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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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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堂中的伙计们,一边各自忙着活计,一边彼此交换着讪笑的眼神,悄悄斜睨那站在博山炉边的少女。
  仍是利落的撷子髻,莹白如玉的小脸,还有与这容颜极不匹配的寒酸衣衫。一双星眸闪动,在如此众多的陌生人窥视之下,不乏怯怯之意,但仍是努力挺直身体,装作饶有兴致地端详面前的博山炉。
  从早至晚,这座博山炉香烟不断,一缕缕自炉盖上镂刻的孔隙中,袅袅升腾,萦绕,令那座层峦叠嶂的博山雕刻,更似真正的海上仙山。
  香道中人,无人不识此物。乃是西汉武帝时代,西域脂香传入中土,贵胄之家一改往日烧燃香草的习俗,纷纷改用龙脑香、苏合香等西域脂香。为免除被直接烧燃的烟火气熏呛之苦,创制出了腹深盖高、以炭火缓缓熏烤香料、令香气自然蒸腾的博山炉。
  甘家香堂这座博山炉,又与寻常博山炉不同。寻常博山炉不过是在炉盖上镂出层层叠叠的高山流云、飞禽走兽,取海上仙山“博山”之形意;而甘家香堂这一座,底座上还另有玄机。
  那底座与炉身同样为青铜所制,莲花底,卷云纹,上面雕有一个凌空飞翔的飞天。云髻高耸,璎珞绕身,天…衣与披帛随飞升之势漫卷身周。丰润的面容,柔婉的眉眼,满怀慈悲的淡淡微笑,都精工细刻,栩栩如生。裸…露的手臂高举,套有一层层的七宝臂钏,双手十指如花瓣般轻绽,托举着浑圆的炉身。
  真美啊。
  敦煌,佛光之城,佛门典故无处不在。飞天下凡,更是民间第一传奇,纵是在这普通的一家店铺里,日常一件陈设上,都饱含着百姓对这位天神的景仰与怀念……
  “进来吧。”胖掌柜自后堂蹓跶出来,冲着莲生摆了摆手,脸上仍是掩饰不住的讥诮之意:“愿你心想事成。”
  店堂里的伙计们,全都忍不住笑了。望着莲生启步入内,众人互相使着眼色,连那胖掌柜十一娘在内,都不再打算忠于职守,纷纷凑在后堂帘外,探头探脑地窥探里面的情形。
  那里面隔着一道走廊,便是店东甘怀霜见客的客堂。此时正是甘怀霜一旬一度、巡视店堂的时分,盛装驾临的甘怀霜,却顾不上处置店中事务,只端坐在客堂主案后的锦褥上,凝神打量肃立客堂中央的莲生。
  “一千七百八十五种香料,你全都会辨识了?”甘怀霜双眼微眯,仔细地打量着莲生的面容,神情中是一千七百八十五个不置信:“才过去二十天?小妹妹,不要这样扯谎唬人。”
  “我没说全都会辨识。”莲生满脸红涨,紧张得双拳紧握,柔润的樱唇都有些微微颤抖,努力地咬紧,昂头:“不过已经能辨识五百余种,假以时日,一千七百八十五种必定可以做到。不想再耽搁下去,所以今天就来请东家考验。期求东家相信,我真的是有禀赋,有资质,也有这份志气,能跨过甘家香堂的门槛。”
  瞧那甘怀霜的神色,显然是没把这番话当真。唇角向一边斜翘,轻哼一声,手中团扇挥动,侍立身边的侍女苏合立即取了漆盒过来。
  莲生不待她发令,已经利落地摸出帕子,蒙住自己双眼,在脑后紧紧扎起。
  “这个是……”
  “苏合香。”
  “这一个?”
  “冰片。”
  “这个……”
  “青水香。……水盘香。……薜荔。……大象藏香。……鲫鱼片。……这个不知名字,是麝香、排草须与郎台的合香!……”
  静寂的客堂中,逐渐泛起窃窃私语,众多伙计们压抑不住心中惊诧,顾不得店东就在上座,一个个纷纷交头接耳,无数内涵各异的目光,盯在这容光绝丽而衣衫褴褛的奇怪女孩身上。
  眼看着苏合先后掂取数十种香料,这女孩信口答来,一一中的,到后来已经不用苏合发问,香丸刚一出盒,莲生已经答出名字,态度坚决,斩钉截铁,就算双眼没有被蒙上,直盯盯看着盒里,也难有这样准确的分辨。
  一盒考较下来,百余种香料,只错了三个。
  甘怀霜已经难以掩饰面上的震动神情,眸中精光闪闪,只在莲生身上上下扫视。
  “小妹妹,二十天工夫,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日日去香市学习,把所有店铺的所有香料都嗅遍了。”莲生莹白的小脸,已然涨成通红,语声依旧清朗坚定,却也不自禁地带着几分难为情:“……很多铺子怪我添乱,不让我进了,不然还能记住更多。”
  甘怀霜双眼微眯,长睫半覆,但仍然挡不住眸中烁烁精光。“这么多香料,不少都是同根同源,内中细微差别,你如何分辨?”
  “我自幼对香气敏感,嗅过一次,终身不忘。”
  “有这本事?就只这数百个名字,也够你记些时日呀。”
  “是不容易,比记味道辛苦得多。不然十天前我就来啦。”
  “真是奇了。”一向喜怒不形于颜色的甘怀霜,今日一反常态,身子前倾,锲而不舍地追问起来:“当真是从未接触过香料么?”
  “只碰过野花野草。”
  “那么这五百余种香料,二十天前你还一无所知?”
  “是。”
  “说谎。”甘怀霜锐利的目光,不离莲生双眼:“若非出身世家,怎能一下记住这么多香料,你到底是从哪家香铺来,揣的什么心思,为了混入我甘家香堂,真是不择手段!”
  莲生急得轻轻跺了跺脚,满脸委屈毕露:“我没说谎!全是硬背下来的,花了好大心血呢。”
  “二十天之内你背下来?”
  “其实……只是最近八天。”
  “八天?”甘怀霜唇角斜扬,绽出一个无比轻蔑的笑:“可真是天纵奇才。”
  “单个名字是不好记,但是,编成歌子来唱,容易得很!”莲生昂起头,毫不退缩地挺着胸膛:“敦煌那些变文个个都很长,难认的字也甚多,但敦煌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识不识字,大多都能跟着唱,无非就是因为朗朗上口。五百种香料编下来也不过百来句,比《王昭君变》《伍子胥变》短得多了,有什么难背?再多给我几天,一千七百八十五个我都要唱全呢!”
  甘怀霜炯炯瞪视着她,似乎一时没有消化她的话中含意,手中一直轻挥的团扇,也不自禁地停在膝头。“你给我唱!唱不出来,莫怪我不客气。”
  莲生翘着嘴巴想了想。“我自己瞎编的,乱七八糟,姊姊不要笑话。”
  未待甘怀霜答话,莲生已经朗声高唱起来:
  “青水青木与青兰,
  佩兰泽兰与芝兰。
  豆蔻肉蔻与草蔻,
  紫檀黄檀与白檀。
  须曼那华陀罗树,
  芙蓉揭车青赤莲。
  安息乌沉与熏陆,
  广藿阿末与龙涎……”
  整个客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经忘却议论,忘却疑惑,忘却了一切,只呆呆凝视着孤立大堂中央的莲生。容颜纯稚的小姑娘,双颊酡红,羞色难掩,但仍然昂首挺胸,唱得娇脆明朗,一句句响彻客堂内外:
  “大黄黄芩和黄柏,
  冰片花椒与独活。
  苍术白术和杜若,
  露申辛夷与苏合。
  榄香山药和毕钵,
  甘松三柰曼陀罗。
  杜衡菊花和兜末,
  留夷菖蒲与百濯……”
  甘怀霜早已呆住了。手中团扇,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落于褥边。
  她毕生浸淫香道,当然一听就知道,这真是小姑娘瞎编的歌谣。各种花香、草香、木香、兽香,
  混杂一处,单香与合香乱成一团,整首歌谣纯是为了压韵,没一个上下句有什么关联。
  然而,又真是下了功夫,编得音节爽脆,朗朗上口,用的又是敦煌人熟悉的变文旋律,几乎听这一遍,连她都已经能跟着哼下来。
  “兜娄艾叶和荪草,
  苍术附子与青蒿。
  紫述都夷和荼芜,
  薄荷萱草与秦椒。
  茵犀石叶诃梨勒,
  桂枝荆芥婆浸膏。
  益智当归与蘼芜,
  紫藤郁金与灵猫……”
  那小姑娘越唱越欢,还手舞足蹈,敝旧的衣袂随风飘飞,竟也相当曼妙。周围伙计们受那份爽利与热情感染,情不自禁地击掌相和,把这幽深的客堂搞得跟大街上艺人演唱变文的乐场一般:
  “茴香木香詹糖香,
  丁香沉香伽南香。
  麝香藿香和**,
  甲香栈香胆唐香。
  胡椒阿魏和樟脑,
  藁本白芷高良姜。
  茉莉玫瑰与连翘,
  细辛没药有沉光。
  必栗愒车与木蜜,
  馝齐薜荔迷迭香。
  捻支沉榆与蘅芜,
  都梁三秀甘棠香。
  零陵胡绳与菌桂,
  海狸香与鸡舌香。
  振灵茹蕙瑞龙脑,
  雀头射干凤髓香……”
  “好了,好了。”甘怀霜挥手止住。
  莲生停了歌唱,忐忑地望着这个不怒自威的女店东。
  “东家?”是那个胖掌柜十一娘低声开口,一双嵌在肉…缝里的细眼睛望望莲生,又望望甘怀霜,满脸谄媚的笑容:“要不,就……破个例吧?这姑娘实在是……连我都……”
  甘怀霜视线一转,双眸凌厉如电,立即逼得十一娘没了声音。
  “苏合。”甘怀霜唤过身边侍女,向莲生伸手一指:“取两吊钱给她。”
  莲生胸中一沉,一颗心不知跌到了哪里,整个胸膛都变得空空落落。
  “我不要钱!”莲生咬紧了嘴唇:“别用钱打发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努力啊!我什么都能做到!”
  “需要你去换身行头。”
  甘怀霜冷冷一笑,随手拾起身边团扇,仍于身前,缓缓轻摇,一双秀目上下打量着莲生,眸光清冷,而意味深长:
  “做我甘家香堂的杂役,岂能穿得这等寒酸!”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编歌谣助记忆这回事,是小灰我的切身体验。
  相信大家也都有类似的经历,本来十分松散艰涩的内容,编成有韵律的歌谣,就容易记住了。先说一段暴露年龄的吧:
  王旁青头戋五一
  土士二干十寸雨
  大犬三羊古石厂
  木丁西
  工戈草头右框七
  嗯,这是五笔输入法的口诀,三十年前大约是只要用电脑的人人都会背吧。
  我上中学时候,偏科非常严重,文科接近满分,理科接近零分。化学课记化合价,我根本没明白化合价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具体的内容背下来了,靠的是在一本课外练习册上看到的歌谣:
  氟氯溴碘负一价
  正一氢银和钾纳
  氧二硅四铁二三
  二四六硫二四碳
  三五氮磷四七锰
  正二钡钙镁锌铜
  铝三正一氨铜汞
  氯正五七单质零
  当时正在热播一部电视剧叫《济公传奇》,主题歌脍炙人口,是这样唱的:
  鞋儿破,帽儿破,
  身上的□□破。
  你笑我,他笑我,
  一把扇儿破……
  于是我就把那首化合价歌谣嵌到这首歌里唱起来:
  氟氯溴碘,负一价,
  正一氢银和钾纳。
  氧二硅四,铁二三,
  二四六硫二四碳……
  直接后果就是这首歌谣我直到现在还倒背如流,能够像念咒一样不打绊地唱。同样熟记于心的还有“氢氦锂铍硼,碳碳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
  然而这对我的化学成绩提高并没有什么鬼用,因为我只是背下来而已,根本不知道这些公式是干嘛的,更不知道该用在哪里。
  前几年我儿子也开始学化学了,某天写作业时候问我:“嘛嘛,纳的化合价是多少?”
  我恼羞成怒地嚎叫:“这种事情怎么能问妈妈!妈妈的化学从来就没及格过……”
  儿子说:“咦,你不是说会背一个化合价公式么?”
  我应声就开始背起来:“氟氯溴碘负一价正一氢银和钾纳氧二硅四铁二三二四六硫二四碳……”
  儿子:“好了听到了,是正一。”……
  这种技能放到文科里就很有用。学地理的时候我自编了不少歌谣背着玩,比如中非九个国家的名字,我略微调整个顺序,就很容易记下来了:
  乍得中非扎伊尔
  安哥拉刚果加蓬
  圣多美和普林西比
  赤道几内亚喀麦隆
  我还编过一首很长的歌谣,关于各个国家首都的,现在只能记得其中几句了:
  印度尼西亚,雅加达,
  菲律宾的首都马尼拉。
  埃塞俄比亚,亚德斯亚贝巴,
  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
  塔那那利佛,马达加斯加,
  尼加拉瓜马拉瓜。
  斯威士兰,姆巴巴纳,
  索马里和摩加迪沙……
  历史课学到第二次工业革命,有狂多的工业发明和年代要记,一点规律都没有,全凭死记硬背。我也是编了一首歌谣稀里哗啦背了下来,现在也是只能记得其中几句了:
  一八八二,无轨电车有小辫儿
  一□□七,狄塞尔的柴油机
  一□□六,福特汽车能跑路
  一九零三,莱特飞机飞上天……
  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班上流行过一首歌谣,帮助记住了好多单词,但是被老师严厉查禁了:
  Father mother brother
  I在school读book
  各门功课都good
  只有English不及格
  老师叫我stand
  我骂老师是dog……
  后来上了高中,我们班的英语老师是我爸,常用小窍门教学。还记得学到以o结尾的单词的复数形式,貌似正式的解释是说有生命的单词结尾加es,没生命的单词结尾加s,还有一部分是可以加es也可以加s啥的……我老爸才没管那些,直接教了个口诀,说高中课本里涉及到的以o结尾的单词,只有这四个词加es,其它的一律加s:
  Heroes and Negroes
  eat potatoes and tomatoes
  好么,又是一直记到现在。
  祝愿大家都能牢牢记住自己想记的东西,不好记的编个歌谣试试看,么么哒。

☆、第14章 师父为天

  天这样蓝。
  树这样绿。
  阳光这样温暖。
  花草这样美丽……
  整个甘家香堂的每座厅堂,每个庭院,每个人的每张笑脸,都这样宜人,充满了快活与希望的气息。
  莲生这心中,正如夏日暖阳高照,百花绚彩飘香,放眼望出去,触目所及,皆是世间最灿烂的美景……终于通过了店东的试炼,成为甘家香堂的一员,离香神殿又近了一步,离梦寐以求的续命香方又近了一步!几乎要伸手用力按在胸口,才能勉强压制住自己兴奋的笑声。
  淡绯纱襦、玉色罗裙,整套新置的衣衫,仔细装扮整齐,也正如阳光中一道娇美的景致。履尖小心地敛在裙下,双手一丝不苟地交叠腰间,乖乖跟随在师父乌沉身后,行走于甘家香堂各个角落,听她到处指点、解说。
  “……沿这条长廊向西是库房,向东是厨房、柴房。向北你就不要走了,那不是低级杂役能去的地方。”
  “请教师父,为何不能去?”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师父乌沉,人如其名,乌黑肤色,高高颧骨,一双眼始终是阴气沉沉。说来她算是莲生在甘家香堂认识的第一人,然而两人之间,似乎有点命格犯冲,自打两月前莲生初入店堂,向她请教乾闼婆画像的来历之日起,乌沉对她,就一直抱着几分嫌弃。如今被指给莲生做师父,态度之坏,有增无减,一边指点着店中各处要紧所在,一边对莲生层出不穷的问询摆着一万个不耐烦。
  “前面那是后园,制香的所在,香阁、香苑、香神殿都在里面,不准闲杂人等进入。”
  莲生恍然点头:“哦,要做了香博士才可以进。”
  乌沉鼓着龅牙的嘴巴微微扭曲,嗤笑一声。“我知道你那点底细,就没想安心当杂役,揣着一肚子要当香博士拜香神的梦呢。告诉你,能做杂役已经是你祖宗坟头冒青烟了,少再妄想其它。”
  “杂役做到最好,是不是就可以做香博士?”
  “呸,就说你在做春秋大梦。香博士就是香博士,杂役就是杂役,压根儿就是两回事。做杂役只要懂得辨识香料就成,做香博士,那要会制自己的香!进香神殿,那要做上品香博士。甘家香堂几千个杂役,还没听说过有一个最后成了上品香博士的。别以为记住几个香料名字就可以登天了,你那点本事,想舔老娘的脚后跟都还够不上呢!”
  莲生鼓了鼓嘴巴。就算在苦水井贫民窟,说话如此恶劣粗俗的婆娘也是少见。看她对待甘怀霜、十一娘甚至侍女苏合,哪有这样刻薄,但是对待下面的小杂役,就像对待一条狗一般。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莲生懂。
  “是是是,我就是问问。”莲生乖乖地赔着笑脸:“师父说的上品香博士,要怎样才能做到?也像做官一样,一级一级升上去么?”
  “哼,在甘家香堂做香博士,可比做官更难。一共分七品,每品都要考评,千辛万苦才过得一关,三品以下是东家评定,三品以上,那是要香堂长老们一起评定。等到考过了三品,啧啧,可就成了人上人。甘家香堂数百个香博士,三品以上的,不过才有八位。”
  “哪八位?麻烦师父指点一下,教我景仰景仰?”
  “她们怎么会来店堂?”乌沉撇一撇嘴,神情中又是嫌弃,又是掩饰不住的满腔艳羡:“人家都在凝香苑,有各自的香室,舒服惬意,一切应有尽有,比皇后娘娘还尊贵呢。像那一品香博士白妙姑娘,连东家对她,都要礼让三分。”
  “为什么呀?她不是为东家做工吗?”
  “啧啧,做到她那个份儿上,哪里还是为东家做工?是东家求她做工才是。她是如今甘家香堂里唯一的一品香博士,妙手奇香冠绝天下,制香之境,再没第二个人能与她相比。”
  莲生双眼闪亮,悠然神往:“哎呀,做人就是要做到如此绝境,才不枉此生。”
  “小丫头子一条贱命,心气儿倒高到云彩上去。当心跌断你的脚杆。”
  莲生忍住一肚子腹诽,只低头不语。
  “好啦,这儿就是你的地界儿。”乌沉已经迈入一个高高的门槛,在一座巨大的厅堂门口停住了脚步,尖瘦的嘴巴向里一努:“要做什么绝境不绝境,且在这儿做给我看看。”
  莲生探头望了一眼,瞬间将一双明眸瞪得滚圆。
  眼前是一座宽大的厨房,阳光自天窗射入,映得室中光影飘忽,淡淡烟尘摇曳不定。定睛看去,只见左右两排灶台,打着百十来个锅孔,灶台尽头是几座一人多高的巨大风箱,镶着活动板门,要靠几个人双手并用才能鼓动。
  莲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风箱,亦未见过这么大的厨房,还有这么多的锅碗瓢盆排在一起,看阵势做一顿饭食足够几百人食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站在厨房门口,宛如掉进深坑的小蚂蚁,轻飘,渺小,无助而惶然。
  “好大……”
  “你以为呢?”乌沉自得地笑。她虽然也是甘家香堂的低层杂役,但是在莲生面前,不自禁地感觉自己像是店东一般高贵和阔气:“甘家香堂养上千个伙计,普通店铺的小锅小灶哪里使得。”
  她转过身子,尽力昂起头,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莲生,高高的颧骨耸动,皱纹在撇下的嘴角边挤成一叠:“今日是上工第一天,师父有几句话教诲于你,给我牢牢记住了。”
  莲生听得声口不善,连忙收拾心情,乖乖俯首。“是,请师父教诲。”
  “甘家香堂,规矩严明,一旦有违,必受重责。你若是想在甘家香堂做工,就须好好听我的话。须知在我们香界,最重师徒名分,师父是天,徒弟是地,地永远别想翻到天上去!”乌沉一双干瘦的手负在背后,两眼望天,在厅堂前缓缓踱步,语气低沉而严厉:
  “徒弟所有的事体,都须经过师父,你想要升级,要加薪水,要做什么香博士,都须要呈我允准,才能报给店东。若像你没入门时那样,自顾自地就闯到店堂里要见店东,可没你的好果子吃。甘家香堂家大业大,不比那些小家小户,随便什么人都能通天。”
  莲生微微一凛,更深地低了头:“是,师父。”
  “从今日开始,卯时上工,酉时放工,每七天,休半日,其它时辰都须刻苦做工,不得去别处闲逛玩耍,尤其不能去后园。这片灶台和地面,还有所有的家伙什儿,全是你的,每日擦洗干净,安置整齐,我每日来查验两次,若被我发现一撮灰、一滴油,当心我打断你的腿!”
  “是,师父……”
  莲生原本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腹诽这粗暴的语气和傲慢的声口,然而乌沉的腔调越来越高,语声越来越尖,全然不似虚张声势,而是卯足了劲头要严厉调…教她这个小徒弟。当下也不敢怠慢,深深低着头,于胸中暗暗运气,用力按下心头那丝不平,按得比水面还要平,比脚下这精心打磨的青石板地面还要平:
  “……徒儿都记住了。”
  漆黑的阴影笼上头来,是乌沉停在她面前,相距咫尺,莲生几乎都能感觉到她凌厉的视线在烧灼自己头顶:“埋着头做什么?好好看着我!”
  莲生缓缓抬头,正迎着乌沉的视线,那目光阴冷异常,在莲生面上扫来扫去,满含着嫌恶与鄙弃:“我最恨那种轻浮丫头,仗着自己有个好模样、好脑筋,就妄想飞到天上去。你一个苦水井的小叫花,能有今天,已经是天赐的福分,自己心中须有个数!”
  “我会安分守己的,师父。”莲生努力弯起眉眼,赔一个顺从的笑脸:“放心吧,师父。”
  “嬉皮笑脸的做什么?还不快去开工!”
  “是,师父!”……
  新生活,新道路,由此开始。
  名义上在香堂做工,原来根本碰不到香料的边儿,甚至连进店堂的机会都没有,整日只负责在厨房打扫,一遍一遍地,把案上地上,擦得精光锃亮。纵使活计做完了也不能闲着,随时被派去送货、取货、洗碗择菜倒泔水,做各种最脏、最累的活儿。
  没关系。只要心存一念,在哪儿都是修行。
  宽阔的厨房里,烟雾弥漫,四下里人影幢幢,半明半昧,仿佛浮动在幻境之中。莲生套着肥大的围裳,两边袖口和裤脚都高高挽起,赤足跪在青石地面上,手握抹布,奋力从厨房一头擦洗到另一头,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半闭着双眼分辨四周气息。
  大师傅又放了一把胡椒……
  有人切开了慈葱……
  啧啧,这罐乳酪煞是新鲜,气味直冲顶门。
  一锅葵汤沸腾了……
  “做杂役只要懂得辨识香料就成,做香博士,那要会制自己的香!……”
  一线阴影袭上莲生心头,瞬间又被她用力驱散。
  擦去额头汗珠,望向那遥远的香神殿,泛满红潮的面颊上,绽开一个自信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本章提到的风箱,小朋友们可能都没见过了,我小时候住平房,还是帮爸爸妈妈拉过风箱的。敦煌壁画中也绘有风箱,是在榆林窟第三窟里,西夏时期的壁画,距今已近千年,所绘的风箱已经相当科学,就是我在文中所说的这种,一人多高,镶活动板门,双手并用才能鼓动,想必工作起来效用极高。
  苦水井和甜水井都是古代敦煌存在过的地名,不过具体地点已不可考。城中划分里坊、每一里单独以高墙圈起、单独开门进出,这是经济文化发达的中原大城市才有的格局,古代敦煌是个边塞小城,未见得有,不过本文中的敦煌比真实历史上的敦煌大很多。

☆、第15章 天降横财

  莲生所居的苦水井,在敦煌城西南边缘。
  城里其它地界,大都是划分严明的“里”,一格格,一块块,方方正正,每里十几二十户人家,高大的里墙围拱,里门定时开闭。唯有苦水井一带,不但没有墙壁和门户,连个像样的宅院都没有,只是一片勉强搭建在垃圾堆间的席棚。
  这里本来叫做甜水井,名字来自一口深井,井水甘甜如清泉。不知何年何月起,井水变得咸苦,不能再饮用了,附近逐渐荒凉,唯有流离失所的底层贫民聚居。天长日久,水井废弃,周围也成了一片无人理会的垃圾场,污糟混乱,臭气熏天,沿着一条横流的污水,两侧挤满了敦煌城最为贫苦的人家。
  莲生的家,就在废弃的水井边。是自己搭建的一座小小草庐,只够她一个人居住。从草庐向北,沿着泥泞的小路行去,便到了辛不离的家,几座比草庐略为结实一点的席棚,围成一个简陋的小院,院门只是用芦苇编成,和苦水井其它住家一样,从不挂锁,反正也根本没有东西可偷。
  傍晚斜阳下,放工回来的莲生,飞奔到这芦苇门前,熟门熟路地推开,奔入,径直钻进院子一角的低矮席棚:“送你一个礼物!”
  正捧着医书攻读的辛不离,茫然抬起头,望着飞奔进来的莲生。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裲裆衫,大口裤,腰上草绳一扎,裸…露着瘦削而坚实的臂膀和半面胸膛。长发结束头顶,没有发冠可戴,只裹了一幅布巾。
  “猜猜是什么?”
  莲生两手藏在背后,兴奋地晃着身子,玉色罗裙的裙角左右飞扬。一如既往满脸开心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张脸都放着明朗的光彩,却又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狡黠。
  “是什么?”辛不离好奇地放下书卷。
  “哎呀,叫你猜啊。”
  “猜不出。”辛不离挠了挠头,露出一缕难为情的憨笑:“你的心思,我从来就没猜中过啊。”
  莲生做个鬼脸,两手一摊,捧出一只布囊。织锦面,素帛里,五彩花鸟联珠图案,解开系纽,布囊缓缓向一侧展开,现出囊内九个袋口,置着九簇烁烁发光的银针。
  “这是……灸针?”辛不离的双眸顿时瞪得滚圆,用力在裤脚边擦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毫针,火针,圆利针,三棱针,长针,梅花针,火铍针,镵针,鍉针……天哪,你从哪里弄来?”
  “买来的啊!还能从哪里弄来。刘记的手艺,敦煌城里最好的灸针,我可是盯了好久啦!”
  “你……你怎么买得起?”狂喜与困惑交织,让辛不离本已渗着汗珠的额头,瞬间汗流滚滚:“这套银针,要价一千二百文!我,我也盯了好久……你哪里来的钱!”
  “前天,发工钱啦。”莲生双手拄在膝上,俯下身来,得意洋洋地瞄着辛不离的脸:
  “不离哥哥,你猜猜看,我每月工钱有多少?”
  苦水井的孩子,真是长到这么大,都从来没有一下子拿过这么多钱。
  平日里揣个十文八文,已经觉得沉甸甸地压得佩囊都承受不住,却原来那十文八文铜钱根本是轻若无物,用麻绳穿到一起,才叫重,这么的重,一吊一千文,重得一只手臂都抱不住,要两只手一齐去抱,方能稳稳捧在怀中。
  发薪的日子,真是每月最热闹、最开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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