吧?”
海姑奶奶原本眼神狐疑,也在怀疑辛小鱼大字不识,怎么会写信?听到后一句才释然,笑道:“这是她没错了,她确实有以画代信的毛病,她画还画得不错。”
太史阑之前见过辛小鱼记账,就是以画代字,这话一出口,便知道海姑奶奶是信了。
果然海姑奶奶的脸色随即便淡了下来,喝了口茶思量半晌,唤过人来,道:“去和鱼姑奶奶说,后头船上的壮丁多,没个人镇不住不行,让她过去管管。”
“是。”
太史阑垂下眼,喝茶。
这几日航行,辛小鱼一直用尽办法往海姑奶奶面前凑,太史阑也在用尽办法让她凑不到海姑奶奶面前。在她那轻描淡写不落痕迹的“美男计”和“争风吃醋离间计”下,辛小鱼数次靠近海姑奶奶的机会都被打灭,反而令海姑奶奶越发忌讳。就算这样,太史阑也不放心,这么一个人在船上,终究如炸弹般随时会爆,每日防着也累得慌。今日再加一把火,终于把辛小鱼驱出了主船。
她心中满意,抬头对海姑奶奶一笑,眼神里着意用了点力,海姑奶奶的神情眼瞧着便恍惚了。
在她的爪子摸过来之前,太史阑已经起身,装做看海景走了出去。
过了今夜,明日就是一场翻覆。
她并不为即将到来的巨变紧张,只想着留在海岸上的同伴,想着她们不知是否安好,静海是否生乱,想着远在丽京的容楚是否如意,是否因为她失踪,自己又无法亲身寻觅而郁郁在心。
到明日,一切便知道了。
晚风从海边到窗边,容楚也在总督府她的卧室内,隔窗遥望海的那一端。
此刻太史阑是否安好?是否也在海上航行,还是在某个小岛漂泊?还是在和谁周旋?她若知他已经赶到静海,是否会拼命赶回?
她失踪已有二十多天,说他一点不担心是假的,这天数,在南齐律法上,已经可以正式宣告一个人失踪,而家人,已经可以开始操办丧事。
而他,在静海苦苦等候,依旧没有等到结果。
风过窗棂,他抬起手,似要捕捉风里属于她的气息。修长手指在风中一挽,一个珍重等待,黯然挽留的姿势。
他转回脸,对身后等候命令的周八。
“收拾行装,明日回京。”
相思无处付,一夜听海声。
天亮了。
今日微雨,天色暗沉,不太好的天气有点影响海姑奶奶的心情,不过随即太史阑的话便令她眉目舒展。太史阑说,纷雨如血雨,纷雨洗征尘。这正预示着海姑奶奶今日之战,必将血洗静海,旗开得胜。
“还是你会说话。”海姑奶奶亲昵地拍着她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每抹笑都带了个小钩子,一钩钩要勾到她魂里去。
她眼睛很亮,满满期待,期待的不仅是今日大战,还有面前这个知情着意的“美男子”。
这段日子相处,她亲眼看见面前这个人的淡定从容,见识不凡,有同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风神气质。她渐渐收了当初戏耍之心,不再想着将这人当作禁脔,开始认真考虑起当初那个提议来。
她不能自抑地被她吸引,她知道今日错过这个人,也许这一生都再遇不见第二个。
有生之年,未见如此人淡定又凌厉,霸道又散淡,雍容又利落,严谨又潇洒者。
她为此待他日渐尊重,不求眼前亲昵,只图讨他欢心,只图将来。
将来。
想到这两个字,想到今日之后雪耻复仇,一呼百应,夫妻恩爱,全新生活,她的血也似腾腾热起。
太史阑对她的夸赞向来宠辱不惊,反正这些语调词儿都是和容楚学的。
前方海岸线已经在望,隐约可以看见静海的轮廓。太史阑走上甲板,看见五艘大船上的人都在忙碌。
第二艘船上似有目光将她穿透,她回身,就看见司空昱立在船头,眼神复杂地望着她。自从那日水姑姑喊出那句安胎药之后,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几分落寞几分叹息,时常眼睛扫过她的肚子注意着她,却又在她目光转过来时,急急逃开眼神。辛小鱼被发配后船,他自然便解脱般跟了去,和海五合作,哄住并看守住辛小鱼。
第507章 缺太史阑回归(3)
太史阑遥遥对他笑了笑,她心情不错。
司空昱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笑容,嘴角扯动,想笑,却终究笑不出。
她在为回归欢喜,他却知,回归就是分别,属于他和她最后一段独处的日子,属于他的最后的机会,结束了。
“报告主船,二船准备结束。”
“报告主船,三船准备结束。”
旗语不断打过来,向海姑奶奶报告各船准备情况。
暗中报讯及调集静海城残余势力的快船,昨夜已经悄悄出发,会赶在主船抵达之前,先和静海城那边秘密通气。
按照海姑奶奶的计划,她会在清晨,声势浩大直抵静海码头,之后由等候在码头的自家手下带领,直扑总督府,先血洗总督府,再杀掉所有不听话的人!
在她看来,静海没有敌人,静海唯一的敌人,就是太史阑。杀掉这个青面獠牙的女人和她的所有属下,静海从此就回到了父亲和她的手中。至于其余那些静海大小地头蛇,都是墙头顺风草,只要她把带血的风刮了过来,他们就会应着风倒下去!
她对这些人的揣摩并没有错,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容楚的到来,一切已经不同了……
“姑奶奶,枪要不要现在提出来发放?”有人前来请示。
海姑奶奶望着平静的海面,和空荡荡毫无准备的码头,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先拿出来放在甲板上,看守好,别急着发放。这是我的杀手锏,太招眼,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动用。”
“是。”
天还没亮,容楚已经起床,他是被一阵鸽子咕咕鸣叫声惊醒的。
他立即起身,快速梳洗,当周八拿着一管信笺进来时,他连包袱都打好了。
展开信笺一看,他面容平静,顺手将信在烛火上烧了,一边命护卫进来给他磨墨写信,一边吩咐周八,“通知所有人,立即出发。”
他匆匆写了一封信,搁在案上,马车已经驶到院子里,周八背他上了车。
车帘垂下,遮住那人如玉容颜,在黑丝的阻隔里,在初起的晨曦里,他似留恋似遗憾地,深深瞧了那屋子一眼。
“走!”
一刻钟后,苏亚手拿一封密报,冲进了这院子。
“国公,紧急军情……”
她的声音顿住,愕然看着人去屋空的院子。
桌上整齐放着一封信,苏亚打开。
“我有急事必须立即回京。你等安心等待。若有变故不必心急,以静海总督令,令驻扎码头附近天纪军应战,胜则有赏,败则以军法追究。本地士绅亦以军令召集配合,当可无虞。另,近日若有重大事端,亦有可能是太史阑回归之期,尔等务必切切在意。容楚字。”
苏亚怔怔盯着信纸,心中再次对容楚的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怎么就能算到近日有变故?而他的点拨也让她茅塞顿开——何必紧张?直接以新近编营的天纪三大营应战!一方面锻炼新兵,一方面淘洗天纪军,如果他们有异心不好好应战,趁机清洗;另外,天纪和海鲨私下是有同盟的,他们出战,海鲨这边以为有猫腻,一开始会掉以轻心,他们就可以抢得先机。
难怪国公收编三大营后,直接将他们派驻到码头附近,原来他早算准,会有敌自海上来。
苏亚最初看见容楚离去,顿觉失去主心骨,有点惶然的心慢慢安定下来,随即她看见自己手中密报,脸色一变。
糟了!
海鲨女儿今日大举进军静海码头,不正是“重大事端”?总督大人难道能借此回来?
可国公已经走了!
这不是错过了?
海姑奶奶计算航程十分精准,她确实就在清晨时分,众人还在沉睡时,靠近了静海码头。
但此时,她神情微微紧张,因为有手下回报,在她身后不远处,又出现了一条大船。
这时候出现大船不是什么好事,好在只有一艘。
海姑奶奶眯着眼睛,想了想,做了个放缓航速的手势。
她要先瞧瞧这船是敌是友,是敌人就先打发了,不然马上她带兵下码头,岂不是将背后交给敌人?
“姑奶奶……”一直用瞭望镜观察码头的一个大把头,放下瞭望镜,面色有点苍白地道,“码头上忽然出现军队!”
海姑奶奶一怔——静海已经有了准备?她腹背受敌?
出师不利让她心头有些烦躁,随即便安定下来——怕什么!她还有八十支火枪!这才是纵横天下的绝杀利器!在南洋某小国,曾出现过有人持双枪就攻下皇宫,占据皇位的事,而她,有八十杆!
“姑奶奶,好像是天纪的军队!”那边又在报告,“我看见旗帜了!”
海姑奶奶怔了怔,舒了口气,却又疑惑地道:“天纪军这时候到码头做什么?”
正说着,侧方那艘没有标记的大船到了。
此时五艘大船都已经将靠近码头,海面上起了雾,那船在雾气中慢慢靠近,看不清全景,只觉得船上影影绰绰也似有不少人。海姑奶奶粉面含霜,厉声道:“炮筒弩弓准备!”
船上轧轧一阵连响,炮台启动,缓慢转动方向,看样子,海姑奶奶宁肯放下对面码头的天纪军,也要先对付这艘不明来历的船了。
“姑奶奶!”那负责瞭望的手下又叫,“码头上出现不少民壮!可能是本地士绅的武装团!”
所谓本地士绅,就是那些洗白或者还没洗白的地头蛇们,海姑奶奶回头望一眼,冷哼一声,“这些见风使舵的,来迎接我了是吧。”
她依旧紧紧盯着那艘大船,思考着在码头前将这船打成碎片,正好扬威,好让码头上那许多人,瞧清楚她海姑奶奶的武力,不敢再起二心!
头顶忽然一亮,金光渡越,日出!
几乎刹那间,海面浓雾散去,现出清晰的船体,码头上严阵以待的人群,对面的大船,和船上人拼命挥动的旗语。
海姑奶奶霍然脸色一变,身子前倾,靠着船舷,惊叫,“爹爹!”
那边大船上有人快步奔来,团寿字酱色绸袍,身材略有些臃肿,正是海鲨。
两船正在靠近,相隔不过数丈,他脸上神色清晰,满是震惊和欢喜。
海姑奶奶的惊喜更甚,大叫:“爹爹!爹爹!原来你在静海!太好了!太巧了!咱们父女汇合码头,正好将这群混账都……”
她话音未落,忽然一个人快步走过来。
此时船上船下,包括码头上的人,都在震惊地看着海鲨和海姑奶奶海上相遇,一部分人惊喜,一部分人脸色凝重,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而这两人,暂时也忘记了身处的情境。
走过来的这个人,步子很快,很稳,很利落,淡青色的衣袍微微掠起一阵风,便到了海姑奶奶身边。
海姑奶奶此时正踮起脚,微微前倾身子,向海鲨打招呼,她的衣裙有个侧袋,隐约有什么东西露出了黄铜的把子。
那人手一伸,轻轻巧巧把那东西抽了出来,再顺手在自己腰上一摸,轻轻巧巧抽出了同样的一个东西。
随即她眼神在海姑奶奶身上一扫,似乎在做什么决定,这决定做得很快,她霍然抬腿,一脚扫向海姑奶奶。
“砰”一声,仿若铁棍砸上肉体,海姑奶奶惨叫一声,整个身子竟然横飞而起,远远飞出一丈,砸在一个属下身上。
这一下太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海姑奶奶被砸出的轨迹,下意识地走了一圈,包括正和海姑奶奶对视的海鲨。
在所有人都被引开眼神的这一霎。
那人一脚蹬在舷帮上,衣袍纷飞,双枪抬起,二话不说,冲着分神的海鲨,开枪!
“啪啪!”
两声清脆的炸响,刹那间似乎响彻整个静海。
两团爆开的火花,在海鲨胸前炸开,半空中两船之间,两团青烟袅袅飘舞,再慢慢消散。
所有人呆了。
海姑奶奶啊地一声尖叫,比先前更惨厉的声音。
船上人泥塑木雕。
对船的人笑容僵硬在脸上。
后船的辛小鱼脑袋磕在船帮上。
码头上天纪军瞠目,抬起的武器凝在半空。
督战的苏亚等人瞪大眼睛,一声惊呼险些出口。
闻风而来的地头蛇们捂住心口。
海鲨……
海鲨的表情,在这一刻所有人眼中十分清晰,上一刻他还追着女儿飞出的轨迹关切,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掠过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可置信的不知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两枪,还是因为终于看清楚了对面开枪的人。
其实他反应已经很快,在海姑奶奶身子飞出之后,他就已经下意识向后撤出脚步。
这是多年搏杀浮沉里修炼出来的本能。
可是他还是快不过对面那个人的速度,以及她同样血海搏杀里修炼出来的决断。
他认出那个开枪的人。
太史阑。
太史阑在最后关头,没有选择先杀海姑奶奶,而是对海鲨开了枪。
所有人都在仰望着她。
雾散云收,金光如剑,如剑的金光里,那高挑的人儿一脚蹬在船舷上,脸容峻刻,衣袂长飞。
她脚下海涛生灭,头顶苍鸟盘旋,身前血花绽开,一线激射如长虹。
风将她黑发掠起,贴在颊边,眼眸同发一样,黑而冷。
众人仰望,再次心惊如见天神。
半晌寂静之后,震惊狂乱的呼喊声,如海啸生。
“太史阑!”
“总督!”
“大人!”
第508章 去信通知(1)
有人慌乱如见毕生大敌,如那些地头蛇;有人惊喜似逢再生,如苏亚等人。
苏亚惊喜得眼底都似迸出了泪花,喃喃道:“大人竟然在这里!国公真乃神人也!”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太史阑竟然出现在海姑奶奶的战船上。她现在不是应该在后头马车里吗?
然而再不可置信,那般姿态,那般神情,那般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往往便是震撼的出手,不是太史阑是谁?
海姑奶奶由人歪歪斜斜扶起,听见这一句眼前一黑,向前一个踉跄。
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半仰起头,勉力瞧着那背影,眼神恨恶而绝望,亦带一丝茫然。
竟是她引狼入室,以敌为友,竟是她以女作男,芳心错付!
那身边冷峻沉静,体态风流的绝世男儿,竟然便是此行大敌,静海女总督!
想着这一路筹谋,都是在太史阑眼皮子底下算计着太史阑,她一口血呕在喉间,险些堵塞呼吸。
但此刻并不是愤怒的时刻,她惶惶然看着那条船。
那片船头上,海鲨胸口爆出的两团青烟还未散去,就被激射的血花冲开,他在船头微僵那么一刻,身子晃了晃,落船。
他原本靠近船边,关心海姑奶奶身子前倾,两枪过,无力落水。
太史阑看着他略显臃肿的身影直线下坠,眉头微微皱了皱。
“噗通”一声,巨响似响在每个人心上,海面上蔓延开一片微红,转眼被浪涛卷去。
“爹爹呀……”海姑奶奶又发出一声说牟液簟�
太史阑一回头,手中的枪已经转向她。
这一转,船上反应过来,蠢蠢欲动的人们都僵住。
太史阑没有立即说话,她还在观察对面船,眼角扫到对面船上几个人影,顿时一怔。
纪连城正在船上,看似萎靡不振地由一个人背着,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两个人正用激动兴奋地眼神,悄悄将她望着。
邰世涛,容榕!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海鲨船上,又怎么会凑到一起?
太史阑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眼神里闪过犹豫。
看见纪连城,她当然想杀了他,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杀他实在是授人以柄。既然世涛和他在一起……
太史阑对邰世涛使了个眼色,又远远地对苏亚做了个手势。她的手势只有苏亚等人能看懂,她们都一怔看向大船,暗中开始布置。在其余人眼里,不过是太史阑抬了抬手。
做好布置,太史阑才居高临下,枪指着海姑奶奶,淡淡道:“下令,开炮。”
海姑奶奶一怔,随即脸色大变,明白了她的意思……刚才她不知那船是父亲的,已经下令炮口对准那船,现在,太史阑要她炮轰自己父亲的船。
“不,我不……”她悍然大叫,“你有种杀了我!别想要挟我!”
日光下她眸子血红,满是不可商量的决然。
太史阑冷淡地瞧她一眼,忽然一抬手,一枪放到了二层。
砰一声炸响,没什么洞穿力却杀伤力范围巨大的土火药子弹,顿时将二层一个控制窗口炸开,一个人带着伤洒着血,从上头跌下来,砰地摔在甲板上。
“开炮,射箭!”太史阑声音毫无波动,“我说一次,杀一人!”
控制弓弩和炮台的另有其人,就在二层和三层的小控制室内,海姑奶奶不同意,太史阑就直接找上这些人。
生死之前,谁不惜命?
稍稍屏息的沉默之后,在海姑奶奶疯狂的“不!不!”嘶喊声中,“轰!”
船身猛地一震,一团更大的火光在黑黝黝的炮口炸开,红色的火光裹着黑色的霾云,瞬间落在对面船上,船体瞬间出现一个大洞,木屑铁片纷飞,船身猛然一震,眼瞧着甲板上拿武器的人们身子急速地向后滚退,栽成一团,惊叫声求救声各种无意识的吼声……乱成一团。
两船原本就靠得极近,无论是弩箭还是炮口,打上去都极准,此时那船要挪动逃开都已经来不及,轰轰轰轰一阵急响,第一炮开过之后就是连炮,大船支离破碎迅速下沉,船上人为求保命纷纷跳水,海面上到处漂着木块铁片杂物和……尸体。
岸上的苏亚等人策马奔走,不断大喝:“总督有令,清剿海鲨余孽!人人有责!在场士绅武装团但凡出手相助者,即日将为其请求朝廷恩赏!今日逃离、隐匿、助纣为虐、暗中营救者,一经发现,以叛国罪连坐论处!”
呆傻了半天的本地地头蛇们,今天聚到码头,本就是得了消息,来看看风向,如果海鲨占上风,自然就此避走,如果总督赢面大,就扑上去狠狠咬那个敢搜刮他们家产的老海鲨一口,此刻听见这样的动员令,心中大喜,二话不说,带人狠狠扑上,将那些跳海挣扎上码头的海鲨手下,捉对了厮杀。
船上船下,乱成一片,太史阑只站在高处,对那渐渐倾斜沉没的船又望了一眼,那一眼她只望了邰世涛。
船上人生死之间做鸟兽散,纪连城身边只剩了一个邰世涛,这刹那间他面色变幻,似乎也在犹豫是杀他还是救他,随即他一抬头,隔着一条船的距离,看见太史阑的眼神。
欣慰、担忧、欢喜、鼓励……
他心中一动,眼睛瞬间潮湿,却不肯多看她,迅速将纪连城背起来,顺着甲板跑下去。
他已经明白了太史阑的意思……已经委屈了这么久,就该得到最该得到的,杀他已经不重要,之后会有更阔的道路可行。
容榕跟在他身后跑下去,却在下甲板之前,再次扭头看了太史阑一眼。
她眼神复杂,难以尽叙心中潮涌。
她……她还是这么出色……
每一面都夺尽人间风采,集世间一切钟灵毓秀。令人向往崇敬,不能不以目光表达膜拜。
所以她喜欢过她,崇拜着她,像稚鸟追逐天际高飞的鹰。
所以哥哥爱他,爹爹在意她,无数百姓爱她……乃至他……乃至他也爱着她。
若有一日她也如太史阑这般优秀,他是不是会愿意为她回顾?或者她陪他一路血火一路前行,他是不是会最终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转头,看着前方邰世涛的背影,他将自己的仇人背在背上,灵巧地越过倾斜的甲板和慌乱的人群,一路向下。
他做一切,为了太史阑。她做一切,为了他。
天地定数,相遇是缘。
不过是命。
她咬咬牙,跟随着邰世涛跑下去。
海姑奶奶被手下扶着,怔怔地看着那沉没的船,被追杀的人们,惨呼和惊叫,鲜血和刀光,那生生上演在她眼前的地狱惨景。那属于海鲨团的末日。
五艘船都和她一般静默,凛然看着这扬威之师,遮天蔽日而来,还未能正式踏上静海土地,便折戟沉沙。
甚至,他们被迫调转枪口,海上自戕。
只因为一个人,无声而又冷然地,早早将羽翼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上方,然后在最后一刻,展现雪白带血的獠牙。
海姑奶奶的身子一节节软了下去,却还始终没倒。她忽然扭头,看向后面几艘船。
她还没输!她主力未失,五艘船的人还在,八十杆枪还在!
“儿郎们!”她一声尖叫,“速速取枪!”
此时船还未靠岸,码头的军队还没上船,太史阑一个人没有千头万臂,一双火枪无法控制所有人的行动。
她海姑奶奶虽然被枪指着,前头的属下不敢动,但后头还有不少人,后舱还有火枪!
八十支枪,不会敌不过她太史阑两支!当然,她悍然下令,太史阑会一枪打死她,可一枪打死她,太史阑也就无人挟制。这些船上老部下,会先将太史阑打成筛子,替她报仇!
海姑奶奶眼睛血红,披头散发,狞恶地盯着太史阑,等着自己的死亡,也等到下一刻太史阑的死亡。
拼了自己一条命,换太史阑一条命,在她看来,值得。
太史阑只是淡淡冷冷地瞧着她,没情绪,没感觉,好像她下的那个命令,无关她自己的安危。
底下苏亚等人已经在安排小船,试图抢攻上船,并不断射出火箭,深红的火箭在海面上空连绵成一条深红的虹,又或者是被火烧热的巨大的双截棍,自下而上,狠狠劈来。
后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搬动盒子的声音,海姑奶奶嘴角露出一抹狞笑……火枪就陈放在后舱小室内,现在人手一枪,马上……
然而响起了惊叫声。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这枪……这枪……”
海姑奶奶心砰地一跳,也顾不得太史阑当前,霍然扭头,便看见一张张惊惶的脸,那些属下冲了出来,手中拿着火枪盒子,可盒子里……
盒子里赫然是木棍!
海姑奶奶脑中也似挨了一闷棍,懵了。
怎么会这样?
这批火枪,藏在武器库和岛主后院的夹缝中,是一个最隐秘的地方。无论从武器库外门进入,还是从岛主后院夹墙进入,都不可能完全不被人发现。岛主后院这处夹墙前,日夜有亲信驻守,任何时候都不会完全无人看守。
她在取枪之前,确认过那后院夹墙处从无人进入,确实也从未发生过任何可疑警示,而外头武器库,门上大门紧锁,也从未打开过。
那么,那八十支珍贵的火枪,是怎么凭空换掉的?
此时已经来不及疑问,因为她又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面船上发出来的,这声音清朗好听,此刻听见却如梦魇。
那声音很清晰地道:“水市岛的兄弟们,想给自己挣日子的,就开始吧!”
“啪啪啪!”
第509章 去信通知(2)
那声音刚落,便是一大片的砸东西声,主船上的人骇然回头,就看见后船上那批水市岛的青壮年,在船帮和甲板上,忽然都狠狠砸断了自己的随身船桨棍棒等物,从中取出了……火枪!
八十多支黑黝黝的枪口,如八十双恶魔之眼,忽然出现在后船,狠狠盯住了前船和本船的人。
所有人背心的汗毛,忽然都竖了起来。
“放!”司空昱的声音毫不犹豫。
“啪!”一个紧张的渔民,动作在理智之前,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团灿烂的星火,这一枪却因为不熟练和紧张打偏了,击在桅杆上,咔嚓一声,降半帆。
但这一声,也似一声警告的钟,敲响了所有人的理智……这是真枪!真枪已经到了水市渔民手中!大势已去……
枪声尚未散去,所有人已经开始奔逃,后船之上,人体撞着人体,脚踏着脚,肩膀搡着肩膀,在闻名丧胆的火器面前,没有人敢有对阵的勇气,没人敢拿肉体之躯对对上那黑红色的烟火,他们慌不择路,上下逃窜,不断有人跳海逃生,噗通之声不绝,海面上绽开一朵一朵雪白的浪花。
“啪啪啪啪啪啪!”开了这个头,枪声终于密集地响了起来,这些渔民不擅使用火枪,有人发抖没准头,有人走火伤自己,更多的人闭着眼睛乱打,但只要乱打就够了,在船上,那么点大地方,密集的纵横的火力造成的杀伤力难以估量,无论是枪,还是因枪恐慌造成的拥挤,都足以令全船崩溃。
辛小鱼尖叫着,裹在人群中四处乱转,昏头昏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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