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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表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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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以他为中心,五六米左右为半径,就围了一大圈的小崽子,他们以为他什么也听不懂,于是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交头接耳,对褚桓进行了现场围观。
  褚桓就听见杀猪英雄花骨朵对她的跟班说:“我妈昨天跟我说,大王大王鼻梁上那个东西是冰做的,冰你知道吧?厚了就是白的,不透明,所以它肯定很薄,一碰就碎。”
  褚桓听了,感觉自己鼻梁上凉飕飕的。
  流鼻涕的小跟班崇拜地问他那“知识渊博”的大姐大:“干什么用的?”
  花骨朵:“那不知道,可能是为了好看吧。”
  这是,有个三四岁的秃头小男孩突然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嚎了一句:“族长最好看!”
  花骨朵:“闭嘴!”
  小秃头不理会,继续叫板:“族长最好看!”
  花骨朵一跃而起,揪住小秃子的屁帘,双脚离地地把他拖走扔了。
  一圈崽子顿时被此女淫威所迫,全都不敢抢话了,排排坐好,等老大发表意见。
  褚桓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认为这丫头将来很有当大土匪的潜力。
  花骨朵:“哎哟,他看我。”
  褚桓这一眼顿时把花骨朵看得小媳妇了,低头臊脸地一缩脖,脸红到了耳根。
  褚桓:“……”
  他把目光移回书页间,坚决要非礼勿视。
  只听那边的崽子继续嘤嘤嗡嗡地编排他:“他手上戴的那个环,族长说能看点钟,是真的还是假的?”
  花骨朵小道消息极多,闻听此言,立刻忘了方才的一眼惊魂,连忙抖落出自己的博闻强识:“真的,我妈说那个也不能碰,上面的针只有头发丝那么粗,一碰就碎了。”
  众孩立刻唏嘘不已,只觉得这个“河那边”的人真是无处不金贵。
  “姐,还有什么一碰就碎的?”
  花骨朵鬼鬼祟祟地抬头看了一眼褚桓,被他那副“听不见也听不懂”的装逼样成功哄骗,于是无所顾忌地说:“还有‘大王大王’也不可以碰,河那边的人都这样,还没有纸结实——我爸跟着族长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身上有这么大的一个伤口……”
  花骨朵伸手比划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从后背一直穿到前面,族长说可能是树枝戳的。”
  众孩听了大惊,齐齐地把目光投向褚桓,近乎诚惶诚恐。
  褚桓:“……”
  南山,长得帅归长得帅,但是这么造谣合适吗?
  “一根树枝……能从这戳到这?我的个天哪,那我可不敢摸啊!”
  花骨朵一瞪眼:“你敢!那是族长走到‘边界’才带回来的,摸坏了打死你!”
  “那……他每天晚上才出来,是不是怕太阳晒?”
  “晒多了会化吧?”
  “他头发也很短,是不是头发长太沉,会把脑袋坠掉了?”
  “脑袋坠掉了还能活吗?”
  褚桓坐在石头下,一边端着男神般不动如山的架子,一边辛酸地经历着“被太阳晒死”“被头发把脑袋坠掉”“被大风刮个头破血流”以及“坐在石头上被石头硌成两截”……之类种种死无全尸的美好结局。
  内心感受不禁有一些复杂。
  这时,方才被大姐头花骨朵扔了的小秃头终于锲而不舍地爬了回来,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族长才最好看!”
  然后勇敢的小小脑残粉就被彪悍的花骨朵大姐头打哭了。
  一个三四岁大的光屁股豆丁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作为一个大人……哪怕刚刚死于千刀万剐,褚桓也不好看着不管。
  他只好揉了揉耳朵,站起来向坐地大哭的小秃头走去,众孩一看他来,立刻如临大敌般地一哄而散,散还不肯散远,隔着十来步,瞪着一双双无知的大眼睛,稀罕地张望着这个能被“一根树枝捅个对穿”的金贵物件。
  褚桓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只好弯下腰抱起了嗷嗷大哭的小秃头。
  所有小孩随着他的动作抬头,连小秃头都忘记了哭泣,表情一致的都是:“看,猪上天了。”
  褚桓没想到小秃头这么好对付,不用哄自己就不哭了,于是在兜里翻了翻,翻出了自己从县城买的牛奶糖,往呆呆的小秃头嘴里塞了意一颗,把他放了下来:“行了,玩去吧。”
  小秃头舔了舔奶糖,恋恋不舍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褚桓,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老远,还在不停地回头张望。
  只见他彷如下定了某种决心,褚桓听见他气沉丹田,大声宣布他对世界的最新看法:“‘大王大王’最好看!”
  喂,这就叛变了啊?真是个蒲志高的好苗子。
  褚桓还没来得及笑,突然,他感觉脚下一阵颤动。
  地震?
  
    14、现世

  离衣族的孩子给褚桓的印象就是一个字:野。
  一个是玩得野——他们平时反正是不用上学也不用上补习班,一天到晚就大野马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再一个是性格野——这个典型案例就是小芳那个花骨朵女孩,牙尖嘴利,宰得了野猪,打得哭小弟。
  他们的童年野得无拘无束,在族长面前都敢放肆,可是就是这么一帮野孩子,居然集体被一场轻微的地震吓住了。
  那场地震其实只是微有震感,几分钟就过去了,照理说,西南地区处在喜马拉雅火山地震带上,地壳多少有点多动症,只要不是地动山摇的大动静,偶尔晃悠两下应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小孩子们也就算了,大一些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地震吗?
  更让褚桓愕然的是,当地面震颤的时候,这些孩子以一种古怪的默契,一同望向了天空。
  是和他们的某些信仰有关系?也许就像古代人相信月食是天狗吃月亮造成的那样,离衣族人认为地震和天上的什么东西有关?
  那么他们脸上那种如临大敌又是怎么回事?
  很快,褚桓就发现,如临大敌的不止少年儿童。当天傍晚上课的时候,人来得格外全。褚桓在这里教课十分自由散漫,基本是谁愿意来谁来,反正教室是开放的,一般离衣族的青壮年人通常只来一半,有些人还有活要干,剩下的一些则要去巡山,他们族里养的快马就是做这个用的。
  但是这一天,白石头旁边的人骤然增加了一倍,其中有一些是本应该去巡山的,这些人身上都带了家伙,只是藏在裤子里不让人看见。
  这一点小伎俩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褚桓那双眼,不过他的目光从巡山人身上扫过,只是假装不知道,照常开展开他的普通话科普讲座。
  连他的助教兼族长南山都显得格外正色,褚桓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根权杖似的东西,他曾在南山家看见过一次,和一大堆冷兵器挂在一起,精雕细琢到显得近乎华丽的外表和那些森冷的铁家伙格格不入。
  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东西,褚桓猜可能是族长身份的象征。
  “震——就是这样,振动的意思,地震,就是地在振动。”褚桓想起什么讲什么,他话音一顿,又补充说,“一般是地下的大石头层运动引起的,像风和雨一样。”
  这时,他听见花骨朵的小跟班在底下用离衣族土语说:“才不是和风雨一样,那是……门开了。”
  “门”前面的那个词褚桓闻所未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男孩身后很快伸出一只大人的手,打了这多嘴多舌的小男孩一巴掌。
  褚桓像无视巡山人身上的武器一样,假装没听见男孩的话,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话题,可是他此时已经明显感觉到,小男孩说出那句话之后,空地上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这天的课在压抑的气氛中讲完,连平时十二分投入的大山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离衣族人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歌舞一会,他们很快默不作声地散了,平时到处乱跑的小崽子也都被家长遣送回家。
  南山向褚桓走过来:“我陪你走一段。”
  褚桓应了一声,这时,一阵风吹走了天上薄薄的乌云,褚桓无意中往天上看了一眼,脚步忽然一顿。
  那是……满月如铜。
  奇了怪了,褚桓忍不住伸出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他明明记得头天还是个细长的小月牙。
  月亮总不可能是气吹涨的,那难道是他记错了?
  幻觉?记忆错乱?还是他脑残得更厉害了?
  就褚桓的自我感知而言,他感觉自己不可能疯到那种程度。
  可是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客观的自然现象又怎么解释呢?
  “……褚桓?”
  南山连叫了他好几声,褚桓才回过神来:“嗯,什么?”
  南山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你的脸有点白,病了?”
  他这种临终关怀一样的神色,顿时让褚桓想起了下午听见的谣言,他总算是找着了一个转移自己注意力的渠道,不再纠结于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这件事。
  褚桓糟心地看了南山一眼,很想问问他,自己到底是哪表现得让人误会,让南山产生了“此人属于能被一根树杈戳死的物种”这个错误印象。虽说他早就将脸皮千锤百炼,将个人形象置之度外了,但……出于一些原因,褚桓还是不大希望自己在南山心里的形象如此的不英雄。
  褚桓有些生硬地掰扯开南山的话题,指了指南山手里那根棒子,问:“对了,你今天拿着这个东西,是最近族里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南山被他突然开口问得一愣,过了一会,才犹犹豫豫地点了个头,褚桓看得出,他不大方便对自己说明详情,但是人太老实,又不会搪塞扯淡的那一套,正在努力地思考该怎么开口。
  “有,”过了一会,南山承认,“你……唔,你最近尽量不要一个人。”
  褚桓看了他一眼,南山虽然不闪不避,但是眼神里透着某种“别问了”的信息。
  褚桓马上了然识趣,从善如流地不再打听,对南山的族长权杖随口夸了一句:“你这个东西最上面镶的是翡翠还是碧玉?绿得真透亮。”
  南山:“好看吗?”
  褚桓点头:“不错。”
  一般而言,夸别人身上的某样东西,其实只是两个人闲谈对话的承上启下,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会太走心,也很少有别的意思,不过南山显然不是一般人。
  褚桓“不错”俩字还没落地,南山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权杖上面的那块最大的宝石,他修长的手指忽然弯曲成爪,二话不说,直接用蛮力把石头抠了下来,一手拎着秃了顶的权杖,一手把宝石往褚桓面前一递,真挚地说:“那送给你。”
  褚桓:“……”
  南山把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建议说:“我给你穿个洞吧,你可以挂在脖子上。”
  脖子上挂一个拳头大的大宝石?一定会对颈椎病起到举足轻重的推动作用。
  不,重点是——这玩意是宝石吧?不是大颗的糖块吧?
  褚桓:“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山疑惑地一偏头:“不喜欢吗?”
  褚桓有点虚脱:“……不,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俩人无法交流地相对而立了片刻,中间隔着一块绿油油的石头,到底他是几个意思,褚桓自己也弄不清了。
  褚桓尴尬地笑了一下,在天堑般的文化鸿沟面前耐心地解释说:“在我们那边,一般无缘无故的,大家不会互相送这么珍贵的礼物。”
  南山用他无知又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桓,口无遮拦地说:“为什么?我觉得你更珍贵。”
  褚桓再一次哑口无言。
  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故意胡思乱想,可是南山认认真真的说这话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大容易把持住,褚桓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莫名地跳空了一下,七上八下地逛荡出了一堆乱码。
  他张口结舌了良久,才板住宛如正人君子般一本正经的脸,声音略为干涩地说:“口头上,一般我们也不说这种……呃,这种在特殊场合才会说的话。”
  “哦,不这么说啊,”南山带着一点似懂非懂的茫然点了点头,表示受教,然而就在褚桓干笑一声,一口气还没缓上来的时候,他又目光澄澈地问,“那如果我特别喜欢你的话,应该怎么说?”
  褚桓当场被口水呛住,咳了个死去活来。
  南山十分地困惑不解,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褚桓笑:“我又说错了啊。”
  他那眼睛里是一片昭昭朗朗的光风霁月,褚桓感觉其中充分映照出了自己的龌龊。他定了定神,手心有一点酥软的麻,接过了南山的权杖和宝石——原本是镶嵌在顶端的,被南山没轻没重地连齿一起掰了下来。
  褚桓端详了片刻,想起自己那有一小盒502胶:“走吧,我去给你粘一粘,镶得好好的,掰下来干什么?”
  “没什么,那个没用,”南山跟着他,不怎么在意,显出一身浑然天成的土豪气质,“你要是能一直留下就好了——你会一直留下吗?”
  褚桓闻言一顿,犹豫了片刻,话到嘴边,又慎重地迂回了一下:“这怎么说呢?世事无常,你说对吧?”
  不好回答的问题,委婉地转个圈,大部分成年人也都能闻弦歌知雅意,多半就不会再追问了。
  可是南山再一次表现了他的非同寻常。
  南山直眉楞眼地问:“啊?什么意思?”
  褚桓噎了片刻,思考了一下措辞,发现不管怎么措辞都是扯淡,于是也只好遵循了南山族长的说话方式,像个棒槌一样直来直去地说:“……意思是不会。”
  “哦,”这回够直白了,南山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似乎有点难过,好一会,他说,“我看到你送给我的书上写了一个东西,叫‘飞机’,人可以坐在上面飞到云层上,‘河那边’真的有能飞上天的车吗?”
  褚桓:“有啊,有空我请你坐,飞去我家玩。”
  南山:“你家在哪?”
  “我家在……”褚桓话音突然一顿,他被问住了。
  他家在哪呢?
  他没有家,只有一个没客厅的小公寓,还有褚爱国的一处继承到他名下的房产,前者还有个没收拾走的猫爬架,后者更是很久都没人住了,他连租都懒得租出去。
  那就只是房子,是财产,能叫家吗?
  南山一笑:“你说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是远处对吧?我不能去,不能离开族里太远,不过以后……以后说不定等族里的孩子长大了,学好了汉语,可以跟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让人不忍打破的憧憬,褚桓把煞风景的一句“外面的世界很乱”咽了回去。
  他把南山让进自己的小院:“进来,我给你粘……呃?”
  褚桓看见自己门口盘着一条蛇,这不速之客正像条看门狗一样,冲他吐着舌头。
  
    15、现世

  黑灯瞎火的发现在自己家门口蹲着一条三角脑袋的毒蛇,褚桓的心情有点难以言喻。他一直没有什么小动物缘,但凡有一丝别的活路的动物,基本都会自发地躲着他,好不容易有个追着他跑的,还是条冷冰冰的毒蛇。
  也不求别的,只是好歹也来一只恒温动物好不好?
  他的话音和脚步同时一顿,南山马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褚桓的错觉,那蛇在对上南山目光的一瞬间,好像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遭到了意外惊吓的小毒蛇尾巴尖一抖,仿佛是想夹着尾巴逃走,又发现自己先天不足,没地方夹。它只好把自己盘得更紧了些,一下一下吐着信子,脑袋上上下下的动,颇有些点头哈腰的意思。
  褚桓木然地托了一下眼镜,心想:“蛇成精了。”
  下一刻,他强大的理智又跳出来反驳:“不,是我更神经了。”
  尽管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点难以接受,但褚桓的理智依然在试图说服自己。
  “首先,蛇是近视眼,不可能认得出人。”他有理有据地想,“其次,它那么秀气的一颗小脑袋,还要余出好大一块装它的毒腺,剩下的地方放得下智商么?”
  这时,南山却一抬手把褚桓拦在身后,然后他俯身,徒手把这条天赋异禀的毒蛇给揪了起来。只见英俊的族长脸色微沉,就像拎着一条麻绳,还毫不留情地甩了甩,一点也不顾念那东西作为一条见血封喉的毒蛇的尊严。
  青色的小蛇企图逃窜未果,蔫耷耷地被他抓在手里,居然也没什么攻击的意图。
  南山轻声警告说:“再让我看到你打扰他,我就把你砍成三段。”
  他说的是离衣族话,声音虽然轻,语气却极其严厉。毒蛇听了,连忙把自己的身体绷成了一根笔直的长棍,装死装得十分敬业,连尸僵程度都考虑得这么周到。
  褚桓终于忍不住脱口问:“你是在跟它说话?”
  南山随手把毒蛇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扔,小毒蛇如蒙大赦,立刻以闪电的速度钻进了草丛里,好一会,又从草丛中冒出了一个头,见南山没打算追上来,这才战战兢兢地游走了。
  南山:“它听得懂,不咬人。”
  也就是说,那是族里某个人养的宠物蛇吗?那么方才它种种作为,都是训练出来的吗?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必经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褚桓惊诧之余,又有些欣慰,因为南山的话从侧面证明了,他只是有点没见识,并不是出现了幻觉。
  褚桓给南山修好了族长权杖,就把人送走了——平时,南山如果有机会,一定会跟他多待一会,他对河那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连“地铁还是汽车跑得快”这种鬼问题都能兴致勃勃地研究一下午,是一本活体的“十万个为什么”。
  但是这天,南山却近乎是来去匆匆的,褚桓送他到门口,远远地看见了许多离衣族的青壮年男子,密集地在族里巡视,还有几个健硕的女人,正猫着腰在房顶上摆弄什么东西,借着亮得不正常的月光,褚桓看见她们在房顶上安着大大小小的弓弩。
  褚桓的想象力贫瘠,对于离衣族人这种暗潮汹涌的戒备森严,他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有猛兽灾害。
  不过随即,褚桓想起了花骨朵和小跟班宰野猪的那一幕,又把这个看法否决了。
  那是和别的族有领土争端吗?
  按理说似乎也不会,至少褚桓这些日子登高远望,没有发现附近有别族聚居的痕迹。
  总不能是外国人通过这里非法入境吧?
  真是那样,也不是一个族落的老百姓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褚桓带着各种不靠谱的猜测躺在了床上,从床头一个小盒里摸出了他的枪放在枕边——倒也不是防什么,只是褚桓有点神经衰弱,枪对于他来说能催眠安神,就像小孩的泰迪熊抱枕。
  这天半夜,离衣族聚居地万籁俱寂,只有不远处的山林中间或传来一两声夜枭啼叫,忽然,“吱”一声,褚桓小院的木柴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这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屋主人。
  谁?
  离衣族不兴偷鸡摸狗,族人都是一起劳动一起分享劳动成果,此地先天条件优良,资源丰富,人们好歹干点什么就饿不着,族长的个人威信又足以服众,俨然是按需分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几乎提前实现了共产主义。
  谁会半夜三更闯进别人家里?
  褚桓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面向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气息却依然压得平缓绵长,听起来好像他还没醒,搭在身侧的手指捏住了手枪。
  借着亮得不寻常的月光,褚桓看见自己的门闩动了。
  他房门的门闩是那种旧式的、卡在凹槽里的木条,眼下,那根木条正凭空缓缓移动,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在从屋里开门。
  “噶哒”一声,门闩掉了下来,房门被推开了,一股混杂着淡淡的腥气的夜风从门外涌了进来,褚桓看见自家门口背光而立了一个“人”。
  五六岁的孩子那么高,头很小……不,不对,那不是人。
  只见那东西忽然张开两臂,胳膊下面与身体黏连着半透明的蹼,它仰起头,在月光下露出满脸的毛,似乎要引颈长嚎,褚桓却没有听见声音。
  但是他门口一棵大树上挂的铃铛却响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铃铛是他住下之后,有一天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挂的,褚桓还以为是哪个孩子淘气,平时有一点微风,小铃铛也叮叮当当地响,很好听,他也就没管。
  这时,那铃铛高频率地震着,发出急促得近乎刺耳的颤音,好像一串警告。
  门口的东西忽地展开背后的蹼,向褚桓飞扑过来,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闪过,径直拦在黑影前,伸手一抓,就将它按在了地上。
  褚桓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见“喀拉”一声。
  什么东西的脖子被拧断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褚桓半坐在床上,压在被子里的手扣在扳机上,他的手指先是一紧,再又一松,除此以外,他整个人显示出某种不动如山般的镇定。
  刚刚拧断了一根脖子的黑影抬起头来,是南山。
  褚桓若无其事地松开扣在抢上的手指,他闻到了一股夹杂着腐臭的血腥味。
  空气寒冷而潮湿。
  这不可能是幻觉,幻觉也得是循序渐进的,不可能这么真实。
  褚桓缓缓地伸出手,去拿放在床头的便捷式手电,途中被南山一把攥住了手腕。
  南山的手心传来人的温度,他说:“别看,已经死了。”
  褚桓:“那是什么东西?”
  南山沉默了一会,回答:“闯进来的野兽,等一会,我替你收拾干净。”
  说完,他就拖起地上的东西大步出去了。
  褚桓披上衣服半坐在床上,他纵然没有半夜里关着灯看书的能耐,夜视力也绝对不差,即使不开手电,仅借着一点月光,他也看见了地上躺着的生物。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体型类人,脸上却布满了毛——是野猪那种钢针一样的鬃毛,身上有闪着光的鳞片,胸骨突出,双臂下方透明的蹼如滑翔翼,很可能会飞。
  南山把它拖走的时候,它的指甲挂着地面,发出金属般碰撞的声音,可见坚硬程度。
  褚桓不缺乏野外经历,也不是没去过动物园,然而这种动物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未知的动物,未知的植物,还有力气大得古怪的孩子。
  褚桓的目光转到他的门上——而且,当时的门闩又是怎么掉下来的?
  这时,他听见南山在外面跟什么人低低地说了句话,接着,院子里传来了水声,似乎有人洗什么东西,洗了半天,南山才又轻轻地推门进来。
  这一回,南山没有吭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来到了褚桓床边。
  他的手和脸都洗过了,身上带着冰冷的水汽,发梢沾湿了一点,在褚桓床前站了一会,他终于憋出两个字:“睡吧。”
  说完,南山背靠着褚桓的床坐在地上,面朝门的方向端坐好。
  南山并不是不善言辞,只是要他组织出一段精彩的汉语,总是有点超出能力范围。
  他本想对褚桓说“别怕,我在这守着”,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南山因为下午连续说错了几次,这次话音出口之前,就不禁仔细推敲了一会,从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地察觉了这句话的不当之处。
  是了,褚桓虽然“脆弱”,但并不是小孩,这样一句“别怕”说出来,显得不太尊重。
  既然不能说,他就只好身体力行地用行动来表示。
  这一点笨拙的体贴一丝不落地掉进褚桓眼里,让他感觉心尖上一软。
  褚桓往里挪了挪,拍拍硬邦邦的床板:“上来。”
  南山没有拒绝,翻身躺了上去,族长的宅子附近有几棵桂花树,南山常常在那里召集族人开会讨论一些事,身上自然而然地粘上了极轻极浅的花香,钻进褚桓的鼻孔,弄得他当时就有一点心猿意马起来。
  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节操,褚桓挑起了一个话题。
  “哎,”他捅了捅南山的肩膀,“刚才那个,那个大家伙,肉能吃吗?”
  南山:“……”
  他认真地考虑了良久,做出了回答:“不能,皮太厚。”
  面对着褚桓这种大无畏的吃货精神,南山又想起了上药的时候褚桓那一声不吭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方才是多虑了,于是毫不吝惜地给了褚桓真挚的赞赏:“你真是个凶猛的毛象。”
  这一次,他学会了用汉语表达。
  褚桓更消化不良了:“吁——咱们说‘勇敢的’好不好?我谢谢您了,还有毛象就不必了,我也没有凶猛到那种程度,其实‘帅哥’就够了。”
  离衣族的语言里,其实“凶猛”和“勇敢”是不分的,两个都是褒义词,可见这个民族虽然友好热情,但自有一番茹毛饮血的野性审美。
  因此南山十分不解地问:“凶猛和勇敢不一样?”
  褚桓想了想:“……‘勇敢’听起来让人觉得英俊一些。”
  这句话里包含了复杂的通感,超出了南山的理解范畴,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做过多纠缠,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褚桓,对他说:“冬天快到了,今年我们最后一次过河,到那边去卖东西,每次都是我带人去,这回族里有事,我走不开,你能替我一次吗?”
  这要求提得突兀,或许是为了支开他,又或许是为了保护他,褚桓想了想——南山作为族长,应该有自己的考量,他一个外来人,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就对了,于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好,我顺便去看看有没有卖小乐器的,给你带一个回来。”
  他一口答应,南山顿时松了口气,有了和他闲聊的心情:“又送我吗?为什么我送你的东西你都不要?”
  “你送的东西太贵,我给你玩的都是些小玩意。”褚桓想起了那大颗的宝石,依然心有余悸,“你那块石头如果是翡翠,都能抵得上我一辈子的工资了,这要是在外面,我随便收了那就是贪污受贿,非得挨处分不可。”
  南山不懂什么是“贪污受贿”,也没明白什么是“挨处分”,他一板一眼地解释说:“那我们这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这送什么都一样。”
  离衣族像是生活在世外桃源里,没有什么财富的概念,褚桓刚想组织语言给他解释一下,就听见南山补充说:“比如你是我的朋友,你从远处来,我就请你喝一坛酒,你如果需要,我的命就是你的,你说的‘贵的’东西还有‘不贵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区别。”
  
    16、现世

  褚桓有好一会没有答话,南山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拎起被子的一角,往褚桓身上拉了拉,中途却被一只手虚虚地搭住了手腕。
  褚桓的手指间带着薄茧,带着一点轻拿轻放的力度。
  南山一愕,黑暗让他留意到了褚桓的这双手,似乎和自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褚桓忽然很想喝酒,在离衣族短短的数月之间,他就明白了酒精的好处。
  微醺的时候,人的心跳会加速,血液小火沸腾般地加速起来,他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又有了贯穿头尾的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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