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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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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大官人劝解那位武生相公,人家是百依百随,连身上喷的那些油汤,尽都搽去。又打来的脸水,也把脸上洗净。卢珍过去说:“看在小可分上,我将他说了几句,带将过来与尊公陪礼。”武生说:“屡屡净叫兄台分心,不必让他过来了。”卢珍随即将他带将过去。张英说:“除非我哥哥教我给你磕头,不然你给我磕头,我还不答应呢。”气忿忿跪在地下,磕了几个头。人家武生相公更通情理,也就屈膝把张英搀将起来,说:“朋友,不可计较于我。”卢珍也就给武生相公作了个揖,拉着张英往他们这座位来了。大官人也就给武生相公施了个礼,就奔自己的座位了。
  卢珍听见后面有人说:“此事办的好。”有个山西人说:“好可是好,就是有点假充字号。”卢珍瞅了他们一眼,暗道:“这几个人莫非是认得艾虎?”自己从新又与张英说话:“你先坐坐,咱们有现成的东西,你先吃点。”张英说:“艾虎哥哥,我吞食不下。”卢珍说:“你不可叫我艾虎哥哥,我不姓艾,我与艾虎是盟兄弟,我带着你去找他去,我有地方找他。”张英一听,大吼了一声,劈胸一把揪住卢珍,说:“你冤苦了我了!你就是赔我舌头,赔我舌头!”卢珍说:“你这厮好不识时务!”用手把他腕子刁往一翻,张英“噗(口甬)”就跪在地下,被卢公子拧住他的胳膊,问他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忽听见后面山西人说:“不用打了,真正艾虎来了。”大官人说:“好,卢珍放开他罢。艾虎来了。”见艾虎慌慌张张往里就走,说:“我看见小车,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哪!”一回头,看见了大官人、卢珍,艾虎一怔说:“大叔从何而至?”大官人说:“我们的事,少时再告诉你。你先见见你这个朋友。”艾虎过来与卢珍行礼。卢珍说:“你不认的这是谁罢?”艾虎说:“不认识。”卢珍说:“这是韩二叔跟前的韩大哥。”艾虎说:“不是天锦大哥?”卢珍说:“是。”艾虎说:“只听见说过,没见过。”随即过来磕头说:“小弟艾虎与哥哥磕头。”天锦说:“起来罢,小子。”艾虎说:“呀!怎么哥们见面就玩笑。”卢珍说:“韩大哥,不可,这是欧阳叔叔的义子,智叔叔的徒弟。”韩天锦说:“艾兄弟,别恼我呀!这是我的口头语。”艾虎暗说:“好口头语。”复又问:“卢大哥,里边那位白眉毛的,你不认识?那是徐三叔跟前的,名叫徐良,外号人称多臂雄,又叫山西雁。”回头把里头几位叫过来,与大众见见。先给徐良见:“这是墨花村的丁大叔。”徐良过来磕头。大官人问了,才知是徐三哥之子。又与韩天锦、卢珍相见,又把胡小记、乔宾与丁大爷见了,复又与卢珍、韩天锦见了。徐良问艾虎娃娃谷的事。艾虎说:“全搬了家了,白跑了一趟。”艾虎又问卢珍:“怎么同韩大哥走到一块了?”卢珍就把奉母命,会同了大叔,半路遇天锦,打虎,养病,方才抢人家茶喝的事情,细说了一遍。艾虎一听净笑。
  大官人说:“我们这到襄阳也就晚了罢?艾虎你必然知道。”艾虎说:“什么事?”大官人说:“你五叔到底是死了,是没死?”艾虎说:“你老人家还不知道哪?死了,没有半年,也有几个月了。并且死的苦,尸骨无存。”这句话还未说完,卢珍就“哎哟,我的五叔哇!”就把气挽住了。大官人放声大哭说:“我的五弟呀!五弟呀!想不到你一旦间身归那世去了。”徐良在旁边也是落泪,艾虎也是凄惨。
  就见那边武生相公“哎哟噗嗵”一声,摔倒在地。众家人忙成一处,呼唤了半天,武生相公方才悠悠气转。大家这才把他搀将起来,坐在椅子上,哭的死去活来好几次。你道这是谁?这是白玉堂的侄儿,白金堂之子,名叫芸生,外号人称玉面小专诸。因为他事母至孝,玉堂的那身工夫,是金堂所传;芸生这身工夫,是玉堂所传。马上步下,长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皆能。高来高去,蹿房跃脊,来无踪迹,去无影。别创一格的能耐,会打暗器,就是飞蝗石,百发百中,百无一失。就是一桩,五爷会摆的西洋八宝螺丝转弦的法子,奇巧古怪的消息,没教过芸生。芸生要学,五爷说:“惟独这个艺业,我已然是会了,就算无法了。古人会什么,就死在什么底下的甚多,故此不教。”何尝不是?会消息,就死在会消息的底下。芸生奉母命上襄阳,带着些从人,到了此处,听艾虎说,方知叔叔凶信,不然怎么死过去了。擦了眼泪,过来见大官人说:“原来是丁叔父。”跪倒磕头,自通了名姓。大官人一听,说:“这可不是外人。”大家见了一回礼。艾虎问:“这位是谁?”张英说了自己的事情。艾虎就要辞别大众,上岳州府救两个哥哥。这段节目,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结金兰五人同心合意 在破庙艾虎搭救宾朋

  诗曰:
  英雄结拜聚黄花,话尽生平日已斜。
  五义小名垂宇宙,三纲大礼贯云霞。
  凭歌不属荆卿子,谈吐何须剧孟家。
  自此匡王扶社稷,宋皇依旧整中华。
  且说张英在旁边又是气,又是恨,瞧他们大家见礼,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艾虎哪。直等到白芸生见礼已毕,回到他那边换衣服去了。原来芸生大爷来的时节,就听见人说,他二叔在襄阳地面故去了,故此就打家中把素服带来。如今这可知道叔叔已然故去,家人把包袱解将下来,到全珍馆把包袱解开,拿出一顶青布武生巾,迎面嵌白骨。摘了那顶头巾,戴上这顶;脱了白缎子箭袖,换上青布箭袖;套上灰布衬衫,紧了青线线带;换了青布靴子。那口刀是绿沙鱼皮鞘,孝家不应佩带,有个青布套儿把他套上。复反过来与大众说话。再看芸生公子,更觉着好看了。俗言:“男要俏,一身皂。”这品貌与五爷相似。
  说书的一张嘴,难说两句话。那边芸生换衣服;这边是张英告诉艾虎,就把绮春园分手到家,坏种讹房子,坐死坏种,马大哥同我哥哥收监,众绅士敛钱买他二人不死,赃官有意点头,太太的口紧,马大哥教我找你上武昌府,一五一十细说了一遍。艾虎一听,肺都气炸,把脚一跺,咬着牙说:“好赃官!我不杀你,誓不为人!”胡小记、乔宾也觉挂心,过来打听说:“这就是三兄弟的胞弟吗?”张英说:“不是,张豹是我叔伯哥哥。”艾虎带着张英与大众见了见。艾虎说:“我可不能陪着上武昌府了,我先救我两个哥哥要紧。”大官人说:“不可,艾虎去不得,现在监牢里收着,你怎么去救?”艾虎说:“全凭我这一身能耐,进了监中,开了狱门,有一得一,凡是打官司的全放将出来,给他个净牢大赦。然后我奔知府衙,把赃官满门家眷,杀他个干干净净,方消我心头之恨。”徐良说:“算了,兄弟你别往下说了,那不是反了吗?”大官人说:“事缓而别图。你这孩子老是一冲的性儿,我给你出个主意,准保万全。咱们大家去罢,见了大人苦苦央求,就说这岳州府的知府,是怎么样宠信官亲,苦害黎民,你两个盟兄怎么样的不白之冤。若是论私,大人去封书,或是来二指宽的帖,管保无事;论官,行套文书,连知府都坏。”徐良在旁说:“兄弟,大叔这个主意很是。再说监牢也不易进去。古人云:‘事要三思,免了后悔。’一冲的性儿,到了那里救不出来,岂不是徒劳往反?”卢珍在旁称善,说:“贤弟,这是个好主意,你就依计而行罢。”艾虎心中虽不愿意,有大官人的话,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可委曲着答应,自己内里单有打算。就是张英心中不愿意。卢珍旁边说:“哥哥,你自管放心吃你的东西,这就不用着急了,监中二位哥哥准保无事。”张英也就无可奈何,只得勉强坐下。
  叫过卖把后边那一桌搬在前面,换了一个圆桌面,大家团团围住,添换了许多酒菜。就是芸生闷闷不乐。他们那桌酒席,那些从人吃用。从人也都换了缟素衣服。这边大官人打听襄阳的事情,又问了问丢大人的情节,又提胡小记、乔宾,“你们也不必回湘阴县了,咱们一同回见大人去;再说破铜网也得用人。今天暂且住在此处,明日起身。”芸生不能一路走,他们有马;徐良单走,他们有小车,走得慢;教张英回去先送信,好叫监中人放心。安排妥协。芸生叫从人出去,在黄花镇打店,丁大爷一瞧,他们这小弟兄们,芸生、徐良、天锦、卢珍、艾虎虽则是高矮不等,都是将门之后,俱各虎视昂昂。丁大爷说:“我的主意,你们五个人正当结义为友。上辈是陷空岛的五义,你们若拜了盟兄弟,可称为是‘小五义’。”这几个人无不乐从。书要剪断为妙。
  大家饱餐一顿,就有芸生、大爷的从人前来回话,说店已打妥,由此往西路北,字号是“悦来店”。随即这里就把残席撤去,四张归一连。外头推小车的饭钱,也算在一处。给了饭钱酒钱,大家出来,一直扑奔悦来店。马匹拉在马棚,小车推在上房的门口。众人进了上房,伙计打脸水烹茶。复又告诉伙计,预备香案。张英告辞,先辞别了大官人,复又辞别众人。众人要往外相送,都被艾虎拦住,一人送出。张英出了店外,就在店门东墙垛子旁讲话。张英叫道:“艾虎哥哥,你可务必要催着他们点才好哪!倘若大人文书去晚,我们那里臭文一到,两个哥哥性命休矣。”艾虎道:“二哥你好糊涂,他们事不关心,谁能等得去见大人?再说大人还不知下落哪。你在前边等我,咱们定一个地方相见。可不准什么时候,等他们睡熟,瞒了大众,我追赶于你,你说明在那里等我。”张英一听,欢喜非常道:“出此东镇口一箭地,正北有个双阳岔路,可走西北的那条路,别奔东北。过一个村,又是正南正北的大路,路东有个破庙,庙墙全都坍塌。此庙好认,对着庙门有一棵大杨树。我在那破庙中等你。”说毕分手,张英欢欢喜喜去了。
  艾虎回店,香案已给摆齐,大家一序年庚,芸生大爷,霹雳鬼二爷,徐良三爷,卢珍行四,艾虎是大老兄弟。大爷头一个烧香,香点着,插于香斗之内,跪倒身躯,磕头已毕,说:“过往神祇在上,弟子白芸生与韩天锦、徐良、卢珍、艾虎结义为友,愿为生死之交,倘有三心二意,天厌之!天厌之!”二爷韩天锦也是照样将香点着,插在香斗之内,跪下磕了几响头,说:“过往神佛,记着我叫霹雳鬼。”大官人说:“没有那么说的,说你的名字。”韩天锦又说:“不算,这说的不算。过往神佛记着,我叫韩天锦,小名儿叫猛儿,外号人称霹雳鬼。如今与他、他、他、他”,随说着拿手指着大爷、三爷、四爷、五爷说,“我们拜把子,我要有狠心狗肺,我是狗狼养的!”大官人在旁说:“这都是什么话?他可真是个浑人!”三爷、四爷、五爷三个人论次序,烧香磕头,说的言语都与大爷一样。论排行,又磕了一回头,众人给道喜。是大是小又行了礼,从新打店中要了酒饭,大家畅饮了一番。吃到二鼓,艾虎头一个告辞。大官人一想:“这孩子是个酒头鬼,怎么他会告了辞了呢?”那里知道他有他的心事,大家喝毕,撤下残席,内中也有过了量的,也有不喝的。
  艾虎早就躺在东房内装醉。山西雁把艾虎拉起来往外就走。艾虎说:“三哥你看我,今天这酒已过量,我躺一会就好了。”徐良仍是拉着就走。至院落之中,找了个避静所在,徐良说:“五弟,你有什么心事,对我说来。”艾虎说:“我没有什么心事。”徐良说:“老兄弟,咱们如今可就比不得先前了。咱们一个头磕在地下了,有官同作,祸福共之,你要有什么心事不对我说明,就亏负了方才一拜之情。不是你看着那位张二哥一走,你心中不快?”艾虎说:“不是。”徐良说:“别者之人不告诉还可以,你可得告诉三哥,我好助你一臂之力。”艾虎终是怕他把话套出去,告诉大官人,故此咬定牙关不说。徐良说:“我问到是理,你不说,我可就没法了。”随即来到屋中,当着众人,徐良也不提这事情,张罗大家安歇睡觉。
  艾虎仍然还是醒着,听大家的动作,直到天有四鼓,看看大家都已睡熟,搭讪着出去走动,下地先把灯烛吹灭,少刻自己拿了自己的兵刃、包袱,系在腰间,把刀别上。出得门外一看,四顾无人,蹿上墙头,飘身下来,这可就出来店外了。一直的扑奔正东,出了黄花镇的东镇口,施展夜行术的工夫,鹿伏鹤行,一直的扑奔正东大路。走来走去,果然有个双阳岔路:一条是奔东北,一条是奔西北。直奔西北而来,前面有个村子,不肯进村,恐惊村中犬吠,绕村而走,仍然又归了正北的大路。走不上一里路,就见大道,远远就望见了这棵大杨树。临近之时;在大道的东边有一破庙,周围的墙都塌陷了,山门没有了,砌出的旋门瓮洞儿仍然还在。自己打算从这个瓮洞而入,又想打墙这进去,心中一犹疑。又听里边有人说话,一伏身躯,见两个贼人拿着张英的包裹利刃。艾虎一见,肺都气炸,亮刀向前。要知张英的死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三贼丧命恶贯满 二人连夜奔家乡

  诗曰:
  为人百艺好随身,赌博场内莫去亲。
  能使英雄为下贱,敢教富贵作饥贫。
  衣衫褴褛宾朋笑,田地消磨骨肉分。
  不信但看乡党内,眼前败过几多人。
  且说艾虎到了破庙,打算会同张英,连夜赶岳州府救人。不料走在此处,见两个小贼由庙中出来。这两个人一调坎儿,艾虎懂的,听他们:“咱们越吊码,头一天到飘把子这来。”说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头一天到他们贼头家混事。“遇孤雁儿脱条”,说的就是遇见一个人在庙里睡觉;“得了他的青字福字”,说的就是得了他的刀合包袱;“留了他的张年儿,不知道飘把子攒儿里如何,总是听飘把子一刚再篑不迟”,说的就是留了他的性命没伤,见他们这贼头儿,听他们贼儿一句话,再杀不晚。两个人说着扑奔正西。艾虎晓的,知道张英没死,进里头看看去,又怕这两个小贼去远。“谅这两个小贼生出多大事来,他们必有贼头。二哥现在此处,一旦之间不能就死,跟下两个小贼,找他们‘飘把子’。”在后边蹑足潜踪。两个小贼连一点形色不知。
  你道张英因为何故,几乎没让他们杀了?是与艾虎定妥破庙相见,张英先来到破庙,看了看神像不整,供桌上就有一个泥香炉,往里一推,自己蹿上供桌,把包袱、刀摘下来,枕在头颅之下。看着上边的神像,暗暗的赞叹:“人也有不在时运中的,神佛也有不在时运中的。”看此神像不整,心内惨凄,自己叹息着,就渺渺茫茫沉沉睡去。猛然间一睁眼,看见已然被人拿住,二臂牢拴。苦苦央求,那两个人执意不听,就把他的衣襟水裙撕去,扯了两半,塞在口中;把佛柜撬起一头儿,将他压在底下。两个人商量着才走,被艾虎听着。
  原来这西边有个耿家屯,村口外头住着一个坐地分赃的小贼头儿,此人姓马,叫马二混,外号叫草地蛇。可巧打头天来了两个小贼,这两个小贼投奔在这里给他作买卖,也就是打杠子、套白狼这等买卖。高来高去,一概不会。一个姓曹,叫曹五。一个姓姚,叫姚智。两个人头天到,这天到二鼓才出去作买卖去了。可巧绕了个够,走了五六里地,全没遇见一个孤行客,这才寻找二郎庙内,遇见张英,这叫打睡虎子。也皆因张英困的实系难受了,教人捆上,还没睁眼睛哪。然后口中塞物,压在佛柜底下,让人拿着包袱、刀走了。
  直奔耿家屯的村口,见路北黑油漆门,上去叫门。里头有人答应,出来开门。把门开开,二人一同进去后又关闭。艾虎在于后边,容他们进去,这才蹿上墙头,见他们一直上里头院去了,才飘身下来,直奔二门,见他们一去已进上房屋中去了。自己站在窗帘之前,用吐津蘸在指尖之上,戳了个月牙孔曲,一目闭,一目往里窥探。见他们这个贼头儿长的也不威风,不到四十岁,黄脸面,细条身子,小名叫该死的,又叫倒运。把包袱打开,刀献上去,问了来历。姚智说:“我们今天刚到,也不知你这什么规矩。人可拿住了,没有结果性命,听你个吩咐。”马二混说:“我这向例,要死的,不留活口。既是在破庙里,好极了,东南上有一个大土井,极深,上面有个石板盖儿,是三半儿品成。把他杀了,揭开一块儿,扔在里头,极严密的个地方。天气尚早,你们哥们再辛苦一趟,结果了他的性命,也许再有买卖。今天这就是很吉祥的事情。”说毕,两个人又走。艾虎早就蹿出墙外,暗地里等着。曹五拿着张英的刀,同着姚智出去,两个人以为是一趟美差。二人低言悄语,说着笑着,直奔破庙。
  刚进庙门,就觉着脚底一绊,“哎哟噗(口甬)铛啷”。一个是被(骨可)膝盖点住他的后腰;一个是腿肚子上让艾虎钉了一刀背。先把这个搭胳膊拧腿,四马倒攒蹄捆起,口中一个紧求饶。艾虎那里肯听,撕他的衣襟,把他的口塞住。那一个“哎哟哎哟”的满地乱滚,就是站不起来。艾虎也把他捆上,撕衣襟,口中塞物,把两个人提在南边塌了的墙根底下。两个人俱都头冲着北,胸腔贴地,口中塞物,言语不出。艾虎拿着张英刀进庙里头去,把张英在佛柜底下拉出来,口中塞物拉出,解了绳子。张英作呕了半天,细一看是艾虎,双膝点地说:“艾虎哥哥救命之恩,我是两世为人了。只顾等你。”艾虎说:“你不用说了,我尽已知晓。把捆你的那两人,我已将他捆上。你要出出气,拿刀把他剁了。”张英说:“在那里?”艾虎说:“在台阶底下南边塌墙那里。”张英提着一口刀出去。“哎哟!艾虎哥哥,你冤苦了我了。你杀完了,你又让我杀。”艾虎说:“我没杀,我把他们捆上放在那里了。”张英说:“你来瞧来。”艾虎出去一看,一怔说:“这是什么人杀的?”又一看说:“他们的脑袋那里去了?”张英说:“你怎么倒来问我呢?”艾虎瞧见东南有个黑影儿一晃,说:“不好,有人!随我追来。”张英跟着艾虎,直奔东南追。那条黑影好快,从后面又绕到前面,整整追了两个弯儿,始终未追上。
  艾虎心中纳闷:“这是个人,怎么会追不上呢?”再看那两个尸首踪迹不见。艾虎吓了一跳,拉着便走,出了庙外,奔了大道,直奔马二混家中来了。艾虎总思想着这个事,实在古怪。就到了贼头的门首,艾虎蹿上墙去,飘身下来,开了街门,让张英进来,在二门那里等候。艾虎直奔里头院,仍然到窗棂之外,戳小孔往里观看,也不知那贼头往那里去了,屋里连一个人影儿皆无,就见包袱仍然在那里放着。艾虎进来把包袱拿上,转头出来,将到屋门,就见打房上掉下一宗物件,把艾虎吓了一跳。艾爷往后一抽身,细细一看,原来是打房上摔下一个人来。艾虎细一瞧,原来是那个贼头儿。艾虎一拧身,蹿在院落之中,先往房上一看,再一低头细看,马二混周身并无别伤,惟有脖颈之下津津的冒血。艾虎说:“奇怪!”走到二门,把包袱交给张英,说:“急速快走罢,此处有高人。”
  随即出了街门,二人直奔正北。张英问:“院子里面方才‘噗(口甬)’一声响,是什么缘故?”艾虎说:“此处必有高明人,你是不懂。方才就是庙里这个事,就奇怪的很,并且上贼的家里去,那个死贼打房上掉下来,又不知是怎么个缘故?绝不是鬼,必有高明人看见咱们,咱们没有看见人家。我是没有工夫,我要有工夫,必在此处访访这个人。可惜有一点不到,这个死尸扔在院子里,本地面官担架的住么?”张英说:“依你怎样?”艾虎说:“依我,离村口又远,又是孤零零的一处房子,放把火给他一烧,就算没了事了。”张英说:“你说的后头了,你看那火起来了。”艾虎回头一看,果然烈焰腾空,火光大作。艾虎说:“这更是行家了。”
  随说随走,到了第二天,用了早饭、晚饭,直到二鼓才到张家庄,直奔张豹的家中。张英叫门,里面有人出来,见了艾虎俱都欢喜,随往走着。艾虎打听张、马的官司,家人告诉全好,这里有众绅士、财主、铺户攒凑的银钱甚多,就是不能买二位的活命。艾虎说:“我来就得了。”家人给预备酒饭。家人也都知道艾虎的脾气,就是好饮,有张英陪着,整整饮了大半夜。
  次日吃了早饭,自己只身一人,让本家给借来了一套买卖人的衣服穿戴起来,辞了张英,有家人告诉明白道路。艾小爷离了张家庄的门首,进了城门,打听着监牢的地方,就在知府衙门的西边,看见螺绁的所在,直到监门,见横担着一条铁练,那门儿是半掩半开。艾虎直到门前,把着门往里一看,不料被人一把抓住,小爷一惊。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因朋友舍命盗朋友 为金兰奋勇救金兰

  且说来到监牢狱的门首,往里一看,被人揪住了,说:“什么人?找谁?”艾虎本穿着一身买卖人的衣服,就装出那害怕的样子来,说:“我在这找人。”那个说:“这个所在,也是找人的地方?”艾虎说:“有个姓马、有个姓张的打死人了。我在姓马的铺子里头作过买卖,我打算来瞧看瞧看。我又不敢进去。”那人一听说:“原来是瞧马龙、张豹的,早点言语。”艾虎说:“可以见的着见不着?”那人说:“你要瞧别人可不行,你要是瞧他们二位,现成有我们这块的绅衿富户,见好了我们头儿了,凭那位来瞧,不认的,我们还管带着。见完了出来,还不用你花什么。”艾虎也会就此一躬到地,说:“奉恳你老人家罢。”那人一回头,叫过一个小伙计来,说:“带他瞧瞧张、马二位去。”小伙计说:“随我来。”
  艾虎跟着一哈腰,钻了锁练子,往里一走,奔正西有个虎头门,上头画着个虎头,底下是栅子门,正字叫作“貔豻门”。虽画着虎头,乃是龙种,这就在一龙生九种之内。其性好守,吞尽乾坤。恶人要能悔悟的,或者是吞屈了,仍然吞还出来。不然怎么在监牢狱中,不是打官司。进了貔豻门,尽都问成死罪,或有悔悟的,或有情屈的,仍然无事,可就应在貔豻这个性情上。靠着外边大门的两旁边,一边五间东房。在貔豻门北边有个狱神庙,约有半间屋子大小。那位伙计叫开了貔豻门的栅子。进了貔豻门,两边一边有三间东房,里面有人当差,再听里面铁练声响,悲哀惨切,真是鬼哭神号,声音惨不忍闻。顺着北边有个夹道,直奔正西,走到西头,并无别者的房屋,净是一溜西房,一间一个栅子门,没有窗户。那官人指告:“尽北头那间是姓马的,尽南头那间是姓张的,你自己去看罢,我在外边等。”
  你道什么缘故?别人瞧人,他必随随步步跟他,怕是串供。到了这案,他怕不能得的进来一位高明人,串供救了他二位的活命,大家全都愿意。故此教艾虎一人自己过去。
  把着栅子门往里一瞅,就觉一阵心酸。只见他蓬头垢面,脖颈上有铁练,当地有根柱子,穿在柱子上。柱子靠着一个小窄炕儿,这根铁练由炕沿上拉过来锁在炕沿之上。靠着那边,堆着上下手的刑具。每要过堂之时,就把那上下手的刑具套上;每遇收监的时节,把上下手卸下来往那里一堆,又把这一根脖练套住锁上。这是有钱有情,见了头儿说好了。若不然,把他锁在炕沿上,站也站不起来,蹲也蹲不下,为是好挤钱,不花不行。这个不用十分刑具挤,对众人攒钱,早经打点妥了。然马龙心中总是不乐:“要找着艾虎还好,找不着艾虎也是一死。”自己坐在炕上正想此事呢。忽听有人低声叫他说:“哥哥,小弟来也。”马爷抬头一瞅是艾虎,说:“哎哟!原来是我的艾——”“虎”字未曾说出,艾虎一摆手,低声说:“悄言。”马爷说:“你从何而至?可见着张英了?”艾虎低声说:“一言难尽。你今天晚间等着,三鼓时分我来救你,有话出去再说。”马龙点头说:“你可要看事作事,要不行,就把你连上了。”艾虎说:“你多点耐烦,等着罢。”说毕,艾虎出来。奔了南边一听,那屋铁练声响,把着栅子门一瞅,原是张豹一个人抖着铁练子玩耍呢,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小爷暗道:“这才是无心无肺哪。”低声叫道:“二哥,千万别嚷,小弟来也。”张豹抬头一瞧,艾虎又说:“别嚷,别嚷,小弟艾虎。”张豹低声说:“我算计你该来了。”艾虎说:“你倒是好算计。”张豹说:“可想主意救我出去。”艾虎说:“白昼如何行得了。今日夜静三更,我来救你,不可高声。”张豹说:“那些个难友听见也不要紧,我一骂,他们全不敢言语了。”又嘱咐:“你可早些来。”艾虎点头,撤身下来,又叫那人带将出来。一路把各处地方全都看明,晚间打那里来,打那里走。又与那人说:“朋友,我送你一杯茶资罢。”那人说:“咱们后会有期。你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敢收。”艾虎深深的作了一个揖,扬长而去,一直奔城门,往张家庄来了。
  未到门前,早有家下人迎接。进了大门,入了庭房,从人献茶,更换了衣服。张英吩咐叫摆酒,正对了艾虎的意了。饮着酒,这才说怎么见了两位哥哥,说明此事,今晚夜至三更搭救他们二位。张英问:“今夜晚间可用什么东西,艾虎哥哥早早的吩咐下来。”艾虎说:“别物件一概不用,只用两床被窝,可要里外粗布的。你们是怎么个打算?”张英说:“等他们出来,让他们议论。”艾虎说:“不行,早为打算。”张英说:“我这不怕他,绝不能把我拿去。”艾虎说:“也不行。他们在狱中无妨,差使要一丢,狗官必要找寻你们当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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