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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小说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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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个院于。有一株葡萄藤;其余几乎是漆黑一片。突然间,我听到伊雷内奥带有嘲弄意味的尖声音。那声音在讲拉丁语;那个从黑暗里传来的声音拿腔拿调、自得其乐地在背诵一篇讲演、祈祷或者经文。古罗马的音节在泥地的院于里回荡;我惊愕之下觉得那些音节无法解释、没完没了;后来,在那晚的长谈中,我才知道他背诵的是《自然史》第七卷第二十四章第一段。那一章的内容涉及记忆力,最后一句话是“耳闻之事皆成文章”。
伊雷内奥声调没有任何改变,请我进屋。他躺在小床上抽烟。我觉得在天亮之前看不到他的脸;只记得他吸时发红的烟头。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潮味。我坐下;重述了电报和我父亲生病的事。
现在到了我故事中最困难的一点。也许该让读者早知道,故事情节只是五十年前的一次对话,他的原话现在已记不清了,我不打算复述,我只想忠实地总结一下伊雷内奥对我讲的许多事。间接叙述显得遥远而软弱无力;我明白我的故事会打折扣;我的读者们可以想像那晚断断续续谈话的情形。
伊雷内奥首先拉丁语和西班牙语并用,列举了《自然史》中记载的超凡的记忆力的事例:波斯国王西罗能叫出他军队里每一个士兵的名字;庞塔斯古国的密特里达特斯大帝能用二十二种语言治理他的帝国;希腊诗人西蒙尼德斯发明了记忆训练法;梅特罗多罗只要听人念一次,再长的文章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他确实不明白这类事情有什么惊人之处。他对我说,在淡青色的马把他甩到地下的那个多雨的下午之前,他同一般人毫无区别:可以说又瞎又聋,懵懵懂懂,什么都记不住。(我提醒他,他有精确的时间感,他记得清别人的姓名和父名;他却不理会。)他生活过的十九年仿佛是一场大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忘性特大,什么都记不住。从马背上摔下来之后,他失去了知觉;苏醒过来时,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纷繁、那么清晰,以前再遥远、再细小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晰,简直难以忍受。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瘫痪。他并不在意。我觉得他认为动弹不得是最小的代价。如今他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们一眼望去,可以看到放在桌子上的三个酒杯;富内斯却能看到一株葡萄藤所有的枝条、一串串的果实和每一颗葡萄。他记得1882年4月30日黎明时南面朝霞的形状,并且在记忆中同他只见过一次的一本皮面精装书的纹理比较,同凯布拉卓①暴乱前夕船桨在内格罗河激起的涟漪比较。那些并不是单纯的回忆;每一个视觉形象都和肌肉、寒暖等等的感觉有联系。他能够再现所有的梦境。他曾经两三次再现一整天的情况;从不含糊,但每次都需要一整天时间。他对我说:我一个人的回忆抵得上开天辟地以来所有人的回忆的总和。又说:我睡觉时就像你们清醒时一样。天将亮时,他说:我的记忆正如垃圾倾倒场。我们能够充分直感的形象是黑板上的一个圆圈、一个直角三角形、一个菱形;伊雷内奥却能直感马匹飞扬的鬃毛、山同上牲口的后腿直立、千变万化的火焰和无数的灰烬,以及长时间守灵时死者的种种面貌。我不知道他看到天上有多少星星。
①凯布拉卓,在乌拉圭派桑杜省。1886年,以卡斯特罗和阿雷东多为首发动反对临时总统维达尔的武装暴乱,被忠于维达尔的特赫斯将军平息。
他对我讲了这些事情;当时和以后我都深信不疑。那年头没有电影和留声机;但无可置疑而难以置信的是谁都没有在富内斯身上做过实验。确切的是在生活中凡是能往后拖的事我们总是往后拖;也许我们都深信自己是不朽的,深信人迟早都会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富内斯的声音继续在黑暗中讲话。
他告诉我,他在1886年想出一种独特的记数法,几天之内就超过了两万四千。他没有用文字写下来,因为他只要想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最初促使他思考的是东岸三十三这组字①需要两个符号和三个字,使他觉得麻烦,按照他的方法只需要一个符号和一个字。然后他把这个异想天开的原则应用到别的数字上。比如说,他用马克西莫·佩雷斯代替7013;用铁路代替7014;路易斯·梅利安、拉菲努尔、奥利瓦尔、硫磺、驮鞍、鲸鱼、煤气、锅炉、拿破仑、阿古斯丁·德·贝迪亚都分别代表一个数字。他用玖代替五百。每个字有一个特殊的符号,仿佛是某种标记;越到后面的数字越复杂……我试图向他解释,那种用毫无内在联系的字记数的狂想和科学的记数法是背道而驰的。我告诉他,人们说365这个数字时,就表明三个百位数、六个十位数和五个单位数;如果用黑蒂莫特奥和装肉麻袋来表示两个数字根本无从分析。富内斯不明白我的意思,或者不想明白。
①1821年7月18日,乌拉圭东岸被巴西吞并,改名为普拉塔西岸。1825年,拉瓦列哈上校率领流亡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三十三名乌拉圭人回国,在数百名乌拉圭爱国者的协助下,围困蒙得维的亚,1825年8月25日宣布独立。三十三人组织了两千名士兵,得到阿根廷帮助,于1827年2月20日在伊图扎国戈击败巴西军队,1828年8月27日双方在蒙得维的亚签订和约,巴西及阿根廷均放弃对东岸的领土要求,1830年7月18日颁布乌拉圭东岸共和国宪法。
17世纪时,洛克①指出(或者指摘说)每一件具体事物、每一块石头、每一只鸟、每一根树枝都有其专名的语言是不可能的;富内斯也曾设计过一种相似的语言,但后来弃置不用了,因为他认为过于一般化,过于含混。事实上,富内斯非但记得每一座山林中每一株树的每一片叶于,而且还记得每次看到或回想到它时的形状。他决心把以往的每一天简化成七万左右的回忆,然后加以编号。后来出于两种考虑,他打消了原意:一是认识到这件工作没有止境,二是认识到这种做法没有用。他觉得到死的那天也来不及把他儿时的回忆全部加以分类。
①洛克(1632—1704),英国哲学家,有“英国经验主义之父”之称,主张用实验方法研究科学和哲学。他历时十七年写下著名的《论人类的理解力》。
我提到的两项计划(一部自然界事物的无穷尽的编码词汇,一部回忆印象的无用的腹稿目录)是荒谬的,但透露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伟大。它们让我们看到或者猜测到富内斯的眼花缭乱的精神世界。我们不能忘记,富内斯几乎不会进行一般的、纯理论的思维。他非但难以理解“狗”这个共性符号包括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个别的狗;麻烦的是,从侧面看的编号为3—14的狗,名称会和从正面看的编号为3—4的狗一样。他每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和自己的手也会吃惊。斯威夫特说小人国的皇帝能看到钟表分针的移动;富内斯不断地看到腐烂、蛀牙和疲劳的悄悄的进程。他注意到死亡和受潮的进展。他是大千世界的孤独而清醒的旁观者,立竿见影,并且几乎难以容忍的精确。巴比伦、伦敦和纽约以它们的辉煌灿烂使人们浮想联翩、目不暇接;但是在它们的摩肩接踵的高楼和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谁都不像在南美洲城郊的不幸的伊雷内奥那样日夜感到沸腾现实的纷至沓来的热力和压力。他很难入睡。睡眠是摆脱对世界的牵挂;而富内斯仰面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思索着他周围房屋的每一条裂罅和画线。(我得重复一遍,他的最微不足道的回忆比我们觉察的肉体快感和痛苦更鲜明、更丝丝入扣。)东面还没有划成街区的地方盖了一些新的、陌生的房屋。富内斯想像它们是黑色的、密实的、由一片均匀的黑暗所组成;他睡觉时便把脸对着那个方向。他还常常想像自己沉在河底,由流水摇晃着、放浪形骸。
他不费多少力气就学会了英语、法语、葡萄牙语、拉丁语。但我认为他思维的能力不很强。思维是忘却差异,是归纳,是抽象化。在富内斯的满坑满谷的世界里有的只是伸手可及的细节。
拂晓的光亮迟疑地来到泥地的院子。
那时我才看清那张讲了一整夜话的脸。伊雷内奥十九岁;生于1868年;我觉得他像是一尊青铜雕像,比埃及更古老,早在预言和金字塔之前就已存在。我认为我的每一句话(我的每一个手势)将永远保存在他的毫发不爽的记忆里;我不敢做无用的手势,因此十分拘谨。
伊雷内奥·富内斯由于肺充血在1889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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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和英雄的主题
于是,柏拉图年①卷走了新
①柏拉图年,天文学概念,指25000年的周期,经过这一周期后所有星辰复归原位。
的是非观,带来了相反的老概念;
所有的人跳起舞,他们的脚步进
入野蛮喧闹的锣鼓点。
威·勃·叶芝:《塔》
在切斯特顿①(他撰写了许多优美的神秘故事)和枢密顾问莱布尼兹②(他发明了预先建立的和谐学说)明显的影响下,我想出了这个情节,有朝一日也许会写出来,不过最近下午闲来无事,我先记个梗概。这个故事还有待补充细节,调整修改;有些地方我还不清楚;今天,1944年1月3日,我是这样设想的:
①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新闻记者、作家,作品面很广,包括传记、历史、小说、散文和剧本。1922年信奉天主教,著作表现了宗教观点。
②莱布尼兹(1646—1716),德国数学家,与牛顿同时期发现微积分原理,又是唯心主义哲学家,认为一切生物均由“单子”组成,其中有预先建立的和谐,和谐的中心则是创造世界的上帝。
故事情节发生于一个被压迫的顽强的国家:波兰、爱尔兰、威尼斯共和国、南美或者巴尔干半岛上某一个国家……说得更确切一些,那是从前的事,尽管说书的是当代人,他讲的却是19世纪中叶或者初期的事。为了行文方便,我们不妨说地点是爱尔兰,时间是1824年。说书人名叫瑞安;他的曾祖父是年轻英俊、遭到暗杀的弗格斯·基尔帕特里克。基尔帕特里克的墓穴神秘地遭到挖掘,他的名字出现在勃朗宁①和雨果②的诗歌里,他的塑像耸立在红色沼泽地环绕的一座灰色的小山头。
①勃朗宁(1806—1861),英国女诗人,关心社会、政治问题,以及一些国家的民族独立运动。
②雨果(1802—1885),法国作家,作品有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九三年》等,诗作《历代传说集》歌颂历史上人民反对统治者的斗争。
基尔帕特里克是密谋者,是密谋者们秘密而光荣的领袖;正如从莫阿布远眺而不能到达想望之地的摩西一样,基尔帕特里克在他策划和梦想的起义获胜前夕死去。他去世一百周年的纪念日快到了;罪行的情节还是不解之谜;从事于编写英雄传记的瑞安发现这个谜已超出单纯的警察侦缉的范围。基尔帕特里克是在剧院里遭到暗杀的;不列颠警察一直没有找到凶手;历史学家宣称这一失败无损于不列颠警方的信誉,因为指使暗杀的也许就是警方本身。谜的其他方面使瑞安感到不安。它们带有周期性:似乎重复或组合遥远地区和古老年代的事件。谁都注意到,法警们检查英雄尸体的时候,发现一封没有打开的信,信中警告他那晚会剧院有危险;朱利乌斯·恺撒①前往朋友们的匕首等候他的地点时,也收到一封短简,透露了背叛的阴谋和叛徒们的姓名,但他当时来不及看。恺撒的妻子卡尔布尼亚梦见长老院下令为他修建的那座高塔被推倒;基尔帕特里克被害的前夕,全国谣传基尔加凡的一座圆塔焚毁,这件事似乎也是预兆,因为基尔帕特里克出生在基尔加凡。这些(以及别的)类似现象在悄撤的历史和一个爱尔兰密谋者的历史里不一而足,使瑞安不由得认为有一种隐秘的时间形式,有一种重复出现的线条图形。他想到孔多塞②提出的十进制历史学,黑格尔、施本格勒③和维柯④提出的形态学,赫西奥德⑤提出的人类从黄金时代堕落到铁器时代的学说。他想到灵魂轮回,这一学说给凯尔特文化添了恐怖气氛,连恺撒本人都把它同不列颠的德落伊巫师联系起来;他想弗格斯·基尔帕特里克在成为弗格斯·基尔帕特里克之前准是朱利乌斯·恺撒。一项奇特的核实使他摆脱了循环往复的迷宫,然后又把他带进错综复杂、一团乱麻似的新迷宫:一个乞丐在弗格斯·基尔帕特里克遇害的当天同他说了几句话,而这几句话早由莎士比亚在他的悲剧《麦克白》中预先展示过。历史照抄历史已经够令人惊异的;历史照抄文学简直令人难以想像……瑞安了解到,1814年,英雄最老的伙伴,詹姆斯·亚历山大·诺兰,把莎士比亚的主要剧本译成了爱尔兰的方言盖尔语,其中有《朱利乌斯·恺撒》。他在档案里还发现诺兰的一篇有关瑞士戏剧节的手稿,戏剧节是庞大的流动演出,要求几千名演员参加,剧目重现在城市和山区发生的真实历史事件。另一份人所未知的文件表明,在结局之前几天,基尔帕特里克主持最后一次秘密会议时,签署了一个叛徒的死刑判决书,叛徒的姓名已被涂没。这一判决同基尔帕特里克一贯的仁慈作风很不协调。瑞安调查了这件事(调查经过是故事中讳莫如深的地方之一),终于解开了谜。
①恺撒(前100—前44),罗马将军、独裁者,被其义子布鲁特斯一伙密谋在长老院刺死。
②孔多塞(1743—1794),法国哲学家、数学家,提出人类可以无限自我完善。
③黑格尔(1770—1831)和施本格勒(188—1936),均系德国哲学家。
④维柯(166—1744),意大利哲学家,著有《新科学》。
⑤赫西奥德,公元前8世纪希腊诗人,著有《神谱》、《劳动与日子》,他把人类历史划分为黄金、白银、青铜、英雄和铁器五个时期。太古时期,民风淳朴,是为黄金,以后每况愈下,战争频仍,是为铁器时代。
基尔帕特里克是在一个剧院里遇害的,其实整个城市已经成为一座大剧院,演员不计其数,那出以他的死亡为高潮的戏剧持续了许多日日夜夜。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1824年8月2日,密谋者举行秘密会议。全国起事的条件已经成熟;但是总有一些环节出问题:秘密会议成员中有个叛徒。弗格斯·基尔帕特里克委派詹姆斯·诺兰挖出叛徒。诺兰执行了任务:在领导人全体会议上宣布叛徒就是基尔帕特里克。他以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指控的确凿;密谋者把他们的领袖判决死刑。领袖签署了自己的判决书,但是请求处决方式以不损害祖国利益为原则。
于是诺兰想出一个奇特的方案。爱尔兰崇拜基尔帕特里克;对他可耻行径的最细微的起疑都会危害起义;诺兰提出一个计划,使叛徒的处决转化为解放祖国的助力。他建议被判死刑的人死于一个身份不明的刺客手下,情节要富于戏剧性,给人们印象深刻,从而推动起义。基尔帕特里克发誓予以合作,取得赎罪的机会,签署了处死自己的方案。
适逢其会的诺兰不知道怎么完整地策划这个复杂计划的所有情节;他不得不抄袭另一个剧作家,抄袭敌对的英国的威廉·莎士比亚。他重复了《麦克白》和《朱利乌斯·恺撒》的场景。公开和秘密演出进行了好几天。被判死刑的人到了都柏林,他争论、行动、祈求、谴责、发表感人至深的讲话,那些反映光荣的表演一招一式都由诺兰预先规定。数百名演员和主角密切合作;某些演员的角色比较吃重;另一些则跑跑龙套。他们说的话、干的事垂请青史,留在爱尔兰激昂的记忆中。这一拯救并葬送基尔帕特里克的细心安排使他大为激动,以至不止一次地作了一些即兴表演和讲话,丰富了法官提供的脚本。这场演员众多的戏按时展开,直到1824年8月6日,在一个模仿林肯总统遇刺时所坐的凄凉的剧院包厢里,一颗盼望已久的子弹射进了叛徒和英雄的胸膛,他两次口喷鲜血,几乎来不及说出预先准备的话。
在诺兰的作品里,模仿莎士比亚的段落最缺少戏剧性;瑞安猜想著者插进这些段落的目的是日后让人发现真相。他知道他本人也成了诺兰策划的剧情的一部分……经过苦苦思索,他决定闭口不谈他的发现。他出版了一本颂扬英雄光荣的书;那或许也在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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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与指南针
献给曼迪·莫利纳·维迪亚
在伦罗特运用大胆敏锐的分析能力所处理的众多问题中,再没有比那一系列定期发生、在枝树飘香的特里斯勒罗伊别墅告终的血腥事件更奇怪的,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埃里克·伦罗特固然没能防止最后一件罪行的发生,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已经预先料到。他固然没有猜中暗杀雅莫林斯基的凶手的身份,但推测到这一系列罪恶的隐秘性质和“红”夏拉赫(另一个绰号是“花花公子”夏拉赫)的插手。这名罪犯,如同许多别的罪犯一样,发誓非要伦罗特的命不可,伦罗特却不被吓倒。伦罗特自称是奥古斯特·杜邦①之类的纯推理家,但他也有冒险家,甚至赌徒的性格。
①奥古斯特·杜邦,美国作家爱伦·坡的推理小说《莫格街谋杀案》、《被窃的信件》和《马里·罗盖特的秘密》中一个精明强干的业余侦探,据说确有其人,爱伦·坡从友人处听说他的事迹,便作了艺术加工。
第一件罪行发生在北方旅馆——位于黄水滚滚的河畔的一座高大的棱柱形建筑。那座塔楼兼有疗养院可憎的白色、监狱的划分编号和藏污纳垢的外貌。12月3日,来了一个灰胡子、灰眼睛的人,他是参加第三次犹太教法典研讨会的波多尔斯克地区的代表,马塞洛·雅莫林斯基博士。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否喜欢北方旅馆:反正他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种心理状态由来已久,伴随他忍受了喀尔巴阡山区的三年战斗生活和三千年的欺压和排犹迫害。旅馆给他安排在R层的一个房间,正对着加利利地方长官的豪华套间。雅莫林斯基吃了晚饭,准备第二天去观光这个陌生的城市,把他的许多书籍和极少的衣物放在壁柜里,午夜之前熄灯上床(这是住在隔壁房间里的加利利长官的汽车司机说的)。12月4日上午十一点零三分,《意第绪报》一个编辑打电话来;雅莫林斯基博士没有接电话;结果在房间里发现了他,披着一件老式的大罩袍,里面几乎赤裸,脸色微显紫黑,他倒在通向走廊的房门口;前胸深深插着一把匕首。两小时后,房门里满是新闻记者、摄影师、宪兵,警察局长特莱维拉努斯和伦罗特也在其中,平静地争辩着。
“没有必要在鸡蛋里找骨头,”特莱维拉努斯挥着一枝粗大的雪茄说。“大家都知道加利利地方长官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蓝宝石。有人想偷宝石,走错房间,闯进这里。雅莫林斯基受了惊动起身,小偷不得不杀了他。你的意见呢?”
“有可能,但是不有趣,”伦罗特说。“你会反驳说,现实不一定非有趣不可。我的答复是,现实可以不承担有趣的义务,但不能不让人作出假设。在你的假设里,偶然的因素太多了。这里的死者是个犹太教博士;我倾向于纯粹从犹太教博士的角度来解释,不多考虑假想的小偷引起的假想的不幸事件。”
特莱维拉努斯不高兴地说:
“我对犹太教博士的解释不感兴趣;我只关心抓住那个杀死这个陌生人的凶手。”
“并不太陌生,”伦罗特纠正他说。“这里有他的全集。”他指指壁柜里一排大部头的书籍:一本《神秘哲学辨》、一本《罗伯特·弗勒德哲学探讨》、一部《塞弗·叶齐拉》的直译本、一部《巴尔·谢姆传》、一本《哈西定教派史》、一本有关四个字母的名字的专著(用德文写的)、另一本有关摩西五书的术语的专著。警察局长带着畏惧甚至厌恶的神情望望那些书。接着他笑出声来。
“我是个可怜的基督徒,”他说。“你愿意的话,把这些大部头书都拿去吧;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犹太人的迷信方面。”
“也许这件罪案同犹太人迷信的历史有关,”伦罗特嘀咕说。
“正如基督教一样,”《意第绪报》的编辑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他眼睛近视,不信神,胆子极小。谁也没有理他。一个警探在小打字机上发现一张纸,上面有一句没完的句子:
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已经念出。
伦罗特忍住微笑。他突然有了藏书或者研究希伯来语言文化的爱好,吩咐探员把死者的书籍打包,送到他的寓所。他不理会警方的调查,埋头研究那些书籍。一本大八开的书记载了虔诚教派的创始人伊斯雷尔·巴尔·谢姆·托布的教导;另一本谈四个字母的名字,也就是神的名字的功能和恐怖;还有一本的主题是神有一个秘密的名字,其中概括了他的第九属性,永恒,也就是立即了解宇宙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种种事物,正如波斯人认为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能从水晶球里看到一切。传说神有九十九个名字;希伯来语言文化学家认为这个不全的数字是出于对偶数魔力的畏惧;哈西定教派则认为这个欠缺说明还有第一百个名字,也就是绝对名字。
几天后,《意第绪报》的编辑打扰了他的研究。编辑来访,想谈谈凶杀案;伦罗特却谈神的种种名字;那位编辑在一篇占三栏篇幅的报导里宣称调查本案的埃里克·伦罗特最近一直在研究神的名字,以便发现凶手的姓名。伦罗特已经习惯于新闻报导简单化的作风,并不生气。有一个出版商发觉人们甘心于购买任何书籍,居然出版了《哈西定教派史》的简装本。
1月3日晚上,首都西郊一个十分荒凉的地方发生了第二件罪案。4日天亮时,在这一带骑马巡逻的宪兵发现一家关闭的油漆厂门口倒着一个披斗篷的人。血污满面,仿佛戴着红面具;前胸深深插着一把匕首。墙壁红黄两色的菱形图案上有几个炭写的字。宪兵辨认出是什么字……当天下午,特莱维拉努斯和伦罗特前去偏远的犯罪现场。汽车左右两旁,城市逐渐解体;天空越来越宽广,房屋稀少了,偶尔可以看到一个砖瓦厂或者一株杨树。他们到达了凄凉的目的地:小街粉红色的土坯墙仿佛反映着恣肆的夕阳。死者身份已经辨明。他是丹尼尔·西蒙·阿塞韦多,在北郊老区有点名气,从车把式爬到选区打手,又堕落成为小偷和告密者。(他独特的死状似乎符合他的身份:阿塞韦多是一代善于使匕首而不会用手枪的歹徒的最后的代表人物。)用炭写的字是这样的:
名字的第二个字母已经念出。
第三件罪案是2月3日晚上发生的。快一点钟时,警察局长特莱维拉努斯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说话的是一个喉音很重的男人,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身份,说他姓金茨伯格(或者是金斯勃格),愿意以合理的报酬提供有关阿塞韦多和雅莫林斯基被害的情报。嘈杂的口哨和喇叭声淹没了告密者的声音。接着,电话断了。特莱维拉努斯不排斥开玩笑的可能性(那几天正好是狂欢节),但还是查出对方是从土伦街的利物浦酒店打的电话,那条散发着海水咸味的街道既有看西洋景的手推车和乳制品店,又有妓院和兜售《圣经》的行贩。特莱维拉努斯找酒店老板谈了话。老板名叫布莱克·芬尼根,爱尔兰人,以前犯过罪,如今衣着讲究得出奇,他告诉特莱维拉努斯说,最后使用酒店电话的是一个姓格里菲斯的房客,刚和几个朋友出去。特莱维拉努斯立即赶到利物浦酒店。老板说了如下的情况:格里菲斯八天前租了酒吧楼上的一个房间。那人尖腮高鼻,一脸灰色胡子,黑色衣服很寒酸;芬尼根(特莱维拉努斯猜到他原先把这个房间留给一个伙计住的)漫天要价;格里菲斯当即付了他开的房租,没有二话。他几乎从不出来,晚饭、中饭都在房里吃;也没有在酒吧露过脸。那晚,他下楼到芬尼根的办公室打电话。一辆厢式四轮马车停在酒店门口。车夫没有动窝;有几个街坊想起他戴着狗熊面具。车厢里下来两个打扮得像小丑似的人;个子都很矮小,谁都注意到他们醉得东倒西歪。他们吹着小喇叭,闯进芬尼根的办公室;同格里菲斯拥抱,格里菲斯似乎认识他们,但对他们很冷淡;他们用意第绪语交谈了几句——格里菲斯低声带喉音,那两个人尖声用假嗓音说话——然后一起上楼。一刻钟后三个人兴高采烈地下来;格里菲斯摇摇晃晃,仿佛醉得和那两个人一样。他给夹在那两个戴面具的小丑中间,高出一头,东倒西歪。(酒吧里的一个女人记得面具上黄、红、绿色的菱形图案。)他磕磕碰碰,倒了两次;两次都被小丑扶起来。他们朝附近长方形的船坞走去,上了马车,转眼不见了。后一个小丑踩上马车踏脚板时,在拐角的石板上乱画了一个淫猥的图形和一句话。
特莱维拉努斯看了那句话。几乎早已料到,那句话是这样的:
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母已经念出。
随后,他检查了格里菲斯一金茨伯格的房间。地上有一块四溅的血迹;角落里有匈牙利牌子的烟蒂;柜子里有一本拉丁文的书——《希伯来古希腊文化研究》,莱斯敦著(1739年版)——里面有手写的评注。特莱维拉努斯看了就有气,派人把伦罗特找来。伦罗特顾不上脱帽子,一到就马上翻阅那本书,警察局长则盘问这起可能的绑架案的互相矛盾的证人。凌晨四点钟,他们离开了酒店。在弯弯曲曲的土伦路上,他们踩着狂欢节遗留下来的、狼藉一地的彩色纸带,特莱维拉努斯说:
“如果今晚的事只是一场演习呢?”
埃里克·伦罗特笑笑,把《研究》第三十三篇一段画线标出的文字郑重其事地念了出来:希伯来人的日子从傍晚开始,到第二天傍晚结束。
对方试图挖苦他:
“这就是你昨晚得到的最有价值的材料?”
“不。更有价值的是金茨伯格说的一个字。”
下午出版的报纸没有忽略这些死亡或失踪的新闻。《剑形十字报》把这些事同最近一次隐士代表大会的严格纪律和日程相比;欧内斯特·帕拉斯特在《殉道者报》上谴责“一场秘密而有节制的排犹运动的不可容忍的拖延,用三个月的时间消灭了三个犹太人”;《意第给报》排除了反犹太人阴谋的骇人听闻的假设,“虽然不少有识之士对三重的神秘案件无法得到更好的解答”;南方最出名的枪手“花花公子红”夏拉赫断言他的区域永远不会出现那类罪案,指控警察局长弗朗茨·特莱维拉努斯失职。
特莱维拉努斯3月1日晚上收到一个密封的大信封。他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封署名为巴鲁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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