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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布裙-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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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崔珩拍拍她:“我先关谢云华到永巷去了。”

裳儿哦了一声,要紧且扶崔珩进行稳阁,便在书房旁边,小小阁间,是供皇上办公疲倦暂憩的所在。这个房间,本来是不许妃嫔进入的,怕干涉政务、又怕分皇上的心,但裳儿这样关心皇上,一点都不了解政务,又完全没有要“分皇上心”的那方面举止,只是开始推拿。

她手势又这么舒服。

崔珩舒服的吐出一口气,慢慢盹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问:“朕是否太宽慈了,以至于西戎敢起兵?”

裳儿不假思索回答:“我看是西戎发了疯才真!”

“哦?”崔珩阖着眼皮问。

“你说一个人儿子女儿都嫁到别人家,他还敢打人家,不是疯了是什么?西戎的生意全部都放在我们这边——好吧不说全部,也差不离了。他们也没撤商,撤了就让我们发现了对不对?然后他们就这样打哎!照理说两个人和和气气的能发财,还是打起来能发财?北胡打,那是他们没本事和气啊!西戎都已经从和气生财里赚到这么多甜头了,忽然打烂,打过去的能抵过生意路上的?所以我才说他们发神经嘛!”

崔珩心头一动,好容易涌上来的睡意全跑了,仍阖着眼,问:“他们为什么发神经?”

“会不会受什么刺激了?或者那边主事的根本换人了,换上的人是个神经?”裳儿咕咕的笑,“总之,两个人好好走着路,忽然一个发神经的先打了一拳,那算他占先手,人家没防备。正常人谁会防备神经呢,是不是?不过呀,到得后来,肯定是正常人赢啊!因为神经病说到头来怎么比不过正常人呢!”

崔珩长长呼出一口气:“所以,我们稳扎稳打,一定能操胜券,是不是?”

“当然我们操胜券。”裳儿瞪大眼睛,“西戎那些黑脸傻蛋怎么可能吞下中原?”

崔珩哈哈大笑,长身而起。

“皇上你干嘛?”裳儿一咕噜下地。

崔珩又往书房走。

“皇上你把心里的事办完了,一定要休息了!”裳儿追着给他披衣服,“不然皇后娘娘不放过我!”

崔珩又大笑,进了书房,笑声顿住。

书房正在开窗换气,后头木屏隔起一个小间,铺了被褥,三帝姬和衣而卧,听见崔珩的笑声,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怎么不回去睡?”崔珩心疼道。

三帝姬温婉的笑笑:“渴来饮,困来眠,处所也不怎么相干。”又问,“父皇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边已开砚试墨。旁边太监忙忙的相帮。

崔珩含着欣慰的笑,提笔,面色转为凝重,想了想,唰唰写下去。

云华进了永巷。

确切的说,永巷里的冷馆。

一般的罪人,进了永巷之后,立刻给分配各种苦活累活,干去吧!

宫里这种活,可是很多很多呢!

譬如刷马桶。当然罪人没有资格进各宫收集马桶,但人家收集好了,交给她们,让她们刷洗干净,要干净得可以用舌头舔——嬷嬷来验收时,确实会抽几只马桶请清洗者舔一舔……不想呕吐的话就下死力气多刷一会儿吧!

譬如洗衣被,很厚重的那种,特别在冬天,绝对是催命的节奏。

还有采露,天还没亮去收叶子上的露水,听起来很风雅,做起来那可要命,尤其考虑到为了不弄脏露水,提前要把凝露的叶子都擦干净……全都擦干净啊!真叫人一把辛酸泪……

还有捣香,听起来也很风雅是吧?好多香料在制香之前,看起来也不过是草根、树皮、石块,要捣成汁,或者捣成细末,很细很细……都绝对是累死人不偿命的体力活!

云华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其中任何一样……或者几样。反正半壁江山沦于水火,她确实有罪。洛月她们生死不明,她确实有罪。她手中确实掌握着一些权力、脑袋确实不算很笨、真要急起来确实有路径上达天听,这样的资源之下她也没有能救谁,那么……确实是有罪的。做点苦活,心里还能好受点。

结果,人家把她押进永巷,就往一个偏冷的屋子里一丢,结束。

云华呆了一会儿,想:“难道因为谢家的关系,买通了宫中,把我软禁就算数?”

她仰头四顾这个所在。

两间木梁瓦房,一敞轩、一闭门,天井小小,古老而破败。柱子上盘着龙,墙角遗留着金粉,这才有点宫廷的气息。

云华正欲举步往敞轩的瓦房里看看——有一角灶台呢!莫非是厨间?

又有个女人来,看也不看云华,大喇喇走到右边闭门的瓦房前,“哗”把门推开,扬声道:“绿奴!你说病了,这儿有个人来了。够了吧?冷禁还有个奴婢伺候你哪!”

回身就走,经过云华,好歹留了句话:“你的活就是照顾她。她要是死了,你要担干系。小心些。你就在这院子里,外头别出去了。”

好的。但是“她”是谁呢?怎么会到这里来?得的什么病?要如何照顾?会不会传染?凶不凶险?若实在凶险了治不好,云华要不要担干系?

这些全都不管了,女人像忙得不得了,又像害怕这个院子,举脚自顾走了。

云华叹口气,绕过天井角落的大树、树下一口八角小井,走到右边房门前,瞅着里头黑洞洞的,正不知该不该进,听里头一个声音道:“把门关关罢!这风灌进来,不好受呢。”

鼻音很重。

正文 第二章 流美人之死

云华跨进房里,掩了门,定了定,视线适应了,看见了里头样子,四四方方一个房间,没什么家具,陈旧的气息扑鼻,贴墙一张床,垂着布帐,旁边一个小窗洞,糊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纱。

比六小姐当年的病房还惨。

人倒起霉来,真不管是在官家、还是皇家,要吃苦一样吃苦。

云华心下恻然,且先问个礼再说:“小女谢家行六,贱字云华,敢问——姑姑如何称呼?”

帐子留着一道缝,云华瞥见里头,本待叫“姐姐”的,生生把舌头扭回来。

那女子一脸苍老晦黯,头发蓬乱花白,看起来是个老太太……但若真是个老太太,怎么声音又不算很老?恐怕遭了难、生着病,容颜老得快,也是有的。云华心里踌躇着,且用了这个含含糊糊的“姑姑”。

那女子道:“我原叫绿星。”

这几字说完,就不再多言。云华等了等,发现她不会再主动开口了,暗忖:“怎么有这样寡言的人?恐怕背后有什么干系,她不敢说多呢?”

宫中秘密甚多,少知道些倒是福气,云华也知道,但小小院子,两人不知要共同生活多久,总不能就这样哑默着。云华想想,继续自报来历:“戎朝挑起战端——”

“怎么戎朝开战了么?!”绿星猛可激动起来。

“是……是。”云华迟疑,“怎么您不知道?”

绿星喘过一口气:“你不用怕。人家不是故意瞒我。若不许我知道的,一早准跟你交代过了。她们只是懒得告诉我罢了。他们——戎国吃下多少地盘了?”

云华咬了咬嘴唇:“还在打。我想他们终要败回去的……现在北、西、南,大概有一半的地盘,都在打。”

绿星奇道:“我们扛住了么?是谁在挂帅?”

“余秋山老将军……”

“他济不得事的,也只好吓吓自己人。”绿星毫不客气道,“出了什么新将军?”

“……谢大郎。”云华面上生辉,“康平将军。”

“你们同姓谢,”绿星道,“一家人?”

“正是家兄。”云华回答。心中又暖又酸。云剑为国为民,力挽狂澜,她报出他名字,便觉与有荣焉。而她视事不察,获罪被囚,岂不替家人面上抹灰?

绿星只管问下去:“有位谢大人,叫谢小横的。跟你们可有关系?”

“正是家祖。”云华正容答道。

“过世多久了?”

“——尚健在,正于山中修道,身子硬朗。并未仙去。”云华暗忖:这人怎么开口就当人家死了?!“您同家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他……”绿星叹口气,“我这种奴婢,怎么有资格认识谢大人。”

“您原来是在哪里当差呢?”云华趁势问道。

绿星凝视云华:“流美人。”

这三个字对云华有那么点儿意义……要命的玉坠,赏赐给四皇子生母的,听说原属流美人所有?

“谢大人也提起过流美人吗?”绿星追问。

“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有提及。”云华道,“其实到头来,华儿对流美人还是一无所知。她是怎么样的人呢?”

绿星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想,叹口气。道:“不提就不提吧。”身子软软的躺下去。

“您原来是流美人身边的么?”云华问。

绿星点点头,咳嗽了一声。

云华于心不忍,问:“我给您倒点儿水?”

绿星道:“不用了。我有。”

她将一只陶罐放在枕边,盛好水之后,几天卧床都可以喝这罐里头的水。

云华怆然,道:“您三餐怎么办呢?”

倒是有统一送的,但是如云华所料。多半冷硬、不熟、或者糊了、甚至变质,所以绿星宁肯自己做。幸亏旁边以前是厨房。灶台没扒掉,讨了些米来熬粥,又有些菜。云华去看时,米倒是好米——宫中用的都是贡米,可惜轮到这儿,岂止陈些,简直就放成了朽屑,只存些米形,没什么香气口感可言的了。至于菜,一点点说不上是瘦是肥的肉,盐渍着。一点蔬菜,也是盐渍着。——就这样,绿星都觉得比统一配送的好!

云华无奈,帮忙熬粥,只是宫内又忌讳各人房间里动火见烟,除非是有点身份的人自己做茶炊,又或烧香烘衣、冬日取暖那一点点淡烟,还在容忍范围之内。绿星积累下经验来,在雾天、雨天,早晨与黄昏那颜色微茫茫的天,生火不容易招人看见。她生病之后,有两天没能自己熬粥,是想喝,但现在是白天,她劝阻云华:“等等罢!”

云华只好等至正餐,看药与饭菜都送了来,药是凉的,饭菜么,无非一碗炊得半生的米饭,一勺乱炖的蔬菜。云华闻了闻气味,就把鼻子皱起来:馊了。

送饭的小宫女另把云华拉到一边:“谢六小姐,这个是给您的。”

很精致的一个小盒子,里头倒是好饭好菜,就是份量少。云华瞧了瞧,道:“多谢四姐费心。”

小宫女“咭”的一笑:“您怎么猜到?”

云华笑笑。

饭菜从搭配到份量,是云舟准备的,小宫女则是云裳身边的人,帮忙送过来,跟云华转达嘱托:“这菜能吃饱罢?特意只给这么多,怕您分给里头的人了!”声音压得再低一点,真正叫掐着耳朵皮子说话,“这里闷是闷一点,好在不用做苦活。您忍一忍,那里头人抱怨身体坏也不是一两天了,反正死不了。过阵子,娘娘说不定就给您挪地方了。”

云华道:“回去替我多谢娘娘与四小姐。请帮我问问……”神色黯下去,“我那陷在未城附近的几个丫头,不知何时,能寻得个消息。”

小宫女去了,云华回头就把饭菜让给绿星。

叫生病的人喝糙粥、她自己躲起来吃好的。她做不出来。

饭后还有药。云华生起火,脱下衣裳把烟挥散了。将药热了热,端过来给病人。绿星还不太高兴喝:“我总觉得喝了也不见好。别是不喝还命长些!”

云华不知就里,只好笼统着劝她:“真要命坏,这种鬼地方,哪里不生法子摆布坏了,何必费劲烧药送来。”

绿星原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一个人呆久了,难免胡思乱想,闹个脾气。云华劝得入情理,她便听了。云华喂她将一碗都饮尽。放在门外,自有人收拾。转回来,绿星忽想起来。对她道:“我的名字,外头人不高兴听到。你如果说起来,叫我绿奴,别叫本名。”

云华微笑一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呢?”绿星没精打采的,看了看她。“咦,你笑起来倒像流美人。”又揉了揉眼,“没她美,是我看差了。”

云华没往心里去。外头风吹过去,绿星睡着了,云华也打起了盹。

梦里她还是想见到那个颜容如玉的少年。不知为什么,仿佛那里是她的归处。他是她的同伴。但有只虎纹的怪物一扑,她到了另一个地方。变成另一个人,身上穿着霓裳,心中却苍然如大漠。这霓裳人儿是美的,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是很美很美的。这刻进了她的骨髓里。她美美的、慵倦、而厌烦的对旁边侍女说:“——绿珠,怎么会这样呢?所谓……”

美人还没问完。就有虎狼似的宫人冲进来,押她去受审。她仍然算有身份的。所以他们还有点忌惮——哦,她们。宫女,还有去了势的太监。这些人配称作“他”吗?

这个地方,有资格称“他”的只有他一个人。

她们押她去见他。

她们冰冷的,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但獠牙已经露出来了。美人如果踢腾一下,她们就有了借口,得以不客气的冲她亮爪子了。她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冷静的到他的面前。

他玉笄朱纮,着件素色袍子,透犀束带,立在龙案前,拧着双眉质问她:“你逾矩穿皇后才能穿的朱衣?”

她不肯回答。

他拍案:“大胆!朕问你话,你敢不回答?!”

美人闭着嘴,还是不回答。舌头好像是粘在了牙膛上。她这才知道自己表面上是冷了,而且静了,其实心里是燃起了熊熊烈火,若不能得到公平对待,宁肯把自己和他都烧焦的。

“太冲动了,多没必要啊。”云华在劝,“他其实也没对你多坏。你忍一忍,好好讲……”

说到一半,云华愕然怔住了:云华不是这个美人!明明可以感受着她的感受,却不是一个人。云华好像是寄居在这具美丽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在劝这身体的真正主人呢!

“不要你管,紫茗!”美人默默、而愤然的喝斥她,“这具身体是我的!我才是琉璃!”

紫茗?这是谁的名字?怎么如此熟悉,似一袭失落已久的旧衣?

太过惊愕的关系,云华无法言语。

皇帝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仗着朕宠爱你……”

“是!我仗着你爱我。”美人终于开口,词锋犀利如刀,“那不是朱衣,是我自己拿莤草染的茜纱衣。你既爱我,根本连问都不必问。你居然来质问我,可见对我的爱也不过到这种程度了!”

皇帝被逼得冲口而出一句他本来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你呢?你的爱不是给谢小横了?如果不是畏惧我是皇帝,你根本不会入宫对不对?!”

美人冷笑,笑声冷淬如刀,不知伤的是人还是己:“你不但对我的信任不够,对你自己的自信也就这样一点。你说我跟你之间还有何可说?”

皇帝跌坐在龙椅里,眼睛黝黯如地狱:“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正文 第三章 云华见皇上

我怎么会这样以为?”云华见美人对皇帝道,“我恨你,都恨不得杀死你。我知道你恨起我来,也很愿意我死了。”

皇帝眼皮簌簌的跳:“你想杀我?你——敢杀朕?”

“为什么不?”美人口无遮拦:“把你那些劳什子龙袍龙印都抛开!你难道是用这件死袍子亲吻我的?你是用那块印跟我同床的?崔珩,从我流璃爱你起,你既号称你也爱我,我把什么都给你,你也把什么都给我。没有哪里是你敢去我不敢去,没有什么你敢做我不敢做!”

崔珩。流璃。这四个字落在云华耳里,一点都不让她惊奇。她好像早就知道。这美人只能是流璃……而这男人也就只能是本朝皇帝。

这是他们年轻的时刻。

云华血在血管里奔。流璃的话语如火,燃着了她。她甚至想,如果他是男子,有个女子这样对她说话,她必对此人不离不弃。

崔珩道:“我把什么都给你?国家庶民都给你?”杀气已经很浓。

流璃似全无所觉,或者,有所觉,但根本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自己的伤恸:“那些若是你的所有物,那么也就是我的。如果你只是代皇天后土管理,那我跟你一起管。”

崔珩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拖下去,杀了。”

“自己的女人让别人杀吗?”流璃扬起脖子,“有种,你自己来!”

他看见墙上就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剑。

纯装饰用的,没有开过刃,不能杀人。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叫侍卫送进一把合用的剑。

他在猎场上也猎捕过一些野兽,对自己的臂力还算有信心。

流璃的脖子这样纤细,皮肤这样薄。很容易就可以划破了,很容易就可以断……

她扬着脖子,斜睨着他。

她看不起他!

他狠狠的抛下剑,喘着粗气,道:“拖下去,斩了!”

她一脸鄙夷的下去了。被拖下去的她,看起来比站着的他还镇定,留给他一句话:“把旁人都杀了吧?他们看见了你丢脸的样子!”

太残忍了!云华想这样叫,看见旁边人的表情,又觉得心寒。

他们怕死……但仍然俯首贴耳。皇权在他们心中引起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厉害。

为何会如此?而刑场已在眼前。杀流璃,等于杀她。她跟流璃是共一具身体。她还不想走。这人间,她还想经历一下呢!

黑暗已蒙住眼睛。

刹那间。她看见谢小横,年轻个二十多岁的样子,目光更专注而多情,也更叫女孩子们受不了,弹一支曲子。却满满是惜别惋叹之意,曲终按着弦道:“你哪!原是不世出的奇女子,进了宫,要后悔的。”

“我可能会承认今天的选择蠢得要死,但绝不后悔。”流璃清晰的回答这句话。

黑暗便破碎了。

云华从迷梦中惊醒,绿珠也已醒过来。双目炯炯望着她,那眼神,仿佛从没生过病一样。口中唤道:“美人!”

“我刚刚梦见流美人了。”云华手揿着胸口衣襟,神智仍有点恍惚,同绿珠这样讲。

“流美人!”绿珠跪起在床上,膝行向云华,向她叩首。“您总算回来了!您预言的出现了,戎国不安于西陲。木必先腐而后虫生。乱世拉开序幕了!”

云华手脚冰凉,忙去拉绿珠:“你认错了。我——”

“谢公竟然隐居修道,会是替你报仇吗?那我也瞑目了。”绿珠越说越不像话。流璃是皇上赐死的耶!复什么仇?若叫人听见……老天,幸好旁边没别人。

云华摸到绿珠身上火烫:“你发烧了!”忙着扶绿珠躺下。

“你说爱是一场烧。”绿珠含笑,“但人生在世怎可以不烧一场。我是爱着你的,流美人。抱歉我到现在才敢承认。”她滚烫的吻落在云华的手背、手腕、手臂、膝盖上。

“你病了!”云华被她的吻烫得发慌,“快别说话,你养一养!”望着门口,天哪!必须叫人!但这时候又怎么可以让别人来。绿珠必须快些退烧,至少不再说胡话。这样才……

绿珠的头搁在云华手心里,安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似乎热度也慢慢、慢慢退了下去。

“你好些了吗?”云华试探着唤她。

她喉咙里逸出一丝呻吟,至少不再说胡话。云华把她的头轻轻搁回到陈腐发黑的枕头上。

“咦,你是谁?”绿珠张开一丝眼睛看了看云华,很轻的问。

“小女谢家六娘云华。”云华再报一次家门。

“哦,新来的?”绿珠不关心她,“美人呢?”

这个……好难回答……

“真是的……”绿珠气若游丝,深深懊丧,“好容易美人回来了,我又病了。美人生气了吗?有人欺负她吗?她到哪里去了?”

“你病了。”云华真难启齿跟她说出真相,“流美人她,早就过世了。”

绿珠闭了闭眼睛:“我病好了。”

声音比刚才还轻,云华贴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皮肤接触到,冰凉。

云华一惊,拉过她的手,合在自己双手中。是太冷了。像煤烧到尽头,黯下去,变成灰。

她的热度降了,体温流逝了。她要死了。

“把我留在这里。”绿珠道。

什么?

“美人来过,她会再来。不要把我拖出去。用任何办法也好,都让我留在这里。”绿珠说完这句话,死了。

云华默默的坐在床头,陷入沉思。

死了人,是要去报丧的。这具尸体,无论如何都要运出去。但绿珠说她不想出去。这是她最后的意愿。

云华有没有可能帮她达成?

即使把她埋进天井的泥地里……拖不过多少天,终会被发现的,那时尸体也没有烂完,还是要被起出去。绿珠的心愿还是没有实现。

云华在这小小的地方。来回走了几圈,她眼睛亮了。

云华将绿珠遗留的衣物全拿出来,床上布帐也拆下来,拿刀剪,忙活了一夜,做成了一条长索,走到天井里的小八角井边,想了想,先开始担水。

她给自己挑了满满一缸水,然后才把绳子一头綁在绿珠腰上。一头绑在井辘轳木桩上,试了试牢度,将绿珠放下去。她自己也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之后,这件事情算告一段落了。

没有什么人来探望绿珠,时间过得平静得要命。她在、或者不在,仿佛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送饭的仍然把她的饭菜和药送过来,到时候再把空罐子收走。云华简直觉得永远这样下去。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宫中的空气,平静得好像凝固了。

但云华也知道,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她捺下性子,等。

云裳身边的小丫头,还是天天来。给她带来精致伙食,以及一些消息:

“洛月、乐芸、明雪,都找到了。她们受了点惊吓。有一点伤,小伤,没关系。”

“世子挺好的,正带罪立功。”

“我们又收复了一些地方。”

“康平将军又立大功呢!皇上想给将军长子封赏,将军让给他侄儿了。”

——就是说云剑把封赏让给云书的孩子了。

这些都算好消息。

云华愉快起来。

“怎么有点味道?”小丫头抬起鼻子。闻闻。

“哦,房子太老了?”云华神色不变。

这已经是绿珠放到井里第十天了。

“绿珠呢?”小丫头往右边房间那儿探探头。

“躺着。”云华犹豫一下。“她……脾气不好。”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走了。云华望了望天,想:是不是应该大扫除一下了?

扫除要用水。云华积攒的一缸水已经快见底了,不宜再浪费。可是天上有乌云,要下雨了呢!

这场雨噼哩啪啦下起来的时候,云华已经爬上爬下的忙开了,借着这水,把里里外外都刷刷。气味是没办法了。那根本是绿珠的气味……当她发出这种气味时,就表示她跟这个地方联系很紧密,凭皇家的力量都难以拆解了。

云华心情愉快,哼起歌来。

她没有发觉,自己哼的是六小姐的歌。是真正的六小姐谢云华,遗留下来的回忆。

有个松石色袍子的男子来,行到门前,听到歌声,心中一刺,脚下一乱,踢翻了一只碗。

云华用来接水的碗。她不但合理利用水缸,把一切能用的容器也都搬到天井里接水了。

太监上前:“皇上——”

崔珩抬了抬手。脸容僵硬如磐石。

太监退下。

崔珩一人踏入天井。

云华正攀在柜子上对付屋角的蛛网,听见有人进来,扭腰伸头去看。

雨蒙蒙。蒙蒙光线里,松袍犀带,五官深邃的一个高大男子。

她脱口惊叫道:“崔珩?”

崔珩同时失声道:“琉璃?”

他不会告诉别人,好几次他做恶梦,梦见流璃,都是临死前的样子,珊瑚红的唇角恶意的笑,伸着纤白的脖子挑衅:“砍啊!你亲手来砍啊!”

梦里他真的亲手拔出剑,砍断了她的脖子,但每次她的脖子又长回去了,脑袋又是活生生的,黑盈盈的眼睛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转开去,看别的地方,嘴里哼起她自己的歌。

这时候他绝望的觉得,就算他一代明君、就算他中兴之主,就算他做得比列祖列宗都强、所有臣民都匍匐在他脚下同声礼赞,这个女人,就只有这个女人,永远不会属于他。

这一刻他恍然觉得恶梦成真。

啪啦啦一阵急雨,被风吹得似鞭子,抽在檐前,溅起一片白花花水雾,遮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云华攀在柜子上摇晃了一下。

正文 第四章 冒充的王爷

急雨很快过去了。云华稳住身子,爬下来。她与崔珩都醒过神,发现自己叫错了人。

崔珩原听云华哼的是琉璃的调子,现在想想,应是谢小横那里流传出去的,也没什么出奇,倒是这女孩子的气韵……他心念一动,先发制人:“你敢直呼当今圣上名字,不想活了?!”

云华跪在地上。她有点不太确定面前这人的身份。有那么点像梦中与“流璃”对峙的那个崔珩,但仔细看看,太老了,还不只是老,那眼角、唇边、脸颊的线条……总之就是不像了。

何况,如果是当今皇上崔珩本人,好像不应该是问她“不想活了”,应该是直接把她拖出去砍了吧?

若不是崔珩……能在这儿走动的这把岁数的男人,又是谁?看他这模样,总不可能是太监!

无论如何,先叩头谢罪总是没错的。云华这么干了。

“好了好了!”崔珩摇手,“你跟皇上谢罪去。”

云华疑惑道:“您……”

“本王得封为福,镇守青亚,特进宫述职。”崔珩一本正经道。

本朝还真有一个福王爷,是崔珩同父异母的兄长,封了青亚的郡守,还算忠谨,崔珩挺放心的,但一年两次,仍然要令他进宫述职,所谓顺便叙叙天伦之乐什么的……实际上仍然怕他在地方上坐久了自我膨胀、忘了头上还有个天子压着他——反正,外头看来,除却七王爷以外,福王已经是最得皇恩的王爷了。

云华仍然疑惑:“您……”

就算是福王,怎可能随便在宫中走动?又怎会走到永巷来?

崔珩向后望:“嗯……”

太监苦笑着欠身:“王爷,差不多了,就走罢!太后还在等您。”

算是帮崔珩圆了圆谎。

崔珩将伞侧了侧。抬头吸了吸鼻子:“嗯……怎么有股味道?”虽然雨大,仔细去闻,仍然依稀可辨。

“回王爷的话,”云华叩首,“僻巷陈屋,雨激风送,是有尘霉气味,与王爷贵体不相宜。请王爷移驾去太后处罢!”

崔珩哼哼了一声,反而跨向檐下来。云华急忙上前帮着收伞。崔珩不让:“本王还是有自理能力的!”却也收不好。云华不敢说话,看他合拢了。便握着伞面捏着伞柄接过来,背身悄悄彻底合拢。崔珩已踏进屋。

左右两屋,右屋自绿珠去后。云华怕人发现,总是将它锁闭。如今也幸而她正巧是在打扫左屋的卫生。崔珩跨入的,是左屋。

可他眼睛往右屋那边望:“那边是谁?”

“……回王爷,永巷居住者,皆是罪人。”云华模棱两可答毕。又苦劝,“这屋里连配给王爷坐一坐的地方都没有。王爷请回罢!若贵体有丝毫闪失,奴婢罪上加罪。”

崔珩又哼了一声,看看屋里,果无可坐之处,太监忙猫腰往地上趴。打算给主子当人凳,崔珩瞪上一眼:不仁!恶俗!

太监忙爬起来。

云华叹口气,拿出小板凳来。太监赶紧脱了自己衣裳垫在板凳上。扶崔珩坐了。崔珩

动了动手指,太监退下,到檐下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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