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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全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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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坐无聊,何不到那里走走?或者得能相见,亦未可知。”匡胤听言,大喜道:“既有这个所在,不免去会会何妨?你可引我前去。”就命管家看守书房,带了两个兵丁,步出门来,上了长街,穿过小巷,望前随路而行。
  看看已到了院子门首,早见立着那个鸨儿。兵丁上前说了就里,鸨儿慌忙接进中堂,客位坐下,就有丫鬟献茶。彼此谈论了几句,复着丫鬟报知素梅,说有东京赵公子,闻名相访。那丫鬟去不多时,只见内边走出一个美人来。匡胤举眼看时,真个好一位风流标致的女子,轻盈窈窕的佳人。但见:体态娇柔,丰姿妖媚。不施脂粉,天然美貌花容;无假装修,允矣轻杨弱柳。眉似远山翠黛,眼如秋水凝波。半启朱唇,皓齿诚堪羞白玉;时翘杏脸,金薇相衬激乌云。樱桃口竹韵丝音,玉手纤纤春笋;燕尾体凤翩鸳伫,金莲娜娜秋菱。正如月女降人间,好似天仙临凡世。
  匡胤看了一遍,心下暗暗称赞。只见那美人轻启朱唇,款施莺语,低声说道:“适闻侍儿相报,贵客临门。敢问果系仙乡何处,上姓尊名?愿乞明示。”匡胤笑容可掬,从容笑道:“俺乃东京汴梁城都指挥赵老爷的大公子,名叫匡胤,打飞拳的太岁,治好汉的都头,就是在下。闻知美人芳名冠郡,贤德超凡,因此特来相访。今蒙不拒,幸甚,幸甚!”素梅闻言,心中暗喜,即便倒身下拜道:“久闻公子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贱妾韩素梅三生之幸也!”匡胤慌忙扶起道:“美人何故行此重礼?”素梅起来,重新见礼,彼此坐下,各饮了香茗,即命摆酒对饮。两下谈心,俱各欢好。饮够多时,撤席重谈,素梅道:“今既光临,若不嫌亵渎,愿屈一宿,以挹高风,不知尊意如何?”匡胤道:“美人有意,我岂无情?既蒙雅爱,感佩不浅。”遂分付两个兵丁道:“你等先回,我今晚在此盘桓一宵,明日早来伺候。”兵丁道:“公子在此过宿无妨,只不要闯祸生非,怕总帅老爷得知,叫小的带累受苦。”匡胤道:“俺是知道,你等放心回去,不必多言。”兵丁无奈,只得回去。匡胤是夕遂与素梅曲尽欢娱,极其绸缪,真个说不尽万种恩情,描不出千般美景,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
  次日起来,梳洗已毕,素梅即叫丫鬟摆上酒来。两人正待对饮,只见丫鬟跑进房来,报道:“姑娘,不好了,那二爷又来了!”素梅闻言,只吓得面如土色,举手无措。匡胤见此形景,心下疑惑,问道:“那个二爷是何等样人?他来作何勾当?美人听了,便是这等害怕?”素梅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人姓韩名通,乃是这里大名府的第一个恶棍,自恃力大无穷,精通拳棒,成群结党,打遍大名府,并无敌手。因此人人闻名害怕,见影心寒,取他一个大名,叫做韩二虎,真正凶恶异常,横行无比。就是我们行院中,若或稍慢了他,轻则打骂,重则破家。怎奈贱妾平素不轻见人,以此无奈我何。今日又来混账,若见与公子同坐在此,彼必无状,因此心中甚觉张皇。”匡胤听了这番言语,心窝里顿起无名,不觉大叫道:“反了,反了,气杀吾也!怎么的一个韩二狗,便装点得这般利害?岂不知俺赵匡胤,是个打光棍的行手,凭你什么三头六臂,伏虎降龙的手段,若遇了俺时,须叫他走了进来,爬了出去。美人你只管放心,莫要害怕。”顷刻间,叫丫鬟把桌子搬去,又将那什物家伙,尽行收拾过了,单剩下两张交椅,与着素梅并肩坐下。只听得外面一片声叫喊进来,道:“你们这些小贱婢,都躲往那里去了?怎的一个也不来迎接我二爷!”素梅听了,抖衣战兢,立起身来,往内要走。匡胤一把扯住道:“美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
  说话之间,只见一个大汉走进房来,匡胤抬头看时,果然好一条汉子,但见: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满脸杀气,举步进房。见了匡胤与素梅坐着,佯佯不睬,即时心中大怒,开言骂道:“小淫妇,你往常自恃姿容,多端做作,不肯接陪我二爷,只道你守节到底,甘处空房。怎么改变初心,与那野鸟厮缠?你就倚仗了孤老的势力,不来迎接我么?”素梅未及回言,早被匡胤大喝一声道:“死囚!你家的祖宗老爷在此,如何这等大呼小叫?”韩通听言,竖目皱眉道:“你是那里来的囚徒,这等可恶?可通个名来,待俺好动手。”匡胤笑道:“原来你也不知,俺若说出大名来,你莫要跑了去。我乃东京汴梁都指挥赵老爷的公子,赵匡胤便是。”韩通听罢,便喝道:“赵匡胤,你口中乳臭未退,头上胎发犹存,有多大本领,敢来俺大名府中纳命?不要走,吃我一拳。”说未了,早望匡胤劈面打来。只因这一番争斗,有分教:开疆帝王,显八面威风;兴国臣僚,让一筹锐气。正是:疆场未建山河策,妓院先展龙虎争。
  不知匡胤怎的招架,且看下回便知。

第三回 赵匡胤一打韩通 勾栏院独坐龙椅

  诗曰:
  萍水相逢一巨豪,任他梗化岂能逃。
  心怀剔弊神堪接,力欲除奸气自高。
  国典满期行色动,村醪过量意情骄。
  本来赋性应如此,未济何妨试一遭。
  话说赵匡胤游玩勾栏,遇着了韩通,彼此争嚷几句,那韩通大怒,举手便打。匡胤见他势头来得凶猛,侧身闪过,复手也还一拳。韩通也便躲过。两个登时交手,扑扑的一齐跳出房来,就在天井中间,各自丢开架子,拳手相交,一场好打。但见:一个是开朝真主,一个是兴国元臣。一个是打遍汴京无敌手,一个是横行大郡逞高强。这个要依六韬吕望安天下,那个要学三略黄公定太平。这个是金鸡独立朝天蹬,那个是鹞子翻身着地钻。这个是玉女穿梭,那个是黄龙背杖。好个拳棒双全韩二虎,遇了膂力超群赵大郎。看他虎斗龙争,显出你弱我强。
  当下二人各施本领,尽力相交,直打到难解难分之际,未分高下。毕竟匡胤是个真命帝王,到处便有神助,此时早已惊动了随驾的城隍、土地。那城隍护住了匡胤,土地忙把那龙头拐杖望着韩通的脚上一拐,韩通就立身不住。匡胤见他有跌扑之意,就乘势抢将进去,使一个披脚的势子,把韩通一扫,扑的倒在地下。一把按住,提起拳头,如雨点一般,将他上下尽情乱打。韩通在地大叫道:“打得好,打得好!”匡胤喝道:“你这死囚!还是要死,还是要活?若要活时,叫我三声祖爷爷、还叫素梅三声祖奶奶,我便饶你去活;若是不叫,管教你立定黄泉,早早去见阎罗老子。”韩通道:“红脸的,你且莫要动手,我和你商量:俺们一般的都是江湖上好汉,今日在你跟前输了锐气,也只是胜败之常;若要在养汉婆娘面前赔口,叫我日后怎好见人?这是断断不能。”匡胤听说,把二目睁圆,喝声道:“韩通,你不叫么?”又把拳头照面上一顿的打,直打得韩通受痛不过,只得叫声:“祖爷爷,我与你有甚冤仇,把我这等毒打?”匡胤又喝道:“你这不怕死的贼囚,怎么只叫得我?快快叫了素梅,我便饶你的命。”韩通无奈,只得叫一声道:“我的祖太太,我平日从不曾犯你的戒,也算得成全你苦守清名,怎么今日袖手旁观,不则一声?忒觉忍心害义。望你方便一声,解劝解劝。”
  正在这里哀告,只见府中来了两个承值的,走将进来,一看见是韩通,便叫一声:“韩二虎,你终日倚着力气,在大名府横行走闯,自谓无敌,任你施为。怎么一般的也有今日,遇着了这位义士,却便输了锐气?你既是好汉,不该这等贪生怕死,就肯叫粉头为‘祖太太’,可不羞死?你平日的英雄,往那里去了?”说罢,又劝匡胤道:“公子也不必再打了,想今日这顿拳头,料已尽他受用,凭他有十分的本事,也不敢正眼厮觑,还要打他则甚?”匡胤听说,把手一松,韩通便爬了起来,往外便走。匡胤叫道:“韩通,你且听着,我有话分付你:你今快快离了大名,速往别处存身便罢;倘若再在此间担搁,俺便早晚必来取你的狗命,决不再饶!”韩通听了,心下又羞又气,暗暗想道:“我一时造次,遭了这一场羞辱。如今欲要与他相对,料也难胜。况此地难以再住,不如且往别处安身立命,养成锐气,报复此仇,也不为迟。”想定主意,即时出了院子,离了大名,抱头鼠窜的望着平阳而去。这正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说韩通逃往平阳,希图后报。且说匡胤打走了韩通,重与素梅叙话。素梅见匡胤本事高强,十分豪侠,心下愈加欢喜,就有永结百年之意。匡胤知他意思,便与素梅缔结偕老之盟,成就交欢之礼,设筵款饮,谈论怡然。时至初更,拥归寝室。正是:未际风云会,先承雨露恩。
  山盟从此定,海誓不须更。
  次日,匡胤起身,作别了素梅,回至馆驿。两个管家接着道:“公子,你忧杀我们,闻得在院子内,打走了什么韩通,恐怕窦老爷知道不便。况且地里生疏,人情不熟,可不要暗里吃人打算么?幸亏了那两个承应的,昨日回来,出去打听,闻他逃在别处去了,我等方才放心。今后万望公子体要出去惹祸,免得小人惊恐。”匡胤喝道:“干你甚事?你们动不动只管有什么惊恐。我公子凭他有甚风火。总然不怕,须要拼他一拼,怎肯束手待毙?你们噜苏做甚?”那两个管家,就不敢言语。自此以后,匡胤时常到素梅那里来往,意合情浓。
  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二年有余。日日在大名府招灾惹祸,任意横行。亏杀了那个窦总兵,替他周全做主,故此无事。忽一日,窦溶坐在私衙,心中想道:“赵公子在此二载有余,惹下许多祸事,本帅担了多少干系。如今尚有半年,若待限满回去,料他又要招非。不如修书一封,给他一道批文,打发回去,一则地方得以安宁,二则完我这番情面。”想定主意,遂分付旗牌,往馆驿中请赵公子进来。不多一会,早见匡胤走进私行,与窦溶见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用过香茗,窦溶开言说道:“贤弟自从驾到敝府,倏忽之间,二载有余。愚兄因简命多繁,其于晋接有失简慢,叨在世谊,俱望包涵。目下且喜限期将满,意欲先请回府,免得老伯大人日夜忧思,在家悬望。不知尊意以为何如?”匡胤听言,满心欢喜道:“小弟遭配麾下,错蒙雅爱,极承过费,实是难当。今既恩放,当于家君跟前细述盛德,倘遇寸进,自必厚酬。”窦溶连称不敢。即时分付家人治酒,趁今日与赵公子饯行。家人即忙排了酒筵,窦溶便请匡胤入席,宾主二人,开怀对饮。酒过三巡,食过五味,匡胤即便辞席。窦溶不好强留,登时写下一书,无非与赵指挥问安的意思。并匡胤限满文凭,外赠路费银四十两。匡胤一一收明。
  当时拜谢辞别了窦溶,回至馆驿中,收拾行装。带了两个管家,复至院子里辞别素梅。那韩素梅闻知匡胤限满回家,十分不舍。匡胤安慰道:“美人不必挂怀,俺今回至汴梁,若遇便时,早晚决来接你,必不有忘。”素梅哽咽不绝,摆酒送行。此时匡胤归心如箭,略饮数杯,以领其情。彼此各致叮咛,洒泪而别。离了大名,望夷梁古道而行。有诗为证:征人登古道,野外草萋萋。
  心忙骑觉慢,意急步偏迟。
  懒观青草景,愁见白云低。
  山水称雅好,无心去品题。
  匡胤在路行程,朝行夜宿,不觉早至东京,进了汴梁城,满心欢喜。来到十字路口,只见那些经商客旅,三教九流,见了匡胤,一个个面战心惊,头疼胆怯。有一人道:“三年不见赵大舍,地方恁般无事;今日回来,只怕又要不宁了。”又一个道:“不然,常言说:‘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他出外多年,年纪也大了些,安知不学些礼数,习些规模,焕然改观,一变至道?难道是个‘仍旧贯’不成?”又一个道:“他虽然年纪大了,犹恐这副心肠终究是不换的。岂不闻古语说的,道是:‘江山可改,秉性难移。’我们如今也不必管他,只消自己各奔前程,便没事了。”匡胤一路行来,闻了这些言语,心中只是暗笑。
  正行之间,却好又遇见了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彼此大喜,各作了揖,问安几句,罗彦威遂邀至酒楼接风。匡胤先发付两个管家,收拾了行李,回家报知。自己却藏好了书札批文,与张、罗二人传杯递盏,畅饮舒怀。正饮之间,匡胤又把在大名府结纳了韩素梅,打走了韩通,及窦溶相待之情,前前后后,许多事端,细细的说了一遍。二人也把别后之事,谈了一番。三人俱备大悦。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三人轮杯把盏,吃了半日,俱有几分酒意。匡胤执杯说道:“二位贤弟,愚兄遭配了三年,不知近来朝廷的政治何如,国家的事情怎样?想贤弟必知其详,愚兄愿闻一二。”张光远道:“兄长不说便罢,若说起朝中之事,比前大不相同。近来南唐主新进来一班女乐,共是一十八口,内中有两个花魁,一名无价宝,一名掌上珠,果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料皇上受献之后,迷乱荒淫,朝纲久废。大兴土木之工,创造一院,名为御勾栏,外设园亭,内兴楼阁,将这班女乐,居住在内。那皇上每日率领了文武勋臣以及贵戚,到这院内,开长夜之欲,纵流连之欢。这些女乐,便扮演杂剧,歌唱舞蹈。以此日费斗金,民穷财尽。虽有大臣上本谏阻,反致加罪。因此谤言日积,国势日非。据小弟看将起来,这江山不久必属于他人。不知何人有福,受此社稷。”罗彦威道:“俺兄弟阔别了多时,今日欢聚在此,只顾饮酒罢了,这些闲话,提他则甚?若说江山谁得,只怕除了大哥,别人消受不起。”说罢,独自斟饮。匡胤又问道:“那皇上设立御勾栏,可许百姓观看么?”光远道:“只有这一件,还算他无道之中,略有一点与民同乐之意。他临幸之时,无论士庶人等,不禁出人,任凭观看,故此小弟得知。”匡胤道:“我往大名去了三年,不想汴梁添了这些景致。既然不禁出入,趁此天色尚早,二位贤弟同我去观看一回,可使得么?”光远道:“兄长要去,弟当奉陪。”罗彦威便叫酒保上来,算还了账。
  三人一齐下楼,出了店门,往前行走,不多时已到勾栏院门首。往里面直走进去。果然好一座御勾栏,盖造得穷工极巧,分外精奇。但见:四下玲珑美景,八方渲染奇观。巍峨亭殿接青云,雕梁龙作队,画栋凤成行。曲径幽深行远,遍栽异卉佳花。忽传皇驾幸勾栏,美人俱尽态,乐女悉趋跄。
  匡胤看了,夸羡不已道:“好一座御勾栏,盖造精工,堪称尽美。”遂问道:“贤弟,那座高楼叫什么名儿?”光远道:“这叫玩花楼。”匡胤道:“俺弟兄们上去走走何如?”说罢,三人走上楼中,只见正中设着一张闹龙交椅,两旁放着两个绣墩。匡胤又问道:“这是什么人儿坐的?”光远道:“那中间龙椅,是当今坐的。这两旁绣墩,是两位丞相坐的。”匡胤回头看道:“那东西悬挂着钟鼓,要他何用?”光远道:“东廊悬的,便是龙凤鼓;西廊吊的,便是景阳钟。只因当今不时驾幸勾栏,恐怕那些女乐们一时不知,故此设下这钟鼓,当作宣召的一般,敲动起来,使那女乐们听了,便知圣驾临幸,方好上楼侍候。有的歌唱,有的舞蹈,真是娱心说目,好看不过的。”匡胤道:“原来如此。既有这般趣致,俺们何不随喜一回?把那其中滋味,赏鉴赏鉴。张贤弟,你去撞钟。罗兄弟,你去擂鼓。待我在龙椅上装一个假皇帝儿坐坐,看看这些女乐来也不来?”张、罗二人一来也有了几分酒兴,二来却像有鬼使神差的一般,忘其利害,这也是合当有事,所以如此。那张、罗二人各自走至廊下,击鼓的击鼓,撞钟的撞钟,分头乱了一回,回身望着绣墩上坐定等着。这分明是:只图戏玩成欢娱,岂料灾殃在眼前。
  当时钟鸣鼓响,早已惊动了掌院太监,慌忙往各院里去吆喝传呼,说道:“你们众女乐快些上楼,万岁爷驾到了。”那些女乐听见,不敢怠慢,各自拿了乐器,但见有的执着笙萧弦管,有的执着象板鸾筝,一齐歌唱起来,宫商选运,角微徐吹,真个是:袅袅音如缕,阳和律吕平;
  新声殊激楚,仙乐耳渐明。
  众女乐奏动音乐,一齐走上楼来见驾,一个个粉脸低头,花枝招展,俯伏在地,口称:“万岁皇爷,女乐们接驾来迟,望乞恕罪。”那张光远、罗彦威二人虽然带着几分酒意,心下到底惊慌,想道:“此事做得不好,假装天子,满门处斩,这祸如何当得?”急望匡胤丢了几个眼色,要他见机而作,远祸全身的意思。谁知匡胤一时高兴,那里就肯动身?听见众女乐齐呼万岁,不觉满心欢喜,笑逐颜开道:“美人免礼平身。”那众女乐谢恩已毕,站起身来,往龙位上斜眼一看。不看时,万事皆休;一看时,个个胆怕心惊,往后倒退。这龙位上,那里是当今圣上?原来是一个红面后生。两边绣墩上,坐的是两个少年子弟。众女乐看了,一时齐声骂道:“那里来的无知小贼?擅坐龙位,假扮天子,戏弄我们,真是大胆包天,目无国法的了。军士们何在?楼上有贼,快与我拿下!”
  那下面掌院的太监听得楼上有人假装天子,擅坐龙位,大惊不迭,慌忙带领虎贲军二十多名,各执棍棒绳索,奔上楼来。此时匡胤听见女乐喊叫,不觉大怒,喝道:“贱婢!你们不来歌舞唱曲,奉俺欢心,反来放肆辱骂,怎肯饶你?”立起身来,一伸龙腕,照着无价宝脸上一掌,只打个倒栽葱,满楼上乱滚,散乱乌云。掌上珠见了,喊声:“不好了,醉汉行凶打死人了!”一句话尚未说完,早被匡胤赶将过去,只一脚,踢下楼去,跌得半死。张光远见了如此光景,把那几分的酒意唬醒了大半,慌忙说道:“大哥,俺们一时高兴,惹这大祸,他们怎肯甘休?趁此女乐们尽都散去,极早走罢;倘再迟延,你我怎好脱身?”正说间,只听得楼下一片声喊起,赶上许多兵来,各执军器,一拥上前,把三个围在中间。匡胤见众军来势汹汹,赤手抵敌。举眼四望,捉一空,飞起右脚,把一个执短棍的军士一脚踢翻,顺手夺了短棍,抡开混打。张光远夺了一条哨棒,使动帮扶。罗彦威手无军器,忙把那只金交椅拿在手中,望外乱打。只因这一番大闹,有分教:楼阁依然,顷刻珠残玉碎;囿园虽在,片时花陨卉伤。正是:棍发聊舒五内愤,棒开得助一身威。
  不知匡胤怎样脱身,且看下回便见分晓。

第四回 伸己忿雹打御院 雪父仇血溅花楼

  词曰:
  楼台歌管传佳景,夜沉沉,宫帏冷。月明栖乌数移柯,只为剑光飞挺、风云怎遂,冰雹齐施,君恨堪能尽。
  披星戴月宵旰影,龙潜迷鳞瞑。气冲牛斗鬼神愁,睹征袍猩红锦。日暮途穷,奔离乡井,羡杀他本领。
  —— 右调《御街行》
  话说赵匡胤、张光远、罗彦威三人,在玩花楼上与那二十多名军士争持,彼此混打了一回,只打得虎贲军力尽筋酥,身瘫气喘,发一声喊,各各自寻走路,都往楼下逃奔性命去了。张光远道:“大哥,我们既已得胜,趁早去罢。再若延挨,倘或他们报知了五城兵马司,引军前来,那时寡不敌众,你我就不能脱身了。”匡胤道:“二位贤弟,怕他则甚?他今不来便罢,若引军马来时,俺便索性搅乱一场,教他整顿而来,亏败而去,才见愚兄的本领。”说罢,当先下楼,举动了短棍,往外打将出去,把院内两边栽种的奇花异卉,任情乱打,直打得水流花谢,月缺星残。
  早有虎贲军报知了五城兵马司,顷刻间点齐了弓兵箭手,飞奔前来,把御勾栏围得水泄不通,齐声呐喊。三人虽然勇猛,一来尚有些须酒意,二来招架众人,力气已都疲乏。此时指望闯出重围,怎当那生力军兵,一以当十,勇力异常,焉能得脱?张光远埋怨道:“大哥不听我言,如今可也走不脱身了,奈何,奈何?”匡胤听言,心中怒发,怨气直冲,早把顶门迸开,透出一条赤须火龙,半云半雾的,在空中张牙舞爪。自古虎啸风生,龙行雨降。那匡胤原神出现之时,只听得一声霹雳,霎时间天昏地暗,走石飞沙,但见风狂雨骤,电闪雷鸣。忽又一声霹雳,降下一阵冰雹下来,如碗大的一般,望着兵马打去,唬得他弃弓丢箭,抱头鼠窜,那里还顾拿人?只图保全性命。匡胤等三人,举动棍棒,乘势闯出勾栏,各自回家去了。正是: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勾栏院被这一阵冰雹,打得军兵四分五落,各自躲藏。约过片时,天晴雨收,日色重光。众军伸头缩脑,慢慢的走将出来,聚在一处,个个咬指吐舌道:“从来不曾见的这样大冰雹,真是亘古奇闻,利害不过。”有的说打坏了头角,面目青红;有的说损伤了身躯,肩背疼痛。复又将息了片时,各人强打精神,走住院中,周围寻觅一遭,却已不见了闹院的三位英雄。再看那院中的景致,已是揉烂满地,破坏不堪。众人无法奈何,只好嗟叹而已。此时天色将晚,各自散去。那管院的太监,心燎意急,一筹莫展,只得请了五城兵马司到来,与同众女乐,一齐画策。商议了多时,方才定个朦胧启奏,指鹿为马的故事,希图了事而已:不可说是醉汉相打,搅泼行凶;只将眼前的冰雹,屈他做个兴灾作祸的凶身,打坏了御院的花卉,庶几权宜妥当,各免干系。这也是历朝以来,权臣宦竖,委曲塞责之道,类多如此,不足厚望;所患当代人君,一无明断,不能烛照为悲耳。彼时商议已定,连夜赴朝启奏。不提。
  再说匡胤回到家中,拜见父母道:“不孝孩儿,久离膝下,有乖定省,负罪良多,望二亲鉴此王章,恕儿不孝之罪。”赵弘殷见了,虽然不喜,然天性至亲,情关荣辱,未免动了怜悯之心,念了亲切之意,心意转忧为喜,破怒为欢,叫道:“我儿,你怎么年限未满,就得回来?”匡胤道:“儿蒙窦世兄看父亲金面,限虽未满,预放还家。现有文凭,须行发遣。”说罢,就将批文呈上,又把问安书札递与弘殷。看毕,赵弘殷便将限满批文,即着家人速往府中递讫。当有杜夫人叫道:“我儿,你自今以后,须要改过自新,与父母争些光彩;切不可仍其旧性,乱做胡行,使我二人担惊受唬。你须刻刻存心,时时省察,便是你的孝道克全了。”匡胤唯唯拜受。正说间,只见赵弘殷立起身来道:“我到书房里走走。”才得举步,忽然攒眉皱目,呀的一声,往后一闪,几乎跌倒在地。杜夫人见了,急命安童上前,扶进书房安置。那赵弘殷一步一拐,闪闪蹉蹉的进了书房。匡胤看见,心下疑惑,问道:“母亲,孩儿久离膝下,不知父亲有何病恙,如此身体不安?”夫人欲要直说,恐怕匡胤性烈,又要去闯事生非,只得模糊答应道:“你父亲也没有什么病症,只因昨日上朝,偶尔马失前蹄,跌了一交,伤了腿足,故此行走不便,谅也无妨。”匡胤听说,也就不敢再问,那心下疑惑,终觉不释。忽听夫人分付道:“我儿,你路上辛苦,快去安息罢。”
  匡胤听言,即时来到房中,与贺金蝉相见。彼此问安已毕,坐在椅上,想着父亲的缘故,不知就里,一时推详不出,便问金蝉道:“娘子,我父亲所患何症?从几时起的?方才这等光景,行走不便。你可实对我说,我便去请医调治。”这贺金蝉乃是年幼之人,说话不知遮掩,便直说道:“公公向来安宁,何曾有病?只因那南唐国主进奉的一班女乐,献与当今,谁知皇上受了,终日饮酒取乐,不理朝纲,耗费斗金,民穷财尽。因此公公上本谏阻,要他拆毁勾栏,发还女乐,亲贤远佞,勤政爱民。不道皇上观本大怒,要将公公问罪,亏了众臣解劝,只打了四十御棍,因此两腿酸痛,步履难移。”匡胤道:“原来如此。”暗自忖道:“早知我父亲受了这遭屈气,方才在玩花楼,已把这班贱婢结果多时了。如今想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等待夜静更深,再到勾栏院去走一遭。天幸的撞着昏君,一齐了命;撞不着时,先把这班女乐结果了他,且与我父亲出气。”主意已定,将身倒在床上,和衣假睡。贺金蝉见丈夫睡了,不敢惊动,也便和衣而睡。
  匡胤歇了一回,侧耳听那金蝉,已是呼呼睡着。即时轻轻爬起,往壁上取了一口宝剑,挂在衣服里面。出了房门,从后园越墙而走。到了长街,乘着月色,来到勾栏院前。此时约莫有二更天气,举眼一看,只见重门紧闭,四顾寂然。侧身往西首一望,看见一带红墙,却喜不甚多高,那墙外广有树木,参差不齐。匡胤将手攀着树枝,溜将上去,立在墙上,望内一看,乃是一块空地。将身跳了下去,往里径走,又是一重仪门。却见两个小虎贲军,提着灯笼,出来巡视。匡胤轻轻赶上几步,拔剑在手,一剑一个,砍倒在地。挨着门旁,见有一株绝大杨树,溜上树枝,跳进了仪门,轻步潜踪,往里直走。听得两廊一带厢房,俱是虎贲军居住,个个关门闭户,鼻息如雷。匡胤想道:“我若先杀了这班军士,犹恐误了工夫,只得饶放了他,再做理会。”当时顺着两廊,又跳过了一重花墙,便是那座御花园了。回视月光之下,照见残花满地,败叶零星。迈步趋前,望内一认,见那后面屋角凌云,巍然高耸,却就是那座玩花楼。即便悄悄走上,左右观看,只见楼后又接连一座高楼,原来就是那一十八口女乐的卧房。
  匡胤踅将过去,早见透出灯光,打从门缝里一看,只见众女乐正在那里指手划脚的说道:“今日这三个后生,好不利害,把我们打得恁的光景,实可痛恨!”那一个道:“打坏了人,还算小事,只恨他把御花园搅乱得这般,甚是难堪。偏偏天又下起大冰雹来,便宜他逃走了去。虽然启奏圣上,只说冰雹打坏的,只是我们不甘伏他,就要私下去捉,又是没名没姓的,那里拿他?”又一个道:“依我看来,极是容易。那龙座上坐的红脸后生,我曾听得人说,双龙巷内赵指挥的儿子,正是这等形象,他专一生事闯祸,惯打不平。前日赵指挥上本,要拆毁勾栏,将我们还国。圣上大怒,把他打了四十御棍,或者怀恨在心,叫他儿子前来报仇,也未可知。我们为今之计,也不必声张泄漏,只消商议一个计策出来,静悄悄去骗他进来,将他了命,神不知,鬼不觉,可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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