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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全传-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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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摆上了酒筵,请匡胤四人上坐,弟兄二人下位相陪。酬酢之间,匡胤开言问道:“二位双亲可在?上下还有何人?”陶龙道:“二亲俱已去世。愚弟兄守业农桑。只有一妹,名唤三春,年方一十八岁,尚未适人。自幼爱看兵书,喜习武艺。只因性多高傲,不听兄嫂之言,仗了几分勇力,每要打人,因此,又得罪了尊友,甚属荒唐。”匡胤听说,暗自思想:“陶三春年幼力强,善习武事,倒是个女中丈夫。但不知他容貌如何?若有几分姿色,正好与兄弟匡义为妻,后来便是一个帮手。我必须面见一遭,方好定事。”想罢主意,向陶龙说道:“在下有一言相告,不知二位可许否?”陶龙道:“公子有何尊谕,便请一言,某当恭听。”匡胤道:“在下遍历关西,广结豪杰,闻知今妹精勇武艺,识见高深,诚女中之英杰也。在下不胜钦仰,欲请一见,不知二位允否?”陶龙道:“公子分付别的事情,无有不遵;但此事某实不能专主,须当与舍妹商量,再容复命。”说罢,走往内堂。
那三春正在房中问丫鬟道:“大爷、二爷在前厅与什么人吃酒?那偷瓜贼可曾发落了么?”丫鬟道:“那偷瓜贼被大爷、二爷一进门来就放了,倒请他上坐,设酒与他赔礼。”三春一闻此言,心头火发,口内烟生,说道:“可笑我家哥哥,一些也没分晓,这般胆怯。偷瓜喊不打也罢了,倒与他赔礼饮酒,分明道吾多事,羞我面光。”正在烦恼,只见陶龙走进房来,三春连忙立起,兄妹见礼坐下。三春问道:“哥哥,这偷瓜贼既不打他,也该赶了他去才是,怎么反治酒筵,与他赔礼?不知哥哥甚的主意?”陶龙道:“贤妹有所未知。愚兄今日偶在永宁集上遇一算命道者,他算愚兄面有红光,定主喜事临门,在于今日酉时,当有贵人相遇,内中一位红面的,日后有帝王之尊,余者都有王子之福,愚兄的功名富贵,尽在这红面的身上。其时愚兄只当是虚言谎话,不去信他。岂知才到庄前,却遇了三位英雄,内中果有一位红面大汉,贵相非凡,应了道人之算。愚兄因想天机不宜多泄,不敢直言,所以将他留在家中,设席款待,且做个异路相知,日后再图事业。不意贤妹所捉偷瓜之人,就是贵人的盟弟,名唤郑恩,也是一筹好汉,愚兄怎敢轻慢于他?礼该赔话,因此亦在座中。”三春听了这番言语,暗暗称赞:“世上原来有这样的异人,先见之明,甚为奇事。”遂说道:“原来如此。兄长,这真主果是红面的么?”陶龙因匡胤要见,不好直说,却便乘机答道:“贤妹倘若不信,何不出去一见,便知真假。”三春道:“自古以来,惟有三国时关公是红面长须,怎么这真主也是红面的?小妹实欲见他一见。”正要移步,忽又想了一想,叫声:“哥哥,小妹虽欲见他,但恐男女有别,理上不通,又不知他姓甚名谁,怎好与他相见?”陶龙道:“贤妹,这真主姓赵名匡胤,乃是东京都指挥赵弘殷的公子,因游历关西,偶到此地。为这郑恩出来游玩,吃了我的瓜,被贤妹拿住,不得回去,因而寻访到此。遇见愚兄,说起其情,道是郑恩恁般好汉,反败在贤妹之手,决定贤妹是个女中丈夫,专心欲见。愚兄不好做主,故此进来与贤妹相商。你想人家慕名而来,欲求一见,若拒而不允,反多物议了;况赵公子正人君子,与他相见,有何妨害?贤妹当思之。”三春听说,暗暗想道:“赵公子久闻他天下好汉,今又有心欲见,我何必拒他?”遂说道:“既哥哥已经允他,小妹安敢不从?”遂同了陶龙,一齐走至内厅。
陶龙又通知了匡胤,引至内厅。匡胤居中站定,陶三春步至下面,朝上深深下拜。匡胤连忙答礼,暗暗偷看,见此形容,吃了一惊,暗想:“这事却做不成,可惜,可惜!”登时告辞出来,与陶龙仍坐饮酒,心下甚为不舍。复又想道:“三春有此勇力,兵法又精,可惜生得丑陋,凶劣不堪。天公既付其才,怎么不付其貌?事无全美,使人遗叹耳。”想了一回,忽然转念道:“有了,此女既不可与吾弟为妻,何不从中说合,配了三弟郑恩,郎才女貌,倒是一对相称的夫妻;也使他得这利害夫人,有所制压,不敢胡行。”遂开言说道:“令妹有此雄才,必须得其所配,方为不负其能。”陶龙道:“因舍妹有愿在前,须遇英雄之土,方肯联姻,所以蹉跎至今,尚未受聘。”匡胤道:“我这兄弟郑恩,也未择娶,如贤东不弃,在下为媒,将令妹配与郑恩,甚为相合。不知贤东尊意何如?”陶龙听罢,暗自沉思:“这婚姻大事,我若作主应承,犹恐妹子嗔怪;若不依允,又恐赵公子面上无以为情。”左右寻思,毫无定见,只是呆呆沉吟,不好答应。匡胤已知其意,便叫声:“贤东,在下愚意,无非女貌郎才,宜于配合,故敢为言;况我弟郑恩,亦非根浅门微之辈,也曾遍历江湖,名传远迩;又与当今天子之侄晋王柴荣为八拜之交,眼见就有封爵。今日得配令妹,亦非辱没。贤东何必多疑,错了这遭美事?”陶龙被匡胤说了这席话,不觉志趣高尚,富贵动心,遂答道:“承公子美情,本当依允;但此事非乡民可主,还当与舍妹相商,观其心志如何,再作定论。”匡胤道:“贤东着与令妹相商,须善言曲成,谅个妹识见高明,不致见绝也。”
陶龙辞席进内,要与三春商量,心下巴不得一说就成,好做王亲的舅子,也得显耀荣身;只忧妹子不肯应承,把现在这个要封爵的娇客,轻轻送与别人,却不可惜?只因这番委曲,有分教:婉言联两宿之姻缘,凝眸望三星之在户。正是:赤绳系足皆前定,异路谐婚由数成。
毕竟陶龙怎的说亲,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柴荣进位续东宫 匡胤无罪缚金銮
诗曰:
尚论古治慕渊源,德礼同风体自然。
刑措政勤邦有道,民和化淳俗无顽。
皆由甄拔多才俊,果赖旁求尽圣贤。
任是君王怀隐憾,一眚岂可掩高彦?
话说陶龙听了匡胤之言,要把妹子三春配与郑恩为室,心有所嫌,未敢应允。及闻是柴王契友,日后自有王爵荣身,因又动了富贵之念,便往里面去说。那郑恩坐在席上,见匡胤做媒把三春与他,心中又羞又怕,不好明言,只把眼儿望了匡胤乱丢,头儿不住的摇,无非是个不要的意思。匡胤已会其意,走至跟前叫道:“三弟,你莫嫌三春貌丑,看他广读兵书,爱习武艺,有此丈夫襟怀,诚妇女之中所难遇也。今日贤弟与他联姻,日后助益亦复不少。愚兄依理而行,决无遗害。”郑恩听说,不敢多言,只得垂头闭口而已。正是:惧他年富力强,怎敢妇随夫唱?
不说前厅之事,且说陶龙走进房中,三春见了,即忙迎接,坐定,便问:“哥哥进来又有何事?”陶龙道:“愚兄有一至紧之言,所以特来商议,不知贤妹可允许么?”三春道:“哥哥有甚言语,即当告我,事回当行,小妹再无不从之理。”陶龙道:“愚兄想男大须婚,女大当嫁,古来大礼。自父母去世,只有我们兄妹三个,一体同胞。愚兄每每与你寻其佳偶,皆非门当户对之人,因此心下常怀不置。不期前厅赵公子说起,欲与你作伐。愚兄想此婚姻大事,终身所系,不好专主,故来与贤妹相商。”三春道:“不知谁家之子?”陶龙道:“说起来,贤妹莫要烦恼,这相对的就是公子之友,名叫郑恩,在瓜园会过,贤妹必知其人。”那陶三春命有王妃之福,该与郑恩为妻,自然暗中挽合,凑聚机缘。故听了此言,并不恼怒,说道:“赵公子要将郑恩配我,哥哥看来可允不可允?必然先有主意。”陶龙道:“愚兄也曾说过,这门亲不好相联。怎奈赵公子甚多委婉,说郑恩也是世之好汉,关西都已闻名;又与禅州柴千岁患难相交,日后柴王即位,郑恩稳取封王:故此赵公子方才开口与贤妹作代。贤妹即宜酌量,当允当辞,决计定了,愚兄便去回复。”三春听罢,心中打量了一回,即便微微冷笑,说道:“哥哥,此事乃前定之缘,小妹也不好强得。但赵公子既要作伐,又是哥哥谅已心肯,小妹安敢执拗,自误终身?但有一说,哥哥当与赵公子言定,他若依得,小妹自然也依。”陶龙忙问道:“贤妹有甚言语?待愚兄去说,看是如何。”三春道:“哥哥,你去对赵公子说,这亲事允便允了,但我陶三春在家等待,只以三年为期:这三年之内,郑恩若有了王位,便来娶我;若无王位,叫他不必来娶。今日当面说过,务要言须应口,日后自无他说了。”
陶龙应诺出来,将三春之言,对匡胤说了。匡胤大加称赏道:“好个有志的烈女,果然才高识透,他日福气不可限量也。”遂向腰间将碧玉鸳鸯块摘下一个来,递与陶龙道:“这是我兄弟郑恩的定礼,贤东权且收下。日后我兄弟若得身荣,便如今妹之约,当来迎娶不误也。”陶龙致谢收讫。复整佳肴,重添美酝,宾主欢怀,饮至天晚而撤。匡胤起身辞谢。陶龙兄弟苦留不住,只得叫人备了一匹马,送与郑恩坐骑。四位贵人慌忙下了厅,出了庄门,一齐上马。陶龙道:“公子前途保重!此去诸位若得荣身,望公子勿忘今日之约,使小妹遗恨白头也。”匡胤道:“贤东不必挂怀,此事各系名节,在下既已为媒,岂有相负之理?就此奉别,勿致多劳。”说罢,两下各各珍重而别。有诗为证:偶因无事觅河浆,误被馋涎起祸殃。
幸有天公施作合,一言能决百年良。
且说匡胤兄弟四人,策马投东,走有二十余里,到了营盘,下马进帐,已是初夏以外。匡义与赵普同来相问,匡胤把前事数一数二的说了一遍。匡义上前,拉住了郑恩道:“恭喜哥哥,定下亲事了。倘日后成亲之夜,上床时,可仔细提防,嫂嫂拳头利害,莫要再去领情。”张光远道:“不妨,嫂嫂极是有涵养的,若见了哥哥这等美貌,又是这等温柔,偎倚已是不及,怎肯再下毒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郑恩满面羞惭,道:“多是二哥干的歹事,乐子那有这样心?”众人说说笑笑,直到三更,方才安歇。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柴娘娘车驾起行,柴荣领军簇拥在前,赵匡胤同了众兄弟与韩素梅母子在后而行。正是有话即长,无话便短。行了多日,看看离东京不远,探马报进朝中,早有文武官员出城迎接,跪在道旁,口称:“娘娘,臣等特来接驾,愿娘娘千岁。”柴后在车中口传懿旨道:“卿等免礼平身。”文武官员谢恩已毕,起来站立两边。柴后的车驾进了城门,过了正阳门,来至五凤门外,换了内侍推辇,只有柴荣跟随进宫。那司礼监在前引路,穿过分官楼,至更衣殿,柴后方才下辇。早见掌印太监前来叩见,手捧着八般服物,又有宫娥彩女,齐来伏侍,登时将官服与柴娘娘穿戴起来。但见:五凤珠冠嵌宝云,尊荣元首正宫庭。
身穿日月龙凤袄,腰系山河社稷裙。
束带玲珑琢玉块,宫鞋刺绣的珠明。
斩妃剑与昭阳印,象笏端持见至尊。
柴后换了宫装,上辇进宫,举眼看那宫中富贵,果是非凡。来至寝宫门首,下了辇,宫娥簇拥至内,见周主端坐龙床之上。柴娘娘正欲行朝见之礼,周主慌忙扶住,说道:“御妻,我与你素同甘苦,恩义相当,不必行此大礼。”柴后谢了恩,同坐御榻。柴荣过来朝见请安,周主赐坐于侧。夫妻二人共诉别后之情。柴后道:“妾在排州,屡闻捷音。及知陛下御极,私心不胜之喜。不意偶染小疾,幸得侄儿昼夜辛勤,侍奉汤药,才得安宁。”周主听言,大加慰劳。柴荣谢不敢当。周主又谓柴后道:“御妻,朕想你我年已老耄,膝下无嗣。细观令侄仪容出表,器度安舒,他日堪寄大任,朕意欲认为己子,不知御妻以为何如?”柴后道:“陛下圣见,与妾暗合,诚社稷生民之福也。”遂将此意与柴荣说知。柴荣辞道:“臣儿无德无能,安敢当此重位?”柴后道:“你不必推辞,圣意已决,过来拜谢了。”柴荣不敢违旨,即便朝上拜谢,认了父母。周主心中大喜,传旨设宴宫中,夫妻父子共饮同欢。酒至数巡,柴荣离席奏道:“臣儿有一事启奏父皇。”周主道:“我儿有何事情?”柴荣道:“臣儿有一故友,名叫赵匡胤,此人有文武全才,变通谋略,乃国家柱石之器。望父王选来重用,则皇基可固,四方宁靖矣。”周主道:“王儿所奏,谅此人定自贤能。俟朕明日临朝,将赵匡胤宣来,封他官职。”柴荣谢恩,入席欢饮,至亲三口,论古谈今,直至三更,方才安寝。正是:一宫聚乐情无已,万国欢腾戴有周。
却说匡胤等数人,至次早起来,张光远、罗彦威各各回家,匡胤亦至家中省视,惟郑恩、赵普住在柴荣王府之内。那匡胤来到家中,见了父母,就哭拜道:“不孝匡胤惹下大祸,逃灾躲难,流落他方,以致抛弃膝下,久违定省。今日遇赦回家,望父母大人恕儿不孝之罪。”那赵弘段因匡胤惹祸逃离,汉主追捕甚急,因此报明其故,罢职回家,合家性命几乎不免。幸而换了新朝,一切前罪俱在不问,所以罢闲在家,倒也安乐。今日见匡胤回来,未免想起前情,心怀怒气,骂道:“好逆子!我只道你死在外边,怎么还有你这畜生性命回来?”当下杜夫人在旁相劝道:“老爷不必动怒,谅孩儿自今以后,改过自新。”又谓匡胤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安身?使做娘的终日倚门而望,心常忧虑,茶饭不沾。今日幸得回家,骨肉相叙。你可把在外之事,细细说与我知道。”匡胤跪下对道:“孩儿自从杀了御乐,逃往关西,欲投母舅任上存身。于路遇了柴荣,即今新王之侄,与孩儿结为兄弟,因而相随柴娘娘车驾进京,来见父母。”杜夫人道:“我儿,你既到关西,可曾寻见母舅么?”匡胤道:“母亲,不料大母舅在任身亡,于千家店遇了外婆并二母舅……”遂将前事细细说了一遍。杜夫人听了大喜。赵弘殷叫道:“我儿,如今新君在位,我已不愿为官,罢闲在家。你遇赦回还,从今不可任心生事,再蹈前非;当与兄弟安住在家,读书习艺,免了吾惊恐之心。”匡胤道:“谨遵严命。”当日无事。不提。
先说那军师王朴,当时辞官避位,衣锦还乡,侍奉慈亲,笃于敬养。不期亲寿过高,寝疾而逝。王朴哀毁不胜,凡衣衾棺椁,极尽其礼。殡葬已毕,守制在家。周主闻知其信,钦差官员,赍奉御馔祭奠,制额褒赠,甚相荣宠;又下诏书,钦召进京,以匡朝政。王朴本不奉诏,因其偶观星象,知得真主有难,趁此机会进京,以便从中解救,所以同了差官,来到京中,朝见天子。周主得见大悦,御手相扶,金墩赐坐。王朴谢恩坐下。周主道:“朕自不见先生,如失左右手,思念不置,今日得见,朕愿足矣。”即加封枢密使兼中书令。王朴谢恩,奏道:“皇上乃英明之主,治道得宜,天下已具太平之象,而犹眷念于臣;臣以庸材得蒙殊遇,虽肝脑堕地,不足以报涓埃之万一,而又加以重爵,恩宠倍隆。臣今老母已终,无复顾虑,当尽愚衷,以效忠于陛下也。”周主龙情大喜,传旨设宴,管待王朴。是日,君臣同饮,尽欢而散。正是:最喜君臣如鱼水,果然敬爱似滋胶。
次日,周主驾坐早朝,受文武百官朝见已毕,传旨宣晋王上殿。柴荣来至驾前,嵩呼俯伏。周主道:“王儿,昨日所举之赵匡胤,与朕宣来,朕当试其抱负,量才擢用,然后受职。”柴荣领旨,即着宣召官前往赵府,召赵匡胤进朝见驾。匡胤见召,随差官即至金阶,山呼朝见,俯伏尘埃。周主留神注目,往下一看,认得是禅州城上放箭之人,登时睁翻龙目,咬碎银牙,指定了匡胤骂道:“好红面贼!朕与你何仇,你敢箭伤朕左目?只道今生难报此仇,谁知你自来投网。传旨驾前官,与朕将红面贼绑了,还要查他家口,一同候旨取斩。”当殿官奉旨,不敢停留,走下殿来。唬得匡胤魂不附体,正不知祸从何未,一时无措,正如:就地踊出金钱豹,从天降下大鹏雕。
当殿官至丹墀,将赵匡胤登时绑了,推出朝门候旨。
柴荣见周主发怒,将匡胤绑了要斩,不知何故,心甚着忙,在龙案前双膝跪下,口称:“父王,为何见了匡胤,龙心不悦,将他绑了,又要拿他家属?不知他所犯何罪,触怒圣心?”周主道:“王儿有所未知。朕前日在宫无事,偶尔假寐片时,梦游禅州。忽见这红面贼在城上暗发一箭,将朕左目射伤,至今还痛,时时流血。今日得遇,定当斩首,以正其罪。”柴荣道:“父王,此乃梦寐之事,岂可认真?况赵匡胤乃文武之材,有忠义之志,用之有益于国家,故臣儿冒昧荐举。今父王若以梦中之人与他仿佛,一旦加以非刑,则赵匡胤无罪而受死,恐于心未必能甘。还望父王谅之。”周主道:“朕见这贼站在城上,明明白白将朕射伤,衔恨已久,今日岂肯释怨于彼那?”柴荣道:“父王虽当盛怒之下,必欲置赵匡胤于死地,彼亦受死不辞。然臣儿恐有碍于贤路,使天下英雄闻风自危,不敢前来求取功名。那时投往别邦,资助敌国,天下动摇,何以御之?望父王以社稷为重,释梦寐之虚怨,恕匡胤而用之,将见天下之士,皆来效能于国,匡助父王矣。”周主道:“王儿,你说梦寐中所见乃虚渺之事,你曾见朕目现在受伤,难道也是虚渺之事么?汝若奏别事可听,此事决不可听。朕意己决,不必再言。当驾官速去将他家口查问明白,复旨定夺。”
柴荣见周主不听,心甚着急,又连连磕头,口称:“父王,赵匡胤决不可斩。禅州离京有二千余里之遥,父王凭此梦寐之事,屈斩无罪之人,人岂肯信那?今日若斩匡胤,怕的冷了天下豪杰之心,倘别国勾动干戈,非同小可。况父王新登宝位,四海未平,外镇诸侯,亦观望不臣,畜心谋反。更有南唐李璟,不奉正朔;塞北契丹,连次侵犯;且晋阳刘崇,僭号称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声言要与汉主报仇,不时骚扰。似此兵连祸结,觊觎神京,父王驾下又无良将,正宜搜罗贤杰,以备御寇之用。今赵匡胤博览兵书,精通韬略,有斩将夺旗之勇,运筹决胜之谋,求之当世,恐尤其二。父王岂可因虚浮之事,而必欲斩他!况臣儿闻齐桓公忘射钩之耻,亲释管仲于堂阜,用之为相,卒兴齐国;雍齿数窘辱汉帝,后仍赐爵,以致贤才广进于朝。彼实有其罪,尚能释怨,以为国家;父王何以独不忘情于匡胤乎?望父王开天地之恩,即使匡胤实有其罪,但以社稷为重,而矜赦之,则彼必尽心报国,戮力皇家,亦如管仲之功矣。”柴荣如此百般苦奏,周主只是不听,反而面颜微怒,心下甚嗔,道:“朕与汝有父子之情,那红面贼暗箭伤朕,汝该与父报仇,方见为子之道;因甚反与他求赦,烦舌多言,专心向外,汝何意耶?”柴荣复奏道:“臣儿岂有外向之心?惟见赵匡胤乃是当今英杰,举世无双,欲望父王留下,扶助江山,保安社稷。故此不避嫌疑,恳求父王赦免,责其报效。望父王赦了罢。”周主道:“王儿不必苦奏。朕朝中良将不少,强兵甚多,何惧四方寇乱乎?即无红脸贼,朕岂不能为君而抚有天下乎?”
柴荣见周主总不肯赦,急得心慌意乱,无策可展。正在难为之际,只见班中闪出一位大臣,俯伏阶前,口称:“陛下,臣有愚言,望乞天听。”周主举眼看时,原来是王朴,便道:“先生,不知所奏何事?”王朴奏道:“臣奏赵匡胤所犯,果系陛下梦中之事,未便明言。陛下盛怒之下,将赵匡胤斩首,恐汴梁百姓惊疑,不知赵匡胤所犯何罪,即行杀戮;即赵匡胤自己,亦不知何罪而取灭亡。臣愚,以暗昧之事,岂可遽加其刑?不如陛下且准殿下之奏,将赵匡胤与殿下,问他明白,录其口供,晓谕军民,方知赵匡胤暗中行刺,箭伤陛下,以正其罪,使赵匡胤死而不怨。此乃服人心而尽国法,至当之道也,愿陛下允焉。”周王听了此奏,低首沉吟,以决可否。有分教:反复谏诤,暂息胸中之暗忿;斡旋匡救,转疑肘腋之不臣。正是:虽惊真命遭无妄,自有高贤指隐机。
毕竟周主听奏允否,且看下回自知。
第四十三回 苗训决算服柴荣 王朴陈词保匡胤
诗曰:
平地起风波,心惊奈若何?
谏辞终不听,苦口机如无。
君心纵隐恨,臣命岂堪苛?
一朝免大祸,千古叹同途。
世情多反复,属意在干戈。
话说周主凭了梦寐之事,要把赵匡胤斩首,并拿家属一并问罪,以消隐忿。晋王柴荣百般苦奏,坚执不从。却得王朴进言,以赵匡胤罪状未著,岂可骤加以刑?当发与晋王柴荣,录其情状,暴于朝野,然后正其典刑,方为允当。周主听了此奏,沉想一回,点头允许,说道:“王先生所奏甚当。”即命将赵匡胤发与柴荣录供,复旨定夺。王朴同柴荣谢恩退步。金钟三响,驾退还宫。柴荣谢了王朴,文武各散。
柴荣来至法场,令人放了绑。匡胤死里逃生,同进王府,见了众人,把朝中之事说了一遍。赵普听了,惊骇不迭。郑恩只是怪叫,怒气填胸,便把柴荣恁的埋怨,说道:“大哥,你做了一个王位,就叫你姑爹放了,有何难事?却又这等薄情。”柴荣道:“愚兄极言苦劝,当今只不肯听;亏了王先生之奏,方才暂允。”郑恩道:“乐子只要你设法救了他,便肯甘休。”柴荣听了,无可奈何,只得将好言安匡胤之心,说道:“二弟且免忧虑,放心回去,宽慰伯父母之心。待愚兄早晚进言,求姑母挽回,与你讨赦,即无事美。”匡胤乃是铁铮铮的好汉,眼中着不得泥沙,怎肯说半句儿乞怜的话?便道:“兄长,小弟乃朝廷钦犯,天子对头,若不住在王府,连兄长也不放心,此去或者逃亡,其罪便归于兄长了。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小弟视死如归,凭天发付,决不抱怨于兄长也。”当有赵普上前劝道:“公子不必惊忧,小可算来,谅无妨碍。目今圣上正在盛怒之下,若进言烦数,是更益其怒,便难平妥了。幸得王先生保奏,发在王府录问,此便是缓兵之计,各位便好计议,从中斡旋。待圣心稍解,殿下再以缓言进劝,圣上岂有不释然允许乎?”柴荣接口道:“先生之言,大有见地,贤弟可安心待之,决然无碍。”说罢,命当值官备办筵宴,与匡胤压惊。郑恩、赵普相陪,四人共饮。正是:强吞三五盏,勉解百千愁。
按下王府饮酒之事。里说赵府家人把这件事情打听明白,来到家中,报与赵弘殷、杜夫人知道。那赵弘殷闻了,惊得魂飞魄散,心丧神伤。那杜夫人听说儿子犯了大罪,命在须臾,似高楼失足,如冷水浇头,大叫一声:“痛杀吾也!”望后便倒。赵弘殷连忙扶住,只见夫人牙关紧闭,气阻咽喉。晕去半晌,方才苏醒,泪如泉涌,大放悲声,叫声:“匡胤我的儿!你得祸逃生,飘流在外,非容易回来,犹如沙里淘金,死中得活。我指望养老送终,披麻戴孝;谁知白白的空养一场,好似竹筐打水,只落了空。”说罢,号啕大哭。那赵老爷把夫人扶坐在椅,用言相劝。只见老院子跪下禀道:“今有晋王千岁打发一员差官来说,多多拜上老爷、夫人,不必惊扰,不过五六日内,朝廷自有赦书下来,公子自然无事。差官现在外面,要见老爷。”赵弘殷道:“我乃汉朝巨子,不受新天子爵禄,怎好与来官相见?匡义儿,你可出去,与来官同进王府。见了晋王,只说我身子有病,不能亲自叩谢。再看看哥哥,不知怎了?可速去速来,免使我悬望。”
匡义领了父命来至前厅,见了差官。一同上马到了王府,见了柴荣,致谢道:“家父感兄长之德,佑护家兄,特遣小弟前来叩谢。”柴荣道:“贤弟回去,多多拜上伯父、伯母,但请放心,令兄多在愚兄身上,包管无事。”匡义拜谢,因父命急迫,不敢停留,与匡胤略谈几句,辞了柴荣,回家去了。
当时柴荣虽与匡胤陪饮,其如心中有事,难以下咽,不过执杯相伴而已。看看天色将晚,柴荣立起身来,叫声:“贤弟,愚兄不及相陪,暂且告别。”匡胤已知其意,说声:“兄长请便。”柴荣往内去了。那匡胤谈笑自若,全不介意,与郑恩、赵普只是饮酒猜拳行令,好不兴头。
不说三人饮酒。且说柴荣回至房内,心中只愁明日怎样进朝复旨,觉得心神不定,坐卧不安,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口内长吁短叹,咿唔沉吟。听那谯楼已是三鼓,正交半夜。才要合眼,猝地里心头一跳,却又惊了醒来。呆呆的对着残灯,愁眉蹙蹙,神气惶惶,口中叹道:“我柴荣欲全大义,故把朋友保举于朝,以表黄土坡结拜之情。谁知福禄未来,祸患先作,父王与他竟成梦里冤家,眼前仇敌,即欲加罪,置之死地。我再三苦谏,只是不依。亏了王朴所奏,发在我处。若不设划奇谋,如何得救匡胤性命?若是迟滞无策,明日父王竟把匡胤杀了,叫我怎见张、罗、郑、赵诸弟之面?”千思万想,并无解救之方。不觉金鸡三唱,红日东升。这一夜工夫,把柴荣愁得形容憔悴,面目枯槁,不敢上朝复旨,只差官具本告病。
周主见了告病本章,心中大惊,忙忙退朝回宫,说与柴后知道。登时传出旨意,命太医院官前去看病,又叫心腹内官前去问安。柴荣暗托内官,求柴娘娘在周主面前与赵匡胤讨赦。周主见柴荣有病,更值柴娘娘再三劝解,把那杀匡胤的心肠减去了一半。就在宫中发出旨意一道,把赵匡胤暂寄天牢,候晋王病愈之日,再行问明治罪。柴荣接了旨意,悲喜交集,免不得把匡胤送至天牢;瞒了朝廷,又把匡胤暗暗接回,藏在王府。那柴荣职居王位,执掌东宫,又是柴娘娘作主,内外大权,悉命东宫把握,因此大小朝臣,尽都趋附承欢,逢迎不暇,还有谁人敢说赵匡胤不在天牢、而在王府的话?这正是:炎凉世态皆如此,冷暖人情孰不然?
彼时张、罗二人闻知匡胤有难,齐来看视,弟兄五人坐在书房,商议救匡胤之策。正议间,只见门官报进道:“启千岁爷,外面有一道人,口称苗光义,要见千岁。”赵普道:“殿下,那苗光义阴阳有准,祸福无差,善知过去未来,如影如响,乃当今之高士。殿下当以礼貌接他进来,问以救赵公子之策,谅彼决有方略。”郑恩道:“这驴球入的果然口灵儿,算得恁准,乐子极欢喜他。大哥,快去迎接他进来,必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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