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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布裙-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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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打了我出来了!”窝棚里葫芦瓢尖声叫。

攻打的这边松口气:算她有理智,不至于负隅顽抗玉石俱焚。

他们等着。

窝棚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一出来就如恶虎出山,又似蛟龙卷海,直扑过来。

头儿狂叫一声:“全弹攻击,不准他近前!”

出来的不是刘美人,更不是葫芦瓢儿,却是余阿逝。“神力魔童”之名,名不虚传。气势惊人,头上现套了个破夜壶,身上披了个老蓑衣,都是葫芦瓢就地取材,给他装备上的,破旧虽破旧,实用。那夜壶是跟其他各种垃圾一起被丢掷摔打不知多少次,其他壶啊盆啊都破了,它的柄什么都敲掉了。壶身还完整,是经受了考验的响当当靠得住铜壶,挨几枚弹子儿还是能凑和的。至于老蓑衣,熏了积年的油,那才叫滑不留手的老油条,差不多的飞弹一挨就“滋溜”滑出去了。倒是柳条筐的石块对阿逝威胁比较大,不过准头不太好,再装筐又需要时间,阿逝经受了第一拨石弹,只挨着几下。再装筐的时间足够他冲到弓炮队的所在了。

一旦近身作战,可全是他的天下了。

有个矮男人从拐角处转出来,口中吆喝道:“你们栽这儿捣蛋!都卷巴卷巴跟我回去!”

留着一口黑髯。看起来倒是庄重人物,开得口却是市井声口。吆喝到一半,展眼见阿逝冲向弓炮队,“哟嗬”一声:“好个孩儿!”也不急着收队了,抢过一个弹弓。他来打!

若说其他人打的弹子如雨,他的弹子出手如掷星,不论力道、准头,都不可同日而语。阿逝脑袋上顿时着了一下,夜壶“哐”发出巨响,阿逝步子一趔趄。步子还是往前,冲进弓炮队中。

按照计划,这时候弓炮队就失去作用了。为怕误伤同伙。他们已经无法出手了,战局转为近身肉搏,而这对阿逝有利。他打上一圈,能把无赖们都打跑,危局自解了。

黑髯公持着弹弓。也怕打坏自己人,不敢妄自动手。持着弓,等。

手臂定如枯松,步子沉如山岳,捏稳弹子,拉长弓上皮带,等。

阿逝把最近的人打出去,其他人暂时不会冲过来,那会有一个空档,他可以飞出弹子去。

他自信只要那么一下,便能解除目标的战斗力。

窝棚里逸出女孩儿的声音:“到手的功名可惜又砸在手里了。”

是云华。

黑髯公手一抖、步一滑!

阿逝已经把身边最近的人全打飞出去。这次全力施为,飞出的人再撞翻两三个人,其势未衰,几个人一起跌出去,又砸毁几道墙才定住步子。还有一个是短兵队的,甚为孤勇,人家后退,他端着老砖快步奔来,还不信先前被掼出去的邪,以为都怪自己没站稳,这次气沉丹田,看准了阿逝的后脑脖子吐气开声“嗨”的拍下,阿逝骇了一跳,回身就猛抡。

“咔嚓”,裂开的是老砖,而不是阿逝的骨头。短兵队的愣了愣,看了看阿逝向他举起拳头,两眼一翻白,隆重晕倒了。

黑髯公见此神力,倒是识货,大呼一声:“敢莫是余将军世子,神力魔童?”

阿逝“唔”了一声。

黑髯公拳打脚踢,把旁边无赖们全踢倒:“都给我跪下!参见宝景府世子!”

宝景侯余秋山在混混们的心中,可比别的什么大官儿都份量重。无赖们目瞪口呆,全跪下了。黑髯公带着向阿逝拜了三拜,跪着向窝棚恭声道:“哪位主子大驾光临,小人万典有,有眼无珠,死罪死罪!”

七王爷沉着脸踱出来:“你是康平将军手下?”

万典有把头埋在地上瓦砾泥灰里:“不敢。血洗京都那晚上,承蒙将军不弃,准咱们跟着勤王,杀了些反叛,将军叫小的每上北方杀鞑子去,援助余老将军,给小的每一个报国的机会。”向阿逝又连磕几个头,“这群浑帐吃了包天狗胆冒犯世子!小的狠狠惩冶,给世子消气。”

七王爷哼哼冷笑:“若非世子,你们光天化日抢人就没关系了不成?”

万典有满口“不敢”与“死罪”,拿眼睛狠剜刚才那带头的。

他们都是无赖,万典有算是前辈、长老、大头目,刚才那带头的则是少年中翘楚,后起之秀。本来么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无赖中不讲辈份,少年才不理会中年,但这万典有弹弓技艺非凡,整个皇城根儿鲜见敌手,又有读了很多旧小说在肚里,排军布阵也有一手,还善于就地取材,这长兵短兵网子队什么的,都是他手里打下的基础,故此少年们都怵他,还敬他为老头子,如今老头子怒目狠剜了,带头的少年嗫嚅道:“是有人叫我们来提人的……大贵人叫的,咱不敢得罪哪!”

“什么大贵人?”七王爷瞪着鼓眼泡。从刚才他就想问了,什么人敢跟他抢美人儿?咦!

“可贵了!什么大官都比不上。他挨着皇上手边儿的,皇上太后都宠他!”带头的少年忙不迭把他名头抬出来,“是七王爷殿下他老人家!”

七王爷他老人家呆立当地,不知如何决定自己的表情。

葫芦瓢在窝棚里跟云华咬耳朵:“他果然不是七王爷!骗我!”

既然无赖少年说七王爷指使抢人,那么这位保护刘晨寂的肯定不是七王爷,他刚才说自己是七王爷、跟郭离澈结下仇,就是骗人的。葫芦瓢很有被骗的气愤。

狭路相逢,真货作了假货。云华实在难以忍住笑。

忽有东西照着阿逝的头泼去。一泼,还要再泼。阿逝嘶声尖叫起来。在场的人都愣了,缓过神来,但见云华护在阿逝身上,而刘晨寂又护在云华身上。云华与刘晨寂之外,又有另一位夫人。

鼻端臭不可闻。

原来刚才有俩无赖,见阿逝力大非常,暗忖:莫非有什么邪法不成?因念及人言狗血鸡血并秽物皆可破邪法,这上下哪儿赶着给他杀鸡屠狗去?却是秽物来得容易,便提桶子到街尾大茅坑,不拘干湿舀了两桶子,拎回来,但见跪了一地,并仪表堂堂黑髯公万老大都跪了,他们骇忖:一定是邪法!便不敢惊动,悄悄沿大石草垛爬到老槐树上,照准了往阿逝头上一浇!

那一瞬间云华看见阿逝的表情。

不是一般被突然袭击的表情,是怕虫的孩子遇到虫、怕蛇的孩子遇到蛇、怕蜘蛛的孩子遇到蜘蛛,那样的表情。

一时间她还没看清泼到阿逝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大略总是讨厌东西。她已经跑了出去。

先把这吓坏了的孩子的头,抱在自己怀里。用她自己的背,挡住那不知是什么的讨厌东西。

然后有另一个人护在她背上。

刘晨寂挣开葫芦瓢的手,也赶出窝棚,护在了最上头。

秽物浇了他们一身,脏臭难言。

树上的俩混小子没法再浇了。他们叽里哇呀的被打下来了。

两枚青铜钱,差点没削断他们的手筋脚筋。

统共不过两枚钱,每人一枚,从下至上,方位之巧,都是能削过脚筋之后同时再削脚筋,只偏过指甲厚度那么一点的距离,明显是手下留情,有意“差一点”,放他们一马。

毕竟是挟了怒气,不断筋,皮破血绽是难免,俩小子哪还抱得住树,怪叫着就跌下来了。

树下的夫人,捂着嘴,咳嗽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戴檀香团寿手串,着天青衫子,撮花高腰裙,珠穗凤头鞋,皮肤粗糙、神情严肃,然而还是美,这美大概来自她通身的气质,如烈烈风意,纵然一身贵夫人衣着,仍鲜明如江湖上刚吹来的风。她是谁呢?以钱为镖,出手如神,身体却这样差,只发了一双镖,就咳得停不下来,旁边两个女子,搀着她、给她捶背,同时怒目全场。

那俩女子也到中年了,是侍女的青衣打扮,动作利索,眼中的怒火,就像能横扫三军一般。

万典有的腿骨真正发软、发软……由跪而成趴,趴了一会,直挺挺的跪起来,咚咚咚拼命叩头,这次真拼了老命把自己脑袋往地上撞!

连七王爷都白了脸,老实得像一只知道错了的小兔子,抿耳低头、抱着前爪,哆嗦嗦向前见礼:“宝景侯夫人安好。”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小爷不出来

宝景侯余秋山的结发妻子,曾经的女山大王,招安得诰命后,陪余秋山跨鞍披甲南征北战,打得一手好镖、使得一口好剑,怀着阿逝还领娘子军驰援夫受困君,打场硬战,扭败为胜,替朝廷夺回千亩疆域,代价是差点没把阿逝流产在战场上,最后虽母子生还,阿逝的脑子大概还是从那便受了伤,以至于长大成了傻子,余夫人则身体一直虚弱,不得不告别沙场,在京中静养。

她的名声,某些方面来说,甚至可能比余秋山还大些。

满场都成了磕头虫,被余夫人亲手从树上打下来的混小子弄清了状况后,吓得几乎要三刀六洞自裁谢罪,余夫人给七王爷还了礼,止了满地的谢罪,道:“给这几个孩子洗洗。”

这几个孩子,自然指的云华、刘晨寂、阿逝。

万典有大声应了,忙忙安排无赖少年们带阿逝三人去合适的地方清洗。别看这老城区够破,但无赖们下定决心,还是能给出过得去的款待的。

无赖少年们上来搀扶阿逝他们,完全不敢嫌脏……但实在是脏!他们恶狠狠瞅那俩自作聪明的混小子:给大家找事儿嘛!

“哎,我这位书童不准碰!”七王爷百忙之中想起来云华是女儿身,赶紧招呼葫芦瓢也出来帮忙,又觉着光凭这位大姐儿照顾不好云华,厚着脸皮凑到余夫人耳边,压低声音,软语款求,这般如此,如此这般,把两位姐姐也借用一用?

余夫人看了看他,道:“殿下太客气了,侍奉皇家。乃是我等臣仆的本分,何必言借。”

眼神可没措辞这么谦卑。七王爷若非被人教训惯了,皮糙肉厚,真挡不住她鞭子一样责备的目光。

两名女子是陪余夫人娘子军中征战的旧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应了七王爷之请,便来搀扶云华,面色如常,不卑不亢,同那些无赖真真的天壤之别。

葫芦瓢敬畏的不断偷瞟她们。余夫人的侍女,传奇女英雄身边的人耶……她什么时候能抵得上这两位女子一只脚趾头就好了!

阿逝仍然很害怕,不敢向他娘那里求安慰。只把自己整个儿挂在云华臂弯上。一行人牵牵缠缠的去了,万典有也打算押阵,余夫人叫住他,问:“若非人家叫住,你准备如何应对我儿?”

若非云华及时看穿万典有的功名心。在窝棚中扬声叫他顾忌……

万典有身子一抖:“不敢不敢!夫人降罪!”

余夫人蹙眉道:“武人说这么多虚的。你直讲罢!”

万典有支吾着:“世子大人的脖颈还露在外面,弹子在那儿打一下,可以将他行动阻上一阻……”

别人打不了这么准,万典有可以。别人的力道只能打疼,万典有却可以盯准动脉,一记出去。将阿逝打晕。

即使如此,万典有也没完全说实话。若对阿逝毫不顾忌,他当时的目标不是脖子。而是——

“我儿的眼睛也露在外面。”余夫人叹道,“你想必也能打中。”

万典有拼命叩首:“不敢不敢!”

七王爷面色惨变。他已知他令阿逝面临什么险境了,若非云华在……

余夫人话锋一转:“我儿上阵时,宝景侯必令四个以上神箭手,随侍身后。见有人异动危及我儿,飞箭除之。”

万典有叩头道:“是!”

“若你此去不死。且能建功,回还后,我向康平将军讨情,让你保我儿一同冲锋。”余夫人道。

万典有大喜:“谢夫人恩典!”

普通战士经一次战役,无人提携,浴血斩敌,撑死了论功升个百夫长,了不起了,不入品阶的,就算长官特别担保,至多作个骁卫、武卫什么的,已经喜出望外了,官场上也不过是末流,至于保护侯世子去作前锋,那至少也是个备身的官职,至少有六品了,又因在世子身边,等于是上流社会真正向他打开了一扇门!

万典有怎能不喜出望外,几乎泣不成声。

余夫人复瞩目于七王爷,七王爷会意,摊手:“连我都是糊里糊涂被牵扯进来的呢!”便问万典有,到底谁来抢刘晨寂?万典有也不晓得,本是收拾了要随谢云剑出征的,闻说下头几个贪得无用不中用的家伙,纠集了懒得应征出京城的家伙,要在分手前再干一票,左右三天之内一定会出京城了,到时候就算事发,料来也不怕。他生怕这些家伙胆上生毛,不识轻重,节外生板,特意赶来看的,还真生出这大枝节来!便质问打头的少年,那少年交代了,却是七王爷手下一个帮闲的家伙,狐假虎威,假传上意,因偶见刘晨寂品貌不凡,想着王爷准会喜欢,便说王爷要,赏金不少,叫无赖们想辙子,也算细心了,说王爷要美人儿心甘情愿的,故不准硬抢,其他法子,随便怎么使去。无赖们真真的胆大包天,便行出这事来。

“是我不好!是因我而起!”七王爷冷汗涔涔跟余夫人认错,“我回去教训他们!以后我再也不了!”

“王爷其实也无错。”余夫人叹口气,“只是上有好,下必甚焉。当今圣上戒远游、戒出猎,不是说远游与出猎本身不好,就怕滋扰下民。王爷也多遵体圣意一些儿哪!”

七王爷垂手称是。他挨训多了,聆训的态度一直很好。这会儿是真的受触动了,认错的态度就更诚恳。

云华他们也都洗换完了。

这泼的秽物够恶心人的,连无赖们自己好几个忍不住吐了。阿逝的反应比较奇怪,他不是吐,而是抖。

像落到老虎、妖怪、之类之类很可怕东西的嘴里一样,抖啊抖。

从头到脚洗完了、换了衣裳,刘晨寂出去了。云华在单独的房间里由葫芦瓢和余夫人侍女帮忙洗干净,也可以出来了。阿逝不肯出来。

到这当儿葫芦瓢也总算知道云华是女孩子了,看她要出去,伸手拦了拦:“你……你就这么出去?”

云华低头看了看自己。人家也拿来一套小厮装束,料子是差一点,干净还干净,大小不太合适一点,也将就了。怎么样呢?

“还是看你觉得是女孩子。”葫芦瓢道。

余夫人侍女上下看看云华,对葫芦瓢道:“是你已经知道她是女孩子,再看就像了。姑娘年小,别人不知道的,只当童儿娇嫩,看不出来的。”

云华深以为然。

“头发的关系!”葫芦瓢发现了。必须洗干净不可。连头发都拆开彻底的洗了,然后就这样湿漉漉乌油油的秀发垂在两肩,实在是、实在是……

“一时擦不干。没办法啊。”云华自己摸摸,“很严重?他们应该也是这样披着就出来了吧?我不至于特别打眼?”

说是这样说。但云华新出浴的粉扑扑脸儿,垂着微湿的秀发,纤瘦的身子套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像是要被送去给坏主人宠幸的小娈童。简直太、太……葫芦瓢觉得太特喵的不合适了!

“那就把小帽拿一顶进来先戴着吧。”侍女道。

葫芦瓢用力点头,走出去找,正见新出浴的刘晨寂坐在木椅上,身段修长如玉树,一般的粉扑扑脸色、一般的秀发垂两肩,一般的……不合适!太不合适了!糟糕她鼻血要喷出来。

而一边无赖们为难的商量:怎么办啊?那小爷不肯出来怎么办啊?

“外头怎么了?”云华也听见扰攘声。

葫芦瓢回来报告:阿逝老说洗不干净。不停的要再洗,泡在水里不肯出来。

“薰香。”云华冷静的下令。

看阿逝的脸色,也知道他对秽物有异乎寻常的心结。很讨厌的东西。即使眼前看不见了,也担心它还在,以至于不断的要重复祛除它,这是心魔。

驱逐心魔,须很长的时日、很有技巧的引导、很坚定的保护。此时此刻做不到,但有一种办法。至少在眼前可以让人相信,他害怕的东西不在附近。

那就是气息。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没有发明那么多灯火照亮我们眼前的黑暗,莽林也并未被我们镇服为村镇,居所边围绕着许多神秘不可知时,我们除了用眼睛、也用耳朵和鼻子保卫自己。

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耳朵会听,有什么可疑的声音过来,鼻子会闻,有什么值得警惕的气息。

秽物没有足迹,但是显然的,有气味。即使身上都冲干净,鼻子里还残留着难闻的气息,就以为它还在。那可怕的东西还在。黑暗中那个无力的孩子,匍匐着不敢放松。

就时候应该熏起香来,像烛光能驱散黑暗。香气叫人放心,相信那恶魔已经远去。躲在水里的孩子就敢走出来。

葫芦瓢立时会意,大声应着,又担心:“我们这种地方,一时怕找不到什么好香来薰。”

香料比米肉都贵。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地方,储什么香呢?就有两块香,哪会是自用才备着,专想以次充好去骗人钓大钱的,烧起来,恐怕杂味比香料味更重。

侍女想,只好去外头大铺子里现买罢!其中一个侍女刚才已进阿逝的浴间安抚世子,另一个侍女便于袖里掏钱,不料也养尊处优生活过惯了,身边并没带钱,看来还是到铺子里挂帐罢!陌生街道、陌生铺子,警惕心会重些,但她真是宝景侯府夫人身边侍候的侍女,朝奉识相的,会答应让她挂罢?

云华道:“姐姐不必多走,”对葫芦瓢道,“且拢外头禾草来就好。”

已值秋天,老街区居民舍不得买煤,多集枯枝,又有去田间打了秋草,还有人家收割完丢弃不要的庄稼杆子,统统拢来晒干,满满一抱,不值一钱,然已可生很久的火,在严酷的冬天,这一抱,说不定就能救命。

所以每户人家,都有收集这些,叫作禾草。

几抱禾草调过来,点着了,散发出草木香。

草木不知贵贱,只是尽它们的所能发芽、生叶,吸收所有可吸收的阳光、储蓄所有可储蓄的水分,一条生命也不伤害,只管生长,生长,直到时序令它们枯黄。这时候所有关照过它的阳光与水,都还在祝福它,它诚实的一生点燃了,散发出来也还是诚实而温柔的香气。

草木香盈满浴室。

“世子,没有关系了。”侍女反复劝慰,“您已经洗干净了。完全不脏了。夫人不会责备您了。”

阿逝紧绷的肌肉,终于渐渐放松下来,肯让侍女替他擦干身子、披上衣服。

只披上内袍,他已经挣开侍女的手,大步走了出去,擦头发的布甩到一边,脚上还趿着入浴用的未上漆的杂木屐。

云华已经戴好小帽,正帮刘晨寂把他的头发拢起来。

外人看来,如同带露新蕾一般娇美的孩子,正在给芝兰玉树般的美人儿理妆。孩子肯定是娈童无疑了,美人很快也要变成禁脔了罢!偏偏一个宁静清澈、另一个淡然安闲,画面之美,就是多增一笔也不可得,如稀世的珠辉,照亮了一角陋院。

又有另一个少年来。

体魄是青春所能展现的全部健美,神气却只是个稚嫩的小孩儿,刚披了件极薄的袍子,发梢还滴着水,足下趿着原色的木屐,笔直走向云华。

云华看他,明澈的黑眼睛中写着疑问。

阿逝张开双臂,抱住她,脸埋进她怀中,吁出一口气,说:“你作我媳妇。”

云华愕然抬起头,余夫人和七王爷正好走来,停住脚步。

他们都听见了阿逝这句话。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夫人择媳

“原来你是千金小姐!”葫芦瓢对住云华,一脸快要晕倒的表情。

云华不好意思的笑笑。

“天狼将军的亲妹妹!”葫芦瓢继续激动,“万老爷子在老街咳嗽一声,狗都不敢吠了,我们都怕他,可是他啊,肯去舔天狼将军的鞋!你居然是天狼将军的亲妹妹!——”

“不确切,”云华不得不纠正她,“大哥是我伯父的嫡子,我们并不同父同母。”

“已经够亲了!”葫芦瓢崇拜道,“你们住在一起对吧?”

“同在谢宅,”云华道,“不同院。”

“一起长大啊!”葫芦瓢觉得已经够厉害了,满眼的星光,“难怪你敢女扮男装深入虎穴!有其兄必有其妹!是天狼将军吩咐你救刘大夫的吗?”

“不,”云华如实回答,“只是与七王爷误打误撞。”

“哦七王爷!”葫芦瓢八卦的精神那个燃烧啊,“听说你要作王妃了?那世子怎么办?”

云华简直不知怎么回答好。

“姑娘!”洛月报,“福小姐登门。”

喏!希望云华当不成王妃的人来了。

这上下,洛月已从锦城被送过来了,以便服侍云华,连乐韵、明雪都来了。邱妈妈实在年老,关节又疼起来,留锦城静养。

“请进来。”云华向洛月吩咐,又对葫芦瓢,“你先下去罢。”

“驱出癞皮犬,迎进锦皮狼。”葫芦瓢悄声埋怨。

老街里的黑话,意思是把忠诚、但是邋遢丢脸的伙伴赶出去,却招待相貌堂堂、心肠叵测的人。

葫芦瓢其实对福珞全不了解,但她已发自内心爱慕天狼将军的妹妹云华,想在云华面前立功,云华接待客人却先把她赶出去。她心理有落差,就发起牢骚来。

乐芸伸手拉了葫芦瓢手腕,笑道:“葫芦姑娘,我沏茶去,你同来罢?京都的风土人情,我们初来乍到,都不懂,劳烦你多给我们讲讲。”便撮了她下去,房间中隐隐还听见半句话,“你仰慕我们小姐呀……”

云华看案头豇豆红釉莱菔瓶里。一双雪白荷衣开得静静的,也无个蜻蜓落脚,花心碧绿得格外寂寞。既辞了清塘,想必也没有子熟的机会,待花颜委地,毕竟扫了出门,还不如此刻寂寞时节。至少悦人眼目,有个洁净瓶儿供着。

福珞已随洛月进来。

进来,别的不说什么,先深深行个大礼。

云华目光从荷瓣收回,叹道:“是谁跟你讲的?”

福珞答道:“宝景侯夫人。”

云华神色微变,倒没想到宝景侯夫人会亲自去找福珞。

“夫人说。她属意的姑娘是你,”福珞欣喜道,“她宁愿你作她媳妇。嗳呀华妹!我就知道你兰心蕙质。真真的叫人佩服!”

云华苦笑:“你且先别佩服,我也不是为了你故意去做什么,只是赶了巧。”

“华妹妹大恩大义,还不肯居功,”福珞眼含热泪感叹。“我今日才知什么叫菩萨心肠。妹妹今后有任何事差遣,福珞只要有一些儿推托。便该死无葬身之地!”

她是真感动上了,云华无奈:“你先别谢,我真的不一定能让你替我进王爷府。”七王爷明显不乐意嘛! “……对了,宝景侯夫人怎么说?”会不会她搞定了七王爷?恃着军威,做了某项交易?可是军威再大也不敢跟王爷抢媳妇吧?再说七王爷完全不像肯牺牲自己婚姻换国家太平的人……

“宝景侯夫人托福珞给华妹妹带一句话。”福珞道。

“哦?”云华知道这话必力重千钧,便凝神细听。

“华妹妹若不过门,她们孤儿寡母,恐无人送终。”福珞背诵完,连连摇手,“别问我,她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背的。”

云华想了想:“夫人是只有宝景侯一位……夫君。”

“是。”福珞要被送进宝景侯府当媳妇,把他们有关人等的资料背得极熟,合福家、谢家两家的情报网,很难有疏漏了,“以前虽在山寨,她是出了名的洁身自爱冰美人,后来嫁了余将军,一直到现在,正气得不得了——宝景侯老人家身子骨也硬朗,没听说有什么要死的。”

夫人她就这么一位男人,男人没死,怎么就寡母了?云华很头疼,又问:“世子倒是独子?”

“这倒是的。”福珞道,“其余几位,都是庶出。”

云华灵光一闪:“世子的地位,恐怕有些艰难?”她听说,其他几位侯子,都挺争气。庶子争气,傻嫡子的日子怕就为难了。

福珞咬了咬嘴唇:“毕竟是嫡长子,除非老爷子亲自修表奏请朝廷,爵位继承绝不会改。”

若他会改……

而宝景侯夫人不怕晦气,先自认了寡妇?

他府中到底有什么秘辛,而且——

会不会影响到云剑!云剑可是往北去支援余老将军的哪。

云华双手冰凉,而外头又有一位客人登门。却是七王爷。

乐芸已泡好茶,知道福家的珞小姐不爱呷苦,泡的是果茶,自家小姐么,养气宜神的药一直未停,是忌茶的,故也只用清露点了,见七王爷来,得加一盏正经好茶——普洱罢?下火?王爷脸色看着不佳,似闷了一肚子火呢!

他气冲冲的踏到云华面前,却不说话。云华静静的请下安去,也不说话。

福珞有种感觉,这两人站着,自己就好像是旁边多余的人?像一只放错了地方的茶几那么多余?

无关爱情。七王爷和云华之间,从没有男欢女爱。但有一种默契,是不需要欢爱的,所谓伙伴。

这一对伙伴要拆开了。

“夫人想必也与您谈了谈。”云华先开口。

“你呢,”七王爷乜了一眼福珞,“她是叫人给你带话?”

“呃,那个……”福珞想要否认。宝景侯夫人嘱咐她,不准把这句话传进第三人耳朵,否则夫人不惜还了封诰回去落草,也要亲自提刀追杀她!赤裸裸的威胁,福珞挺害怕。

“她谥什么了?”七王爷不理福珞,单刀直入问云华。

“那个——”福珞又想阻止云华回答。

云华也不理她,干脆的答复七王爷:“她说她需要我。剩下的,我恐怕要请王爷来解答了。”

七王爷闷头站了一会儿,伸手拉起云华:“跟我走。”

福珞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这也是,跟她婚事有关的吧。这个男人——虽然很难说是个男人——很可能成为她的夫君吧?她可以,插一句嘴吧?

七王爷横了她一眼:“你要嫁我?”

“我……”福珞忽然脸红了。

这个男人,根本无法在女人面前扮演男人的角色,他只是要找个结伴的搭档,而福家要找个政治的靠山,纯交易,可她脸居然红了。像天真女子在正常情况下面对托付一生的良人。

“那你以后要面临这样的场合还有很多,”七王爷冷冷道,“而且我向你保证,不会有这次太平。”

福珞脸白下去。

这是七王爷。出了名爱追逐讨好男性美人儿的七王爷。顶着太后和皇上的压力都不改变自己性取向的七王爷。作他的夫人,要面对的特殊场合,确实会有很多。

云华不赞同的摇摇头:“王爷,这一次不一样。”

七王爷嘟起嘴来了:“怎么不一样?”

“我不是你爱恋的红颜,”云华轻声道,“而福家姐姐,有权力听一听王爷的抉择。”

“我的?”七王爷怒气还是很大,“不是你们的吗?”

福珞立即跪下去了,丫头跟着跪,可怜乐韵刚将七王爷的茶沏来,甫到门,吓得也跪地,多亏训练有素,没把滚烫的茶盏倾翻。

云华定定的站着,定定道:“王爷的抉择,是什么呢?”

仍然是他的抉择。

到这一刻,她也并没有背弃他。只要他说他需要她,她不负前约。毕竟她与他约定在前。

如果没有那个约定呢?他还有没有优先选择权?

因为先有了约定,他就安心把这个女孩子占为自己所有吗?即使已经知道他配不上任何一个女孩子?

七王爷没有说他的决定,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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