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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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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加乔夫在顿河沿岸呼叫,在贫穷的顿河下游号召:“首领们哟,哥萨克们哟!

第二个人的声音压过了第一个人的声音,用古怪、急促的细声吱吱地叫道:我们忠诚地为沙皇效力,又思念自己守空房的媳妇。

要是我们能找到娘儿们——也就不必再去想媳妇。

还可以再为沙皇……出点力气。

来呀!哦,加油呀!

哦哦哦!哦哟!哦哟!哈!

哈——哈——嘿——哦——呼——哈——哈!

哥萨克们自己早就不唱了,倾听着毗邻的车厢里越来越热闹的。放荡的喧闹声,互相挤眉弄眼,同情地笑着。彼得罗。麦列霍夫忍不住哈哈大笑:“唉,他们倒他妈的真高兴!”

梅尔库洛夫眨了眨快活的、闪着黄色光芒的棕色眼睛,一跃而起,先用靴子尖轻轻地点着,琢磨着他们唱歌的节奏,接着突然把脚一跺,就生龙活虎地绕着圈子蹲着跳起舞来。大家轮流着跳——借以暖和身体。毗邻车厢里的手风琴声音早已沉静,——已经换成一片沙哑、凶狠的叫骂声。但是这边还在拼命地跳舞,把马都吓惊了,直到疯了似的阿尼库什卡由于想来一个非常复杂的跪倒姿势,一屁股坐到火堆上,才收了场。大家哄笑着把阿尼库什卡搀起来,在残烛的火光下,把屁股后头烧了一大片的新裤子和烧焦的袄襟仔细察看了半天。

“把裤于脱下来吧!”梅尔库洛夫惋惜地劝他说。

“你这个茨冈,发昏了吗?脱下来我穿什么呀!”

梅尔库洛夫在马料袋里翻了翻,掏出来一件女人的粗布内衣。重又把火烧旺。

梅尔库洛夫捏着衬衣的窄肩,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玩意儿!…

…嗅哟哟!哦哟哟!这玩意儿是我在火车站上从木栅墙上偷来的……想留着撕包脚布……哦哟!我不撕啦……拿去吧!

大家强行给骂骂咧咧的阿尼库什卡穿上这件衣服,哄笑得那么响亮、津津有味,引得毗邻的车厢里好多人从车门里探出好奇的脑袋,在黑夜中用羡慕的口吻大声喊:“你们在那儿于什么呀?”

“你们这些该死的儿马!”

“你们叫嚷什么呀!”

“拣到了一块铁片是吧,傻瓜们?”

在下一个车站上,把风琴手从前面的车厢里拉了过来,别的车厢里的哥萨克也蜂拥而至,把马槽都挤倒了,拥挤得厉害,把马都挤到车厢边上去了。阿尼库什卡在一个小圈圈里跳舞。那件白衬衣显然是一个强壮的大块头女人穿的,到他身上就显得长了,直缠腿,但是人们的呼叫和哄笑鼓励着他,所以还是一直跳到筋疲力尽才罢休。

星星在浸透鲜血的白俄罗斯上空悲哀地眨着泪眼。漆黑的夜空像个塌陷的大坑,夜雾似烟,膝陇,飘忽。寒风把充满腐烂的落叶、潮湿的粘土气息和三月残雪的苦味撒满了大地……

第四卷 第九章

过了一昼夜,团队已经离前线不远了。兵车在一个枢纽大站停下来。司务长们传下了“下车!”的命令。哥萨克们急急忙忙地把战马顺着跳板牵下来,备上鞍子,又跑回车里去拿匆忙中忘了拿的东西,把零乱的干草捆直接扔到路基的潮湿沙土上。

大家忙得团团转。

团长的传令兵把麦列霍夫。彼得罗叫过去,说道:“到车站上去,团长叫你。”

彼得罗理了理系在军大衣上的皮带,不慌不忙地朝月台走去。

“阿尼凯,替我照看照看马,”他请求在马匹旁边忙活的阿尼库什卡说。

阿尼库什卡默默地望着他的后影,他那张平凡的、愁眉不展的脸上,笼罩着一片忧郁和平常的寂寞表情。彼得罗走着,一面瞅着自己的溅满了黄泥点的靴子,一面琢磨:团长找我有什么事?月台尽头的开水桶旁边,聚集着一小群人,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朝那里走去,还离得很远就留心听他们的谈话。约二十来个步兵中间,围着一个身材高大、棕红头发的哥萨克,这个人背朝水桶,被团团地围着,很不舒服地站在那里。彼得罗伸长脖子,朝棕红头发、留着连鬓胡子的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似曾相识的脸看了看,又看了看蓝色的下士肩章上的番号“五二”;他断定过去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你是怎么溜出来的呀?你军装上还缝着肩章哪……”一个满脸雀斑、显得很聪明的志愿兵正在幸灾乐祸地盘问棕红头发的哥萨克。

“怎么回事?”彼得罗碰了碰一个背朝他站着的民团土兵的肩膀,好奇地问道。

那个民团士兵转过头来,很不情愿地回答说:“逮了一个逃兵……是你们哥萨克。”

彼得罗拼命地集中记忆力,想记起——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那张长着棕红胡子和棕红眉毛的宽脸。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并不回答志愿兵那些煤蝶不休的问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用炮弹筒做的铜茶缸里的开水,吃着在水里浸软的黑面包于。他的两只间距很大的。鼓出的眼睛眯缝着;嚼面包和喝水的时候,眉毛直动,眼睛不住地向下和四周观看。他旁边是押送他的年长步兵,这个人身材短粗,手扶着步枪上的刺刀,站在那里。阿塔曼斯基团的逃兵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用疲倦的眼睛向那些毫无礼貌地看着他的步兵们的脸上扫了一眼,他那浅蓝色、孩子般天真的眼睛里突然闪出凶光。他匆忙咽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用粗暴的直嗓子低沉地喊道:“你们看什么,难道我是个怪物吗?连饭都不叫人安安静静地吃,讨厌鬼!你们怎么啦,没有看见过人,还是怎么的?”

围观的步兵都哈哈笑了,而彼得罗一听到逃兵的声音,立刻就像常有的那样,清楚地记起来了,这个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是叶兰斯克镇鲁别任村的人,姓福明,还是在战前,彼得罗和父亲曾在叶兰斯克一年一度的集市上,从这个人手里买过一头三岁口的小牛。

“福明!雅科夫!”他唤了他一声,向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挤去。

棕红头发的人笨拙地。惊慌失措地把茶缸子伸到桶里去舀开水;他一面嚼着面包干,一面用窘急的含笑的眼睛瞅着彼得罗,说道:“我认不出你来啦,老兄……”

“你是鲁别任村的人吗?”

“是那儿的人。你也是叶兰斯克镇的人吗?”

“我是维申斯克镇的,可是我还记得你。五年前我曾和爸爸一起从你手里买过一头牛。”

福明仍旧是那样不知所措地、像小孩子似地笑着,显然是在用力回想着往事。

“不,忘记啦……记不起你来啦,”他露出很明显的惋惜神情说。

“你曾在五十二团服役?”

‘是在五十二团。“

“开小差啦?你这是怎么搞的,老兄?”

这工夫,福明摘下皮帽子,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破旧的烟荷包。他弯着背,慢慢地把皮帽子夹到腋下,从一张小纸片上撕下一个斜角,直到这时候他才用严厉的、闪烁着湿润的目光的眼睛盯住了彼得罗。

“受不了啦,老兄……”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目光刺疼了彼得罗。彼得罗哼哼了一声,把黄色的胡子塞进嘴里。

“喂,你们这两个老乡,别说啦,不然的话,我也会跟着他们倒霉,”身材短粗的押送兵把步枪扛到肩上,叹了一口气,说道。“走吧,老人家!”

福明急急忙忙地把茶缸子塞进军用袋,跟彼得罗道了别,眼睛向一边望着,摇摇晃晃,像狗熊似的朝卫戍司令部走去。

火车站上,在从前头等车候车室的食堂里,团长和两个连长正弯着身子坐在桌边。

“麦列霍夫,你叫我们等了这么久,”上校疲倦地眨巴了几下凶狠的眼睛抱怨道。

彼得罗听着团长的指示:他的连队将由师部直接指挥,必须加紧监视哥萨克们,要把看到的他们情绪上的任何变化随时报告连长。他眼也不眨,注视着上校的眼睛,用心地听着,但是福明的湿润、闪烁的目光和低声说的“受不了啦,老兄……”的话,就像贴上了一样,牢牢地盘踞在他的头脑里。

他走出热气腾腾、暖和的车站,返回连队去。团队的二类辎重车也停在这儿的车站上。快走近自己的车厢时,彼得罗看见了几个管辎重车的哥萨克和连队的铁匠。

一看见铁匠彼得罗就把福明以及和福明的谈话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加快脚步,想跟铁匠谈谈换马掌的事,这时候彼得罗心里想的就只有连队的日常杂务了,但是从红色的车厢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漂亮地披着一条白色的毛围巾,打扮也不像这一带的人。彼得罗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女人的身影很熟悉,便仔细观察起来。那女人忽然把脸朝他转过来,微微地抖着肩膀,扭着姑娘似的细腰,迎着他匆匆走来,彼得罗还没有看清面貌,但是从那袅娜、轻盈的步伐上已经认出是自己的妻子了。一股刺人的、愉快的凉气钻进了他的心。越是意想不到的喜事,越是叫人高兴。彼得罗故意放慢脚步,免得注视着他的辎重兵们以为他特别高兴。他一本正经地拥抱了妻子,吻了她三下,想要问些什么话,但是心里深藏的激情冲了出来,他的嘴唇轻轻地哆嗦着,简直不会说话了。

“真没想到……”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这么句话。

“我的亲人哪!是啊,真没想到,你变成这样了!……”达丽亚拍了拍手说道。

“你好像是个陌生人啦……你看,我探望你来啦……咱们家的人还不让我来,说:‘天晓得会把你给拉到哪儿去呀?!’我一想,不能听他们的,要去,要去探望一下亲人……”她紧紧偎依在丈夫身上,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哇啦哇啦地说道。

哥萨克们群集在车厢边;他们看着他们俩,哼哼着,互相挤眉弄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彼得罗真是喜从天降……”

“我的母狼是不会来的,她另有窝啦。”

“她窝里除了涅斯捷尔,还有十来个人哩!”

“麦列霍夫,你把娘儿们捐献给自己排吧,就是睡一晚上也好啊……可怜可怜咱们……嗯!……”

“咱们走吧,弟兄们!都要馋出血来啦,看哪,她在怎么往他身上靠啊!”

这工夫,彼得罗早就把要狠揍老婆一顿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当着众人面跟她亲热,用被纸烟熏黄了的大手指头抚摸她那描得弯弯的眉毛,他非常高兴。

达丽亚这时也忘了,就在两夜以前,她还跟一个龙骑兵的兽医在火车里厮混的事,他是和她一同从哈尔科夫坐火车到团里来的。兽医的胡子出奇的柔软,而且很黑,但是这一切已经是两夜以前的事了,现在她又含着诚挚喜悦的眼泪拥抱着丈夫,用诚挚、明澈的眼睛看着他。

第四卷 第十章

叶甫盖尼。利斯特尼茨基大尉休假回来以后,被派往顿河哥萨克第十四团。他没有回到自己原来服役的那个团去报到,早在二月政变前,他就被迫不光彩地从这个团溜走。休假回来,他径直到了师部。参谋长是一位年轻的将军,出身于顿河贵族哥萨克名门望族,他轻而易举地为利斯特尼茨基调动了工作。

“我知道,大尉,”当他跟利斯特尼茨基单独在自己房间里谈话时说道。“您在原部队继续工作将是很困难的,因为哥萨克们都反对您,他们对您的名字非常反感。所以,如果您能到第十四团去,那当然,是最明智了。这个团里的军官都是特别忠诚的优秀人物,而且那里的哥萨克比较可靠,政治上也比较保守——大多数是南方梅德维季河口地区各镇的人。在这个团里,您定会感到愉快一些。令尊大人好像就是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利斯特尼茨基吧?”将军沉默了片刻问道,等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以后,又继续说道:“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是很重视像您这样的军官的。在我们这个时代,就连军官也多数是两面派。再也没有比改变信仰更容易的事了,要不就同时向两个上帝祈祷……”参谋长痛苦地结束了谈话。

利斯特尼茨基高兴地接受了这一调动。当天就起程去德文斯克,第十四团就驻扎在那里。过了一昼夜,他已经向团长贝卡多罗夫上校报到了,而且满意地认识到师参谋长的话说得很正确:大多数军官都是保皇党徒;哥萨克中,也掺进了三分之一霍皮奥尔河日镇。库梅尔仁斯克镇、戈拉祖诺夫斯克镇和其他一些镇的旧教徒,他们绝对不要革命,但是效忠临时政府也很勉强,他们根本不理解周围正在发生的热火朝天的事变,而且也不想理解;选进团和连士兵委员会去的哥萨克都是些善于阿谀奉承和老实听话的人……利斯特尼茨基在新环境里欣喜地喘了口气。

在军官中有两位是他过去在阿塔曼斯基团的同事,他们两个独行其是;而其余的人则非常团结,思想出奇地一致,公开谈论复辟的事。

这个团抱成一团,在德文斯克驻扎了将近两个月,进行整体。在这以前,许多连队都被派出去加强步兵师,分散在从里加到德文斯克这条战线上活动,但是在四月里,有一只有心人的手把所有这些连队都集合到一起来了,于是这个团就处于一种准备好了的临战的状态中。哥萨克们在军官的严厉监督下进行训练,精心饲养马匹,过着很有规律的、蜗牛式的生活,完全不受外界的影响。

对于团队的真正使命他们中间曾有过很多模糊的猜测,但是军官们却毫不隐讳地说,这个团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在某一位信得过的人的指挥下,再把历史的车轮扭转回来。

附近的战线却是一片混乱。军队已经像害了致命的寒热病似的朝不保夕,弹药和粮食都极端匾乏;军队里有无数只手都伸向“和平”这两个幽灵似的字;军队对共和国临时执政克伦斯基的态度各异;而且在他的歇斯底里的驱使下,在六月的迸攻中遭受了严重的损失;酝酿成熟的愤怒在各部队迅速高涨、沸腾起来,就像池中从地层深处喷涌出来的泉水……

可是在德文斯克,哥萨克们却平安无事地过着安逸的生活:马肚子里面装满了燕麦和豆饼,哥萨克们已经忘记在前线受的折磨;军官们都按时去参加军官会议伙食也满不错,人们在热烈地争论着俄罗斯未来的命运……

这样舒适的生活过到七月初。七月三日,传来了一道命令:“火速进发。”运载团队的军用列车向彼得格勒驶去。七月七日哥萨克的马蹄已经在首都的木块铺成的街道上哒哒响了。 团队分散住在涅瓦大街上。利斯特尼茨基指挥的那个连分配到一座腾空的铺面房子。这里正怀着焦急和喜悦的心情等待着哥萨克的到来,——首都各级政府对这支部队的那种体贴人微的关怀,可以雄辩地证明这一点,他们早就很关心地把拨给哥萨克住的房屋准备好了。用石灰重新粉刷过的墙壁洁白喜人,擦得于干净净的地板油光锃亮,新搭的松木床铺散发着松香的气味;光亮、整洁的半地下室,可以说是很舒服的。利斯特尼茨基戴着夹鼻眼镜皱着眉头,仔细视察了营房,在墙壁粉刷得白光耀眼的房子里踱了一会儿,认为这住处已经够舒服了,再不应该有什么奢望了。他对视察的结果感到满意,便在衣冠楚楚、身材矮小、市政府派来接待哥萨克的代表陪同下,朝通到院子里去的门口走去。但是在这里却遇上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他手扶门框,发现墙上有幅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漫画——一个张口露齿的狗头和一把扫帚。看得出,准是个在这里装修房子的工人干的,他知道这房子是准备给什么人住的……

“这是什么?”利斯特尼茨基抖了一下眉毛,向陪同的代表质问道。

代表用机灵的老鼠眼睛把画看了一遍,就惊慌地呼哧呼哧喘了起来,脸立刻变得通红,连浆得挺硬的白衬衫领子仿佛都被染得排红……

“请原谅,军官阁下,……显系歹徒存心……”

“我希望阁下事前并不知道这里画有禁卫军的标志,是吧?”

“您这是说到哪里去啦?!您说到哪里去啦?!长官息怒!……这全是布尔什维克玩的花招……哪个斗胆包天的混蛋干的……我马上吩咐人来重新粉刷墙壁。鬼晓得这是怎么搞的!……请原谅……简直是太荒唐啦……清阁下相信,鄙人为这个恶棍的卑鄙行为感到非常痛心……”

利斯特尼茨基从心里可怜起这位窘得不知所措的公民来了。他把难以捉摸的、冰冷的目光变得温柔了些,矜持地说道:“不过这位画家也有点儿失算了:要知道,哥萨克是不了解俄国历史的。但是,也不应从此得出结论,以为我们会赞赏以这种态度来对待我们……”

代表用修剪得很好的、坚硬的手指甲去抠刮石灰墙上的画,他踏着脚尖,趴在墙上,石灰粉面纷纷落到他身上,把上好的英国大衣全弄脏了;利斯特尼茨基擦着眼镜,微笑了,但是这时他心里却另有一番令人心寒的哀愁。

“竟是这样来迎接我们,这才是糖衣里装的真正货色!……但是难道全俄罗斯都把我们看成伊凡雷帝的禁卫军了吗?”他穿过院于,朝马厩走去的时候,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待理不理地听着紧跟在他后面的代表的话。

太阳光直射到深邃、宽广的天井里。住户们从多层楼房的窗户里伸出头来,探着身于向下着塞满了院子的哥萨克,——连队正在把马匹安置到马厩里去。已经完事的哥萨克三五成群,在墙边站着或者蹲着乘凉。

“弟兄们,为什么不进屋子里去呀?”利斯特尼茨基问道。

“不用忙,大尉老爷。”

“屋子里也会很快把人弄烦的……”

“把马匹安置好,——我们就进屋去。”

利斯特尼茨基视察了改作马厩用的仓库,竭力使自己重新恢复以前对待陪他视察的代表的敌对情绪,严厉地说道:“请您去与有关人士商妥:我们必须再开一道门。要知道我们有一百二十匹马,只有三个门是绝对不行的,这样,一有情况,我们就要半个钟头才能把马牵出去……真是咄咄怪事!难道连这一情况事前都考虑不到?我只好将此事报告团长啦。”

利斯特尼茨基立即得到了保证,今天就办,不是再开一个门,而是开两个门,这时他才和代表道别,冷冷地感谢他的关怀,然后命令派定值日兵,便走上二层楼为本连军官准备的临时住处。他一面走着,一面解开军服上衣的扣子,擦着帽檐底下的汗珠,从后楼梯走上军官宿舍,感到一阵惬意的、湿润的室内的凉爽。屋子里除了阿塔尔希科夫上尉以外,别人都不在。

“他们都上哪儿去啦?”利斯特尼茨基倒在帆布床上,艰难地把两只穿着落满灰尘的靴子的腿伸开,问道。

“都到街上去啦?观赏彼得格勒去啦。”

“你为什么不去呀?”

“嗅,你知道吧,我觉得没有意思。才刚刚进城——就跑到街上去。我要先翻翻报纸,了解一下这里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很有意思!”

利斯特尼茨基一声不响地躺着,觉得背上汗湿的衬衣凉丝丝的,很舒服,他懒得站起来去盥洗——一路上的疲乏劲儿全来了。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把勤务兵叫了来。换过内衣,痛快地洗了半天,尽兴地打着喷鼻,用毛巾擦着丰满的。晒得黝黑的脖子。

“洗洗吧,万尼亚①,”他劝阿塔尔希科夫说,“真是如释重负,痛快极啦…

…喂,报纸上说些什么呀?“

“是啊,真该洗一洗。你说——很痛快,是吗?……报纸上说些什么吗?——关于布尔什维克游行示威的报道,政府采取的措施……你看看吧!”

利斯特尼茨基洗过以后,感到精神愉快,正要坐下来读报,但是有人来请他到团长那里去。他很不情愿地站起身,穿上一件在路上压得皱巴巴的、散发着肥皂气味的新军服上衣,挂上马刀,走到大街上去。穿过马路走到对面,转过身来观察起连队驻扎的房子。从外表、式样看,这座房于跟别的房子毫无区别:一座五层的、灰色石砌楼房,跟一些同样的楼房并排耸立着。利斯特尼茨基吸着烟,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起来。男人的草帽小礼帽、便帽,女人精巧典雅的帽子和华丽的帽子,在拥挤的人流中像泡沫似的翻腾_在这股洪流中,偶尔冒出一两顶普通的绿色军帽,但瞬间消逝,被五颜六色的波浪吞没了一从海滨吹来波浪似的清新的、令人神爽的微风,但是碰到陡立的巨大建筑物,就碎成零乱的细流。钢铁色的。略带点儿紫色的昏暗的天空中,乌云向南方飘去。乌云的乳白色的、雉堞似的巅峰清晰。尖利。

城市的上空笼罩着雨前的闷热。弥漫着晒热的沥青和汽油烟。海水和缥缈的、令人激动的女人的香水气味,以及一切人烟稠密的大城市所特有的那种混为一体的怪昧。

利斯特尼茨基吸着烟,沿着右面的人行道慢慢走着,偶尔看到些迎面走来的人从旁边投来的。向他表示敬意的目光。起初,他还为自己皱巴巴的军服和旧军帽感到难为情,但是后来就不以为然地认为,久经沙场的军人完全不必为自己的衣着感到羞愧,何况他今天刚下火车呢。

商店和咖啡馆门前的帆布凉篷在人行道上洒下一片片懒洋洋的、橄榄黄色的阴影,风吹动太阳炙烤着的帆布篷,人行道上的阴影也摇曳起来,从行人的沙沙响的脚下移去、虽然是午休时分,大街上还是人山人海。在这几年的战争中长久离开城市生活的利斯特尼茨基,怀着愉快的满足心情,倾听着充满哄笑、汽车喇叭和报贩叫卖的喧闹声,觉得自己跟这些衣冠楚楚、吃得脑满肠肥的人们非常亲近,他一直在想:“看你们大家现在都这么满足、高兴和幸福,——你们这些商人、市场经纪人、大小官吏、地主和贵族!可是三四天以前你们是什么样于?当那些暴民和大兵像熔岩似地滚滚流过这条大街,流过全城的街道时,你们是什么样子?凭良心说,我为你们高兴,也不高兴。对你们得以平安无事,我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不应该……”

他试行分析自己这种矛盾的感情,找到它的根源,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他之所以这样想和这样感觉,是因为战争以及他在战场上经历的一切,使他和这帮温饱得意的人疏远了。

“就拿这个脑满肠肥的年轻家伙来说吧,”他心里想着,目光和一个胖胖的、红脸蛋的、没有胡子的男人的视线相遇了,“为什么他没有上前线去?大概是个工厂老板或者大发横财的商人的儿子,这混蛋逃避兵役,——他心里根本就没有祖国——他在养膘儿,在舒舒服服地玩女人,也在‘为国防效力’呢……”

“但是你究竞跟谁走一条路呢?”他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立即笑着决定地说,“喏,当然是跟这些人走一条路啦!他们身上有我,我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他们身上一切好的和坏的东西,也都或多或少地能在我的身上找到。也许,我的皮肤比这头肥猪稍薄一点儿,也许正是为了这个,我对一切的反应比他们显得更敏感。病态,大概也正是为了这个,我才忠诚地去打仗,而没有去‘为国防效力’,也正是为了这个,去年冬天,我在莫吉廖夫看到逊位的皇帝坐在汽车里,从大本营悄然离去,他嘴唇上挂着悲哀。两手放在膝盖上可怜地哆嗦着,我伤心得倒在雪上,像小孩于一样痛哭起来……要知道,我的良心不允许接受革命,我不能接受2 不论是感情上,还是理智上,我都反对……我要用生命去保卫过去的一切,我将毫不动摇,毫不装腔作势,简单地,像一个普通士兵,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呢?”

他脸色苍白,激动异常,清楚地想起了那个绚丽的二月黄昏,英吉廖夫的省长公署,结满冰霜的铁栏杆,以及铁栏杆外面,在轻纱似的寒雾笼罩着的落日映照下红彩斑斑的白雪。德涅伯河陡岸对面的天空染成浅蓝色、朱红色和铁锈色,地平线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缥缈,虚幻,令人神伤。门口只有寥寥的几个大本营的官吏,有军人,也有文官……驶出一辆小轿车。汽车的玻璃窗里面,坐着大概是弗雷杰里克斯和靠在座背上的沙皇。他那惟泞的脸上浮着一层紫色的红晕。惨白的额角上斜扣着哥萨克禁卫军的黑皮帽子。

利斯特尼茨基几乎是在那些惊愕地瞅着他的人们的面前跑过。他眼看着沙皇的一只举起来敬礼的手,从黑色的帽子边落下去,耳朵里响着渐渐远去的轻微的汽车马达声和那些卑躬屈膝的人们默默目送末代皇帝时发出的哀叹声……

利斯特尼茨基缓慢地走上团部所在处的楼梯。他的两颊还在颤抖,哭肿的红眼睛仍然泪水模糊。在二楼的走廊里,他连续抽了两支烟,擦了擦眼镜,然后一步两磴地跑上三楼去。

团长在彼得格勒地图上画出了利斯特尼茨基的连执行保护政府机关任务的地区,交代了机关的名称,详细说明了各机关派岗和换岗的时间,最后说道:“给冬宫的克伦斯基派去守卫……”‘“请不要提克伦斯基!……”利斯特尼茨基的脸色顿时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大声嘟味说。

“叶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要控制自己……”

“上校,我请求您!”

“不过,我的亲爱的……”

“我请求!”

“您的神经……”

“现在就向普梯洛夫工厂派遣巡逻队吗?”利斯特尼茨基艰难地喘着气,问道。

上校咬着嘴唇微笑着,耸了耸肩膀,回答道:“立刻就派!并且一定要由一名排长率领。”‘利斯特尼茨基被过去的回忆和团长的谈话折磨着,无精打采地走出团部。几乎就在这座房子旁边,他看见了驻扎在彼得格勒的顿河第四团的哥萨克巡逻队。军官骑的浅红色马的笼头上,挂着一束枯萎的鲜花。军官的白胡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拯救祖国的英雄万岁!……”一个情绪激动的老绅士从人行道上走下来,摇晃着帽子喊道。

军官客气地把手掌举到帽檐上致意。巡逻队的马小跑而去、利斯特)己茨基看了看那个向哥萨克致敬的老绅士激动地、嘴唇湿润的面容和那打得十分整齐的花领带,便皱起眉头,弯下背,溜进了自己驻扎的房子的大门。

第四卷 第十一章

科尔尼洛夫将军被任命为西南战线的总司令,第十四团的军官们热烈拥护。谈起他时,都怀着热爱和崇敬,认为他具有钢铁般的坚强性格,一定能把被临时政府引向绝路的国家拯救出来。

利斯特尼茨基特别热烈欢迎这一任命。他想通过连里的下级军官和接近他的哥萨克了解哥萨克们对此的态度,但是收集到的情报却使他十分失望:哥萨克们有的默不表态,有的冷淡地闪烁其辞地回答说:“对我们反正都是一样……”

“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倘若他能想办法使大家得到和平,那,当然……”

“大概,他也不会使我们更容易升官!”

过了几天,在一些与市民和军人接触较多的军官中间盛传,好像科尔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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