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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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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怖的未来命运,她都没有对辛不离讲,怕那爱惜自己的小哥哥太过担心。这一切她要自己承担,必定能够自己承担,十五年的孤苦生活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此生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自己。
“掌柜,”莲生忍回眼角泛出的委屈泪水,努力绽放一个笑容:“做不了香博士,做杂役也成,让我扫地,倒垃圾,掏茅厕,都可以的,我会做得好。”
胖掌柜微微打了个哈欠。“小丫头还真是难缠。你这小模样,做什么不好做,要来我们这里倒垃圾掏茅厕?就算我猪油蒙了心收你进门,也过不了店东那一关。”
“要怎样过店东那一关?”
“你没那个底子,想都不要想了。快快走开,不要妨碍我们做生意!”
“我要见店东……”
“适可而止吧,丫头!”胖掌柜终于烦躁起来,肥厚的手掌一扬,店外几个凶神恶煞的粗壮婆娘踏进门槛,顿时逼得莲生步步后退。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
九婴老林,松涛滚滚。
烈日穿不透这层层树荫,纵是正午时分,林中空地也是幽暗寒凉。山膏尸体早已运走,饱浸鲜血的泥土仍在,十日过后的如今,血腥气仍然刺鼻。横七竖八翻倒的断树,大大小小的深坑,昭示着当日那场恶战的动魄惊心。
莲生双手叉腰,昂首立于空地中央。浓眉高展,神采飞扬。粗麻衫,大口裤,虎皮甲,一一结束整齐,骨骼粗壮的赤足深深踏在松软泥土里,令整个人高大的身形,一如在地下扎了根般沉稳。
打架,最开心了。
不分地位高低,身份贵贱,一切只凭功夫说话。再不用去低眉俯首,委曲求全,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堆着笑容一声接一声地哀求,最后还得不到人家一个好脸。如果世间万事,都能这样简单直接,该有多好?她也并不要求太多,唯一期冀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平等站在赛场的机会而已。
此时空地对面,站的是那个约架的李重耳,五皇子,韶王殿下。
比男身的莲生还高了半头,身量虽不如莲生粗壮,却是宽肩细腰,魁梧而匀称,果然是个姿容耀目的英俊男儿。一双明眸晶亮,两片薄唇微抿,望向莲生的神情里,充满了惯常的骄横、蔑视,还带了点猜疑与好奇。
也是不容易,身份如此尊贵,论起打架,倒是很守规矩。准时到来,赤手空拳,并未穿戴那一身显赫的亲王服饰,而是寻常平民的平巾帻、交领袍,腰间束一条简单的革带,足蹬素皮黑靴,乍一望去,除了衣履过于精洁了一点,也就是个街头常见的武士。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不知是自己良心发现,还是上次被莲生讥讽一遭,觉得实在丢脸的缘故,今天称得上是低调至极,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带着一千人的浩大人马来,打旗的仪卫,伴奏的乐师,统统没来。一想到等会儿狠揍他的时候没有那雄壮乐声助威了,倒教莲生的心里,稍稍有那么一点失落呢。
“到底还带了个帮手!”莲生咧咧嘴巴,嗤笑道:“不公平!”
李重耳瞥一眼紧随身边的霍子衿,嫌弃地摆了摆手:“你退开点。”
霍子衿也是一身平民衣装,整洁斯文,唯有机敏的眼神难以掩饰,始终以警惕目光打量四周。闻得殿下吩咐,勉强退后半步,略一思忖,又上前一步。
“我不是帮手,我是你们二人的执中。既是比武,怎可以没有执中?不以亲疏,不有阿私,端心示意,莫怨其非……”望望李重耳不耐烦的神情,赶紧偃旗息鼓:“……就是不偏不倚的意思。你二人这就开打么?比什么,如何比?”
李重耳瞟一眼莲生,傲然昂首:“你想怎么比?随你选。”
莲生更是漫不在意:“随便啦,打架还讲什么规矩。”
“如何算输,如何算赢?”那个霍子衿,真不是一般地啰嗦:“点到为止,免伤性命,倒地便算输,听我喝止便终止,不准使暗器,不准打下三路……”
“打服为止。”李重耳一言截住:“招数不限。”
“殿下!这小子打山膏你也看到了,出手野蛮得紧,我担心他胡乱打起来,一旦有个闪失……”
李重耳微一沉吟:“不准打脸。”
莲生简直要耐受不住了。“哎呀呀,毛病真多!你到底打没打过架,谁打架还专门避开你脸呀?示弱就别比了,瞧小爷我就不立规矩,你尽管打来,能打到我脸,算我输。”
“别太嚣张!”李重耳喝道:“本王身经百战,从未输过,看在你力搏山膏的份儿上才与你隆重其事,别以为我是怕了你。”
莲生嗤嗤地笑起来:“对不住,今日你要尝尝输的滋味了。”
“乡野儿!”李重耳怒气勃发,挥手敛起袍角,掖进腰间革带,整个人更加雄姿英挺,宛如一支蓄势离弦的箭:“敢与本王挑衅,等会儿叫你跪着叫爷!”
“嘿,好,这句话你须记得!”……
一场事关男儿荣辱的战斗,就此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李重耳的冠戴,说几句哈:
魏晋时代,武士日常戴的帽子叫做“平巾帻”,无论贵贱都戴。我起先真不想给李重耳戴这个,因为文物中的平巾帻非常难看,尤其魏晋时代的平巾帻还特别小,个个陶俑都是一张大胖脸顶个小帽子,活像老太监……
后来我终于想通了一点,就是衣裳靠人鞍靠马,帽子到底好不好看,不在帽子本身,归根结底要看戴在谁的头上。《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林青霞戴的基本就是个进阶版的平巾帻,《狄仁杰之龙都啥啥》的邓超戴的也差不多,人家多好看啊!超帅的啊!哪里像太监!
所以李重耳还是乖乖地戴上平巾帻了……
☆、第9章 一败涂地
林中空地上一片幽暗,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火辣辣地烧灼。
这一边的莲生,兴奋,急切,喜气洋洋,跃跃欲试,一脸成竹于胸的豪气。
那一边的李重耳,愤怒,凌厉,目光中满是鄙夷,也有一丝摸不清对方深浅的警惕。
若是莲生稍通武学,便能看出,李重耳的起范儿,那是高手亲授,可圈可点。双腿微分,足尖不丁不八,双掌于胸前交错,护住全身要害。右臂蓄势,将吐未吐,一待对手攻上,挥掌斜劈面门,乃是敦煌武林的一招绝学“金刚降魔”。
可惜莲生,丝毫不通武学。
她有的,只是蛮力。
势不可挡的蛮力。
一双赤足蹬地,身如弓弦劲张,整个人拔地而起,率先出招。人影未至,已是四下里狂风暴卷,奔雷闪电般袭来。
哪还顾得上使什么“金刚降魔”“力士降妖”?李重耳猝然间只得向后飞纵,连退数步,才勉强避开这记狂攻。
一旁的霍子衿,登时额角见汗。
跟着韶王殿下这些年,从未见过他一招之内就取守势。殿下自幼习武,酷爱与人较量,然而实在是武力过人,早已难寻敌手,每次对阵无论拳脚枪法,全是他一路暴击,哪有对方招架还手的份儿?这次虽然早知这少年厉害,料得取胜不易,但一招之内,局势就如此逆转,当真叫人心惊。
还未待他揣摩明白,少年已经再次疾扑而至,一记重拳挟风雷之势当头劈下,李重耳挡无可挡,又退一步,足跟奋力跺入泥中,硬是在这败势中扎稳了下盘。
霍子衿暗喝了一声大彩。
殿下的拳脚招数,果真异常精妙!
那个粗鲁的少年,根本就毫无招数可言。
全凭蛮力。
蛮力。
强行……破去所有招数的……蛮力……
一招“长风万里”,李重耳猱身攻上,被那少年一记重拳打回,甫一出拳已经劲风扑面,只能侧身避其锋芒;再一招“雁落平沙”,李重耳自上而下疾扑,那少年又是一记重拳打回,李重耳以手肘硬格,被这一拳击在小臂,险些当场断了臂骨。
周遭层层树木,被这二人对打的劲风扫得枝断叶落,飒飒声响彻身周。霍子衿眼前缭乱一片,已经看不清二人身形,蓦然间一声呼啸,只见李重耳腾空而起,一脚凌空劲踢,势如恶龙猛虎,袭向对面的莲生。
霍子衿一声喝彩刚到口边,却见莲生仍是一记直来直去的重拳,呯的一声大响,击在李重耳膝头,痛得殿下一咧嘴,眼泪都快迸出来。
“殿下当心!”声称要执中的霍子衿,偏心都不知偏到哪里去了:“用千叶擒拿手!”
“要你指手划……”李重耳一句还没骂完,手中已经被迫将千叶擒拿手使将出来。这是以小巧灵敏见长的近身格斗之术,自皇庆寺武僧处学来,沙场对战并没什么机会用上,但对付这个蛮力如牛的少年,倒正是合衬。眼见莲生又一记重拳击来,李重耳虚晃一步让开,随即纵身冲上,一手刁住莲生手腕,另一手从她腋下穿出,左腿奋力一绊……
呯的一记重拳,击在李重耳头顶。
霎时间,脑海中喧腾一片,钟鼓齐鸣,鸟语花香,却似做了一个水陆道场。昏天黑地之中,急忙撒手闪身,脚下却早被莲生横扫一腿,身体凌空飞起,旋着圈子摔在泥土中。
“一二一,三四五,滚地葫芦一身土!”莲生拍手大笑。
这一腿力道雄劲,余势不止,李重耳哪里顿得住身形,硬是依着莲生的吆喝滚了几滚才翻身跳起,心头懊恼,熊熊难以抑制。低头看自己身上,又是腐叶又是臭泥,仪态全失,心下更加忿忿,禁不住嚎叫一声。
“说好的倒地就输呢?”莲生笑道:“你还真……”
猛然间脖颈一紧,下半句话噎在喉头。
那李重耳身形如电,已纵身窜到背后,用力勒住莲生脖颈,同时双膝顶她腘窝。
果然还是高手,招数煞是厉害。莲生咽喉被扼,气息受阻,回拳又击打不到,顿时面红气粗,手脚酸软。李重耳大喜,加倍用力勒紧,喝道:“小子,认输吧!”
哪有那么容易。
姑娘却不认输!
纵然手脚酸软,只用一点余力,也收拾了你这莽汉。
挥起双手,紧紧扣住他两边臂膀,后腰提气一顶,奋起与山膏搏杀的蛮劲,呯地一声巨响,将他整个人从身后直摔到面前来。
如此一个使足全身力气的背摔,纵是地上松软,也将李重耳摔得骨架都散成了十块八块。莲生不容他稍动,已是一个虎跳,全身跃将上去,咚地一声骑在他胸前,以手肘顶住咽喉,用力勒紧:“小子,认输吧!”
李重耳咽喉被勒,白眼直翻,直吓得一旁的霍子衿厉声嚎叫,几番上前拉扯,都被莲生踢开。李重耳手脚齐舞,奋力挣扎,仍被莲生骑牢在胸膛,一双铁腿夹得他动弹不得,坚实的手肘磐石般勒定咽喉,纵然竭尽全身气力,也只是越来越深地陷入泥中。
横飞的泥水,渐渐沉寂。
那皇子废然躺平,仰望头顶天空。
“服不服?我们可是有言在先,你若输了,我说如何便如何!”
李重耳仍然被莲生牢牢压在身下,哪里开得了口,唯有双眼圆睁,又是惊异又是绝望地盯住她。
先前气盛,把话说得满了,如今一败涂地,不知这小鬼头想出什么主意来折磨自己。
一旁的霍子衿手按剑鞘,焦切溢于言表,一副随时要上前拉偏架的模样:“你,你要怎样?”
莲生纵身跳起,挺直身体,两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傲立在李重耳面前。“跪下,叫爷!叫啊?没叫过?”
李重耳瞪着双眼躺在烂泥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没叫过!
输金输银,都属常情,但是,跪下叫爷,不过是口头禅而已,皇子比武,赌注哪有如此粗俗?他的父亲、阿爷,那是天子,君临天下的帝王,岂可以对旁人叫得!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君亲,又怎能跪你这乡村小儿!
这一生,从未受过如此折辱。跪又不肯跪,起又不能起,进退两难之下,满脸涨得通红。
霍子衿手里的剑,都不知道在剑鞘里来回拔动了多少遍。“你对殿下如此粗鲁,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喂,大好男儿,光明磊落,输了要认,是他自己说跪着叫爷的,不要玩不起。”
霍子衿狠狠一咬牙。“我替他跪,叫你爷!不准为难殿下。”
莲生傲然瞥他一眼:“我跟你打赌了么?”
“走开走开!”李重耳抹一把脸上灰泥,愤愤道:“愿赌服输!”
“殿下!你难道真的要……”
“先……先欠着。”李重耳望向莲生,一双眼中又是愤恨又是委屈,声音都变得有如伤兽嘶嗥:“这次先欠了,日后待我扳回来!比武这回事,一局怎能定胜负?田忌赛马,也是三局两胜才算!”
莲生仰天长笑:“你以为你能扳回来?小爷且陪你玩下去,别说三局,就是三十局,也是我赢。今天算我让你,先赌个别的也成。”
“你要赌什么?”
莲生双眼骨碌碌碌,转了又转。比武得胜,当然胸怀大畅,不过这事原本是游戏而已,真说要他付什么赌注,一时也想不出来。
嗯嗯,有啦。
莲生双眸一亮,笑嘻嘻地蹲下来,盯着李重耳的脸,咽了一口口水。
李重耳和霍子衿对视一眼,紧张地盯着这居心叵测的少年。
“来。”莲生跳起身,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跟我去个地方!”
——————
敦煌城南十二里,有一家酒肆,叫做杨七娘子的店。
那里仍然是敦煌郡的地界,但是已经远离京城,属沙山县辖境,比京城内的管治宽松许多。官道两侧,开有不少店铺,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驿站,邸舍,水坊,酒肆,各式各样的幌子高挑在门口竹竿上,迎风招展,诱惑着过往官兵百姓商旅僧俗。
但没有一家铺子,像杨七娘子的店那样红火。
光看它的店面,倒也不甚起眼。在官道西边,二层小楼,简单的双坡顶,前方搭个遮阳的席棚。店门外有大土灶,常常烧有一壶滚开的净水,供过往客人吃用,还有例行的马槽、拴马桩,伺候那些客人的牲畜脚力。
进得店来,空间可就大了,中间一座大堂,开阔,敞亮,天棚搭着明瓦方窗,透下明亮的阳光。大堂四周墙壁粉得溜平,绘着壁画,堂中有几有案有坐墩,可供二三十客人一齐饮酒吃食。顺着左侧楼梯,可以上到二楼,围绕大堂一周,是十数间供人住宿的客房;大堂右侧,则是曲尺状的一个柜台,常年倚坐在柜台后面的,就是酒肆的老板娘杨七娘子。
很多人到这个店里吃酒,是冲杨七娘子来的。杨七娘子是个寡妇,年方二十出头,模样相当周正,尤其是皮肤娇嫩如少女般,在这常年风沙的所在,依旧水灵灵的一张脸,白藕似的两条胳膊,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捏一把。一条罗裙紧裹着的腰身,又细又柔软,在店里穿梭往来的时候,扭得像条水蛇一样,所有客人都忍不住盯着她的步态看。
“七娘子,三坛七步香!”莲生拉着李重耳冲进店子,大声向杨七娘子吆喝。霍子衿一脸晦气地跟在后面。
“小崽子,别拿你娘耍乐。”杨七娘子笑骂着,啐了莲生一口。
“说真的。三坛,七步香。”莲生伏在柜前,笑嘻嘻盯着七娘子:“有人请客,小爷便拉来光顾七娘子的店,够意思吧?”
杨七娘子双眸闪动,斜睨着他,又打量打量他身后的两个来客。
这苦水井的小崽子,倒是经常光顾她的酒肆,但每次只打一点最劣的酒,荷包羞涩无比,好不容易才能排出几文铜钱,如今突然跑来点她的招牌名酿,还一点就是三坛,难免令七娘子存点戒心。
“没骗你。我是借花献佛,有件小事相求!”
作者有话要说: 杨七娘子的店,是在敦煌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店。敦煌藏经洞里的书卷中,有不少是商贸往来记录,其中有一份唐代归义军统治时期的账单,列出了当地酒店买卖酒本粟的记录,都是以店主名字命名的店,叫做马三娘的店、杨七娘子的店、灰子妻酒店、郭阿柴的店……前几个应该都是女性当店主的店。
当然我这书里的景象都是想象的,不过遥想当年风情,也真是令人心向往之啊。不知道这几个女子都是什么人,开了一个怎样的店,有些什么有趣的故事。能够留名在这些书卷上,千年之后重现人间,永垂青史,这件事本身想起来就有点荡气回肠……
☆、第10章 粟特舞姬
“哦,原来如此。”七娘子笑靥如花:“三坛七步香,就想求老娘帮忙了?”
“帮个小忙。”莲生早就习惯七娘子的口头便宜,只嘻嘻笑道:“七娘子以前说过,只从香市的甘家香堂进香料,想必认识甘家香堂的店东?”
“认识啊。”七娘子一双秋水眼波光流动,亮闪闪地打量着莲生的一身破衣烂衫:“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想见见他们店东。”
“哟,要见甘怀霜,可没那么容易。只三坛七步香,想求我说那么多?”
“要怎样才肯说呐?”
七娘子吃吃地笑了,一脸打定了主意要捉弄人的神情。腰肢款摆,自柜前起身,玉手轻扬,促狭地向着整个店面一扫:“除非你让这整店的客人,人人都来三坛七步香。”
此时正是店中最热闹的时分,店堂中坐的客人,没半百也有三十,老少皆有,还杂有几个女子,若要他们人人都买三坛酒喝,那是万难办到。然而莲生今日带了个大财东来,打定了主意要狠狠地砸他一份赌注,所以一听得杨七娘子如此戏言,不但丝毫不怵,反而更加发了兴致。
“老少爷们儿们,今儿个管够喝呀!”莲生双手一拍柜面,转过身来,朗声向着四周客人叫道:“这位公子请客!”
店里诸多人客,齐声喝彩,望向站在莲生身后的李重耳。
李重耳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绮年玉貌的韶王殿下,哪次出行不是仪仗整肃,衣冠堂皇,敦煌百姓夹道围观,少男少女投花掷果,今日却是一身泥污,连袍衫下摆都被扯碎,沾满臭泥烂草。他一向爱惜姿容,哪容得自己如此形象现身,一时这尴尬得,不知把脸扭向哪里才好。
“放心,殿下,”霍子衿附耳道:“没人认得出咱们。”
“怎会没人认得出?今日这脸可丢大了!”
“认不出的,”霍子衿端详他:“根本看不到殿下的脸。”
李重耳抹了抹满脸的泥土血污,呸了一声。
“小崽子,还真豪气!”七娘子眼见得满堂客人纵情豪饮,喜出望外,冲着莲生笑骂道:“快坐下,容你娘奉敬你两碗!真若是今日大发利市,别说甘怀霜,就连天王老子的行踪我也探听来给你呢!”
莲生拉过李重耳与霍子衿,找个没人的案子坐下,禁不住地大笑三声。
还真不信,去甘家香堂做个工,会有那样难法。定是那胖掌柜有意为难,若是能见到店东,说不定反而有法子。自己在苦水井熬了这么多年,有什么艰辛能难住她?拼尽全力去做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到急时能成神!
一阵酒香,飘然袭来。
色呈淡黄,澄明透亮,坛口泥封一开,不待斟入碗中,立时便有浓香扑面。酒水沾唇,更是甘美无比,仿若传说中的琼浆玉液萦绕舌间。一碗下肚,只觉遍体舒泰,人生圆满无匹,除死再无大碍。只是后劲大了点。寻常人若是不小心吃多了,出门吹点小风,酒力上头,七步之内,必然放倒,因此得了个名号叫做“七步香”。
“来来来,干了干了!”莲生一把抄过杨七娘子斟好的酒碗,高高一举示敬,也不待李重耳与霍子衿二人反应,随手便倾入口中,三口两口便是一碗,饮尽一碗,又是一碗,瞬间一坛下肚,浑若无感。
“好酒量!”李重耳欢喜赞叹,立时也左一碗右一碗地对饮起来:“来来来,干了干了……”
这两人体魄雄健,都是酒量甚豪,一时拼得兴起,饮得竟是无止无休。霍子衿力劝不止,只能坐在旁边拉长面孔,警惕地扫视左右。
“七娘子,你这店子,越来越是兴旺了。有这等好酒,城里燕南楼、三春楼,所有酒肆加一起,也都比不过你。”莲生逸兴横飞,指着对面壁上的巨幅图画,高声赞道:“还有新绘的这幅画,啧啧啧,实在好看,鸣沙山上的所有壁画,全都比下去了!”
七娘子抱着酒坛,袅袅婷婷走过案前,随她手指,望了一眼壁上图画,瞬间竟然泛了满脸红晕:“那是啊。谁能跟他比。”
那壁上绘的,是顶天立地的一幅鹿王本生故事图。
土红底色,鲜艳夺目,一丛丛草木茂盛,各种珍禽异兽飞腾于山水之间。男与女,神与人,错落分布,共演一段撼人心魄的故事,飞扬的披帛,漫卷的衣袂,仿若时时要从画卷中飘落店堂。
最醒目的是那故事的主人公鹿王,通体纯白,几笔晕彩点染,已经形若活物,一双鹿角高耸,四肢修长矫健,整个身姿俊美无匹,傲岸神情跃然粉墨之外,其气度其风范,远远超乎人间生灵。
鹿王本生乃是敦煌妇孺皆知的佛教传奇,讲述佛祖前生事迹,那鹿王救了落水人,落水人反而向国王告密,陷鹿王于险境,最后善恶各有报应。莲生爱看漂亮图画,闲来常去鸣沙山的洞窟和城内外的寺庙看画师画画,早已见过无数本生故事,但没有一幅,有七娘子店中这一幅画得神妙。
“越看越好看,真教人要多饮三杯。是哪位画师的手笔?”
“他叫……柳染。”
这四字从七娘子唇间吐出,轻软,旖旎,腔调悠远而抑扬顿挫,似贯注了万千情意,每个声息都荡气回肠。一瞬间令莲生与李重耳、霍子衿,全都好奇地抬头向她望了望。
七娘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挥袖半遮粉面,咯咯笑道:“我店里的新鲜玩意,哪止这些?你再多破费一点,我教诸位客官看个好的!”
“来呀,尽管来。”莲生瞄瞄身边的李重耳与霍子衿,嘻嘻笑道:“都说了有人请客,客气什么?一切好的都呈上来,赏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杨七娘子大喜过望,连忙放下酒坛,双手啪啪一拍,盖过店堂中客人的说笑声。
咚咚两声鼓,自楼上传来。
所有嘈杂,顿时收敛于无形,仿佛被刀切了一般。
众人屏息仰望中,那楼梯之上,款款走下一人。
浓黑卷发,扎成无数长辫,扣在缀满羽毛的小帽下面,一层闪着光泽的轻纱,罩住整张面庞。鲜艳的桔红衫子,紧裹身体的墨绿长裙,缀有一层层的珍珠宝石亮片铃铛,中间还坦露了一截腰身,露出雪白的肚腹。
一望可知,这是一位粟特舞姬。
敦煌乃是西域各族融汇之地,胡人羌人乌孙人鲜卑人应有尽有,过路者众,居留者也不少,粟特就是居留胡人中人口最多的一族,主要住在城西一带,并不大与汉人来往。粟特舞姬天下闻名,眼前这美女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整个人那闪耀的风韵,早已令整个店堂都鸦雀无声。
“咚咚咚咚”,又是几声轻响,原来是她一边走下来,一边敲动手中皮鼓,皮鼓周围的铁簧,也都跟着发出悦耳音韵。
“小女子史琉璃,来助众位客官雅兴。”
饶是李重耳贵为皇子,见惯宫中乐坊歌舞,也被这舞姬的美艳惊得目瞪口呆,偏偏她步履轻盈,直接向着这三个少年走来,还不知为什么就盯准了满脸泥污的李重耳,一双媚眼如丝,只在他脸上身上,扫视不停。
节奏越来越快的鼓声中,史琉璃双臂一张,腰肢款摆,足尖在地面点出啪啪脆响,整个人热烈地舞动起来。
粟特歌舞,果然有独到之处,瞧她只是孤身一人,但是身姿摇曳,如火焰四下伸张涌动,又如水浪奔涌不息,顿时将整个店堂笼罩在热力之下。手中皮鼓,腰间铃铛,脚下轻敲地面的鞋尖,奏出激昂热烈的旋律,令所有客人都忍不住跟着节奏击掌相和。跳至**处,面纱背后,檀口微张,唱起一首歌子来,曲调荡人心魄,词句一遍粟特语,一遍汉语,各有各的缠绵悱恻。
“北方来的大雁啊,要到温暖的地方去安家。
西边来的骆驼啊,要到没风的地方躲避黄沙……”
李重耳坐不住了。这女郎柔软的腰肢,已贴在他的身上,坦露的腰腹,胸口,都与他近在咫尺,粉脂浓香伴着熊熊热力,自这娇躯蔓延,把身边所有一切都卷入漩涡,
“不知从哪里来的少年啊,也不知是要向哪里去,
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爱慕,在水草丰美之地结为伴侣?……”
“喂,你站开些。”
女郎听而不闻,反而越贴越紧,肌肤相依,呼吸相闻,面纱背后的一双黑眼睛,如幽幽深海一般,有着令人心颤的吸引力:“结为伴侣,啊啊啊啊,结为伴侣……”
“站开些,你……站开些!……”
莲生坐在一旁,瞧着这骄横的殿下被个舞姬整治得毫无办法,只笑得眼泪都流出来。酒碗一放,她长身而起,伸手拉过史琉璃,悠然跟着唱道:
“敦煌来的少年啊,带你往那盛世敦煌去,
何不趁这大好时光,与我一起歌舞一曲?……”
众人齐声喝彩,掌声笑声赞叹声,响成一片。史琉璃被她这一拉,顺势投身到她怀里,妩媚一笑,腰身款扭,舞得如银蛇一般。莲生豪气上头,伸开双臂,也与她相向起舞,高大健硕的男身,舞动起来姿态俊逸,劲道十足,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敦煌乐舞昌荣,百姓个个能歌善舞,这下引得周围客人纷纷下座起舞,顿时将整个店堂都舞得火热。李重耳也全然忘却了适才的尴尬,兴高采烈地击掌助兴,和着众人齐声高唱:
“敦煌来的少年啊,不管你往哪里去,
就趁这大好时光,与我一起歌舞一曲!……”
日已西斜,暮色苍苍。杨七娘子的店里喧嚣依旧,客人们忘我地击掌,喝彩,狂舞,纵情豪饮,在灯光映照下,投出千姿百态的身影在窗格上。
“小崽子,今日大发利市,差点把库中存货都卖空了,老娘得连夜开工造酒,都是你的不是。”杨七娘子扭身凑到莲生面前,一双秋水眼光芒灿烂,盈满喜悦的笑意:“不妨也送你个便宜,你听好了:那甘怀霜平日不在店堂,唯有每月初一、初十、二十巳时正,必定前去巡查店铺,能不能堵着人,就看你的本事啦!”
莲生笑逐颜开,展开雄健的双臂,一把抱起七娘子的纤腰,在空中旋了一圈:“谢过七娘子,等着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 《鹿王本生》是敦煌最著名的壁画之一,在莫高窟第257窟,绘于北魏时期。动画片《九色鹿》就是根据这幅画改编而来。去年在敦煌看到了它的真迹,被挡在洞窟中的佛塔背后,只能在栏杆外看到一小部分,但真是美得惊心动魄,尤其那只鹿王,线条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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