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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布裙-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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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一个人进来,是蝶笑花,容颜滟滟,自不必说,所有人见了他,顿时呼吸一窒,气为之塞、神为之夺!
后面一个人进来,却没有被前一个人夺了颜色。他倒也没多醒目,只似清浅的、柔和的月色,那样绵绵的铺展陈开去。灯光再艳,如何能遮掩月华?静静的、澄明浩远,仿佛应许了地久天长、地久天长。若说蝶笑花如酒,后面进来的一人,却如茶。酒能乱性。茶可养神。为蝶笑花艳色慑得闭过气去的诸位,见到后一个人,那口气才能慢慢吐出来。云华倒相反,见到蝶笑花,因心另有所属,犹能保持灵台清明,目光一落到第二人身上,却几乎失口发出惊呼,呼吸也简直随之停止了!
这一个人,相貌酷似她早夭的小哥哥。整个身材气度,都根本是云华梦中见过的那少年仙子!云华忍不住要掐一下自己的手背,看是不是在梦境里。
(说不定连黄表纸压上脸颊。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否则何以有这么多颠倒啼笑、难以解说?)
众人这时都缓过气来,纷纷上前向二人打招呼,口中露出“刘大夫”三字,云华才醒悟。后头的人,原来不是鬼、也不是仙,在锦城自有身份,是替她冶过病、而她从未谋面的新大夫,刘晨寂。
明雪初见刘晨寂,岂不也倒吸一口冷气。急急给云华来报信说:“姐姐姐姐,那大夫,像我们的小哥哥!”其实小哥哥死的时候。明雪才桌子高,但明雪对小哥哥的记忆,就是鲜明得像刻在脑袋里,从未淡去,这也是很奇怪的事。
那边。蝶笑花回答了众人的寒喧,谦卑有礼、却也不失名伶矜持的告诉他们。他也在附近游玩,听闻诸位相公在此,特来拜见。刘大夫?呵,刘大夫是替他诊疾的,所以凑巧一道来了。什么疾?无非一些缠绵的小病……冒昧前来,不知诸位相公欢不欢迎?
那还有不欢迎的!天降肥肉……呃不,贵客,到狼窝……呃,嗯咳咳,总之请上座请上座。
云华被挤到一边,倒不引人注意了。
可是,是云华多心吗?刘晨寂一进门,就看了她一眼,像是认出了她似的。没有可能罢!病人与大夫,隔着帘帷,从未相见啊!还有蝶笑花,从人群之间,璀丽眼波一闪、一闪,时不时就闪在云华身上,根本没有来由吧?偏生刘晨寂看了那眼之后,就垂下眉目去,再不露神色,叫人无从确认。而蝶笑花,台上练就的功夫,满场飞媚眼,迷得所有人都七晕八素,云华觉得他漏给自己的眼神特别,其他人也认为蝶老板最看重自己呢!孰是孰非,根本无从佐证。
倒是一个小童生,嘴上还没毛、喉头也没结,还没到“慕少艾”的年纪,最烦恼的是跟成年文友们没啥共同语言、还老被瞧不起,憋闷久了,瞅见云华是同龄人,忙忙过来拉了云华手道:“兄台高姓大名?”
云华赶紧的瞄向云柯。云柯笑嘻嘻、嘻嘻笑,专心瞻仰二位来宾美色,叫云华自生自灭。
云华只好自己回答道:“鄙姓池,名影。”
来之前,云华问云柯:“我到了那里,总不能叫本名本姓罢?人家问起,我怎么说?”
“你只说是外地来游玩的童生罢了!”云柯道,“姓——池,名影罢。”
云华只当世上实有池影这么个人,云柯才叫她顶人家的身份,便没多问。那小童生听了她报的名姓,却极口赞道:“前人有诗曰,年光开柳色,池影泛云华。兄台名姓,是从此诗来么?”
云华这才晓得,云柯连给她取个假名,都暗含杀机,怕她私自出门的罪名还不够大,假名里藏进她的真名,故意递把柄给外人,搞臭她的声名,才叫她进不得宫去呢!
云华哂然在肚里谢过云柯:“多劳费心”,口里含糊的应付了童生,那边众人见礼毕,安了座,便由令主宣讲此社第一道题目:“乃是要以诗钟,分咏尺子、眼睛。” 又点了上社交了下卷的两人作巡案。一个便去燃香、磨墨,一个边来排纸笔。
所谓诗钟,原来是要以限定时间内作出平仄严格合律的对联来,所谓分咏,就是上句咏一物、下句咏一物,合来还要颇具意趣。令主亮题后,巡案于铜盘中点线香,香尾拴一枚铜钱,香燃尽,钱“叮”一声落盘,就是钟响,非交卷不可了,时间紧迫,众人无不锁紧眉头,细细想来。那排纸笔的巡案,排到一个短小精瘦、胡子尖尖、脑袋也尖尖的二十余岁汉子,却空过了,看了一眼云柯,笑向这汉子道:“谢大公子没来,澹台相公担待则个。”
原来此人别看其貌不扬,文名可很大呢!名为澹台以,锦城里文章首屈一指,唯有云剑能与之驰竞。锦城有个顺口溜儿夸说本城两大才子,所谓“朱门风流谢大,柴扉墨重澹台”。高门朱户,风流倾世,指谢云剑,谢大公子;另一位贫门出身、惊才绝艳,便是澹台以了。有一社的诗钟,说好分咏“竹、塔”,他吟成一联:“疏枝亦可临江钓,高处唯能对佛言。”传颂一时,写字卖联的光靠写他的这一联,就赚了不少,连许多深闺淑女的房里,都要挂这两行字。他若出手,除开云剑,旁人没得好比,恐怕只有直落下风的份。这会儿云剑没来,故巡案不给他排下纸笔,是给他人机会的意思,澹台以也笑道:“无妨,你们先做,我若技痒,再行处置。”巡案又往下排,连云华面前也排了一份,问道:“这位小相公尊姓是——”
“姓池,”云华忙道,“名影,安城人氏。”急急的瞄云柯,只怕巡案再往下细问,不知云柯帮忙遮掩不?巡案却只是笑笑:“池小相公请安笔。”又往下去了。云柯身边,三教九流原多,外地宾朋也多,时不时带来一位,多或盘恒数月、少则只有三五天,又自去了,旁人看观,也不再细问。这一次,也有些人多看云华几眼,暗赞她小小年纪,生得这样清秀妩媚,等大了必定一表人材,然一则是蝶笑花刘晨寂珠玉在前,云华毕竟童稚未开,远比不得那两位光彩;二是诗钟题目已然发下,个个都想争头、人人都怕落尾,一门心思都想题目去了,便顾不得云华。
巡案的排遍纸笔,最后珍而重之到了蝶笑花跟前,蝶笑花摆手:“奴原不会这个,硬要塞笔墨来,却是取嘲蝶笑花了。”
有个轻狂书生,忙来救美道:“蝶老板不用写,只为我等唱一个,便是席上增辉了。”
蝶笑花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城中第一位的名伶,每次都得有头有脸的人物、奉上重金、至少给他提前十天准备的时候,他才肯唱,这位公子难道不知道么?一圈人等都抛来鄙夷的眼神,那公子自悔失言,面红耳赤,恨不能把舌头吞回去。
蝶笑花眼波却缱绻的柔和了:“戏目未经温习,不敢献丑,小曲却还使得。公子若有兴,不知能否为奴家持奏?”
这公子三生有幸!可是……可是他不会乐器,最多最多能把琴弦拨响,像弹棉花似的拨响,只怕没弹几下就被人照着窗外丢出去了……
云柯抚掌笑道:“难得蝶老板赏面!小可倒是会几手管弦,只可惜比不上常给老板司鼓操弦的师傅,只怕不入老板的眼。”
蝶笑花正容敛袂:“谢五公子说哪里话来!五公子乐器造诣,笑花望尘莫及,怎敢有半分挑剔的心。”
这倒不全是吹捧。云柯圣贤学问虽不怎么样,斗虫走马也屡屡失手,但要论起吹拉弹唱——这么说吧,谢家要是忽然败了,他投身市井,就靠吹口笛子、敲个花鼓,也不愁饿死。
可他今天既没带花鼓、也没带笛子来。
云华看着云柯,颇有些幸灾乐祸,倒要瞧他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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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落灰成碧
“云华也掩面,快阖上眼时,似觉自己白纸上落了什么东西,怕是灰污了纸,从指缝间偷眼一看,顿时呆了。她一向不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这会儿嘴巴却张大得都失了仪态。”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五十八章 落灰成碧
澹台以原倚在窗前看风,此时不言不语,腰带上解下笛子,向云柯只一递。
这是澹台以随身的笛子,笛身都摩出包浆来了,平常才不肯给云柯碰,今番献宝,纯看在蝶笑花的面子。
那在蝶笑花面前丢了人的轻狂书生宽面条泪,面对砖壁反省:他若从前肯下苦功学笛曲,今儿借澹台以笛子、为蝶笑花伴奏的好差事,岂不就是他的?那他可以吹嘘多少年啊!从此可摆手文界凑趣的身份,真正跻身名士一流了,多好的机会……
咦,可澹台以为什么不亲自为蝶笑花伴奏呢?莫非已经是名士了,就不屑给戏子伴奏了么?
澹台以颇有些局促的,又转头向窗外。
他从不以出身论人,蝶笑花虽身份类娼,在他眼中,人品好如芝兰玉树,若能结交,打心眼儿里欢喜,绝不会有“不屑”的心情,可他偏又生性腼腆,比唐静轩更甚,与旁人相处倒也罢了,若与自己推举赞许的人相对,可以三年都打不出个屁来。更何况蝶笑花与谢云剑交情颇深,举城皆知,而澹台以文采湛然,每在人口中与云剑并论,倘也巴巴的示好蝶笑花,落在有些人眼里,还不知说出什么来呢!他思前想后,不便妄动,只以清冷面目来掩饰自己的腼腆,掩饰太过,就仿佛成了倨傲。
蝶笑花自幼走江湖,阅人多矣,看着澹台以,也能略猜出他几份心思,并不说破,只欠身致谢,口中并不言语,但默默福下去,澹台以眼角看见他屈身。这般无言中的情义,倒比发话致谢还郑重呢!不敢装看不见,忙回身垂首答礼,却迎着云华目光。
云华早听说和云剑文名相齐的澹台以。云剑是何许人也?她已有幸见识了,这澹台以,却总无缘得见,这时难免好好看看,仗着自己打扮作男生,不惧男女之防,尽可看得够本。也一眼瞧出澹台以倨傲外壳下的青涩腼腆,目光里就带了笑,忽与澹台以视线一碰。做贼心虚,面生红霞,低下头去。
她女儿家当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情急时。更是原形毕露,澹台以也微微吃惊,暗忖:“这小孩子从小是被父母当女孩儿娇养的么?怎的这般样子。”倒也没多想,又将全副心神移开去,先腹中盛赞蝶笑花风采绝代,再次。叹服一下刘晨寂温文气度。同时自惭身为读书人,立在这两位旁边就活像个泥猪蠢狗,这才叫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再再次呢,还分点心思想想那题目,三件事一挤下来,云华已经被他丢到角落里了。
那边巡案越过了蝶笑花,到了刘晨寂面前。刘晨寂谦辞:“并不懂诗书。”巡案展颜笑道:“刘大夫药方开得那样好。怎会不懂文字?”硬把纸笔铺下去,刘晨寂笑笑。也就罢了,没有坚辞。
巡案开始分发纸笔时,先拿到纸笔、也想得了句子的,就先写了,还没拿到纸笔的,只在腹中细细斟酌,左右写字的工夫能占几何?要想出写什么字,才叫难呢!
刘晨寂面前纸笔都按定,云华看那回环线香,已燃去一半,心惊肉跳,再顾不得打量蝶笑花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只埋头想自己的。
她是一字未动,云柯是一字未动,还有不少人也是一字未动,云华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想好了成联,只为某些字眼再斟酌呢,还是跟她似的,肚里什么货都没有,干耗。香燃过去了三分之二,她扯扯云柯袖子,递过求救的目光,云柯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写得再差,总比我好!”
问题是云华的面皮没他厚!白卷是万万使不得的,只好在那儿搜索枯肠,抵死也要交个说得过的卷子出去。旁边那刚刚来跟云华套近乎的小生员,都已经打定腹稿,奋笔疾书了,下笔居然颇有风云之势。云华还缺几个字,卡住了,填不上去,情急之下,双唇微微开阖,反复念诵几个得了的字,却接不下去。
外头忽又有人来。
是唐静轩,领着个陌生人。那陌生人也二十好几了,一身文士打扮,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举止也算得高雅,五官也算得漂亮,可惜脖子老往前伸、眼睛也鼓出来,好像这一对眼珠子太爱这个世界,光缩在眼窝里看看还不够似的,非得探出来才过瘾。
他们一进来,就起了阵风,挟着股霜意,在室中劲旋,众人忙忙掩面,呼叫澹台以阖窗。
云华也掩面,快阖上眼时,似觉自己白纸上落了什么东西,怕是灰污了纸,从指缝间偷眼一看,顿时呆了。她一向不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这会儿嘴巴却张大得都失了仪态。
那纸上,贴近镇纸那儿,落了不小、暗暗的一抹影子,确实像是风吹过来的灰,除了云华自己,恐怕没有其他人注意,
可是没有任何风吹过来的灰,会自然形成两个字的样子吧?
这两个字说:朱碧。
云华脑海中干涸的思路,被这一提点,顺畅的流淌了下去,十四字成联,腹稿打就,澹台以正阖上窗,怪风停了,纸上的灰影也消失了。
线香被风一激,倒没灭,还燃得更快了,众人眼睁睁接近交卷的鬼门关,然见着太守长孙来,也不能不卖面子,纷纷立起。他后面那人,衣裳虽不算特别华贵,但举止动静还是颇有教养的,又是经唐公子亲自领进来,想必家世不会差。众人就连他一块儿见了礼,动问尊驾高名大姓、来自何方。
唐静轩指着香,笑道:“瞧你们都到生死关头了,还顾得上问这有的没有的?”
是生死关头。可大伙儿这不是卖他面子嘛……
“不用管我了,且交你们的。”唐静轩又道。
众人就恭敬不如从命。
唐静轩与文会上众人原本都熟,不用人招呼,自己往里走,经过云华身边。云华深怕被他看到自己的脸,认出与云舟有几份想像,当场叫出乱子来。便深深埋头,唐静轩但见她双髻乌黑美丽,略看了眼,云柯抬头同他打招呼,他目光便从云华头上移开,也向云柯颔首答礼,领着那陌生公子还往里面走,至蝶笑花案前,略加示意,巡案急忙看座。让他们坐在了蝶笑花和刘晨寂旁边。
那位陌生公子脚步刚踏进这扇门,蝶笑花和刘晨寂的颜色,已如阳光一般照亮了他的脸。但他还有意志力克制自己,像个颇为奸滑的酒鬼,从美酒面前溜开眼,打量一下室中还有什么下酒菜。
他第一眼看着澹台以,第二眼。看了看云华的双髻,以及她衣领上露出来的纤弱的后脖颈。澹台以接触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厌恶的缩了一下,觉得像被毛毛虫碰到了身子上。这人长得也不算差,但目光里的意味,不知为什么。出奇的令人讨厌。此人跟唐静轩能是什么关系?澹台以心想,唐静轩算得洁身自好,从没有跟这样的人把臂同游!
事实上。唐静轩根本不想跟此人把臂同游,只却不过他爷爷的意思。
他爷爷,唐太守,不久前忽然听说当今太后非常宠爱的一位王爷,最近要被封到锦城。为了年前诸事纷杂,朝廷不欲多生事端。故未发公报,预备留待过了年再发,王爷的行府,也是年后会发令锦城动工,明年夏天之前得建好,那时王爷必须得离京住在锦城来。这还是宫里相熟的公公,私下给唐太守透了口信,叫他准备准备吧。
准备……怎么准备?太守本来是锦城最高长官,王爷一封过来,虽不夺取冶事权,但以此地为食邑,相当于派下来一个土皇帝。太守从原来的“天高皇帝远”,一下子变成有个小皇帝呆在身边,那滋味是不同的!从前很多可以自己决断的,恐怕就不能自己决断了;很多可以自己享受的,恐怕就不能自己享受了,万一哪天不小心触怒王爷,给王爷抓着小辫子,说不定就遭大殃……
太守失眠了一夜,第二天便修书苦求那位公公,有什么法子没有?譬如让王爷觉得锦城太糟糕了,主动要求不来锦城之类的?
锦城跟京城,有那么点儿距离,公公的信来了后,唐太守伤一会儿神,再发信给他,他接到信,恐怕也得伤一会儿神,才能发回信,一来一回,是需要一些日子的。
唐太守捺下性子等着,一边还动用本族力量,看有谁知道内情、能说上什么话儿的没有。结果传回来的内情纷纷纭纭,有说七王爷身体不好,受不了京中的气候,必须出来静养的;有说七王爷犯了点儿神经病,跟京中很多人不合,还不如躲出来的;有说七王爷就这性子,今天说要来锦城?去年他还说要去南疆呢!别理他。甚至还有说七王爷向来有断袖之癖,京里都闹遍了,说不定是想出来开辟新战场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要说准主意?可是一个都没有。
唐太守觉着还是等京中公公的回信靠谱。
等啊等的,太守府终于等来一人,说带了公公的回信。唐太守一见这人,也跟澹台以一见这人似的,寒毛凛了一凛,有那么点儿不舒服的感觉。他想想,公公派出来的信使,也是个公公吧?公公少了点东西,所以不舒服,也是情有可原吧?便还是殷勤接待上了,问他:“这是口信吗,要您特地捎来?”他也不知来人何阶何品,反正京里特使,客气些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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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长孙拉皮条
“唐静轩初见七王爷时,是有点惴惴的。爷爷给他下任务时,用词比较文雅,没提撇大条崩屁股的话,但也暗示他,养孙千日用孙一时,家荣我荣家败我败,要作好为家族作牺牲的准备。”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五十九章 长孙拉皮条
唐太守让座,号称带了回信的来人只是“唔”了一声,便大模大样往主位上坐了。他年纪轻轻,唐太守头发胡子都白了,他难道回太守一份客气都不可以吗?!唐太守心中窝火,碍着有求于人,也不敢发火,仍然赔着笑脸,求问那公公的答复。
来人哼了一声,袖子里扔出一封信来,是唐太守传进京中求救的信。唐太守不知何意,心里的火是噌噌的更往上蹿:你小子是来救场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当场就想翻脸。
那人袖子里又丢出一封信来,这次是唐太守那相熟公公的回信了,唐太守心头一喜,也就不跟这狂妄的毛头小子计较,先拆信要紧。
拆下来,越读,唐太守额头上越是见汗。全读完了,他就跪下去了:“臣,万死,千岁殿下饶臣狗命!”
相熟的那位公公,在信里用不容认错的笔迹,痛哭流涕的向唐太守汇报:信,被七王爷本尊截到了,七王爷要亲自来锦城一趟,请太守准备好认罪吧。
唐太守于是不但跪下,并且开始叩头,一边叩一边想:“我是没见过七王爷,不过上头这人相貌,跟当今几位宗亲,果然也是有些相似的,气派就更像了……但万一是有人开玩笑呢?哎呀这太荒唐了——哎呀,地板咋就这么硬?疼哪!我额头是不是见了血了?”
“起来吧。”七王爷终于开恩。
唐太守松了一口气,不再磕了,但也不敢起来。
七王爷来的时候,就带了几个人来,一开始,太守府里都当是普通随从,就让在外头等着。他们站得笔笔直。都跟木工师傅弹过墨绳锯出来似的,并且目不斜视,有些老练的已经觉得不对了。七王爷淡淡道:“叫我的人进来。”唐太守赶紧亲自到门边下令,老家人慌着把令传到门外去,一干家丁赶紧放行。那一行四个侍卫,一个跟一个,排成一条直线,像匕首似的,雄纠纠气昂昂的插进太守房间里,看也不看唐太守。“啪”的向七王爷行个礼。七王爷道:“印。”当先一个侍卫拉起衣襟、探手入怀、取出印盒、开盒呈印,一串动作像上刺刀似的,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本把宝印呈给七王爷,七王爷向唐太守抬抬下巴,那侍卫手腕立刻一翻,一个漂亮的直角转折,连一丝回旋都不打。直送唐太守面前。
突兀得像捅过来一把刀。
唐太守哪敢正眼相对,卑躬屈膝侧了首,抬起一点点眼皮,一瞻仰,顿时又挨烫的兔子似的把目光垂了下去。
玉质金纹,上塑螭龙。这是朝廷颁给各宗亲的宝印,图文样式,皆存之太庙、颁之众府。倘有失印,也即刻要传告南北,失印作废,监印者斩,印主就地论罪!
这一枚。刻得清清楚楚,是七王爷的宝印。
七王爷还要消遣他。吩咐四侍卫道:“你们把各自的腰牌,都给锦城太守看看。”
唐太守口称不敢,那四个侍卫哪里理他,一个个遵主人嘱咐,把自己腰牌亮到他鼻子底下,乃是健锐营特命拱卫七王爷的健儿。
七王爷朝椅背上一靠:“太守,如今你是看清楚了。”
“清楚。清楚了!”唐太守如今一点儿也不怪他在主座上坐得张狂,还要担心自己的椅子会不会太硬太粗糙,害王爷坐得不舒服。
“你对我身份,应无疑虑了罢?”七王爷又问。
“绝无疑虑!”唐太守头越垂越低,几乎又要磕到地上去了。
“那好,”七王爷青蛙目中玩味的光芒一闪,“信上说,有人想让我对锦城失去兴趣,好让我祸害其他地方去?”
唐太守没话可说,只有磕头。
“起来吧!”这次只叫他磕了一个,七王爷就开恩了,“有句话你倒说对了,地方若没意思,我呆着也不痛快。锦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唐太守正要答话,七王爷阻止了他:“不用你形容,我会自己用这双眼睛去看。你的任务,就是安排人带我去看。”笑容转冷,加重了语气,“你可以相信的是,如果我觉得锦城很糟糕,你的下场会比锦城更糟糕。”
唐太守于是就安排唐静轩带七王爷去“看看”了。
太守夫人听到这个安排,当时的反应就五雷轰顶:“你没听说王爷好那口?你让轩儿带他走走,莫非是,难道是,想把他往虎口里送?!”
“镇定点,”唐太守愁眉苦脸,“人家京里什么没见过?未必看得上你的好孙子。”
“你!”太守夫人勃然大怒,“我们轩儿有哪点不如人?”
唐太守与夫人交手一辈子,熟极而流的接上:“好好,咱们孙子木秀于林,王爷一定看得上。”
“你——”太守夫人吃了唐太守的心都有,“你是拉定了这个皮条?”
“夫人啊,瞧瞧,瞧瞧,这是什么话?”唐太守对夫人的粗口很无奈,耐下性子,谆谆教诲道,“咱们也算名门。”
“哼!”
“何谓名门?”太守请教道。
“那还用问?世代衣锦、世代书香,朝中持笏,闺中诰命——”太守夫人得意洋洋的炫耀下去就没个完。
“皇恩。”唐太守截口道。
“啥?”太守夫人每次炫耀家史时被人打断,脑子就有点转不过来。
“皇恩眷顾你一代,你就是红人,眷顾你几代,你就是名门,一旦弃你不顾,你就什么都不是,一旦要把你连根拔起,你就只有去灶下生火的份。”唐太守苦涩道,“七王爷是太后面前得宠的,他到这里,身负皇命,我已经得罪了他,怎能不速速修好,莫非要等他翻脸,来拔我们么?”
“然则你就把轩儿送出去?”太守夫人的声音低下去。
“不不。这只是个姿态,表示我们对王爷绝无藏私。”唐太守解释道,“我准备让轩儿第一站,就带七王爷看看本城名产,蝶笑花,嗯,还有最近很受欢迎的小大夫,刘晨寂,我瞅着那大夫比起蝶老板来也不遑多让,再说最近很有些人打他主意。他能有个王爷作靠山也不会不愿意的吧——嗯,有这两位珠玉在前,轩儿应该很安全。夫人应该放心了?”
太守夫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再则说。就算王爷垂爱,”唐太守慨然道,“轩儿反正是男孩子,又不是姑娘家,就当如大厕撇个大条崩裂了屁股。有什么大不了!”
太守夫人掩耳。感情唐太守是不开粗口则已,一开起来,压过夫人几个重量级。
“再再则说,”唐太守还要继续安慰夫人,“王爷在京里早有这种名声,可都是你情我愿。也没听说用强的,完了之后,人家该娶媳妇就娶媳妇。王爷也从没霸着。轩儿快成亲了,王爷体恤,绝不会从中作梗的!”
太守夫人没话好辩了,但还是生气道:“要说,你自己去跟轩儿说。我才不去!”
“当然是我去,”唐太守道。“不过儿子媳妇面前,还劳烦你怎生找个说法,支吾过去……”
太守夫人哼了一声,转身不语。唐太守晓得照夫人惯常的性子,这就是允了,松口气,正准备蹑足而退,太守夫人狠狠啐道:“什么名门!狗皮倒灶的混帐窝坑!”
唐太守苦笑一声,想回她:“皇家还要混帐哩!”终没敢说出来,闭嘴走了。
这便是唐静轩带着一位陌生公子上振风塔的前因。
唐静轩初见七王爷时,是有点惴惴的。爷爷给他下任务时,用词比较文雅,没提撇大条崩屁股的话,但也暗示他,养孙千日用孙一时,家荣我荣家败我败,要作好为家族作牺牲的准备。
唐静轩给七王爷行礼时,就情不自禁的某个地方很不得劲儿。
“唐公子免礼。”七王爷对唐静轩倒是很客气,赐座看茶,娓娓问些风土人情,忽道,“唐公子有些不自在?”
“啊!这个——”唐静轩想找句场面话来圆一圆,当不得脸已经红了。
“看来唐公子也听说了小可的名声。”七王爷感慨道。
“小人不敢!”唐静轩赶紧离席深揖。
“坐。”七王爷摆手道,“静轩哪,我看咱们也别客气了——你应该比我小上几岁?我是肖午马的。”
“小人肖酉鸡。”唐静轩忙答。
“那末,愚某忝居兄位了——贤弟哪,你当然是好女风的。”
“小人……”唐静轩只想找个地缝钻。
“贤弟,”七王爷神色如常,“女人与你坐在一起,是否必须担心被强暴?”
“……”这是什么话?
“你与女人坐在一起,是否立刻想拉她上床?”
“……这简直的不是人话!”
“先,圣武王想禁酒,命差人凡见造酒工具的,即行羁押,周公劝谏,与武王行见一男一女,即禀告曰:‘请拘此两人。’武王奇问:‘他二人犯何条?’周公告曰:‘私情。’武王更奇:‘何知二者有私情?’周公答曰:‘虽未见私情,然俱藏私具。’武王大笑,遂废前令。”
“……”怎么连前贤都扯上了?
“贤弟啊,”七王爷语重心长,“我有私具,我好男风。然而男人跟男人坐在一起,除了上床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事可做。男女之间,有光风霁月的感情,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会没有纯友情呢?”
“……”唐静轩非常惭愧,表示愿意立即把脑海中不纯洁的想法都挖掉。
“对了,太守是要贤弟带愚兄去见几个人吧?”七王爷又问。
“……”唐静轩心里说:知道你还问!
“说起来,”七王爷大喇喇继续说下去,“我来锦城的一大原因之一,就是听说此地有个蝶笑花。不过听说,有个小刘大夫能与他并提?真是令人好奇呐……”说着就笑了起来。
“……”唐静轩心道,就您这笑容,脑子里转的无论如何都不是纯洁的男男友谊吧!
“咱什么时候可以走?”七王爷跃跃欲去。
“今天就行。”唐太守都安排好了。使下重金,叫蝶笑花借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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