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火星上-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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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飞速降落中托着四颗饱胀的水气球，不能让它们破掉，这手得要多稳？
　　唐跃真的很怀疑猎户座飞船上那九台猛禽10D发动机是否能做到这一点，他不是没见过猛禽10D，喷管粗壮地可以钻进去一个成年人，这么傻大黑粗的玩意，真能满足维持五度以下偏离角如此精密细致的要求？
　　这已经不是张飞穿针了。
　　这是九个张翼德要合作在针尖上绣花。
　　“很难。”老猫直言不讳，“猛禽10D不是用来干这个的，它不是专门的姿态控制发动机，达不到这个精度。”
　　“有什么办法解决？”唐跃竖立着猎户座飞船模型，左右微微地偏离，在脑中模拟偏离五度是个什么概念。
　　“我只能尽可能地提高控制精度，剩下的靠运气。”老猫回答。
　　“靠运气？”
　　“当然是靠运气啊，尽人事听天命么。”老猫点点头，“运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非常重要的，俗话说，三分归元气，七分靠打拼……剩下的九十分都是运气。”
　　“你能不能靠点谱？”
　　“我不靠谱你靠啊？”老猫翻白眼。
　　“我靠！”
　　“那好你靠你靠，你来说说怎么解决发动机的控制问题？怎么维持猎户座飞船的姿态在可控范围内？”
　　“你……”唐跃一口气憋在喉咙里。
　　“得了吧，发动机的控制我们好歹还能尽点力，但有些部分就是全凭运气了，比如说桁架的结构，对接口的强度什么的，这些东西我们丝毫控制不了，只能祈祷它们不出问题。”老猫淡淡地说，“让猎户座飞船进入大气层本质上就是赌博，它从来都不是十拿九稳的，即使我们能确保飞船不出一点问题，降落过程来一阵强侧风，那也完蛋了。”
　　“概率！”
　　“什么概率？”老猫一怔。
　　“你最拿手的概率啊，你能不能算算概率？”唐跃问，“猎户座二号飞船成功降落能有多高的概率？”
　　老猫坐在椅子上，偏头望着显示器，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个算不了。”老猫说，“我们不是在猜硬币，而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你能算出前头的水底下存在石头的概率吗？我们只能先把脚踏出去，运气好能踩稳，那就离对岸又近了一步，万一运气不好踏空了……”
　　老猫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再说下去。
　　老猫太强大了，这种强大给予了唐跃某种错觉……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实际上他们可以掌控的东西太少了，猎户座飞船上一颗松脱的螺丝钉就有可能葬送整艘飞船，但没人知道这颗螺丝钉在什么地方，它在什么时候会脱落。
　　唐跃拧了拧脖子，转身摘下明光铠舱外服，从墙壁上卸下生命维持系统。
　　“你要出去？”
　　“是啊。”
　　“舱外作业不是已经完成了么？”老猫问，“刚回来又出去干啥？”
　　“出去看星星。”
　　“外面天还没黑呢。”
　　“那就看晚霞。”
　　“火星上没有晚霞。”
　　“那我去看飞碟。”
　　“火星上没有……看到了飞碟记得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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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跃，你又在偷懒了？”
　　“我可没偷懒，所有的工作我都已经完成了，我负责的那部分艺术史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唐跃靠着车库门，坐在沙地上，“明天仔细修改一下，就可以归档了。”
　　“那你在干嘛呢？”
　　“我在看飞碟。”唐跃仰望天空，隔着玻璃面罩遥望头顶上白色的天空。
　　“飞碟？”女孩惊异。
　　“是啊，只有每天出门看飞碟，我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唐跃回答，“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看到，但我认为只要一天一天地看下去，总有一天我能看到的……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碟，总有一天它会喷着五彩祥云来见我。”
　　麦冬把核心舱内的控制面板合上，她配合老猫正在调整联合空间站的系统电脑。
　　“人生还是得有点盼头，否则我们活在这世上是为了什么呢？”唐跃说，“这个宇宙间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没有人规定地球明天不会消失，所以也没人规定明天不会有飞碟降落在我面前，明天之后还有明天，时间是无穷尽的，这就好比你给猴子一台打字机，只要时间足够，它迟早会把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一字不差地打出来……所以飞碟会出现是一个必然事件。”
　　“希望能有那么一天。”女孩笑笑。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唐跃说，“在这个宇宙间，只要是你相信的事，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生。”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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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七十八日（1）空间站拆迁办主任
　　“拆！拆！全部拆掉——！”老猫挥舞着爪子，像拆迁办主任那样大喊，“棚户区改造！什么都别留下！”
　　“OK。”麦冬埋头在鹰号登陆器的指令舱内，嘴里衔着一支螺丝刀，身上挂着工具袋，打着手电，“第四枚螺母已经卸下来了，编号是MOYU…2A。”
　　女孩用胳膊夹着手电筒，把漂浮在空中的螺丝塞进袋子里，这是保护盖上的最后一枚螺丝钉，她把盖子拆下来，就能看到座椅与地板的连接卡口了。麦冬正在拆除鹰号登陆器指令舱内部的座椅，为了尽量减轻重量，老猫要求她把鹰号飞船上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部拆掉。
　　登陆器指令舱内一共有六张座椅，中控台前的两张椅子属于指令长和副驾驶员，剩下的四张椅子则是乘员座。
　　麦冬只需要一张椅子，剩下的五张都可以拆掉。
　　“猫先生，拆下来的椅子放到什么地方去？”麦冬用毛巾擦去额头上的汗，“这些座椅很大，很占地方。”
　　“先放在寂静号舱内，找个东西固定住，等你把所有的椅子都拆下来了，再一起扔到外头去。”老猫回复。
　　“丢到舱外去？”麦冬问，“直接推出去么？”
　　“那样太危险了，有可能会撞到空间站的电池板，扔垃圾的时候我们要用超级大臂，把它们推得足够远才行。”
　　麦冬把座椅拆下来，拖着它转身穿过飞船接口。
　　“一张椅子二十公斤，五张椅子的质量就有一百公斤，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一吨。”老猫叼着笔靠在椅背上，“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鹰号登陆器上升级的总质量也才十五吨，这一下就减轻了十五分之一。”
　　唐跃懒得搭理老猫的口胡，只要它在计算时不这么四舍五入就行。
　　“拆除工作全部完成之后，鹰号登陆器能减轻多少质量？”唐跃坐在桌子对面，正在撰写《近代美术流派发展浅考》。
　　老猫滑动着鼠标，在屏幕上旋转鹰号登陆器上升级的结构模型，“能拆的都拆掉，这是为了减轻重量，同时也是为了安全考虑，飞船在降落时势必会承受极大的冲击，这就跟汽车追尾一样，光有安全带和气囊是不够的，我们还得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乘员安全的零件清除，否则在高速中一枚小小的塑料碎片杀伤力就堪比锋利的刀子。”
　　鼠标把登陆器的结构一一标红，“鹰号飞船百分之八十的质量来自它本身的结构，也就是这个壳子，这个壳子是在恶劣环境中唯一可以保护麦冬小姐的屏障，除了这个壳子之外，其他所有东西都是不必要的。”
　　“十二吨？”
　　“十三吨吧。”老猫说，“再加上那只四舍五入就重一吨的椅子。”
　　“控制计算机，生命维持系统之类的玩意，不用保留吗？”
　　“不保留。”老猫摇头，“保留也没用，因为蓄电池和压缩气瓶必须拆除，没有电力供应，任何电子产品都是徒增重量的板砖，生命维持只能依靠麦冬小姐的舱外服了。”
　　“问题是舱外服可支撑不了太长时间，它的自持能力太弱了。”
　　“八个小时，只要支撑八个小时。”老猫沉声说，“我尽量控制猎户座飞船摔在昆仑站方圆三十公里以内的区域，然后我们拆了昆仑站的蓄电池开着流浪狗去救她，跑废了火星车也得把那姑娘给救回来。”
　　唐跃停下手中的活，“通讯系统都无法保留，这么说岂不是失联状态……那风险着实很大。”
　　“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风险都很大，失联算什么。”老猫说，“降落过程中的控制与定位交给猎户座的计算机，我相信它能工作到最后，鹰号飞船什么都不用干，把麦冬小姐保护好就可以了。”
　　唐跃长出了一口气。
　　“等这个计划完成，我们手中除了昆仑站，大概就什么都不剩了。”
　　“这就是救人的代价，用你手中所有的资源去换取另一个人的生存，我跟你说过当年那些先驱们是怎么做的，也是成百上千吨的推进剂和火箭来换取一个小小的零头。”老猫说，“生命的质量，比猎户座加上空间站还要重得多。”
　　麦冬卸下第二张座椅，她的速度很快，工作效率相当高，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动手能力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麦冬小姐注意，你要仔细查看零件是否有遗漏，指令舱内不能有任何游离松动的部件，明白么？”
　　麦冬把座椅拖进寂静号舱，再转身钻进接口，“什么东西都不能留下么？”
　　“是的。”老猫点头，“在降落过程中这些都将是严重的安全隐患，在着陆的最后阶段登陆器会承受剧烈冲击，一枚震落松脱的螺丝钉威力比得上手枪子弹。”
　　“好的，我明白了。”
　　麦冬开始拆卸第三只座椅，按照老猫给她的顺序，先拆除座椅，再拆除内衬，最后拆除计算机和控制面板，在极端环境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和开关都是威胁女孩生命安全的潜在杀手，麦冬最好把指令舱拆成一个空壳子。
　　“猫先生，那补给呢？”
　　“补给？”
　　“空间站上还有一部分食物淡水，还有我种的这些番茄和植物，它们能带下去吗？”
　　“恐怕不能。”老猫摇摇头，“麦冬小姐，我们必须要以你的生命安全为最优先，其他一切都推后考虑……说实话，即使我们尽全力也未必能保证你的安全，再携带其他东西会大幅增加不确定性，希望你能理解。”
　　空间站内的淡水和食物是无法携带的，除了麦冬本人，老猫不准备在鹰号飞船里再装进去任何可活动的物体，猎户座二号再入大气层时对姿态控制的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是船毁人亡的后果，所以飞船的重心不能受到任何影响。
　　货仓内的食物与淡水有可能在高空降落中晃动，破坏平衡。
　　这个时候能少一公斤就少一公斤。
　　“我理解。”
　　“哎哎老猫，这个我们可以再讨论讨论么，说不定能找到机会的。”唐跃插话了，他知道麦冬对那些植物感情深厚，让麦冬独自一人弃船逃生就像是让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如果实在不行，麦冬你可以把剩下的种子带下来嘛，已经长大的植物和其他东西没法带，种子揣在宇航服的口袋里总是可以带的，带下来接着种。”
　　“嗯。”麦冬点点头。
　　老猫越过桌子投来无奈的目光，它摘下耳机，“唐跃，最稳妥的方式是什么都不带。”
　　“我知道。”唐跃也摘下耳机，“但植物也是珍贵的地球生命，能多救一条命是一条命，你知道我在火星上待这么长时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是什么？”
　　“我并不比一株番茄更高贵，我们的生命是等价的。”唐跃回答，“植物种子那么区区几克的重量，揣在口袋里真会有什么大影响吗？”
　　老猫注视着唐跃，几秒钟后做出了让步。
　　“好吧，确实不会有什么影响……但除了植物种子，其他一概不准携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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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七十八日（2）太空垃圾的正确丢弃方式
　　唐跃点点头，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如果情况允许，他也希望能把空间站上珍贵的食物与淡水带下来，生存物资就是生命。
　　但当这些物资有可能威胁到着陆安全的时候，唐跃毫不犹豫地决定放弃它们。
　　饼干虽好，可不要贪吃。
　　——否则会噎着。
　　“十二吨重的鹰号飞船只靠对接机构挂在猎户座飞船上，足够牢固么？”唐跃问，“一旦进入火星的重力圈，它的受力情况与失重状态下就完全不同了，它能撑得住么？”
　　唐跃的担忧不无道理，鹰号飞船与猎户座唯一的联系就是对接机构，登陆器会像？鱼那样紧贴在猎户座身上，对接机构就是它的吸盘。但这吸盘的强度其实很弱，在轨道上时双方都处于失重状态，但进入大气层时猎户座二号势必要进行反推减速，鹰号登陆器的重量将全部依赖这个脆弱的对接口吊着。
　　一旦发生断裂，那么鹰号登陆器就会坠毁。
　　但麦冬又不能用绳子把鹰号飞船牢牢地捆在猎户座上，在降落的最后阶段，对接机构必须按时松脱，让登陆器及时脱离坠毁的猎户座。
　　“这个我算过了。”老猫把显示器扭转过来，“登陆器与猎户座二号对接的是一套APAS…98标准对接机构，这是联合空间站上最多的对接口，同时也是最结实的对接机构，我说过地球上的工程师们把它设计得跟船锚一样坚固。”
　　老猫把猎户座二号的模型竖立在桌面上，接着拿起笔盖紧贴在模型上。
　　“降落时猎户座飞船的姿态是垂直的，APAS…98对接口承受的力是纵向的，而非轴向，这也意味着鹰号飞船的重量不会直接地作用在锁钩上。”
　　老猫两爪相握，来给唐跃解释。
　　“APAS…98对接机构中负责锁死登陆器的是六个旋转锁扣，垂直降落时登陆器的重量会通过锁扣传达到猎户座的机身上，而非横向拉拽锁扣，所以真正承力的不是对接口。”老猫说，“在这种情况下对接机构可以承受超过八十千牛的力，而鹰号登陆器在火星引力圈内的重量只有五吨。”
　　“你只要给我个结论就可以了。”唐跃抬起头，“给我个太长不看版。”
　　“太长不看版：对接机构不会中途断裂。”
　　“那么它也不会抱得太死，导致该脱离的时候脱离不了吧？”唐跃问。
　　纵向上承受八吨的压力，这个显然是超出对接机构正常工作范围的情况，很难说会不会有什么零件被这个重量压弯了导致卡死，最后鹰号登陆器脱离时无法脱离，被坠毁的猎户座一起拉进地狱。
　　“在最后脱离时登陆器不使用正常的电传控制。”老猫说，“毕竟电脑都是要拆掉的，一整套控制电路都会失效，我们使用紧急脱离系统。”
　　“紧急脱离系统？那个逃生用的……爆炸螺栓？”
　　老猫点点头。
　　“对接机构的紧急脱离系统使用火工品作为动力，直接把锁钩炸开，启动开关就在指令长的座椅底下，跟飞行员的弹射拉杆差不多，纯机械传动，用钢丝绳传力。”老猫说，“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炸药炸不开的锁和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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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冬用胶带把五张椅子紧紧地捆起来，顺带着把鹰号登陆器的内衬材料，各种各样的小零件全部打包，她花了二十多个小时把登陆器指令舱拆空了，现在就只剩下一张椅子和主控台。
　　中控台和系统电脑比较麻烦，不太好拆，这个得严格地按照步骤来，所以麦冬决定先把碍事的垃圾扔出去，最后再来对付零件繁多的操纵台。
　　往常联合空间站从来不会在轨道上乱扔垃圾，这个是安全守则之一，所有生活垃圾必须带回地球，最后丢进大气层内烧毁。
　　麦冬套上舱外服，全压型舱外服无需吸氧调压，出舱很便捷，她拖着捆好的垃圾，由超级大臂缓缓地送往空间站的边缘——任何物体，一旦离开舱室都会变得危险，尽管看上去相对静止，实际上双方都在以每秒三公里的速度高速飞行，一旦其中一方轨道或者速度发生变化，就有可能造成撞击。
　　所以麦冬不能随意地把垃圾丢出舱外，她要把这些东西推到足够远的地方，让它们无法威胁到空间站的安全。
　　麦冬拖着一百多公斤重的杂物，却轻飘飘的感觉不到重量，她用一根手指头就能轻松地勾动它们。
　　“麦冬小姐，你现在距离联合空间站核心舱六十米。”老猫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来，超级大臂的移动停止，麦冬也跟着停住了。
　　“现在可以推出去了么？”麦冬伫立在超级大臂上，望着眼前巨大的火星，在近地轨道上方向感不明显，有时候麦冬会觉得火星在自己头顶上，有时候又会觉得它在自己脚下。
　　这个时候麦冬觉得这颗红色的星球悬浮在自己眼前，它像是一副巨大的画作，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以推出去了。”
　　麦冬双手握着胶带，缓慢地用力，把捆好打包的垃圾推往火星大地。杂物脱离她的双手时受到了一个微小的横向作用力，开始缓缓地打转，麦冬望着它们匀速远离自己，一点一点逐渐变小。
　　几分钟后它们就变得像米粒一样小了，但胶带和某些不知名的金属零件在漆黑的深空中反射着阳光，闪闪烁烁。
　　“从今往后，火星上又多了一颗人造卫星。”老猫说。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麦冬丢弃垃圾和空间站释放卫星的步骤是一样的，都只要把它们推得足够远，它们就会绕着火星运行下去。
　　“它们会这么一直绕着火星转下去么？”
　　“很显然不会。”老猫回答，“麦冬小姐，你把它们推向了火星大气，如果没有外力作用，它们在这个方向上的速度是不会变的，用不了多久，最多再转十几圈，它们就会坠入大气层烧毁。”
　　“会烧毁啊。”女孩轻声说。
　　“是的，它们会烧毁。”
　　麦冬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颗小小的卫星招了招手。
　　“拜拜……再见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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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七十九日（1）Bio…munism
　　唐跃把架子上的水槽往里推了推，手中捏着滴管，他的拇指和中指轻轻用力，把水滴在翠绿的番茄叶子上。
　　照料昆仑站内的植物也是唐跃的例行工作，自从站内的温控系统恢复正常之后，西红柿们就茁壮成长了起来，唐跃使用了昆仑站内几乎所有用得上的容器，一共种植了十五株番茄和十五株胡萝卜，如今它们苍翠茂盛地簇拥在架子上，生机勃勃。
　　收获的西红柿和胡萝卜构成了唐跃的主食，搭配压缩饼干食用，这些蔬菜提供了足够的维生素C与胡萝卜素，后者有效缓解了唐跃的夜盲症——唐跃夜盲症最严重的时候，进入乘员舱找不到床在哪儿。
　　“哟……小十三，长得不错啊。”唐跃对着西红柿轻声细语，“比十二长得还要高了。”
　　按照惯例他给番茄与胡萝卜们取了名字，这一次唐跃不再使用人名，最早那一批番茄幼苗不幸夭折，唐跃就怀疑是自己的命名不吉利……阳顶天张翠山什么的本身就没有善终，所以他如今以数字给它们取名。
　　番茄老大，番茄老二，番茄老三，番茄小四，一直到番茄十五。
　　胡萝卜老大，胡萝卜老二，一直到胡萝卜十五。
　　其实唐跃本想给它们取名叫做陈抟彭祖，但数来数去名字不够分，人类历史上能活得过陈抟老祖的人着实寥寥无几，只好作罢。
　　至于那一批不幸夭折于低温中的先行者们，唐跃怀着沉痛的心情在火星荒原上给它们树立了墓碑，阳顶天与武当七侠将成为第一批埋葬于火星上的地球生物，唐跃把它们的名字镌刻在了异星的石头上，然后把它们的尸体埋在水槽里变成了肥料。
　　“哎……小十二叶子有点偏黄诶。”唐跃捏了捏番茄叶片。
　　“缺钾了吧？土壤肥力不足了，那就再稍微补点肥料……”老猫坐在桌子前头，暴起怒锤桌板，“见鬼的惠普！你特么又给我死机，我今天要活拆了你！唐跃我告诉你你别拦着我。”
　　“哦，我不拦你。”唐跃扭头瞄了一眼跳脚的老猫，继续给植物们浇水。
　　老猫和工作站每天相爱相杀，这是固定戏码。
　　尽管西红柿与胡萝卜有效地补充了昆仑站内碳基生物的数量，但要养活它们不是没有代价的。
　　消耗最大的就是水分。
　　唐跃和老猫计算了一下，他们平均收获一千克番茄与胡萝卜，至少要消耗十二升的水，这还是在精打细算严格控制用水量的情况下。看着珍贵的淡水哗哗地流出去，唐跃真是心疼死了。
　　鹰号飞船下降级推进剂贮箱中的燃料已经全部利用了，唐跃得到了四百四十千克的淡水，这些水唯一的用途就是供给于蔬菜生长。
　　“这一批番茄已经全部结果一次了。”老猫说，“下一次结果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它们真能再结一次果么？”唐跃问，“西红柿一年不就收一茬么？”
　　“麦冬小姐说的，她说这些番茄有能力第二次结果，中蔬11号是特别培育的品种，只要温度和光照适宜，种植方法适当，它们在一年之内可以收获两季。”老猫说，“直到第二年自然死亡。”
　　唐跃给番茄植株们剪枝，把枯黄死去的叶子撇下来，埋进泥土里当做肥料。
　　“希望它们还能再结果。”
　　“如果你认为不太稳妥，可以直接把它们埋起来发酵了，再把新的种子种下去。”
　　“没事。”唐跃后退一步，拍了拍巴掌，望着架子上的植物们露出微笑，“就这样种着它们也很好啊，我们都不容易……你我不容易，它们也不容易啊。”
　　老猫哼哼了一声，摇头晃脑，“我发觉自从地球消失之后，你已经迈入了Bio…munism。”
　　“Bio…munism？”
　　“生物**，或者叫物种共权主义。”
　　“什么叫物种共权主义？”
　　“中心思想大概就是认为世间生灵无分贵贱，一律平等。”
　　“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唐跃问，“认为世界上的所有生物一律平等？会有这种人么？”
　　“你不就是么？”
　　“不能算我。”唐跃说，“我只是一颗无名荒芜星球上的不明碳基生物。”
　　“那么上一个这样的人应该是乔达摩·悉达多。”
　　“谁？”
　　“释迦摩尼。”老猫说，“我向来认为物种共权主义是**的究极升华版，技术的升级或许能让人类无限逼近共产社会，但人类文明的思想永远都达不到物种共权这个高度……因为这个高度上站着神。”
　　“只有创世的神明才会对自己的所有造物一视同仁，道德经中有句话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是天地对世间万物都不偏不倚。”老猫说，“我认为这个宇宙间不存在这样的智慧生物，因为当你对宇宙间的所有生命都一视同仁时，那么你的思想也必须变得和宇宙一样大——真到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是宇宙本身了。”
　　唐跃愣愣。
　　“不过你给了我启发。”老猫说，“要达到这个思想高度，或许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当全世界只剩下你和一只老鼠时，你跟那只老鼠肯定是同等重要的。”
　　“这是老猫哲学？”
　　“是的。”老猫点点头，“你没有听说过物种共权主义这个词很正常，因为这个词是我刚刚发明的。”
　　唐跃作恍然大悟状，他指了指老猫身后的电脑。
　　“卡尔·海因里希·猫克思，你的电脑又死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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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先生，001，002，023，044已经熄灭了，077红灯，078红灯，MotorServo指示灯熄灭，液压仪表正常。”
　　“收到。”老猫指示，“我接下来断开部分电气连接，麦冬小姐，你暂时进入寂静号舱内，注意关闭舱门。”
　　女孩点点头。
　　最后一个需要拆掉的是鹰号登陆器的控制电脑，麦冬先把蓄电池卸了下来，蓄电池没必要扔，可以接入空间站的电力系统中继续使用。
　　老猫一步一步地切断鹰号飞船与空间站之间联系，接着关闭鹰号飞船内部的各个模块，登陆器重新沉寂下去。
　　“关闭电源。”
　　“关闭电源。”
　　“猫先生，控制面板需要整个拆掉吗？”
　　电力切断之后，指令舱内的光线昏暗，几乎一片漆黑，麦冬握着手电筒，漂浮在舱内。
　　“能拆就拆，我们需要尽量减轻重量。”
　　麦冬抄着螺丝刀和扳手，一点点地把鹰号登陆器内巨大的中控台分解拆卸了，原本鹰号飞船的操作系统和民航飞机一样复杂，密密麻麻的按钮电门和显示器，这些都是不必要的多余重量，而且在着陆冲击中还有可能带来威胁。
　　“玻璃注意不要砸碎了，碎片不好清理，完整地把它们卸下来……从边上撬，对，从边上撬，那是胶。”
　　老猫跟着视频指导麦冬的工作，摄像头就在女孩舱内宇航服的头盔上。
　　“拆完鹰号登陆器之后，我接下来该干什么？”
　　“登陆器搞定了，就可以搞一搞猎户座飞船了，把猎户座上多余的重量全部卸掉，主要是桁架，我们需要把主桁架的三分之一截掉。”
　　“难度会不会很大？”
　　“不会，拆卸桁架不需要你用扳手和螺丝刀，桁架与桁架之间是一个通用对接接口，就跟火车车厢之间的连接一样，要断开它们只需要拉动闸门。”
　　“嗯？猫先生，这里有一个开关……上面写着‘Don'tTouchMe’。”
　　“那就按上面说的做，你别碰它。”老猫说，“砸了它吧。”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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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七十九日（2）你气死我吧
　　麦冬坐在指令长的座椅上，系上安全带，调整椅背慢慢后倾至抗负荷姿态。
　　“感觉如何？”老猫问。
　　麦冬注视着光秃秃的顶板——本来这里是有控制面板和显示器的，但刚刚已经被麦冬全部拆掉了，大大小小的醒目空洞，全部都是显示器和按钮卸掉之后留下来的，还残留着白胶的痕迹与纷乱的导线没来得及清理。
　　接下来她需要用一大张塑料布把这些空洞全部蒙起来。
　　女孩深呼吸，“很黑……很安静。”
　　鹰号登陆器已经全面断电，没有灯光，仅有的光源是宇航服头盔两侧的LED灯。
　　舷窗外的防护挡板也全部关闭了，此刻的登陆器是个封闭狭小的金属盒子，一般人待在这种地方会不安，但只有封闭的铁壳子才能保护麦冬的生命安全，在剧烈的着陆冲击中，这个壳子要越坚固越好。
　　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停止工作，听不到风扇和抽气机的噪音，麦冬戴着隔音降噪耳机，但衣领头发摩擦的声音依旧顺着骨传导进入了她的耳朵。
　　她环顾四周，细小的灰尘在LED的光柱中漂浮。
　　“指令长的椅子好像比我们要大一点。”麦冬拍了拍椅子扶手，“我还是第一次坐队长的椅子。”
　　“你的椅子底下有个红色拉杆。”老猫说，“你能摸到它么？”
　　麦冬扭头，把手探进椅子底下摸索，“拉杆？嗯，我摸到了一个把手……不止一个，两边都有，有安全栓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