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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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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青骊出来,司斛立即迎上前,道:“公主是要回去吗?”
“哥哥和你说了什么吗?”青骊一面走一边问,正是朝着青蘼寝宫的方向。
“五殿下什么都没说。”司斛垂首。
青骊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侍女,稍加厉色道:“我再问一次,他说了什么没有?”
司斛摇头,坚定道:“五殿下人还未到,消息就已经过来,他才到门口就被传了进去,没有任何时间与奴婢交谈。”
心底难免失落,青骊想起与承渊相遇时还跟在后头的月棠,那才是与少年同去同往的人,往事当真已矣。
“直接回去吧。”青骊换了方向朝自己寝宫而去。
珍珠冷(九)
寒翊大军同意归顺大珲,这一喜讯顿时传遍朝野。寒翊面圣当日,皇帝高坐金銮殿,一纸婚书当场赐下。
寒女月棠恭谨温淑,才德兼备,赐婚于五皇子承渊。于六月初八日,与三公主青蘼同郭家世子同时完婚。
司斛将消息转述,注意着正在拨弄盆栽花草的青骊。
“就是这样的吧。”青骊停下手,回头看着青蘼,微微笑道,“恭喜姐姐。”
青蘼垂眼,似是极累,一手支额斜倚榻上,看着安静的青蘼,道:“谢谢。”
有些怪异的对话,但姐妹两人都明白,除了可以遮掩掉一些东西,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大婚之后,姐姐就要走了吧。”青骊坐到榻边,看着先被青蘼拉起的手,沉默不语。
青蘼坐起身,将少女拉近到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青骊,感叹道:“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你记得听司斛的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深深触动青骊。走了一个青蘼,但陪在身边的却不再是从小就习惯了依赖的那个人。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现实不断拉大,对彼此,只能隔岸观火,谁都帮不了谁。
“其实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好,不像过去那么火急火燎,我走也走得安心许多。”青蘼微笑,却涩涩凄凉,低头看着静默的青骊,想起这丫头过去那来去如风却总挡不住的笑容,虽然任性骄纵,但那个时候的青骊,有多快乐呢。
“说得真像一去不回似的。”青骊笑嗔着青蘼,却伸手回抱住身边人,极是眷恋。如果承渊是她最深的依恋,那青蘼,会是这一生里与她最大的想念与深切的教诲。
青蘼也笑,却见司斛似有话要说。明白了侍女的意思,青蘼道:“司斛,去把茶水换了吧。”
司斛应声,这就退了下去。
怀中的少女不觉,青蘼愁色却又起。她大概明白方才司斛的意思,外头有人找,却不好进来。所以那个人,一定也非常在意青骊此刻的心情,只是难以见面罢了。
“不如姐姐,我随你一起走吧。”青骊闭着眼依偎在青蘼怀中。
“又说孩子话。”稍长的年纪却让青蘼总要更加成熟,如今她看着嘴角微笑的青骊,柔声道,“以后你要好好服侍父皇,将母妃和我的份都算进去。”
“母妃难道不怨?你难道不怨?”青骊依旧阖眼,仿佛熟睡。青蘼身上有些许过世兰妃的味道,这样抱着,就好像幼年和兰妃一起,回忆即使被时光捣碎,却依旧温暖。
“放不下就走不出来。其实一切都无所谓的。”青蘼见司斛进来,知道事情已经办完,继续问青骊,“是准备在我这里用膳还是回去?”
“今晚还想睡在姐这儿,可以吗?”青骊道。
“好吧。”青蘼轻声叹息。
这一日的阳光真的很好,但青骊却这样睡了过去,沉在青蘼柔软的怀里,循着熟稔的味道,错过了那一片明媚。指尖却触碰进【奇】梦的柔和,有那一【书】年花树下,白玉台上的【网】少年挥剑起舞。花舞飞扬,落在一旁抚琴的紫衣少女肩上,琴声悠扬委婉,那剑意飘逸。而她坐在台下,笑看风华,时光旖旎。
六月初八,雨崇皇宫两桩婚事,一娶一嫁,极是热闹。
皇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忙碌,几乎所有人都沉浸此刻,一场盛宴,一夜狂欢。暂且放下那些军情战事,只在今夜沉醉。
青骊正去青蘼处,看着一路经过之处华彩丽灯,锦绣簇拥。谁还记得几日前,这里还是寂寂一片,经过之人都面色灰败,哪来的光鲜亮丽,笑语喧哗。
“小心些,这些是给五皇子妃的,要有个什么差池,看庄妃娘娘不重罚!”前头几名宫女快步过来,光顾着手里的珠钗首饰,并未留意青骊。
“还有规矩吗!”青骊看着那几名宫女兴冲冲过来,眼见着就要撞上自己,当即斥责道。
被青骊一声斥责滞住,几名宫女立即福身请安。但动作一时太大,案里的饰物掉了一地。几人匆忙拾起,同时向青骊讨饶道:“奴婢一时大意惊扰七公主,公主恕罪。”
“现在治了你们的罪,回头庄妃那没人复命,本宫罪责就大了。”青骊脸色一沉,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传来诘责,回身时,正见庄妃身边贴身服侍的侍者朝这里过来。
“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地做什么,那里都等急了。”王嬷嬷怒斥道,言毕才发现青骊似的,行礼道,“给七公主请安。”
宫女慌忙起身。
“本宫让你们起来了吗?”青骊色厉,并没有理会王嬷嬷,居高临下道,“本宫没说起身,谁让你们起来的!”
“七公主大量,今日宫中大喜,庄妃娘娘正等着这些首饰给五皇子妃呢。”被青骊喝令,王嬷嬷也只得一直矮着身,嘴上却落不得下风。
“那有劳王嬷嬷替本宫给未来五皇嫂道一声喜了。”青骊此时已然气极,却无奈不能表露,只此一句,便拂袖而去。
只听得身后凌乱的一串脚步,青骊止步,翠眉蹙紧,心底苦涩一片。想起那一声声五皇子妃,着实刺耳。
“公主。”司斛道。
“没事。”声音隐约哽咽,青骊咬牙忍着,待那一腔怒气稍稍消散了些,她复继续前往青蘼寝宫。然而才走两步,却一时失神,险些摔倒。
司斛手快,立时扶住,此刻她方才发现帝女骄傲,方才在众人面前盛气凌人,如今却已双眸含水,一片晶莹,霎时手背上就感觉到灼热。
司斛地上手绢,青骊匆匆将泪擦去,微微顿了顿,收拾情绪之后快步朝前走去。
是时一旁似有动静,司斛循声望去,却见承渊身边的小太监正躲在暗处。司斛知是承渊派来暗中照料青骊的,她摇头,示意小太监将方才一切隐瞒。见对方答应,又听青骊催促,她才匆匆跟上。
到青蘼寝宫时,青骊只见素来默默无闻的一间宫殿在今日张灯结彩之下竟如此夺目亮丽,而那始终也是静默娴雅的少女,如今嫁衣在身,红妆新添,端坐在一群人中间,依旧静好。
见是一派忙碌,青骊自知无从插手,只在一旁静静待着,等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有与青蘼独处的机会。
姐妹二人如常相处,想起什么了就说上两句。临近傍晚时,司斛进来,说是酒宴将要开始,皇帝正传青骊过去。
青骊这才与青蘼暂别,前往会场。
今日大婚当真是近来宫中盛事,从锦华门就铺开的红毯一直延伸到朝阳殿。夕阳金辉,斜洒而下,雨崇皇宫,久未如此金碧辉煌。
后宫女眷不与朝臣同席,遂在锦阳殿另设酒宴。
青骊软轿到朝阳殿时,恰巧庄妃也正好到来。
“七公主到得早。”庄妃显然心情甚好,笑得眯起的眼里丝丝得意。
“至亲婚宴,总要比庄妃娘娘早到些才是。”青骊笑意疏远,却不落庄妃之下。
言毕,青骊抬首,宫装华贵,眉目倨傲,自顾自先前走去,全然无视庄妃瞬间沉下的脸色。
主席本是正宫之位,庄妃纵身份显贵,依旧不是六宫之主,遂只能居于下手。青骊席位虽然更次于庄妃,不若庄妃独席而坐,但毕竟是皇帝的掌上明珠,无人敢稍有怠慢。
酒席进行得十分无趣,总少不了恭维道喜,一直到皇帝协同两对新人出现,礼尚往来才就此打住。
新娘凤冠霞帔,虽然头盖喜帕,但一身红衣嫁裳已经惊艳非常,出现时,在场女眷无不对此惊叹。再有新郎丰神俊逸,芝兰琼树。
郭培枫手挽红绸,笑意虽然张扬却已有所收敛,星目晶亮,带着自己等候已久的新娘,行在众人眼前。
承渊虽贵为皇子,却更显温润,唇角笑容淡淡,却在目光不经意的抬起间凝固。
人群中站立的少女,妆容精致,黛眉红腮,这样一画,去了平日的随意,纵然少了清水芙蓉的素雅,却更加明丽耀眼,颜色夺目。
改变总是这样悄然而至,在他忙碌于所谓国事之时,身边诸多细节都已经不复从前。纵然他总是极力留意青骊的成长,却仍有意想不到的忽略从指缝溜走,待他发现,已经把握不及。
新人在众人瞩目下朝皇帝行跪拜礼,然后敬酒,再向几位后宫妃子行礼,最后由其他女眷敬酒。
青骊迟迟未上前,独自在席,直到最后她才拿起酒杯,站在两对新人面前,举杯,多时不语。
诸人困惑青骊举动,却见少女忽然昂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复跪下,深深叩拜,道:“青骊谢皇姐皇兄从小体恤照拂,今日大喜,青骊谨以此礼恭祝鸳鸯福禄、丝萝春秋……”
七公主素以骄纵蛮横之名响于众人之耳,如今却当众行如此大礼,言辞恭谨,委实教人诧异。
其余三人似都被震慑住,唯有青蘼上前,将青骊扶起,道:“皇妹礼重。”
却无人见那香袖之下,彼此紧握的手,一有不舍,一有宽慰,还有近身时青蘼“保重”二字。
须臾后郭培枫亦回过神,笑道:“谢七公主。”
青骊见郭培枫上前,正要退开,却又听郭培枫轻声道:“七公主只要记得,当日那一记还未落下的掌掴就可。”
“我愿那永不到来。”青骊低声回道,转头时,见月棠福身相谢,承渊亦颔首,目光戚戚。她却惨淡一笑,就此回座。
稍后皇帝与新人离开,女眷们也只当是难得宫中聚会,各自说话。
珍珠冷(十)
婚宴酒席并未持续到很晚,锣鼓熏天中,迎亲队伍最终各有归属。
众人只说今夜绚丽华章,雨崇真的许久未有如此喧哗,纵然落幕,仍有余音不散,灯火通明。
灯光照耀之处,行人笑容不减,依旧津津乐道于那两双佳偶天成。
宫道之上走来的那对主仆却神色淡漠,任身边华光未褪,却只默默行路,低头不语。
司斛跟在青骊身后,两人才从青蘼寝宫过来,如今那座宫殿里已不再有过去熟悉的影子,但方才青骊就站在门口,痴痴忘了许久。如果不是她劝说,怕是青骊会那样站上一整夜。
自送了青蘼离开之后,青骊就再没说过话。其实一整日,她都几乎这样安静,仿佛一个人在沉思什么,但细看之下,那眼神却那样空洞。
回到寝宫后,青骊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房内那只始终空着的柜子又一次被打开,青骊一个人躲进去,蜷起身,抱住自己,将光线阻隔在外面,只留一丝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看着出神。
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将自己封闭起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独自去感受什么。只属于她的这个地方,曾经还共同属于另一个人,但是现在只剩下她自己,这里也再没有容纳他的位置。
小时候,他会清楚地了解她的想法,第一个在这里找到她,然后和她一起守在只有些微光亮的这个地方,手拉着手,她甚至靠在他怀里,她可以哭也可以沉默,但怎样都可以听见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气息,那样温暖。
她曾告诉自己,不要再有这样的机会让自己接触这个禁闭了她最深切哀伤的柜子,但她毕竟知道自身的软弱,所以一直留着,因为终将会有这样的一天,当身边的依傍全都不见,而自己又没有坚强到可以支撑下去的时候,她就只能重新回到这里,变回那个最脆弱的自己。
今日短暂的见面,他依旧是他,那张熟悉的脸,她称之为“哥哥”的人,曾经给予自己最多关注和疼爱的人,用彼此都早已预知的方式走向了另一个岔道口,告诉她,自小就养成的依赖……因为已经连青从那一刻起彻底被切断,她必须学会独立蘼都离开了。
嘤嘤的哭声充斥在狭小的幽暗空间里,视线模糊里又有过去柔美的记忆浮动,笑声朗朗,晴空碧草,他教她骑马,抱着她从马上滚下来,重病之后有他依旧关切的目光,重影叠叠,却总是虚幻。
哭了不知多久,仿佛听见柜子的门被打开,青骊抬头,仍旧是那缕灯光透进来,照在衣上,静谧微弱——没人过来。
哭过之后,身体有些无力,青骊稍稍放松身体,靠着柜壁,颊上有泪痕残留,她轻轻擦去,想就这样睡去。
梦里有人走来,脚步声几不可闻,但她依旧听得见,那样熟悉。
“哥哥……”梦中呢喃的少女轻轻伸手,指尖却触碰到木门,推大了缝隙。
支呀的声音响起,眼前的黑暗被光亮取代。青骊一时间不能习惯这样的光线,眯起眼,但神志依旧模糊,只隐隐看见一团影子,似在梦中。
睡意太深,短暂醒来之后,青骊又一次陷入睡眠,不知已是将近拂晓。
“一整夜都注意着青骊,司斛,辛苦你了。”同样倦色深沉的少年看着身旁的宫女,带着感谢,道,“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司斛颔首,就此退下。
看青骊沉沉睡去,承渊俯身将她抱出柜子,轻轻安置在床上。
少女没有丝毫感觉,看不见此时就坐在身边的承渊眉间有多少愁虑疲惫,却在这个时候过来看她。她不知道,昨夜那一场婚宴之后不久,随州就传来了紧急军情,连郭培枫都被连夜招入宫中。
他忙了一夜,愁了一夜,什么新婚大喜,什么洞房花烛,统统没有。其实他的世界也和她一样这样狭窄,被所谓国事压迫,却还拼命要留一块地方给她。
看着青骊熟睡的样子,少年却不由微笑,至少她还能这样安睡。
他拉起青骊的手,过去总是拉着的这只手现在都有些陌生。她不知道过去很多个夜里,他经夜处理各种事务,但每夜都会派人过来询问她的情况。隔上几日,他甚至亲自过来,有几次都险些被她发现。
少年用双手裹住青骊的手,极其小心,再长久注释着少女微微蹙起的眉,苦笑道:“青骊,萦城失守了。”
顾成风军队夜袭萦城,方统虽然带兵抵抗,但顾军攻城之势着实猛烈,敌方强攻,珲军伤亡太重,无奈之下,珲军弃守萦城,退至丰宁,双方僵持。
寒翊才宣布归顺大珲,顾成风就马上挥军进攻,是怕夜长梦多,随州一线攻陷失败,到时连萦城一线都无功而返。但萦城之后丰宁易受难攻,两军僵持,战事就此陷入持久,一拖就是两年之久。
两年来,随州一线由寒翊带军驻守,承捷亦在旁协助。而丰宁一线方统与孙敬之也顽守不懈,局势尚算缓和。
然而内陆战火未熄,海上风波又来。
是日青骊正服侍皇帝服药。两年间,她多是陪在皇帝身边,安静听着,默默看着。
内侍上前,说承渊觐见。
青骊正要起身回避,皇帝却道:“不用动了。”随后即宣了承渊。
少年皇子入内,说南海黎莱之围暂解,但离渊岛有书折递上。
青骊只见原本就忧心忡忡的皇帝在看过书折之后勃然大怒,将折子掷在地上,怒道:“再有说这种话的全当反贼处置!”
承渊知道龙疾已久,太医想尽法子也只能助其调理,难以康复。皇帝为此烦躁多时,脾气比过去火爆,是以如今并不反驳。
“那两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气极之后,皇帝也觉乏力,靠回榻上。
“一切都还在控制中。”承渊拾起书折回道。
皇帝点头。
“那儿臣告退。”承渊躬身,就此退下。
青骊大概猜到皇帝为何事所怒,但身为后宫女眷,她从来都只听只看,不过问一丝一毫。
“朕乏了,青骊你也下去吧。”皇帝挥手。
青骊起身,福礼退下。
一面想着方才皇帝盛怒的模样,青骊一面与司斛回去寝宫。然而才到门口,就有人从后头叫住。
青骊回头,却见承渊身边的侍者匆匆朝自己过来。
“奴才参见七公主。”来人行礼。
见来人神色匆忙,青骊立时明白什么,问道:“五殿下有什么话吗?”
“五殿下请公主戌时前往西园偏殿,有要事相商量,请公主务必前往。”来人道。
“知道了,你回去吧。”青骊道。
“是。”来人行事利落,这便离开。
青骊站在阶上,见那人离去背影,却迟迟没有转身。
“公主……”司斛欲言又止,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女隐忧也起。
“要能不答应,我也不想应下来。”青骊苦笑。
司斛见青骊虽然笑意苦涩,却莫名欣慰。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找我的。”如是呓语,又极其肯定,青骊垂眼,道,“到时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
“是。”司斛道。
青骊已对承渊相邀之事有几分猜测,但毕竟这是两年来他二人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以往最多也只是在马场相遇。
夜间西园人迹罕至,青骊步速匆匆,见一间厢房中已点起灯火,她便径直过去,推门而入时,当真见承渊已经在内等候。
时间拉长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过去见面总是笑意从容,如今却只有略显生疏的一笑,一声淡淡的“哥哥”。
“多谢今夜前来。”承渊感激。
“有什么事说吧,总是不方便久留的。”青骊道。
“今日父皇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承渊看着放在桌上书折,正是白日呈给皇帝的那一封,“你看看吧。”
灯火暗淡,照着书折,还照着少年的衣角,静静的,没人出声。
“后宫不得干政,哥哥找错人了。”青骊断然拒绝。
“不是想帮我,你怎么会来?”承渊看着烛火中没有表情的少女,想起前几日在马场上的相遇,她骑着清携,还是当年他亲自为她挑选的那匹马,还是过去他取的那个名字,他看她那样叫着那枣红色的骏马,目光思忆,浸透着哀伤。
承渊一语道破她的心思,青骊不反驳,走上前拿起书折翻阅,内容果然与自己猜想的相差无几。离渊岛作为被放置大陆流囚之地,多年来基本脱离王朝管制,俨然自成一国。海外黎莱岛国试图趁如今大珲境内动荡从中得利,却不想离渊岛众人奋起反抗,将之驱逐。而离渊岛如今首领送来这份书折,要求自此将离渊岛分离开大珲版图。
“父皇在这件事的态度上非常坚决。绝不允许离渊岛脱离大珲。但就现在的局势,如果离渊岛真的要就此独立,我们是制止不了的。”承渊分析道,“所以还会送来这份东西,是因为据说如今离渊岛之首也是皇室一脉……”
青骊大概明白,离渊岛素来就是被大陆遗弃之所,出现在岛上的皇室后裔必定也是被摒弃或是在夺权斗争中失败的一系。但毕竟同根同族,在这时候趁火打劫,皇帝怎能不气。
“是要我去说服父皇,同意这份书折里说的吗?”青骊将书折放回原位。
“他们还会送来书折,至少表示不想闹得很僵。如今丰宁和随州两处就已经让我们难以再分神。郭少那里也要时刻注意其他势力,再巩固雨崇防卫。如果离渊岛一事不能善终,后果不堪设想。”少年皇子看着青骊,目光凝重,像是极重的托付。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吧?”青灯一盏,彼此对立的两人之间气氛沉沉——不知从何时起,居然就成了这样。
承渊长叹,却依旧不能抒解内心愁苦,他却也不看青骊,试图以此掩饰,道:“我和几位大人商量过,他们也觉得如今只有妥协,以和为贵才对我们有利。但就父皇现在的坚决,只怕我们都说不动。”
屋内顿时无声,青骊看着桌上烛火,蹙眉深思,良久未有言语。
承渊只暗道这确实为难青骊,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青骊先开了口。
“我试试吧,如果不成功,也只有抱歉了。”青骊道,原本淡淡的神情里逐渐染起一丝凄楚。
“青骊……”承渊叫住正要转身的少女。
她却只是留给他一道侧影,映在灯光里,问道:“什么事?”
“对不起……”这一声尽是歉意,听来沉重,却始终苍白。青骊是他一心想要好好保护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牵连了进来,是他有负当年誓言。
然而她却微微一笑,回眸时眉间竟划过浅浅的欣喜,道:“谢谢。”
是他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彼此有机会再一次同行,而不是只能站在被拉开的距离里远远观望。他的一言一行,她的一颦一笑,在多长的时间之后,才有现在的靠近,证明她不是被排除在他生活的重心之外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顿时堵住了少年的喉。他看着青骊微微福身,颔首时又是多时来的疏远,但嘴角扬起的微笑,纵然有些陌生但仿佛也带上了过去的影子,告诉他,她还是过去的她,那个喜欢跟在他身边的青骊,教他安心。
然后她转身,就此消失在房外的夜色中,如同没有来过,和那份好像原封不动的书折一样。仿佛这间屋子里,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从未多出一个。
承渊拿起那份书折,那上面似乎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最后吹灭了烛火,少年皇子同样步入夜色之中,这条她方才走过的路,此时却只有月光清冷。
珍珠冷(十一)
次日青骊如旧给送药,静默之间却已被皇帝察觉出异样。
“父皇为何这样看我?”青骊将药碗递给侍者,微笑着坐在榻边。
“有话要对朕说?”皇帝病容未退,却带着慈父笑意,虽仍有愁色,对着青骊却心情要稍稍好上一些。
“有一件,但一直没想到怎么开口。”青骊道,始终低眉。
“说来朕听听,能办的就替你办了。”皇帝道。
青骊沉默少顷,抬眼,正视等待的帝王,沉声道:“父皇还放不下昨日那口气吗?”
闻言,皇帝脸色骤变,笑容尽去,冷冷问道:“承渊找过你?”
青骊点头,纵然心底也如浮波起伏不定,脸色却依旧沉稳。
“他倒会想办法。”皇帝冷哼一声,对侍者道,“把承渊给朕传来。”
“且慢。”青骊急忙制止,随即长跪底下,道,“事情是青骊自己答应的,父皇如果不肯答应只当青骊没有开口,请父皇不要责怪哥哥。”
眼前少女再不是过去会拉着自己索要心仪之物的孩子,她的单纯和稚气在这些年里被现实逐渐浸透入成熟和隐忍。如果是过去,她会抬眼,用她认为对的方式问他,为什么不同意承渊的意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求情在先。
“离渊岛从来就是我大珲辖境,几时要沦落到这种田地!”皇帝怒意已起,却因为面对的是青骊,才有所忍让。
“儿臣一句话,说来大不敬,却是事实。”青骊垂首。
“什么话?”皇帝问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连曾经的帝都都已经丢了这么多年,一座离渊弃岛,和帝都比,相差甚远。”青骊说完,重重叩首,三声有力,抬头时额上已有隐约红印,她却面不改色,肃容恳切。
事实被戳穿之后,一切就是如此无力。不得不承认早在南迁之时,大珲就已痛失半壁江山,苟延残喘至今,内忧外患,早已千疮百孔。
“你说得轻巧,可知这一个决定下去,对如今的时局会有什么影响?”皇帝怒容转愁,无奈看着青骊,暗叹一声,吩咐侍者道,“传承渊。”
青骊情急,却听皇帝道:“承渊是找别人商量过的,两相权衡,他们选择了割弃离渊岛,但是朕不信如今的天下,却要看一座弃岛。”
“父皇要赌这一次吗?”青骊低声,眼前帝王周围阴翳浓重,她却帮不了分毫。一直以为自己的命运不过是和青蘼一样,却没有想过,原来等待宿命来临的时间里,留下来,会有这样深刻的无力。这或许也是青蘼宁愿早早出嫁的原因,至少不用如此直白地了解自己在更多方面的无能为力。
“再让朕考虑考虑。”皇帝似极倦,阖眼正要休憩,却见承渊已经过来。
入内便看见青骊长跪在地,承渊一时怔住,稍后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仍闭着眼,微微抬手,示意众人退下,道:“你来得快,是一早就在外头等着了吧。”
承渊不语,只默然立着,目光停留在青骊身上,内疚怜惜。
“不是从来都最疼青骊的吗,为何现在却一动不动?”皇帝如是自言自语,却问得严厉。
承渊当即跪在青骊身旁,一脸萧瑟,道:“是儿臣对不起青骊,请父皇……”
“倘若朕真的走了,你当真能照顾好你这个妹妹吗?”皇帝仍躺在榻上,却已睁眼,朝天望着什么,目光痴痴。
“承渊必当竭尽全力护住青骊。”少年信誓旦旦,回头看着沉静无声的青骊,她始终低眉,安顺默然,仿佛事不关己。
“但你现在做到了吗?”内心失望,皇帝朝青骊伸出手,待爱女回应,父女双手相握,一国之君的眼底又浮动出慈父温柔,柔声道,“接下来要学的,就是保护自己。知道吗,青骊。”
“父皇也要保重自己才是。”青骊上前,反握住皇帝的手,略带哽咽道,“太医都说父皇只是操劳过度,哪里就那么严重了。青骊的笈地礼还等着父皇亲自主持,可不能输给姐姐的。”
淡然多时的少女此刻又流露出紧张之色,是父女连心教她抗拒分别的来临,想要抓住什么,不再松开。
“青骊的笈地礼朕当然要亲自主持。”皇帝笑看身边少女,坐起身,安慰道,“怎么就哭了?还和小时候一样。”
“还没笈地,本来就还是孩子。”青骊哽声道。
“这样吧,今日朕许你一个心愿,当是你笈地前最后的一份礼物。将来正式成人了,就没机会了。”皇帝道,笑意慈爱。
“青骊求父皇给哥哥一如既往的信任,既然割弃离渊岛是众大臣的意见,父皇为什么不听呢?”青骊诚恳,看着已经面色缓和的帝王,手心有熟悉的温度,眼前的容颜,却已比过去苍老许多。
“长大了却还和小时候一样的倔。”皇帝喟叹,目光转向一旁静候的少年,伸手将承渊也招到身边。
这一双儿女俨然长大,尽管青骊还未笈地,但青蘼过去的教导已在这少女身上有了成效。他是该感谢为了政治做出牺牲的青蘼,不过显然正如众人同意割弃离渊岛的无奈,作为大珲的帝王,他也无力再给予青蘼任何的补偿,当真力不从心。
“这样也未尝不好,你们只要时刻记得骨肉血浓……”皇帝深深看着二人,绝望中仅存的一点希冀,纵使将来当真国破城亡,他们也是这世上最亲近的。
“儿臣谨记。”榻边两人同时道,却也明白皇帝真意,至亲之人,却也有不可逾越的界限,记住的是血脉相连,却也要在礼法下制约于此,不可再有虚想妄念。
“下去吧,有些事再让朕好好想想。”皇帝松开手。
二人起身,静静退下。
出到门外,青骊招来皇帝随身侍者,嘱咐道:“皇上小憩,你们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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