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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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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得要命,怕德国兵来追拿、在乌克兰人家里待到傍晚,天一黑,就溜了。

他把车赶出奥列霍瓦亚,一路上像发了疯似的,拼命狂奔,马的两肋,汗沫飞溅,马车颠得那么厉害。车轮上有几根辐条都歪扭到一起了,直到下亚布洛诺夫斯基村,他才清醒过来一进村以前,他从马车座位底下把夺来的步枪拿出来,看了看枪上的背带,皮带反面有用化学铅笔写的字,他轻松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鬼子们,怎么样——你们追上了吗?你们的本领还差得远哪!”

他根本没给乌克兰人送羊去。秋天,他又路过这儿,看到主人期待的眼神,就回答说:“我们的羊啊,都瘟死啦。今年的羊群太糟啦……不过我们是老交情啦,这不是,给你带来些自家园子里的梨!”他从车上扔下两口袋在路上颠烂了的梨,狡猾的眼睛看着一旁,解释道:“我们家的梨好吃,又香又甜……这是熟透了的…

…“说完就告别了。

当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逃出米列罗沃的时候,他的亲家公正在车站上奔走呢。

年轻的德国军官给他开了张通行证,通过翻译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盘问了一番,然后点上一支廉价的雪茄烟,带着庇护者的日吻嘱咐道:“去吧,不过您要记住,你们应当有一个明智的政府,你们选总统也好,选皇帝也好,选谁都行,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这个人要有管理国家的智慧,能对我国执行忠顺的政策。”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很不友好地看着德国人,他不想跟他搭话,一领到通行证,立刻就买车票去了。

在新切尔卡斯克竟看到了那么多青年军官,使他非常惊讶:他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游逛,坐在饭馆里吃喝,带着姑娘游玩,在将军府和选作大会会场的法院一带溜达。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代表住处遇到了几位同乡和一个叶兰斯克镇的熟人。

大多数的代表是哥萨克,军官并不多,总共只有几十名各镇的知识分于代表。关于地区政权的选举,众说纷纭。只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一定要选出一位将军。人们提出了许多有名气的哥萨克将军的名字,纷纷议论着候选人。

刚到的那天傍晚,喝过晚茶以后,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自己房间里坐下来,正准备吃自己家里带来的干粮。他摆出一段干鲤鱼,切下一块面包。这时有两个米占林斯克的代表坐到他跟前来,接着又过来了几个人先是谈了一阵前线的情况,然后话题逐渐转到政权选举问题上来“像去世的卡列金——愿他在天之灵安息!——那样好的人再也找不到啦,”蓄着灰色大胡子的舒米林斯克的代表叹了日气说一“可以这么说,”叶兰斯克的代表同意说,参加谈话的一位上尉,别斯谢尔盖涅夫斯克镇的代表,颇为激动地开口道:“怎么会连一个合适的人选都没有呢?你们这是怎么啦,诸位?克拉斯诺夫将军怎么样啊!”

“这个克拉斯诺夫是什么人物?”

“怎么是什么人物呀?诸位,你们问这种话,难道不感到害臊吗?鼎鼎大名的将军,第三骑兵军团的司令官,聪明绝顶,得过十字勋章,天才的统帅!”

上尉这番兴高采烈、连珠炮似的赞语激怒了一位前线部队的代表:“我可以老老实实地告诉您:我们领教过他的天才!他是个废物将军!在对德战争中,他曾有过出色的表演。要不是革命的话,他只好当一辈子旅长了!”

“亲爱的,您不了解克拉斯诺夫将军,您怎么能这样说呢?而且,您怎么竟敢对一位大家都很尊敬的将军这样胡说八道呢?您大概忘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哥萨克列兵了吧?”

上尉这些像冰块似的、毁灭性的话,说得那个哥萨克惊慌失措,胆怯起来,他压着火儿嘟哝说:“老爷,我是说,我在他手下服过役……他在奥地利战线上把我们的一个团硬送到架着铁蒺篱的敌人战壕前面!所以我们才认为他是个废物……至于别的什么,谁知道呢……也许,完全相反……”

“那么为什么赏给他十宇勋章呢?傻瓜!”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嗓眼里卡了根鲤鱼刺;咳出来以后,也朝着那个前线部队的代表开炮了:“你们养成了一种坏毛病,什么人都骂,什么人都不合你们的心意……哼,染上了这样的臭习气!如果少说点儿——也许不会糟到这步大地。不然,自以为满脑子大道理,可全是些吹牛大王!”

切尔卡斯克地区的代表和顿河下游的代表都一致拥护克拉斯诺夫。这位得过乔治十字勋章的将军很合老头子们的心意;他们有很多人曾经跟他一起参加过日俄战争。克拉斯诺夫的履历迷惑了许多军官:禁卫军军官,混迹上流社会、文质彬彬、喧赫一时的将军,曾在宫廷任职、当过皇帝陛下的侍从官。克拉斯诺夫不仅是个将军,不仅是个受过严格军事训练、行伍出身的人,而且好歹也算是一位作家,他在《涅瓦》杂志增刊上发表的、取材于军官生活的短篇小说,当时也曾被人们争相阅读,这就使一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感到满意;既然是作家,那么当然是个有文化的人喽。

在代表们的住处,为克拉斯诺夫进行着激烈竞选活动。许多其他将军的名字在他的大名前,都显得暗淡无光了。一些拥护克拉斯诺夫的军官在悄悄地传播着有关阿夫里坎。博加耶夫斯基的流言,说什么博加耶夫斯基跟邓尼金穿一条腿裤子,如果选了博加耶夫斯基担任政府首脑的话,只要把布尔什维克一赶跑,他们一进莫斯科,哥萨克的一切特权和自治权就统统完蛋啦。

不过,克拉斯诺夫也有一些敌人。一位教员的代表处心积虑地要败坏将军的名誉,但是收效不大。他在代表们的房间里串来串去,像蚊子似的在哥萨克们毛烘烘的耳朵边恶毒地嗡嗡叫:“克拉斯诺夫吗?是个卑鄙的将军,蹩脚的作家!虚有其表的宫廷人物,只会吹吹拍拍!这么说吧,他是既想扬名全国,又想保住民主的清白。你们等着瞧吧,他会把顿河出卖给第一个买主,一点儿也不剩!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政治上他是个白痴。我们应该选阿格耶夫!那个人——可完全是另一回事啦。”

但是这位教员并没有获得什么成就。五月一日,大会进行到第三天,会场响起一片欢呼声:“请克拉斯诺夫将军上台!”

“我们竭诚……”

“诚心诚音……”

“请求他上台!”

“我们引以自豪的将军!”

“请他上台吧,给我们讲讲目前时局吧!”整个大会场里都骚动起来了。

许多军官都轻轻地鼓起掌来,哥萨克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蠢笨地、一点也不响亮地拍起手来。他们那于粗活磨得粗糙的黑手发出的一片枯燥、刺耳的声音,简直叫人听了难过,跟那些挤在走廊里和过道里的小姐和太太、军官和学生们保养得又胖又嫩的小手巴掌奏出的音乐般的、轻柔的掌声形成强烈的对比。

身材高大、匀称,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英俊、潇洒的将军,穿着军服,胸前挂满了十字勋章和奖章,戴着肩章及其他各种将军标志,像检阅一样,健步走上主席台的时候,会场里响起了阵阵掌声和呐喊声;呐喊转为欢呼,代表席上,一片欢腾。很多人从将军那激动、感人的脸上,从他那仪表堂堂的英姿上,似乎隐约看到了昔日帝国的余威。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感动得老泪纵横,从制帽里掏出一条红手绢,抹了半天眼泪和鼻涕。“这是真正的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很像皇上,连相貌都很像。不仔细看,会误认为是皇上亚历山大呢!”他一面亲热地看着站在脚灯前面的克拉斯诺夫,一面心里这样想。

这次顿河军会议称为“拯救顿河会议”,开得从容不迫。根据会议主席亚诺夫大尉的建议,通过了一项佩戴肩章及各种军衔符号的决议。克拉斯诺夫发表了匠心独具的漂亮演说。他沉痛地谈到“被布尔什维克糟踏得不像样的俄罗斯”,说到俄罗斯帝国“昔日的威力”。顿河的前途。他把目前的情况描述了一番之后,简单地谈了谈德国人的占领问题。在结束演说时,他热情奔放地描绘了消灭布尔什维克以后,顿河地区独立自主的幸福生活,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强大的顿河军会议将要统治顿河地区!我们将重建被革命瓦解了的哥萨克社会,恢复古代哥萨克美好的生活方式。我们也要像古代我们的祖先那样,响亮而有力地对莫斯科说:”你好啊,俄罗斯贵族的沙皇,你就呆在莫斯科的石头城里吧,而我们哥萨克,生活在静静的顿河上! “

五月三日晚间的会议上,克拉斯诺夫少将以一百零七票赞成,十票弃权,当选为顿河军司令官。他在从大尉的手里接过司令官权杖以前,先提出了就任的先决条件:批准他向会议提出的那些基本法规,并授予他不受限制的统治权。

“我们的国家正处在沦亡的前夜!我只能在得到对军区司令官充分信任的情况下,接受权杖。非常时期,所以只有当我意识到,顿河军会议——顿河意志的最高体现者——信任我,而且为了肃清布尔什维克的流毒,消除放任和无政府状态,准备制定强有力的法律准则时,我才能充满信心、朝气蓬勃地去执行我所肩负的使命。”

克拉斯诺夫所提出的法规都是些帝俄时代的旧法规,只不过经过了仓促地改头换面,稍加修改。会议怎么会不通过呢?正求之不得。一切,就连那改得很不成功的国旗,也都使人想起了旧时代:蓝红黄三色的横条(代表哥萨克。外来户和加尔梅克人);为了讨好哥萨克,仅对国徽作了彻底的改变:把那只凶猛的、张着翅膀、伸着利爪的双头鹰,改为一个头戴皮帽,身佩马刀、火枪和全副装备,骑在酒桶上的裸体哥萨克。

一个脑筋简单的代表,喜欢拍马屁的家伙,提了个献媚讨好的问题:“将军大人也许对已经通过的基本法还要提出什么需要修正或更改的吧?”

克拉斯诺夫慈祥地笑着,开了个玩笑他以一种引起人们的希望的眼神把代表们扫视了一遍,用被人们的喝彩娇宠惯了的声调回答说:“可以更改。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和第五十条——关于国旗、国徽和国歌的条款——可以修改。什么样的国旗——除了红旗,什么样的国徽——除了五角星或者别的诸如共济会的标记以外,什么样的国歌——除了《国际歌》,只要你们大家提出,我都可以更改。”

会议在一片哄笑声中批准了各项法规。而将军的这些妙语一直传诵了很久。

五月五日顿河军会议宣告闭幕。大家说完了最后的话。克拉斯诺夫的主要助手,南线兵团的指挥官杰尼索夫上校,保证在最短期间内消灭布尔什维克的“革命”。

顿河军会议的成员由于成功地选出了军区司令官,又听到前线传来的好消息,大家都放心了,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心情激动,喜出望外,从顿河的首都回来了。他坚信,这回权杖已经掌握在可靠人的手里了,很快就可以打垮布尔什维克,两个儿子可以回家来种地了。老头子双肘撑着小桌子,坐在火车窗前;耳朵里依然回响着散会时奏的顿河国歌的余音,生动的歌词,沁人肺腑,他仿佛真的觉得“正教的静静的顿河波涛汹涌,滚滚奔流”,但是,火车开出新切尔卡斯克只有几俄里,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就从车窗里看到了巴伐利亚骑兵的先头部队。一队德国骑兵正沿铁路两侧,迎着火车驶来。骑士们安然地弓背骑在鞍座上,膘满体壮的高头大马摇晃着剪得短短的尾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俯身向前,痛苦地皱起眉头,眼看着德国人的马蹄得意洋洋地跳跃着,践踏着哥萨克的土地,后来他低头弯腰坐了半天,宽阔的脊背朝着车窗,抽泣起来。

第六卷 第二章

一列一列的红色车厢的列车,从顿河经过乌克兰向德国开去,运去了面粉。油脂、鸡蛋和牛。车厢的平台上站着德国兵,戴着无檐军帽,穿着蓝灰色军装奇。сom书,枪上上着刺刀。

德国兵后跟钉着铁掌的、结实的黄皮靴子踏平了顿河地区的大路,巴伐利亚的骑兵饮马顿河边……而在与乌克兰毗邻的边界上,为保卫顿河新证召的。刚在佩尔西阿诺夫卡受完训的青年哥萨克,正在跟彼得留拉工的部队厮杀。为了多抢夺一小块乌克兰的土地,新拼凑起来的顿河哥萨克第十二团几乎有一半人死在斯塔罗别尔斯克一在北方,梅德维季河日镇成了拉锯区:从格拉祖诺夫斯克、新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库梅尔任斯克、斯库里申斯克及其他各镇的村庄来的赤卫军哥萨克部队占领了市镇,可是过了一个钟头,阿列克谢耶夫的自卫军军官游击队又把它夺了回去,于是满街就尽是那些构成白卫军部队骨干的——普通中学生、实科中学生和教会学校学生,穿着不同的大衣在游逛。

顿河上游的哥萨克从一个镇到一个镇,在逐渐往北方推进、红军已经退到萨拉托夫省去了。他们差不多放弃了整个霍皮奥尔地区。夏末,由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各种年龄的哥萨克拼凑成的顿河军已经在边境上守卫了。顿河军在进军途中不断扩编,用从新切尔卡斯克涌来的军官补充了于部,就很有点儿正规军的样于了:由各个市镇派来的人数不多的义勇兵也都合编在一起;再加上在对德战争中残存下来的官兵,恢复了旧日的正规团建制;又把几个团编成了师;在司令部里,一批有经验的上校代替了那些尉官;指挥人员的构成也在逐渐改变。

夏天将尽的时候,由米吉林斯克、梅什科夫斯克、卡赞斯克和舒米林斯克等镇的哥萨克编成的一支战斗部队,根据阿尔费罗夫少将的命令,越过顿河地区的边界,占领了顿涅茨科耶——沃罗涅什省边境上的第一个市镇,包围了博古恰尔县城。

鞑靼村的哥萨克连由彼得罗。麦列霍夫率领,经过许多村镇,向北方的梅德维季河口地区挺进,已经有四昼夜了。红军就在他们的右面一点地方,并没有接战,匆匆向铁路线退去。所以他们始终没有看见敌人的影于。行军速度也不快。彼得罗和所有的哥萨克,虽然并没有事先商量好,但是都认为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地去送死,每天的行程都不超过三十俄里。

第五天头上他们开进了库梅尔任斯克镇、在敦杜科维村边渡过了霍皮奥尔河;蚊子多得像纱幕一样笼罩着草原,轻微的嗡嗡声不绝于耳。云雾般的蚊群在盲目地盘旋飞舞,往骑士和战马的耳朵、眼睛里乱钻乱撞一马匹深受其苦,直打喷嚏,哥萨克们挥手驱赶,不断地用家种烟草委着,“真是个好玩意儿,该死的东西!”赫里斯托尼亚用袖于擦着泪汪汪的眼睛,哼哼说。

“怎么的,蚊于钻到眼睛里去啦?”葛利高里笑了笑。

“眼睛疼得很。准是毒蚊子,魔鬼!”

赫里斯托尼亚揪起红眼皮,用粗糙的手指头抹了一下眼珠子;噘着嘴唇,用手背擦了半天眼睛。

葛利高里和他骑马并行、他们俩从出发的那天起就在一起。最近发胖了的、越发像女人的阿尼库什卡也加入他们一伙。 鞑靼村的队伍还不满一个连。彼得罗的助手是司务长拉特舍夫,是入赘鞑靼村的女婿。葛利高里指挥一个排,他排里几乎都是村下头的哥萨克:赫里斯托尼亚丁可尼库什卡、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马丁。沙米利、伊万。托米林、瘦长的博尔谢大和狗熊似的懒蛋扎哈尔。科罗廖夫。普罗霍尔。济科夫、茨冈血统的梅尔库洛夫、叶皮凡。马克萨耶夫、叶戈尔。西尼林,还有十五个同龄的小伙子。

尼古拉。科舍沃伊指挥第二排,指挥第三排的是雅科夫。科洛韦金,米吉卡。

科尔舒诺夫指挥第四排,他参加执行波乔尔科夫的死刑后,很快就被阿尔费罗夫将军提升为上士。

连队鞭策马匹,用草原行军的快步前进。大道绕过一片积满水的沼泽地,钻进嫩莎草和河柳丛生的洼地,婉蜒曲折地穿过草原。

“马掌”雅科夫在后列里瓮声瓮气地大笑不止,也是靠波乔尔科夫的战友们的鲜血挣得了下士军衔的安德留什卡。卡舒林的中音在随声附和。

彼得罗。麦列霍夫和拉特舍夫走在队伍旁边。他们在小声谈论着什么。拉特舍夫在玩弄着马刀上的亮闪闪的新穗于,彼得罗用左手抚摸着马,搔着马耳中间的地方。拉特舍夫堆满肥肉的脸上浮着笑容,被烟草熏黑。金牙套已经磨损的牙齿在稀疏的胡子下面闪着黄中透黑的光亮。

“牛皮大王”的儿子,哥萨克们都管他叫“牛皮小王”,安季普。阿夫杰伊奇骑着一匹瘸腿花毛骡马,走在最后面。

只要有个哥萨克一开腔,立刻就会有几个哥萨克凑过去,队伍也就乱了,五个人一列地走了起来,其余的人则在仔细观察着陌生的地形、草原、微波荡漾的湖泊和统岸的、像绿色的围墙一样的杨树和柳树。从哥萨克们的行装来看是准备要远行的:鞍袋里塞的东西都鼓了起来,所有的驮袋都装得满满的,每个人的鞍带上都考虑周到地绑着军大衣。而且从马具上也可以看得出来:每一根小皮带都用麻线缝过,一切都重新缝过,拧过,重新修理过。如果说在一个月以前,大家还都认为,战争是不会发生的,那么现在却怀着听天由命的忧郁心情踏上证途,认识到流血是不可避免的了。“今天你还披着这张人皮,也许明天乌鸦就会在荒郊野外鞣制这张皮啦”,个个都这样想。

穿过了克列普茨村。右面稀稀疏疏地闪过一些芦苇盖顶的村舍。阿尼库什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干饼,咬了一半,凶狠地呲着匀细的门牙,像兔子似的匆匆忙忙地龛动着颚骨,大嚼起来。

赫里斯托尼亚斜了他一眼。

“你饿啦?”

“不然为什么要吃呀……这是老婆烙的。”

“吃也是你的拿手戏!大概你的肚子跟猪肚子一样大。”赫里斯托尼亚转脸朝着葛利高里,怒冲冲怨声怨气地继续说道:“他只会吃,这鬼东西。太不像话!他怎么能塞下这么多的东西呢?这些日子我就在仔细观察,简直叫人有点儿害怕:他的身量并不大,可是吃起东西来,简直像个无底洞。”

“我吃自个儿的东西,我拼命吃。晚上吃一只羊,可是天不亮就又饿啦。咱们什么都吃,凡是能吃的东西,咱们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阿尼库什卡不时哈哈笑着,朝葛利高里挤挤眼,指着正气哼哼地呻吐沫的赫里斯托尼亚,“彼得罗。潘苔莱耶夫,你打算在哪儿宿营啊?你瞧,马儿都累坏啦!”

托米林喊道。

梅尔库洛夫也支持他的意见:“到宿营的时候了。太阳落山啦”

彼得罗挥了一下鞭子。

“咱们在克柳奇宿营、也可能,还要赶到库梅尔加呢。”

梅尔库洛夫在卷毛的黑胡子里笑了笑,悄悄地对托米林说:“想在阿尔费罗夫手里升官哪,母狗!拼命在往前赶……”

有个人在给梅尔库洛夫剪胡子的时候,顽皮地乱剪了一阵,把漂亮的大胡子剪成了像个歪歪扭扭的小木撅子似的尖胡子。梅尔库洛夫立刻变了模样,显得滑稽可笑,——这就成了人们经常跟他开玩笑的话把儿。托米林这时也忍不住说:“你不是也想升官儿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把胡于剪成将军的样于。你大概以为只要把胡子剪成将军的样子,马上就会把一师人交给你指挥啦?这个想吃吗?”托米林握起拳头,作了个嘲弄的手势。

“混蛋,真见他妈的鬼!你对他说正经话,他却跟你胡说八道。”

在一片笑谈声中连队开进了克柳奇村。预先派去号房子的安德留什卡。卡舒林,在村头上一户人家门口迎接连队。

“我们排——跟我走!第一排——就住在这三户人家,第二排——在街左面,第三排——就住在井边的那户人家和毗连的四个院子。”

彼得罗策马来到他跟前,问:“没有听见什么消息吗?问过没有?”

“这里连个消息毛儿都听不到。可是,小伙子,这儿的蜂蜜可真多。一个老太婆家里就有三百箱。夜里咱们一定要偷点儿吃!”

“哼,哼,别胡闹!不然的话我可要按你!”

彼得罗皱起眉头,策马而去。

哥萨克们分散住了下来。安置好了马匹。天也黑了。各户房主人给哥萨克们开了晚饭。连队的哥萨克和这个村的哥萨克坐在院子里去年砍的赤杨树枝堆上,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就各自睡觉去了。

第二大早晨,就从村子里开拔了。差不多快到库梅尔任斯克的时候,一个通信员追上了连队。彼得罗拆开文件袋,在鞍子上摇晃着,看了半天,伸出去的手吃力地拿着那张纸,仿佛很重似的、葛利高里来到他跟前。

“有命令来?”

“是啊!”

“怎么说的?”

“说是……命令我把连队交出去。调我的同龄人回去,要在卡赞斯克组建第二十八团。炮兵和机枪手也要调去。”

“那么其余的人到哪儿去呀?”

“喏,上面写着哪:”到阿尔任诺夫斯克去,接受第二十二团团长的指挥。火速前进。‘真他妈的!还要’火速‘前进!“

拉特舍夫凑了过来,从彼得罗手里拿过命令。弯起眉毛,龛动着噘起的厚嘴唇,读了起来。

“前进!”彼得罗大声喊。

连队又动了起来,缓步向前走去。哥萨克们扭回头,关注地打量着彼得罗,等着他说话。彼得罗在库梅尔任斯克宣读了命令。年纪大点的哥萨克忙乱起来,准备往回返。大家商量好,在镇上休息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各奔前程。彼得罗整天都在找机会跟弟弟谈谈,他来到弟弟住的房子。

“咱们上操扬上去走走。”

葛利高里默默地走出大门。米吉卡。科尔舒诺夫追上了他们,但是彼得罗冷冷地请求他说:“你去吧,米特里。我想跟弟弟谈谈。”

“可——可以,”米吉卡懂事地笑了笑,停下了脚步。

葛利高里斜眼看着彼得罗,知道哥哥想要跟他谈很严肃的事情。他避开意料的话题,故意轻松活泼地开口说:“真是怪得很!刚离家不过一百俄里,可是人已经不一样了。说话也跟咱们不同,房子也是另一种式样了,像是旧教徒的房舍。你看,大门上都有木头门楼,像座小教堂。咱们那儿没有这种门楼。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眼前的一处漂亮家宅说,“围墙脚也都镶了木板;是为防止屋墙的木头腐烂,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算了吧。”彼得罗皱起眉头说。“你别说这些啦……等等,咱们到篱笆旁边去说吧。人们都在瞅咱俩呢。”

从操场上过往的妇女和哥萨克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个老头子,身穿没有扎腰带的蓝衬衣,戴着因年久帽箍褪成粉红色的哥萨克制帽,停住脚步,问:“你们要在这里休息吗?”

“我们想休息一天。”

“有喂马的燕麦吗?”

“还有点儿,”彼得罗回答说。

“要没有,就到我家里去,我可以给你们两升。”

“谢谢啦,老大爷!”

“上帝保佑……到我家去吧。那就是我的房子,绿色铁房顶的那幢房于。”

“你想谈什么呀?”葛利高里忍不住皱起眉头问。

“什么都谈谈,”彼得罗不知道为什么负疚地苦笑一声,用嘴角咬住麦色的胡子,说道。“葛利沙特卡,碰上这样的年月,说不定咱们再也见不到啦……”

彼得罗的苦笑和童年时代就留下来的亲切的称呼“葛利沙特卡”,使葛利高里痛苦的、还没有完全形成的对哥哥的敌意突然消逝了。彼得罗亲切地望着弟弟,一直还在苦笑着。他的嘴唇一动,抹去了笑容,脸立刻板了起来说:“你看,这些坏蛋,把人们搞得互相分离疏远,就像犁烨耕起的泥土:一部分——翻到这面来,另一部分——翻到那面去。真是魔鬼般的生活,可怕的年月!谁也不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就拿你来说吧,”他猛地话锋一转:“你看,你是我的亲弟弟,可是我并不了解你,真的!我感觉得到,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我说得对吗?”他又自己回答说:“说得对。你的思想在动摇,打不定主意……我担心你会跑到红军那边儿去……葛利沙特卡,你直到现在还没有认清自己。”

“那么你认清了吗?”葛利高里一面问,一面望着夕阳正往看不见的霍皮奥尔河对岸白垩的山峰后面落下去,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和像烧焦了的棉花似的、飘流的黑云。

“我已经认清了。我已经走上了应走的道路。谁也不能把我从这条路上拉开!

葛利什卡,我决不会像你这样摇摆不定。“

“是吗?”葛利高里勉强挤出了一丝愤愤的笑意。

“我决不会!”彼得罗怒冲冲地卷了卷胡子,不停地眨着眼睛,像被阳光照得眼花了似的。“你就是用套也别想把我拉到红军那面去。哥萨克社会反对这帮家伙,我也反对他们。我不能违反哥萨克的意志,决不会那样干!这么说吧……我没有跑到他们那边去的理由,走的不是一条路!”

“别谈这些啦,”葛利高里疲倦地央求说。

他首先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摇晃着微驼的肩膀勉力移动着脚步。

彼得罗在大门口放慢了脚步,问:“你告诉我,我好知道……葛利什卡,告诉我,你不会跑到他们那边去吧!”

“难说……我不知道。”

葛利高里无精打采地勉强回答说。彼得罗叹了一口气,但是不再问了。他很激动,脸色难看地走了。不论是他,还是葛利高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从前联系着他们的道路,已经长满往昔经历的荆棘,荒芜阻塞,再也不能心心相通了。就好像山沟顶上的一条被羊蹄子踏出的小路,蜿蜒曲折,沿着山坡伸延下去,但是突然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小路钻进了沟底,像被切断一样不能通行了——前进无路,艾蒿丛生,像墙一样挡住了,变成一条死路。

……第二天,彼得罗率领半个连回维申斯克。其余的青年哥萨克则由葛利高里率领,开赴阿尔任诺夫斯克。

从早上起,太阳就无情地蒸烤着大地。笼罩着玄褐色蜃气的草原像口蒸锅一样一队伍后面的蓝天上,闪耀着霍皮奥尔河沿岸紫色的山峰,眼前是一片像粼粼水波似的黄沙,浑身大汗淋漓的马匹在骑士们的身下一步一步地摇晃着。哥萨克们的脸都变成了褐色,被太阳晒得褪色了、鞍垫、马镫、笼头上的金属部件晒得都烫手,连树林里面也都不凉快了,热气闷人,处处散发着大雨将至的暑热。

沉重的苦闷压垮了葛利高里。一整天,他在马上悠晃着,断断续续地想着未来的日子;像拨弄项链上的琉璃珠一样,在脑子里玩味着彼得罗的那些话,无聊得很。

苦艾又酸又涩。醉人的气味令人唇焦,大道被暑热蒸烤得直冒烟。金袍色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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