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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太空奥德赛-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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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降时,飞船将仍在我的上空,所以我可以向你们报告一切。我在下一转时还要报告,这样我同你们的联系中断不会超过九十分钟。

“我坚信只能这么办。我已经航行了十亿英里——我不想被阻隔在最后这六十英里上。”

“星门”的特殊感官都是向着太阳,几星期来它一直在观望临近的飞船。“星门”的制造者使它准备好应付许多情况,而这也是其中之一。它已认出从太阳系温热的中心地带飞来的物体。

如果它是活着的,它一定会感到兴奋,但这种感情是它完全力所不能及的。即使飞船一瞥而过,它也不会体会到丝毫失望。

它已等待了三百万年;它还准备永远等下去。

它观察到了,注意到了,但并不采取任何行动去对付那喷着的白炽气体减速的访客。它很快感觉到试图探索其秘密的放射性轻触。它仍然丝毫无所作为。

现在,飞船还沿着轨道低空盘旋在这有奇癍的卫星上方。飞船开始发射一阵阵无线电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一到十一的素数。不久又换成更复杂的信号,使用不同的频率——紫外线、红外线、X光等不同光束。“星门”没有回答;它无话可说。

经过一段长的间隔之后,“星门”看到一件物体从沿轨道运动的飞船向它降落下来。它回想着,然后思维系统按照很久以前的指令作出决定。

在土星的寒光之下,“星门”酣睡已久的力量复苏了。

第七章土卫八的眼睛

“发现号”同前一次他在空间中看到它时完全一样。那时飞船是在环绕月球的轨道上,月球大得遮住半边天,或者也有微小的变化;他不能肯定,但它外壳上说明各个舱口、接头、脐带状塞子和其他附件的用途的字迹,在长期曝晒之下已经褪色了。

太阳这时是人们不易辨认的一件物体。它还是比一般恒星要亮得多,但是直视它那小小的金盘不会感到不适。它也没什么热辐射;鲍曼把不戴手套的手伸出宇宙舱窗口,放在太阳光下,皮肤感觉不到什么,好象他想用月光来取暖一样。这一点比在他下方近不过五十英里的异域更生动地使他体会到他离地球已多么遥远。

他此刻正在——也许最后一次——离开这么多个月以来居住的金属世界。即使他一去不返,飞船仍旧会继续执行任务,把仪表数据发回地球,一直到电路发生某种最后的灾难性故障。

如果他竟能重返飞船呢?那么,他可以多活——甚至还保持神志健全——几个月。不过如此而已,因为没有计算机的监视,冬眠装置是没有用的。他不可能活到“发现二号”在四、五年以后同土星会合的时候。

“发现号”还是天空夜幕上一盏明星。他在加速下降中还由惯性跟随着飞船前进,但宇宙舱的喷气制动器不久就会使他放慢速度,飞船则将继续向前飞到视线之外——把他孤零零地留在这一闪闪发光的平原上,去探索它深藏着的奥秘。

一个漆黑的巨块从地平线上匍匐而来,挡住正前方的繁星。

他利用旋转罗盘把空间隔舱掉了个方向,开足喷气以刹住沿着轨道前进的速度,循着一条长而平的弧线向土卫八的表面降落下去。

在引力较大的世界上,这样的操作一定会过于浪费燃料。但在这里,宇宙舱重不过二十磅;他还可以盘旋几分钟,然后再不顾一切地大量消耗剩余的燃料,使自己永无希望再回返仍在轨道上的“发现号”。当然,事实上也不会有多大区别……

他的高度还差不多有五英里,正笔直地飞向那黑色的大板块。板块象几何图形一样完美无缺,高耸在一片毫无特色的平川上。同它下边的白色地表相仿,板块也是呆板平直的;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它有多大。在地球上,很少有几个单独建筑物能够与它相比;经过仔细度量,他那些照片表明它几乎高达二千英尺。根据判断,它的长宽高比例,恰好与T·M·A·-1一样——是1:4:9。“我现在距离只有三英里,离地四千英尺。还是丝毫没有动静——任何仪表都没有反应。各个侧面都是绝对平滑的。经过这么年深日久,竟然毫无任何慧星创痕!

“而且在——我想可以叫做屋顶上,没任何岩块。也没任何开启之处。我本来曾经希望有什么办法进……

“我现在直临它的上方,盘旋在五百英尺的高度。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因为‘发现号’不久就将无法追及。它肯定是够结实的——万一不行,我马上靠喷气推离。

“等一等——真奇怪……”

鲍曼的声音由于极度惊讶嘎然中止。他并不害怕;他亲眼看见的一切竟无法形容。

他本来高悬在一个大长方形的平面上,长八百英尺,宽二百英尺,看起来好象磐石一般。但这时,它却似乎在离他而下降;完全象那种光学上的幻觉,三度空间的物体竟能通过主观意志力使它看起来在里外翻个儿——远近两边突然互换位置。

那巨大的、看来是实体的结构上正在发生这样的事!简直不可能,简直难以相信,它已不再是高耸在平川地上的板块了。原来的屋顶下陷到不可测的深度;在令人目眩的一刹那,他似乎在俯视着一个竖井——一个长方形的导管,而且一反透视学的规律,其尺寸竟不是越远越小……

土卫八的眼睛眨了一下,好象为了挤掉一粒使人难受的灰尘。大卫·鲍曼只来得及断续说了一句话,这是离他九亿英里、时差九十分钟的任务指挥站等待着的人所永远忘记不了的:“这玩意儿是空的——深不见底——而且——我的老天爷——充满着星斗!”

“星门”开启了。“星门”关闭了。

一瞬间,短暂得难以计量,宇宙自身翻了个个儿。

于是,土卫八又一次无人理睬,同三百万年来一样——除了一艘无人驾驶但尚未擅离职守的飞船仍在向它的主人们发回他们既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的电报。

第六部通过“星门”第一章这是什么地方?

并没有运动的感觉,但是他却在落向那些难以想象的繁星,在月球的黑心中闪烁的繁星。不——他肯定那里不可能有星星。

现在已经为时过晚,但他仍希望自己对那些超宇宙、超空间导管的理论曾多加注意。对于大卫·鲍曼来说,它们已不再是什么理论了。

或许土卫八的那个板块并不是空心的;或许那“屋顶”本来就是个幻觉或某种隔膜,开启一下放他过去。(但放他去哪里?)

如果他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此时正垂直降落,沿着几千英尺深的一个长方形大竖井降落。他运动得越来越快——但那另一头看来大小不变,而且离他老是那么远。

只有星星在移动,速度很慢,因此他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星星在逃逸出圈住它们的框框。又过了一会儿,星星显然在膨胀,好象是以难信的速度向他冲来。膨胀并不是一致的:在中心和星星似乎基本不动,靠边的则速度越来越快,在消失之前变成了一道道闪电。

星星总是不断得到补充,从显然没有穷尽的来源涌向星野中心。鲍曼纳闷,如果一颗星直冲他而来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它会不会继续膨胀,直接撞到一颗恒星上?但是,哪一颗也没近到能够使他看到圆盘;每一颗最终都从他身边闪开,一下子越过长方形框框的边缘。

然而,竖井的另一头却也不见离得更近。简直好象四面墙都在随着他移动,送他奔向一个不可知的前途。或者也许他自己并没动,乃是空间从他身边滑过……

四堵黑檀般的墙壁在他身边滑过,其速度可能是零,也可能是光速的一百万倍;无论如何.他仍能够思索.甚至观察。不知怎的,他似乎不觉惊讶,也不觉害怕。相反,他感到一种冷静的期待,就象空间医务人员对他进行幻觉药品实验时一样。他四周的世界是奇怪而又美妙的,但没什么可怕。他旅行了几亿英里来寻求奇迹;现在奇迹似乎就要出现。

前方的长方形变得越来越亮了。条条星光在乳白色天空中显得暗淡下去,而天色却还逐渐明亮。现在,字宙舱好象飞向一层云彩,被隐匿起来的太阳均匀地映出一层霞光。

他快到达隧道的尽头了。原来那另一头总是保持同样模糊的距离,既不逼近,也不退远,现在突然开始遵循普通的透视规律。它正变得越来越近,并在他前方显得越来越宽敞。同时,他感到他有向上运动,刹那间拿不准是不是已经落到土卫八的中心,现在又向着土卫人的另一面升上去了。但是,甚至在宇宙舱从隧道冲出以前,他已经意识到此间与上卫八并无关联,也同人类经验所及的任何世界毫不相干。

这里没有大气层,因为他极目望去,直到那平直的地平线极远处,看什么都清澈无阻。他俯视的世界一定十分宽广——或许比地球都大得多。然而,区域虽广,鲍曼视力所及的地表却都镶嵌成色彩奇异的人工花格图形,而每一接缝都长达若干英里。好象巨人使用行星在作七巧板游戏;那许多四方形、三角形、多边形的拼块中心都是些张着大口的黑洞洞竖井——个个都同他刚刚钻出来的深坑一模一样。

但是,上空更是奇特——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更惊心动魄——连地面上的奇异景色也很难与之相比。因为漫漫天际竟无一颗星斗;也没有空间的黑暗。环顾四方,只是一片乳色柔光,显得一望无垠。鲍曼想起曾听别人描述过的南极“白夜”——“恍如置身在一个乒乓球里”。那些话倒颇适用眼前的奇境,但解释肯定全然不一样。这儿的天空有可能是浓雾和积雪所产生的天象效果,因为这儿是纯粹的真空。

后来,等到鲍曼的眼睛逐渐适应这漫天的珠光时,他又觉察到另一点细节。与他初看时不同,天原来并不全是空的。成万个小黑点漫布天际,又都一动不动,也没有固定的格局。

黑点很小,颇不易看到,但一经发现,却也清楚可辨。它们不禁使鲍曼联想到一个熟悉的景色,然而这种联想简直太难设想,他起先不肯相信,后来才承认颇有道理。

白色天空上的黑洞原来就是繁星;他看到的犹如银河系照片的一张底板。

我的老天,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啦?鲍曼不禁自问;就在他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也觉得肯定永远找不到答案。似乎整个宇宙里外翻了一个个儿;这地方当然不再是人间。虽然宇宙舱里温暖适人,他却突然感到寒冷,而且禁不住浑身发抖。他想闭起双眼,不再去看四面八方的珠色空间;然而那是懦夫的行为,他还不肯屈服。

地面的景色依旧,这个钻了许多小孔、有无数刻面的行星仍在他下方缓慢旋转。他估量自己离地面大约有十英里,应该很容易看到任何形式的生命。然而,这整个世界里没有活物;有智慧的生物曾经来过,在此有所作为,如今又已离去。

接着他注意到,离他大约二十英里远处的平川上,匍匐着略呈圆柱形的碎壳,一望而知的一艘巨艇的残骸。细看还嫌太远,而且几秒钟后就越出视野,但他还是认出那断了的骨架以及象部分利开的橘皮状的、闪着暗光的金属薄板。他暗忖,这条废船不知已在这空无人迹的大棋盘上丢弃了多少个千年——又曾是什么样的生物驾驶它漫游过星际。

随后,他又把这艘弃船抛到脑后;因为地平线外出现了一个物件。

开始时,那物件看来象个扁盘子,但那仅仅因为它几乎是迎面冲着他飞过来的。它渐渐逼近并从他身下经过,他看出它是梭形的,有几百英尺长.虽然它通身到处是依稀可辨的箍条,却看不真切;那物件看来在颤动着,或是在高速旋转着。

那物件两头都呈细椎状,看不到推进装置。只有一点是人们熟悉的——它的颜色。如果它并不是视觉中产生的幻影,而确实是件实在的文明产物,那么它的制造者或许同人类是感情相通的。然而,他们肯定没有人类的局限性;整个梭形物件竟象是纯骨制成的。

鲍曼转脸通过后视系统看着它被甩到后边。那物件全然没理睬鲍曼,这时已从天空下降,落向那成千个巨孔之一。几秒钟后,它金光一闪,已俯冲下去,消失在行星的内腔。鲍曼又一次孑然一身,而在这险恶的天象之下,远离人世的孤独感更加难以忍受。

接着他发现自己也正向那巨大世界的斑驳地面上降落,而且笔直下去又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长方形深坑。空荡荡的天边向他合拢,时钟慢慢停止,他乘坐的宇宙舱又一次在四面黑透的墙壁间降落,向又一批远星下降。但是,这一次,他肯定自己不是在返回太阳系,突然一阵少有的洞察力——这也完全可能是假象——使他了解到这肯定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定是一种宇宙调度设计,把过往的星流分别地导入各种难以想象的时空度。他正经过银河系的一个大型中转站。

第二章成队的飞船

稍远的前方,穴道的四壁又一次依稀可见,某种仍然隐蔽的光源散放出暗淡的光线。突然,黑暗一下子消失,宇宙舱又一次冲入一天星斗。

他又回返到他了解的宇宙,但他在仓促中一眼就看出他已远离地球几百光年。自从有史以来就为人类所熟识的那些星辰,他知道在这里是找不到的;在他四周闪耀的繁星中,或许没有一颗是人类肉眼所能看到的。

他回过头去看他刚才升起的地方,不禁大吃一惊。那多晶面的巨大世界已经不见,也没有类似土卫八的星球。什么也没有——除了星光下的一片墨色暗影,好象是从一间暗室中打开门,外边是更暗的黑夜。就在他还在观望时,那门已嘎然合拢。那门并没从他看到的原地后退;它只是逐渐被一些星斗填满,就好象宇宙是很大的一块布,撕开的口子被织补起来。于是,他又一次独处在陌生的天空之下。

宇宙舱继续缓慢旋转,又带来更新的景观——一颗巨大的红太阳,比从地球上看月亮要大上许多倍。鲍曼可以正眼直视,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从它的颜色可以看出,它不比一块燃烧着的煤更亮。在那暗红色的背景中,到处有一些鲜黄色河流——一些白热的巨川,曲折流经几千英里,然后消失在这颗即将熄灭的太阳上的沙漠之中。

熄灭?不对——那完全是个错觉,是夕阳的色彩和余烬的光亮所引起的感情同人类经验结合而产生的幻觉。这是已渡过火热青春的一颗星星,在飞驰而过的几十亿年中经历了紫、蓝、青等几个光谱色,现在安然进人了太平的成熟期,还不知要活多长的年纪。过去的岁月不及未来的千分之一;这颗星星的历史其实才刚刚开始。

宇宙舱停止了转动;火红的太阳就在正前方。虽然这时感觉不到运动,鲍曼知道把他从土星带到这里的控制力仍然掌握着他。地球上的一切科学和工程技巧,比起现在左右他命运的力量是原始得难以望其项背的。

他向前方天边了望,打算发现他正在被带去的目的地——也许是围绕这颗伟大的太阳旋转的某个行星。但他看不见任何圆盘或特殊光点;如果这里确有沿轨道运行的行星,他也不能把它们从作为背景的繁星中辨别出来。

接着他注意到有些奇特的现象发生在那颗太阳的红色光盘边缘。一缕白光出现,很快越来越亮;他不知道他所见到的是不是那种突然的爆发或光爆,它们是大多数恒星不时要遇到的麻烦。

白光越来越亮,白中透蓝;它开始沿着太阳的外缘扩散,太阳猩红的色彩相对地迅速变淡。鲍曼心想(同时也觉得这种想法离奇可笑)。这简直好象是身在太阳上观看日出。

他的确是在观看日出。在火红的地平线上,腾空升起一件比星星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却亮得不能正眼观看。象电弧似的一道蓝白色亮光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闪过那颗大太阳的表面。那亮光一定离它的巨大伙伴很近;因为由于它的引力作用,一个高达成千英里的火柱就在下边不远。整个景象好象一股火的浪潮沿着这颗恒星的赤道咆哮前进,妄图追逐天空中灼热的鬼怪。

那白炽的亮光一定是一个“白矮星”——那种奇特的小颗凶星,体积不比地球大,质量却超过地球一百万倍。这种不相称的星侣并不少见;但鲍曼从未梦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亲眼得见。

“白矮星”已经在它伙伴的金盘上旅行过半——绕行一周一定也只需要几分钟——鲍曼终于肯定他自己{奇书手机电子书}也在移动。在他前方,有一颗星球很快地变得越来越亮,而且在背景衬托下显然在飘移。它一定是一颗小而严实的星体——或许就是他奔向的世界。

它以未曾预料的速度迎着他过来;他看到那并不是什么世界。

它是闪着暗光的一组金属蛛网或是镂花格子,直径几百英里,没见其来处,但须臾就布满天际。在它宽大的表面上散布着必定大如城市的结构,但看起来却象是机器。在机器状的许多结构四周,聚集着几十个小一些的物件,整齐地排列成行。鲍曼飞过了几组之后才意识到它们乃是成队的宇宙飞船;他正在飞越一个巨型轨道停泊站。

因为缺乏熟识的对象可以对比来判断他下边景色的规模,他也无从估计在空间悬挂着的飞船的大小。但它们肯定都很大;其中有一些一定长达若干英里。它们分为多种类型——球状的、多面晶体状、铅笔形的、蛋形的和圆盘形的。这一定是一星际贸易集散地。

或者它曾经是——也许在一百万年之前。因为鲍曼哪里也看不到任何活动迹象;这个庞大的航天港象月球一样没有生气。

那上面不仅没有任何动静,那金属网上还有一个个大裂口,显然是被黄蜂般乱撞的小行星在不知多少年前冲击出来的。因此它不再是一个停泊站,而是一个宇宙中的垃圾场。

他错过了这些飞船的制造者已不知有多少世纪,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心灰意懒。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但他至少曾经希望能够遇见来自星球的某种有智慧的生物。现在看来他是来晚了。他陷入一个古老的自动陷阱,原来的目的已经无从考察,但在制造人早已离开尘世之后却仍在运转。它把他卷过银河,把他(还有多少难友?)抛弃在这个天国的海藻浮萍上,让他在空气耗尽后死去。

嗯,抱更大的怨本来就不现实。他已经看到了多少奇迹,许多人肯定都愿为此付出生命代价。他想到死去的伙伴;他没有抱怨的理由。

接着他看到废弃的航天港仍从他身旁滑过,并未稍稍减速。

他正在飞越航天港的边远地带;它的不规则的边缘飞驰而过,不再部分地遮蔽繁星。几分钟后,它就被抛在后边。

他的下场并不在此——而是在远前方,在那颗巨大的红太阳上,宇宙舱此时正明确无误地往那儿降落下去。

现在只有那红太阳充满天际。他离得近,所以它的表面不再因为巨大而显得毫无动静。它表面上有来回移动的闪光小球,上下翻腾的气体风暴,缓慢射向天空的红焰。缓慢?它们上升的速度一定达每小时一百万英里,否则他的肉眼决看不到它们在移动。

火的海洋在他身下扩展,鲍曼本来应该感到害拍的——但奇怪的是,他此时只觉得稍有疑惧。这倒不是因为他的头脑已经被奇异景象所麻痹;而是经过理智地分析,他觉得一定有某种至高无上的、几乎是全能的智慧在保护着他。他此时离红太阳很近,如果不存在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挡住辐射,他早就立刻化为灰烬了。而且在他的航行中,他经历的加速度本来也应该瞬息把他压扁的——但他竟毫无感觉。如果已经费了这么多的力气来保护他,他当然有理由仍抱着希望。

宇宙舱此时正沿着一条扁弧形轨道,几乎朝着与那恒星的表面平行的方向移动,但它又在缓慢降落到恒星上去。鲍曼现在第一次觉察到有了声音。有一种隐约而连续的吼声不时被裂尾声或远方闪电声所打断。这只可能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噪音的微弱回声;他周围的大气一定受到巨大的震荡,任何物质的东西都会被扯得粉碎。但他却受到保护,象不受灼热一样不受震荡。虽然几千英里高的火舌往上蹿后又在他四周散落,他却完全与这些暴力隔绝。那恒星的各种能量从他身边咆哮而过,好象在另外一个宇宙中;宇宙舱在它们中间悠闲地行驶,不受冲击,也不怕火烤。

鲍曼的眼睛一旦适应周围的宏伟景色,就开始能够辨认出一些细节,这些细节本来一定早已存在,只是他不曾看见而已。这颗恒星的表面并不是不具形体的乱糟糟一团;它象大自然中的一切一样,自有它一定的模式。

他首先注意到一些气体的小漩涡——大概不比亚洲或者非洲大——漫游在恒星的表面。有时候他可以直接从上面俯视这样一个漩涡,看到下边远得多的、更暗更冷的地区。奇怪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太阳黑点;也许黑点是光照地球的那颗恒星的特有病症。

这里偶尔还有云雾,犹如和风吹送的缕缕炊烟。或许它们确是烟雾,因为这颗太阳冷得可以产生火。可以产生化合物,它们存留几秒钟后又被周围更强烈的核暴力所碾碎。

天边逐渐发亮,颜色由暗红变黄、变蓝,最后接近纯紫。

“白矮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后边拖着一股火浪。

鲍曼用手遮住眼睛,避开那小太阳耀眼的闪光,集中观察它的引力场往上空吸时造成的奇异景象。他曾看到过加勒比海面上运动的水龙柱;现在的火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有点不同,火柱的基础部分大概比地球的横截面还要大。

随后,鲍曼在他的正下方注意到某种肯定是新的事物,因为他过去如果见过,就决不可能忽视。在燃烧的气体海洋表面上,成万颗明珠在运动;它们珍珠般的闪光每隔几秒钟时隐时现。而且它们全都朝着同一方向运动,好象鲑鱼逆流溯江而上;它们有时游来游去,行踪交叉,但从不碰撞。

第三章神奇的房间

“白矮星”沿轨道运转,此时已在下沉;不久就到达地平线,点燃起一片红霞,随即消失。下边的地狱沉浸在一片虚假的黄昏之中;就在这突然的光度变化中,鲍曼觉察到有什么事要在他周围的空间中发生了。

那红太阳的世界似乎泛起层层涟漪,好象他是在透过流水观看似的。他一时纳闷这是不是折光的效果,要不或许是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击波经过他所处的不平静大气造成的。

光线在暗下去:似乎又一个黄昏在降临。鲍曼不由得抬头观看,接着又腼腆地止住自己,因为他想起这里的主要光源并不来自天空,而是来自下边燃烧着的世界。

由毛玻璃似的物质构成的墙在他四面加厚,隔断了红光,使他看不清楚。天越来越黑;星球上飓风的微弱吼声也听不见了。

宇宙舱在无声中和黑夜中飘浮。顷刻之后,它降落到某种硬地面上,只是轻轻碰撞几下,随即停泊下来。

停泊在何处?鲍曼莫名其妙地自己问自己。接着,光线恢复了;莫名其妙让位给极度失望——因为他一看到他四周的情况,知道他一定已经中了魔。

他以为自己已有充分准备,能见怪不怪。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看见的竟是非常普通的情况。

宇宙舱正停泊在一家不知名旅馆里一间雅致套房的光漆地板上,这类套房在地球上任何大城市里都可以见到。他眼前看到的是一个起坐间,里面摆设着小咖啡桌、躺椅、十几把靠背椅、一张写字台、各种电灯、一座半空的书橱,上面平放着一些期刊,甚至还有一盆鲜花。梵蒿的名画(阿尔河桥)挂在一面墙上——韦恩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挂在另一面墙上。他自信如果拉开那书桌的抽屉,一定可以在里面找到一本《圣经》……

如果他真是疯了,他的幻觉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切都完全真实;他回过身去,什么也没消失。唯一同环境不相称的因素——而且很不相称——就是那宇宙舱。

鲍曼在舱座上坐了许多分钟。他强烈地感觉到周围的景色会突然消失,但那景色却同他一生中所见的任何东西一样实在。

它确是真——要不然就是安排得巧妙到可以乱真的幻觉。或者这是一种测验;果真如此,那不仅他自己的命运,甚至人类的命运,也很可能决定于他以后几分钟里的行动。

他可以坐在原地等待什么事发生,也可以打开宇宙舱,走到外边去向周围的现实挑战。地板看来是结实的;至少,它承受住了宇宙舱的重量。他不大可能掉下去,不管下边可能是什么。

但仍然存在着空气的问题;就他所知,房间里可能是真空的,或者可能充斥着有毒的空气。他认为这样的事不大可能发生——在费了这么番苦心以后,谁也不会忽略这一重要细节的——但他不打算进行不必要的冒险。无论如何,他多年的训练使他随时提心传染;他不情愿让自己暴露在不熟悉的环境里,除非他没有别的选择。这地方看来好象美国某地的旅馆房间。但这一点并没改变他已经远离太阳系几百光年的事实。

他关闭宇航服上的头盔,把自己密封起来,开启宇宙舱的舱门。里外气压的平衡引起短暂的“嘘”声;接着他迈步走进房间。

他感觉到自己是在完全正常的引力场中。他举起一只手臂,然后让它自然落下。它不到一秒钟就叭哒落在他身旁。

这就使周围的一切加倍地不真实。他在这里穿着一身宇航服,站——他本来应该飘浮着的——在一个运载工具旁边,那工具本来只能在没有引力的情况下才能正常运转。作为宇航员的一切正常反应都被打乱了;他在采取每一个行动之前,必须先好好想一想。

他象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慢慢从他那没有陈设的半个房间走向那旅馆套间。它并没象他预期那样在他走近时立刻消失,而是确确实实地照样存在——看上去也扎扎实实,绝非幻觉。

他在咖啡桌旁停住脚步。桌上摆着一架普通的贝尔系统显像电话,旁边还放着一本电话簿。他弯身用他戴着手套、不甚灵便的双手拿起电话簿。

上面用他曾经成万次看到过的熟悉字体印有:“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等字样。

他接着更仔细地观察;于是他第一次取得客观证据证明:虽然这一切都可能是真实的,他却并不在地球上。

他只认得出“华盛顿”这几个字;其余的印刷都是一片模糊,好象从一张报纸图片上复制的。他随意打开电话簿,用手翻;弄着。各页都是空白的,由一种坚韧的白色物质制成,看来虽然很象纸,却肯定不是纸。

他拿起电话话筒,把它按在他头盔的塑料壳上。要是有拨号声的话,他是可以通过那导声物质听到的。然而,正如他想象的那样,话筒寂然无声。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虽然假得异常逼真。而且,这一切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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